千古枭雄朱元璋

千古枭雄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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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去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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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第一章 去投军

人生不可能公平。对此,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要去适应它,学会改变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留意你的苦难,只会有人赞颂你的成功。由于你并不那么走运,暂时还浸泡在苦难中,你最好不要埋怨言什么。只有你自己攒着暗劲冲出苦难,你才会离开苦难,除此之外,没任何途径离开苦难。

一三二八年腊月的一个早晨,暴风雪袭击了太平乡。风卷着掌大雪花,狂暴地扫荡着山野、村庄,摇撼着百年的古树,仿佛要将它连根拔起来一般。村庄最北面的“朱氏豆腐店”,两根碗口粗的杉木立起的一块招牌,在风雪中挣扎了一会,就“啪”地一声断了。

这招牌刚刚倒地,豆腐店旁,一个熏得发亮的老枞树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精精瘦瘦的中年男人,跨步出来。

他叫朱五四,是豆腐店里的老板。朱五四快步地走到倒地的招牌前,看看招牌,又看看满天掌大的雪花,在寒风中眯细了双眼。

白茫茫的风云,象一团雾似的,遮了一切,他什么也看不清。在料峭的寒风里,朱五四显得十分惊悴,尽管风疾天寒,他额头上却布满了粒粒的汗珠。朱五四这是着急,家里吃了上顿着急下顿,屋外是这般恶劣的天气!屋里的老婆又快生孩子!这会儿,连招牌也给风刮断了。活着真难啊!朱五四轻轻地叹一口气,折身退回屋里,赶紧把门关上。

昨晚二更时,二娘就开始腹痛。接生婆六姑说,胎位有些不正。结果折腾了整整一夜,二娘还是一个痛字了得。朱五四虽然也心痛,却是帮不上一点忙。待到三更过后,他便无可奈何地到隔间的豆腐房里去忙乎。穷啊!倘若今日打不出豆腐来去卖了,家里连给六姑的接生钱也得欠帐。

朱五四把大锅刷干净,舀好一桶水,正准备往锅里倒进去,便听到二娘一声紧似一声的痛苦呻吟。他由不得心里打个寒颤,把牙也咬紧,犹豫地呆在灶后听着。里屋是二娘的痛苦呻吟,屋外是肆掠的狂风怒吼,更有那对今后生计的担心,朱五四的一颗心,提得紧紧的,豆大的汗珠,禁不住一颗颗在额头上沁出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屋外“啪”的一声脆响。

二娘出身于小康之家,小时娇惯过,但后来家道衰落了,也只剩了个穷字。再后来,二娘嫁给一表堂堂的朱五四,就再没什么好日子过了。朱五四人长得不错,心也好,算得上能干,就是太穷!在女人靠男人养活的时代,如果结婚时男人还没能富有,女人便只有跟着吃苦受累了。二娘一面在苦累中操劳着,一面不停地替朱五四生儿育女。几年下来,穷还是穷,儿女倒是有了一堆。朱五四记得,二娘以前生儿时,差不多象打个屁一样,从来也没喊过痛。就是生老大时,她也就猫叫般地喊过几声。可是这一回,怎么就这么难下来?这时,朱五四自然不知道他老婆生的将是一位皇帝,出去一趟,被风雪扫了一通后,朱五四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他又听到了二娘惨烈的叫唤,声音撕肺裂腑似的。可是往日里二娘是非常耐痛的,这一点,朱五四非常清楚,正因为清楚,二娘的叫唤才使得朱五四又打了个寒颤,浑身都沁出冷汗来。终于,他受不了啦,也没有往锅里倒水,就盖上大锅盖,朝里屋冲去。大火在灶里熊熊地燃烧着,舀好的那桶水就在灶台上他竟忘了倒进锅里去。

二娘耷拉的头垂在床沿,满脸都写着痛苦,朱五四也痛苦难耐起来。就在他为二娘难过时,听到一点唏嘘的声音,二娘脸上的痛苦在渐渐地消失。六姑双手捧着一个黑不溜秋的肉球样的东西,朱五四探头去看到那肉球上有几根细细的卷毛。

“生啦!”六姑声音里透出胜利的喜悦。她双手将肉球拉开,朱五四才看到是一个满脸皱纹、有着老头般一张脸的儿子,刚想问句什么,只见六姑一手捏着儿子的两条腿,将他倒挂起来,接着就在他小小的屁股上拍了几下。

“哇!哇!哇!”儿子大声地啼哭起来。茅屋里,响起了一个新生命的呐喊声。六姑高兴地双手托着他,送到他的母亲眼前:“恭喜你,是个带把儿的。”

二娘脸上的痛苦没了,漾起淡淡的笑意:“他爸,给儿取个名。”

朱五四喜欢儿子,但想到本来紧巴巴的日子又要添张嘴,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看一眼这个把他母亲折磨得半死的儿子,一时不知起个什么名字好。

“如是他前面的老八也活着,这是第九个。”六姑见朱五四不语,在一旁提醒他。

“老八?”朱五四想起了他的第八个儿子,胖乎乎的,他抱过好几回,可惜一岁时就死了,便脱口而出:“重八,这孩子叫朱重八。”

“重八,让你妈再好好看看你。”六姑高兴地对朱重八笑笑,又一次将他托到二娘面前。

“重八!”二娘从被窝里伸出骨瘦的双手,想抱自己的儿子,只听得外面有人喊:“失火了,快救火!”

朱五四转身开门出去,正好遇上隔壁汤和的老爸汤老三。

“你家失火啦!”汤老三大声喊,朱五四这才看见自家豆腐房里滚出的浓烟。待他二人冲进去时,只见锅盖在烧红的铁锅上熊熊地燃烧着,火光将整个豆腐房照得通红透亮。朱五四大叫一声:这怎么了得!提起一桶水往烈火倒去。只听得“乓”地一声暴响,若大个豆腐锅,炸裂成好几块,朱五四这才省悟过来:烧红了的锅得让它慢慢冷下来。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家里添了口新人,烧了个锅盖,又炸了口大锅……

可谁又会料到,就为烧了这锅盖,竟给这普通农家小儿平凡的出世增添了那么多神秘的色彩:在朱重八一步步走到皇位之后,出现了许多关于他出生时红光遍地,祥云临空的故事,似乎他真是何方神圣下凡。

世人就这么回事,喜欢锦上添花的人多,愿意雪中送炭的人少。当时的朱家,那日子,跟所有穷苦人的一样,实在让人揪心。

把史书认真地看熟后,闭目一想就会发现,中国百姓的日子,全跟那皇帝的好坏紧密相连。朱重八赶在快到元末时生出来,自然没好日子过。不过,人也真是万物之灵,再难过的日子,都过得下去。苦难是一种心的感受,是一种欲求难以满足的绝望。朱重八一生下来就在苦难中,小小年纪也没有大人的那些欲求,反不怎么感到苦,倒是活出了少儿时的几多快乐来。

残冬刚刚离去,美丽的春天就匆匆赶来,寒冷的冬日为温暖的阳春代替,大地充满了一派生机。濠州钟离金枪河边的太平乡,山峰连绵,曲线温柔似美人,在和熙的春风里,蓝天白云于头上,淙淙溪水于山脚,山上青草绿树,野花香草,景色十分诱人。更有偶而裸露的岩石,如禽似兽、或床或椅,最是放牛娃喜欢玩耍的地方。朱重八偶然间在豆腐店里听大人说起朝庭朝拜的事情,竟然很深地印在心里,到了山上,把牛吆喝上山,便与一群光腚小儿,有板有眼地玩起朝廷朝拜的游戏。

朱重八用车的幅板做成朝天冠,用散板做成芴板,把割草的篮子摞起来当金銮殿,自己端坐于上,让伙伴们来朝拜。一群衣衫褴褛的放牛娃,一字儿排开,齐齐地在他脚前跪下,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所有游戏的放牛娃中,数朱重八个头最小、长相最丑,却又是胆量最大,主意最多,因而也就最受放牛娃们尊从。待大家声音落下,高高在上的朱重八,就会把手很有气势地一挥,大声喊道:

众爱卿平身!

放牛娃们这才一哄站起来,进行其他的游戏,或是攻战、或是追捕、或是撕杀……

在这些放牛娃中,朱元璋最喜欢的是比他小四岁的徐达,最敬重的是比他大两岁的汤和,后来,这俩人都成了他的臣子,为他朱家的天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这是后话。

随着春去秋来,日子一天天滑去,就在这种旁人看着心酸,自己感觉倒还快乐的生活里,朱重八慢慢长大,转眼便满12岁。

这年,一个姑娘进了他的家门,是二哥娶来的媳妇。

火红的衣衫衬着张白白的脸蛋,让人看着心里发热。小小的朱重八对二嫂打心里喜欢,甚至直想去亲亲那张白白的脸。他惊讶地发现,这晚二哥不再跟他们哥儿仨挤在那床破旧的凉席上,而是去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子,与他的二嫂睡在一起。他悄悄地跟着二哥,趴在窗户前偷看,母亲将他拽到自己的房间,小声地问他:“你二嫂好看不好看?”

“好看。”朱重八如实地回答。

“你喜不喜欢?”母亲又问。

“喜欢。”

“喜欢?”母亲刮一下朱重八的鼻子。“待你长大,也给你娶一个漂亮的媳妇好不好?”

“好。”朱重八忽闪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母亲望着儿子,笑了;这时朱五四走过来,看看二娘又看看朱重八,忍不住也笑了。

大哥找媳妇时,朱重八还小,没有一点记忆,这一次,二哥娶二嫂,朱重八有了很深的印象。从这一天起,他便有了一个朦胧的念想:有一天,他也要象二哥这样,娶一个漂亮的媳妇回家,住进一间干净整洁的房子。

可是不久朱重八就知道,他大哥二哥之所以能娶回媳妇,是靠嫁出两个姐姐得到的聘礼,轮到三哥就没那么好运,只好倒插门去邻寨当儿子,这在当时,都认为是有些丢人的事情。

朱重八自小好强,要面子,他可不愿去做倒插门的儿子,于是,便异常的勤奋起来,不仅放牛,还竭尽全力屋里屋外地帮助父亲,希望家境有所改善,能攒出些钱粮,到时候娶一个媳妇进朱家。这,成了十二岁以后的朱重八对未来美好生活越来越明晰,越来越巴望的念想。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朱重八16岁该娶媳妇的时候,家乡遭到了天灾,龙王爷整整一年不肯下雨,庄稼颗粒无收。常言道,祸不单行,旱灾没完,蝗灾又来,铺天盖地的蝗虫,连树皮也啃光了,紧接着,又来了更可怕的瘟疫。

这是1343年,离元朝灭亡只有25年,属元朝的后期。

这时候的元朝,朝政更加腐败,原本因为攻占掠夺还算充盈的国库,此时已日渐空虚。为了弥补财政亏空,元政府一面毫无人性地加重赋税,一面卑鄙无耻他大印新钞,本来就一贫如洗的人民,连骨髓都给炸干。

第二年4月6日,朱重八的父亲饿死。

9日,大哥也饿死。

11日,二嫂病饿而死。

到12日,大哥长子又饿死。

在22日这天,朱重八的母亲也饿死啦!

从4月6日到22日,短短的16天里,朱重八家里的十口(父、母、大哥、大嫂、仨侄儿、二哥、二嫂,此时姐姐已经出嫁,三哥去了倒插门)竟然饿死了五口。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死去,特别是最痛爱自己的母亲也离开了人世,朱重八被灾难惊得目瞪口呆。望着满屋子早已僵直已在发臭的尸体,想着往日里虽然贫困却也温情浓浓的家,想着母亲曾给他留着的半个鸡蛋,一只竹编的蝈蝈,想着曾经是那样活泼可爱的侄儿……朱重八哭了,抱着母亲的尸身,开始是狼一般干嚎,一声、一声、又一声,直嚎了整整一天,终又如虎口的羊糕,咪咪不断地哀声呼唤。累了,他就这么抱着母亲进入恐怖的梦乡。

朱重八又悲又饿,抱着母亲冰凉地尸身睡着了,没多久,他似乎听到母亲在哀求他:

我的儿,赶快把我们给葬了,入土为安啊!

朱重八醒来,一身的冷汗。他瞪大红肿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母亲,然后转向二哥和大嫂说:“刚才母亲告诉我,要我赶快葬了她。”

“葬到哪里去?哪里有地方葬啊!”骨瘦如柴的大嫂自言自语,象是在问他二哥,又象是在问自己,说完,呜呜地抽泣。

“走,我们去……”朱重八没说完,拉了垂泪的二哥来到刘家。他原以为,朱家人长年替刘家种地,交了不少租子,他给刘家放牛,把牛养得膘肥体壮,现如今全家死了这么多人,问他要块墓地葬人该是可以的,但刘家阿德却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横着眼说:“你父母死了,于我何干?你们给我干活,我没给你们饭吃?”撂下这无情的话,便将门呯地一声关上。

朱重八恨得眼珠子冒火,牙齿咬得嘣嘣响。天啊,难道父母真就这么死无葬身之地!他在心里愤怒地喊道。这时,同寨的郑兄见了,于心不忍,一咬牙将自己的墓地腾出一半来,给了朱家。

郑兄给的墓地在半山上,朱家没钱卖棺木,就用原来父母睡觉的旧芦席裹了他们的尸身,朱重八和二哥一人背母一人背父上山去安葬。到半山腰时,哥俩又饿又累,实在走不动了,刚好这时又突然下起暴雨,他们就把父母放在地上,跑到一外山岩下面躲雨。只听得外面风声大作,雷鸣闪电,雨下得一阵比一阵猛……

朱重八与二哥躲在石洞里,又冷又饿,疲惫不堪,他很快又进入梦乡,他仿佛听见母亲在对他说:

我的儿,我饿,饿啊!

他醒来时,已是雨过天晴,与二哥钻出岩洞,回到放着父母尸身的地方,只见这儿已成一座小山,父母早被埋葬于内。哥俩看着山上冲下的一堆黄土,一时不知所措。

他哪里会知道:就因为这场暴雨,就因为山上垮下来的一堆黄土埋了他的父母,竟然让他撞上了龙脉,这才有了他后来的皇位。这话,是后来名扬天下的刘伯温说的。在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想起父母的惨死和无钱安葬的事情,心里很是伤痛,就派刘伯温去看一看,找一块好地重新安葬父母,精通易经八卦的刘伯温到这半山腰看后回来,说朱元璋父母所葬之地是龙脉之首,紫气万倾,风云呈祥,朱元璋能当皇帝,全靠这龙脉护佑。朱元璋听后竟然也信了,父母的原葬一直未敢动,这是后话。

却说二哥很快回过神来,因思念自己的妻儿,看了弟弟一眼,嘟哝着说:“既然已经这样,我们回去。”

朱重八摇摇头,眼里噙满泪水,把在石洞里做的梦告诉二哥,哽咽着说:“母亲,饿,得给她弄些吃的。”

二哥看看眼前的一堆黄土,看看天,看看地,最后与朱重八四目对峙,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去,我去……”朱重八说完跄踉奔跑,许久、许久,他回到父母的“坟”前,手里紧紧地捏着些许毛草根,他趴在那堆黄土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许久,直到二哥硬拽着他回去。

已经是家徒四壁,连草木都吃尽了,看着两个快饿死的孩子,大嫂不想死,为找条生路,背一个抱一个朝娘家方向走去……二哥对朱重八说:“我们就此分手吧,但愿还能活着再相见。”说罢抱着弟弟痛哭很久,然后离开。

一个原本虽说贫困却也有乐趣的大家庭,转眼便不复存在,冰冷的破草屋里,只剩下了一个孤苦伶仃的放牛娃。除了瘟疫与饥饿,他已经是一无所有了。眼看山穷水尽,可怜天不绝人,邻里好心的汪氏老母看到朱重八身陷绝境、无法生存而于心不忍,想让他有碗饭吃,有条生路,思来想去感到做和尚或许能让他活下去。于是,替他备了一份礼物,让自己孩子带上去庙里求情,请求主持收留这个放牛娃。

平时做和尚,因既不能享受天伦之乐,又非常清苦,愿去者都能如愿,但在那样的灾荒年头,因做和尚总能有口饭吃,倒也成了热门职业。朱重八看着汪氏的儿子拿着礼物走了,泪眼婆娑倒身跪在她的面前一个劲地作揖。汪氏老母抚摸着他的头说:“快别这样,大家都是邻居,我也就这点能力,还不知道主持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收留你到寺里去做和尚。”

朱重八听了,心里一阵紧张,自言自语地说:“难道我真该饿死?!”

汪氏见他这样,眼里也出了泪水,过来抚着他的头说:“天无绝人之路,你总会有路走下去的。”谁又会料到:朱重八这一路走去,竟走上了皇帝的宝座,真正是很有些意思。

伟人固然是由于其诸多的优点而使其伟大,可也会由于艰难困苦而变得伟大。所以苦难中不幸的人啊!切勿悲哀怨叹,人类中最优秀的人与你同步!

皖北的这这座寺庙原本是香火很旺的,几年的天灾人祸下来,如今已是败破不堪了。小和尚抬头看到闪烁的星空,摸摸后脑勺,毫不犹豫地钻进那行将腐朽的香案。

清晨,太阳还睡着,小和尚便被饥饿唤醒。昨日奔这寺庙途中,小和尚便用寺庙的供品来安慰自己那辘辘作励的肠胃,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象着那香案上的美味佳肴,馋得差点流出口水。没想到,来到了希望之所在,反道是全然的绝望。寺庙里哪来什么汤饼,一只老鼠也没有。小和尚没有力气再走下山去,便把嘀嘀咕咕的肚皮使劲脟紧,钻到香案底下睡了一夜。

小和尚从香案下钻出来时,天刚刚开了点亮色。真正是“麦随风里熟,梅逐雨中黄”的日子,可他怎么也闻不到一点食物的气味。只是清晨的夏凉,使得这小和尚打了个寒颤。太阳悄悄地擦出头来,就在东边的山梁上,火红火红的一团,美得让人恨不得去摘来藏在怀里。小和尚感到了太阳的暖意,仰起头去望,那彤红的光芒,竟使他有些晕旋,赶忙垂下头来。他拂去身上的尘埃,再不愿意仰头去望,跄跟着向前奔去。跑一阵子后,他感到原来的寒意没了,浑身热气腾腾的。正好路边有条小溪,他走过去,捧几奉清泉,又洗又喝一阵,总算是来了许多精神,一挺腰,又朝前面的小镇奔去。

这小和尚便是朱重八。三年前,皇觉寺的主持看在汪氏老母情礼的份上,应了她的请求,一挥剔刀把个放牛娃变成个小和尚。只可惜在那样的年月,寺庙存粮终是有限,加入僧人行列的人又越来越多,稀饭却越来越少,没多久,皇觉寺便告粮荒。主持是个很有办法的老和尚,稍加考虑,就有了高招。他将部分和尚赶出门去化缘,这样既减少庙里的开销,又增加庙里的收入。因这差事想去的人少,刚去月余的朱重八就摊上了。这时他还没学会唸经,更做不来佛事,只是个行童,还算不得和尚,只是为了活下去,在庙滥竽充数。摊上化缘的差事后,朱重八身着一领破烂的僧衫,足穿双草鞋,手托个钵子,人说哪里好乞讨,就往哪里去。他一个人这么孤零零地四处流浪,而今已有三年。昨日,是刚从濠州往南来到皖北的。

朱重八跑了一阵也没能看到炊烟,只因饥饿难耐,也只好跄踉狂奔了,直到走进小镇时,他才放慢脚步。

一位脸色近乎腊黄的妇人从屋里走出,这是朱重八走进小镇见到的第一个人。妇人大约快五十岁年纪,身材瘦小,头发差不多全白了。她的脸,虽然只剩下骨头架子,却还是呈现出明显的正三角形;一双无神的眼睛,比一般女人的要长一些;额门比较窄,还有一些突出;那鼻子,是明显的狮形。朱重八虽然昨天除了水,就再也没东西进肚,但他是这么年青,又睡了一夜,且喝足清泉,还洗涤了一番,他现在还是蛮有精神的。朱重八心里灵巧,目光自然就很快,他一眼看清妇人的脸、眼睛、额门,还有鼻子,心里不觉一喜。凭了这几年要饭的经验,朱重八非常清楚,象这种年纪、这种长象的妇人,是最为乐善好施的。

于是,没等妇人的目光移过来,朱重八立时拉长了脸,同时将自己的下巴用劲朝下,两颊尽量耸耸上挺。这样一来,他本来就不漂亮的一张脸,便凝上了无尽的苦痛与悲愁。仿佛他就是痛苦,就是辛酸,就是在受折磨……

如果说,三年的化缘生涯使小和尚有所得的话,最大的一得便是学会了示弱。

刚被皇觉寺逐出来做游方僧时,朱重八常是几日也乞不到一碗斋饭,哪怕是饿得快昏死过去,他却仍憋促口气,强打起精神,结果自然是谁也不肯给他什么。为这事,他终有一天想明白了:乞丐的唯一绝招便是示弱。只有他人眼中的弱者,才可能得到他人的帮助。

其实,大凡世上万物,生命总是软弱的,坚硬时,便没了生命。朱重八为自己从自然中采集的这点感悟而自豪:“牙齿硬呀早早脱,舌头软啊死也在……”

这么几年来,除了生存下去,朱重八已没了别的奢求。他的困境已经到了极限,他一直在调动他所有的智慧,为突破这困境而努力。

朱重八就用这么张忍受着巨大痛苦与折磨的脸,横桓在那可怜的妇人面前。他并不忙着有所行动,更不忙着去多说一个字,只缓慢地,仿佛是很艰难地举起那个有些残破的斋碗。

可怜的妇人,像是被吓住了,风一般地钻进屋里去。朱重八一点也没有意外,更没有担心,象个稳操胜券的老猎人,那凌角分明的嘴角显出丝强硬的信心,但倏地便隐埋在原先的痛苦与悲哀之中了。

三年的乞讨生涯,使得朱重八为了一羹汤而不断地去揣摸别人的心理,以顺从别人攫取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样,炼就了他异常敏锐的目光,极善于洞察人们的心理活动。朱重八料定妇人就会出来,他不但不向前,还怯怯然后退一步。只是那张脸,仿佛是被凝固了,就那样可怜兮兮的,一动不动地撂在那里。

门,颤抖着打开。

一切正如朱重八所料,那妇人又探出头来,原先的惊吓没了,脸上充满着神圣的怜悯与痛心。如果说她是被朱重八吓着了,更不如说她被小和尚那张脸震憾了。这张脸瞬息间便埋进了她的心底。躲进屋里以后,妇人对小和尚那张脸似乎看得更真切了。

天啊!这人世间的苦命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是这么痛苦,年纪还这么小,怎么忍受得了!我的苦与他比……妇人心里象是堵了什么,很痛。她想哭,片刻,她终于下了决心。

朱重八从妇人那悲天怜人的脸上已经得到莫大的安慰,一种胜利者的喜悦灌满了他的心,但他丝毫也不让自己那张凝固的脸有什么变化。

妇人终于又一次走出来,脚步异常的沉重。她不再看朱重八的那张脸,只专注地望着朱重八的那只斋碗,那只有些残破的斋碗。她庄严地走上前去,犹如为理想献身的圣女,随着她的手勇敢向前,一块菜饼便悲壮地落进小和尚的斋碗。妇人猛然掉头冲回屋里,那凄然的叹息,比砰然的闭门声更令人心碎。

这张菜饼,便是妇人家的全部存粮,是她强忍了一日饿,留下来准备给随时可能回家儿子用的,可她还是在哀叹声中慨然给了那位从不相识与她毫不相甘的朱重八。

朱重八是个聪明透顶的家伙,他不知道这些详情,但从妇人那悲天怜人的脸和凄然的叹息声里,他早已懂了、明了这张菜饼对妇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于是,他不想将这张从那可怜之至的妇人那里得来的这张饼,很快地塞进辘辘作励的肠胃里去。

“这妇人,可能比我更可怜,然而,我显示得比她更可怜,这饼、便到我的斋碗里来了。”朱重八正想着,脸上露出一种得意,也露出一种同情。人就是这么个复杂的动物,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伤害别人时,心里也会产生同情。

突然,朱重八感到有人已来到他面强正在瞅着他的斋碗,不由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双手自然地将斋碗拢罩在胸前。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有一张厚实的脸,此刻却满是憔悴,可怜兮兮,却可笑地强打起精神,望着斋碗里的菜饼,就象当初自己刚出来化缘时一般,目光与人相对时,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小和尚认真地打量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从他痴疑的双眼看出他对饼的渴望,从他那不好意思的脸上看出他心里的厚道。

身子高大的男子满脸的尴尬,目光拼命地想离那诱人的有些残破的斋碗。

“汤和!”朱重八看清了眼前这位大汉,并想起他的名子。

“你是?”

“我是朱重八。”

汤和想起来了。他比朱重八大二岁,小时常与他的哥哥朱重五玩。他想起重五遭瘟疫惨死的情景,也想起了自家父母的惨死……一场瘟疫,一个村子竞埋了一大半人。汤和的眼睛突然朦胧起来,他太饿了,已经有三天找不到东西吃。他到处想找份工作做,就是没人给他工作;他行乞,也没人肯施舍。汤和的眼睛仍然朝着斋碗,那里有个朦胧的希望。

朱重八看看汤和,看看碗里的菜饼,他知道他面临着什么,他必须马上做出决策。他分明地又看到了那位妇人的脸,听到那声凄然的叹息声。这年月,菜饼对于活人来说根本就是命!

汤和不愧是个男子汉,是个注定要成就一番事业的男子汉,他的眼睛已毅然离开那张菜饼,移向远方。这个汉子尽管已经饿得快到了头,也不可能因为自己,去伤害别人,特别是自己的家乡人。汤和很想让自己的身子随目光而去,却一时又动不了。

朱重八知道,汤和是渴求这张饼的,一丝担忧掠过他那张消瘦却是凌角分明的脸。但随着汤和移去的目光,朱重八心里立即懂得了:汤和是不会主动来挣食这块饼的。世上再没有比乞食更能炼就人察言观色的能力了。三年的乞食生涯,朱重八早已炼就洞察些许细微变化背后因由的特殊能力。他从汤和那远去的目光看到:这是位有骨气的同乡,是位重义气的同乡。这种人是不会为了自保去掠夺不义之财的。朱重八这么想着,突然撕下一半菜饼塞进汤和的手里。

汤和无力地推谢,他在推谢里感到朱重八的诚意,便接下这半块菜饼,似乎没有通过咀嚼,菜饼便进了肚皮。汤和感到生命在体内复苏,他打心里佩服这位比自己小三岁的老乡。

“感谢重八救我一命。”

“哪里,汤和大哥快别说得这么严重,我只是与你分食了一块菜饼。”

“要是换成我是你,恐怕不会给你。”汤和说的非常坦率,言语间流露对朱重八的敬服。

“要是换成我是你,怕是一定不会自行离开。”朱重八也说得很坦率。

能如此仗义与人分食的人,难道还会去夺弱者之食?汤和连连摇头。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便是一个皇帝与他这个臣子的区别所在。他坚信朱重八是个大仁大义的人,关心地问道:“重八,你准备往哪里去?”

“我想去那里看看。”朱重八一指镇上左侧的一道山簗说:“我想爬上去,看看前面的山川,想想我将往何处。汤和,你到哪里去?”

“我到镇子里去,看能否找到工做。”汤和说。

“你不到山上去看看?”

“不,我还是进镇子里去,看看有没有工作做。”汤和回答。有些儿不明白地望着朱重八。心想:连饭也吃不上,还有心情去爬山观景?

湛蓝的天空,高远阔达。凭山远眺,只见近山绿树青青,枝叶茂盛,临署的夏风,轻摇高树;远处,性急的秋雁,八字成行,白云蓝天中,悠悠飞翔。朱重八与汤和分手后,便一鼓作气爬上山顶。他翘首眺望远方的大雁,由不得想起了自己的家。虽说亲人一个都没了,可那毕竟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曾经有过欢乐,有过亲情的地方。小和尚的眼睛虽还盯着成行的大雁,却是有些模糊了。

化缘三年来,他的脚步已踏遍安徽、河南、河北的山山水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爱爬上山顶,独坐远眺,静静地思考曾经耳闻目睹的东西,分析所经历的人情事故。久而久之,这山顶凝思,便成了朱重八的一个积习。

归雁已入山峰后面,朱重八将目光转向远山,只见远处山峰形状怪异,似乎虚无缥缈于云雾之中,时浓时淡,如仙境一般。朱重八久久地凝望着,想着父母、哥兄,天人异路,不由凄然泪下;想到今后要走的路,只觉的凄凉、寒冷、无依无靠,不由暗然神伤。渐渐的,冷漠的日头终是西沉,消逝在形状怪异的峰后,那弥留在山峰上的云彩却异常绚丽,终缩成一团圆圆的淡白,朱重八突然心里一亮,觉着那团圆圆的淡泊多么象一张大煎饼,里面藏着许许多多生命的希望。

煎饼的念头在朱重八的脑海里闪过后,他便眼也不眨地望着西边的天际,不久眼前只冒金星,他终于是饥饿难熬了。他刚满十七岁,身材也算高大,一天下来,就这么半块菜饼。朱重八晃晃脑袋,定定神,操起残破了些的斋碗,义无反顾、大踏步地走下山去。

皖北的小镇,原本曾是那样的繁华过,只因近几年天灾人祸不断,才一年比一年萧条下来。可不知为何,今晚却突然热闹非凡,象赶集一般,到处都是挤满的人群。只是,到这里来的人,脸上都没有节日的欢喜,却正好是相反。只见他们一个个脸都拉得挺长,非常痛苦的样子;一双眼都睁得挺大,充满了惊惧和绝望。朱重八还刚到镇口,便被拥挤的人流推柔着,似乎双脚都难以落地。他有些着急,拉着一位老妇人作揖问道:“大娘,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

“铜瓦厢决口了,我们的村庄都给淹了,所有的人都跑出来了,我们现在……”老妇人拉长着脸,她呆滞的目光浏览着朱元璋的全身,很快地说着。突然,她看见了朱重八的那个残破了些的斋碗,似乎是看出了生的希望,目光顿然一亮,由不得抓紧朱重八,犹如大海中挣扎时抓住了一根稻草,声音嘶哑地说道:“都死了,淹死了;都淹了,都死了!小和尚,你们那里要我这样的妇人出家么?”

朱重八心中一酸,慌乱地摇篮头。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不幸,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帮助眼前的这个差不多绝望了的妇人。他知道自己只是一根稻草,一根已经浸涨,行将沉下去的稻草。他正在寻觅能帮助他的人,却撞上了来找他帮助的人。他立刻知道,这不是他需要的环境。他下定决心,要拼死逃出去。他毅然地离开那位老妇人,很快地淹没在这如流的逃难人群中。妇人那渴望死里逃生的双眼,却深深地嵌入他的心里,使他无法忘怀。

到处是凄然的呼唤,到处是饥饿与褴褛,当朱重八在逃难的人群中穿过两条街后,他已经相当清楚:今晚要想寻觅到一点可以养肚的食物,实在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好在朱重八已经经过了几年乞讨生活的锻炼,一两天无食下肚已属家常之事,因此也用不着怎么去急。他现在饿一两天,人还是饿不死。朱重八这么想着,举目四望,想找一处能倦身安睡一宵的处所。可是,人头攒动,攒动的人头。现在的这个小镇,连鸡窝牛棚,都已经满装了逃难的人。朱重八现在没有知道:这次铜瓦厢决口,向西南倾泻,足足六百公里狭长地带的村庄和人民,全数被淹。这一次,单单是逃难的饥民,就有几十万。尽管不了解这些,凭多年浪迹的经验,朱重八也明白,大难又要临头了;朱重八还知道,每每遇上这样的情况,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咬紧牙关闯过去。

年青的朱重八,已经是非常疲倦了,他又累又饿,双腿乏力,已经走不动了。可是,他必须硬撑下去,一直朝前走。朝前走,前面才有生路。朱重八跟着逃难的饥民,一直走到半夜。这时他再也走不动。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在这样的地方,就是掘地三千丈,也掘不出一个菜饼来。他的生路,还在前方,他必须更加努力地,朝前走,否则,他只能埋藏在这个地方。为生的念头支撑着,朱重八又迈开了脚步。

可是这一路逃难的人群,似乎就没了尽头。生的路,也不知在何方。朱重八开始看到,希希拉拉倒在路边,饿死的人。他冷漠地看一眼路边的尸体,又挣扎着向前迈开半步。他想起了清晨给他菜饼的那位妇人,又想起了刚才抓住他要出家的那位妇人……

她们,一定会死去。我,必须离开这些逃难的人群,要不然……朱重八这么想着,恐惧起来,他再一次拼命地想向前迈开半步,却怎么也伸不出这一脚乏力地腿来……

一个能承担起巨大的苦难,能听到自己内心发出痛苦的哀号,而从来就不被苦难和自己内心的苦恼所击倒的人,一定是伟大的人。

朱重八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汤和那张厚实的脸,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土丘上。

“我怎么在这里?”

“你可能是饿昏了,就躺在这里。”汤和爱怜地望着朱重八,稍一停又说:“我本来走在前面,已经进了泉城,听人说有个小和尚死在路边的土丘上,我想一定是你,就来了。”

“有人……说我死了?!”

“嗯。”

“我真得也要死了,我已经几天没东西吃。”

“我知道,你不会死。”汤和说着塞给朱重八一块煎饼,一块没有野菜的煎饼:“你看,这是什么?”

饼是坚硬的,却有些儿温热。显然这饼是汤和几天前就得到的,藏在胸前已经有好几天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朱重八说。

“你快莫这么讲。”汤和撕下一块煎饼塞进朱重八嘴里:“快吃!”

朱重八用力地嚼着煎饼,汤和在一边看着,咽一口口水,欣慰地一笑,又撕下一块煎饼塞进朱重八嘴里。

“汤和兄,你待我真是太好了。”

“你快莫这么讲。”汤和似乎只会重复这句话。

太阳已经落山,放眼望去,山川、树林、还有远处的屋宇,都不象白日里的那么分明,象是披上了一条黑衣的沙巾。一切都显得这么萧杀,这么没有一丝儿生气。一具具的尸体,还在身后的路上躺着。只有他们,再也不会有什么担心。不知从何时开始,知了在土丘不远处的草丛中叫起来,汤和与朱重八都听清了。那声音一声比一声紧,象是催他们赶快离开这不祥之地。那块饼给了朱重八新的生命,他分明地感觉自己又有了力气,便站了起来。突然,他在汤和跟前跪下,深深地作了个楫:“汤和,我感谢你救我一命。”

“快,快别这样。”汤和慌忙去扶他。

“感谢你,我一辈子都会记住你给我的这块饼,记住你救了我朱重八一命。”朱重八望着汤和,非常诚恳地说。

“快,起来。”汤和扶起朱重八。

“走,我们走!”朱重八说。

汤和点点头。趁着黑夜还没有降临。俩人匆匆地往前面的泉城赶去。还是一路的荒凉,一路的恐怖,一路的尸体。他们穿越其间,有些儿恐怖,有些儿着急,心里一直是紧紧张张的。也多亏了这紧张,他们才能够一口气走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总算到了,到了原本想着、充满希望的泉城。在泉城的北门,他们看到了聚集于城门外的逃难人群。由于今天逃难的人太多,象潮水般不断地向泉城涌来,泉城县令,竟然让卫兵紧闭了城门,不让难民再涌进去。

汤和与朱重八,原本是抱着生的希望而来,紧闭的城门,挡住了他们进城的路,也隔断了他们生的希望。他们与城外聚集的所有逃难人一样,心里充满了悲苦和绝望。朱重八和汤和,正在受着绝望的煎熬,不知他们生的路在何方,突然看见,逃难的人群,象着魔一般,朝东南方涌去。

“他们去做什么?”朱元璋拉着一位老者问道。

“去听人讲经。”

“我们也去?”朱重八问汤和。

汤和点点头。

俩个无可奈何的逃难人,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东南涌去的人流,他们不再犹豫,立即汇了进去,也象着了魔一般,向东南方涌去。

这是一座残旧的寺庙,瓦漏窗破,可怜的菩萨,断擘掉头,惨不忍睹。今天,显然有人给寺庙刻意地装饰了一番:红绿布遮盖了残旧,破败的香案也让几张地毡补缀得有些华丽。一张不知从那儿搬来的红木椅子,给红绸子蒙上,一位雅士端坐于内。汤和与朱重八挤在人群中间,离他有十来丈远,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却很清楚地听到了他那洪亮的声音:“自释迦牟尼死后,整个世界都变坏了,气候变坏,庄稼变坏,人心也变坏了,当官的只顾自己,有钱人也变得更加自私。那些异族的统治者,高高在上,只知道欺压百姓。天发怒了,要惩罚恶人……”

“讲得太好了!”有人在议论,“实实在在,就是这样啊!”

朱重八和汤和,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非常用心地听着,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释迦牟尼死了!整个世界这才都变坏了?!

“大家不要惊慌,释迦牟尼在临死前已经留下遗言:只要再过七年,弥勒佛出世,世界就会变样子。到时候,青山绿水,鸟语花香,遍地金沙玉石,还有许多美丽的宝贝,而且,人心也会变好,大家一律平等、有衣有食,有田有牛,再无人欺人……”

唏嘘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发展成了大的动作。这些绝望的逃难人,这些被天灾人祸折磨的已在阴阳两道间弥留的苦命人,被一种震憾心肺的希望吸引了,他们生出了新的希望,有了一丝求生的念头。为这希望,为这念头,他们的膝盖软了,全体跪下来。他们磕头,他们流泪,他们竭斯底里地呼喊着:“释迦牟尼,保佑我们,让我们能活下去;释迦牟尼,指点我们,出路在哪里?”

“现在,我们已经苦到了边缘。”那看不清长相的人大声喊起来:“我们不能再苦下去!否则,我们只有一条路,这就是死!”

人群又一次沸腾起来:“我们要生,我们要生!我们不要死!!”

“你们不要死,上天也不让你们死。今年,弥勒佛便要出世,世界就会变样子,光明就会降临人间……”

白莲教主韩山童,在上面讲得慷慨激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最终击败群雄,摧毁元朝统治取而代之的人,竟是下面听他讲经人中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和尚。

韩山童慷慨激昂地演讲着,如同所有举义的领袖人物一样,他们都有充够的理由和演讲能力,使那些弱势无援的民众听从他们的招唤,然后跟着他去行动。讲经会开得非常成功,其间多次全体下跪与竭斯底里地呼喊,将讲经会一次次推向高潮。可恶的皇帝,让人痛恨的官僚,为什么要让这些万物之灵的子民,连生存下去的希望也要削夺呢?若不其然,谁会信韩山童的讲演?

由于众人喜欢,讲经会一直延长到午夜过后。同所有逃难者一般,朱重八与汤和的心,都深深的被震憾了。这许多在死亡边上挣扎的可怜人,为生的希望所鼓励,纷纷挤到破庙前的案桌边,勇敢地拿起刀矛,他们要为自己生的希望而战。仅仅是一番话,便使原本只想平平安安生活的普通百姓,变成了以杀人为生的起义士兵。他们并不清楚首领是谁,却明白只有拿起刀矛去战斗,才能迎来弥勒王的诞生,才可以争取到有衣有食有田有牛天堂般幸福的生活。

人们在绝望的时候,是多么容易为希望而铤而走险啊!

做事一向谨慎的汤和,也跃跃欲试,但却不忙着行动,他想听一听身边这位一见便让人尊重的小老乡的意见。

“我想还是再看一看。”朱重八说。

三年的化缘生涯,使朱重八深谙了许多人生世相,也更明了些当世的形势状况。元朝政治黑暗腐败,加上天灾,各族人民,特别是汉人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今天在这里听韩山童讲经宣传,去年在湖北化缘时,朱重八也听到彭莹玉、徐寿辉等同样的宣传。他虽说也是满腔的热情,全身心的渴望,但毕竟听得,见得多了些,也就多生出了些想法。

“我看天下会乱起来的,可是,我要好好想一想。”朱重八说,眼瞅着汤和:“不知……”

汤和明白那双眼睛的意思,不由得摇了摇头。他虽然比朱重八大好几岁,可对于这种事,确实知之甚少。

“可是,你准备往哪里去?”朱重八从汤和的摇头里已经了解了他对此事的无主见,但他还是抢了先问汤和。

汤和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准备往哪里去?”

“回皇觉寺。”朱重八说:“我已经出来三年了,我遍走了临近几省的州县,我听了不少,看了不少,可我却有许多事情弄不明白,我想我该回寺里好好地想一想,再多认几个字。”

“你真想做一辈子和尚?”汤和有些吃惊地问道。

“不!”朱重八坚定地摇摇头:“可是,现在我不想跟他们去,我还要好好想一想。”

“可是,你刚才说,再多认几个字?”在汤和看来。朱重八要回寺庙,要多识几个字,就是想一辈子做和尚,能看得经书,或者还能做一个大和尚。

朱重八笑了,笑得有些得意。化缘乞讨,本是件相当自毁自尊的事情。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朱重八也曾自暴自弃过,认为象自己这般低贱的人,再也不会有什么用处。但是,在不断的求人施舍中,他终于取得了成功。在比他富有的人那里,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他们的饭菜甚至钱币,要到自己的碗里来。他为这成功而渐渐地自信起来。他开始坚定地认为:那些比他富的人也不过如此。他暗下决定,到时候,他朱重八要超过这些比他富有的人。他是人,难道我不是人吗?在这个小和尚心中,曾经如此般地不断问过自己。既然大家都是人,为什么他这么富有,我却这么的穷困?一个人,当他开始思考这上问题时,就预示着他开始在迈向新的生活;当他开始来改变自己时,就预示着他已经在迈向新的生活;而当他一直坚持不断地改变自己,就注定他一定会走进新的生活。达到自己渴望的境地。

汤和听说朱重八要回寺里去,有些伤感。朱重八无路可走时,还有座寺庙在等着,而自己却是什么也没有了。他想起家乡的那幢茅屋:“不知我那茅屋倒了没有?”

“倒了,可以再建。”

是啊,建一幢茅屋,他汤和是能办到的,于是汤和也决定下来。

“我也回去看看。”

“好,我们一路回去。”

此时的朱重八在外流浪了三年,生逢乱世,已无家可归,但还得回去呀,那里毕竟是自己的家。只是回去以后,等待汤和的是可能倒塌了的茅屋;等待朱重八的则可能是不能容他坐下来而要再赶他出走的寺庙。

他们,还有生路吗?难道这一切真是因为释迦牟尼死啦?!

长期的苦痛生活,使他万分地珍惜可能获得更新自己生活的一切机遇,随时都睁大双眼在寻找一个有可能改变现状的契机,这样的机遇一旦出现,他便会毅然地去抓住并做出骄人的成绩。

“堂堂大元,奸佞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军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贤愚,哀哉可怜!”

这是元朝未年民间流传的一阕《醉太平小令》,十分深刻地将当时社会的黑暗,政治的腐败暴露无遗。元朝当局的黑暗与腐败若怒了上天,1343年黄河在白茅口决口不到两年,1345年,黄河又在铜瓦厢决口,黄水漂流,人成鱼鳌。天灾未肃,人祸又至,1351年,元政府又强征15万民夫修河筑道。监修筑吏职习更胀,鞭挞民工,克扣工粮,于是民夫愤怒,红巾军领袖韩山童与刘福通趁此略施小计,杜撰出一首“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童谣,在颖州登高振臂一呼,整个黄河工地便沸腾起来。民工纷纷参加韩山童与刘福通的义军,不到两月,竟发展到三十余万人,一举占领河南、安徽的十七个州县。就在这时,彭莹玉、徐寿辉等在湖北起义,占领浠水。这些起义者,都用红巾裹头,故称红巾军。

郭子兴原是定远街头算命先生,一条绕舌,一张利嘴,也颇让些人信服,加之为人还算慷慨,算命得来的钱财,总爱约几位江湖好汉喝上几杯,因此在定远一带口碑很是不错。又因为自己是算命先生,他并不相信刘福通他们挖出的那个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的石人是真的,但他却从迅猛发展的义军看到自己的出路,暗暗地与红巾军联络。

韩山童与刘福通起义的第二年,1352年,郭子兴闻得红巾军要起兵攻打濠州的消息,即与濠州富商孙德崖商议,决定在濠州起事响应。果真是乱世出英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商机!!这位有些人缘的算命先生,加上一个富商,在若大个濠州城里振臂一呼,竟是应者三千余众。就带了这三千人,郭子兴被义军首领小明王封为元帅,与义军里应外合,一路顺风,闯进衙门,杀了州官,郭子兴帅旗高挂城头。

元军前来镇压,却震摄于红巾军的威猛,仅在远隔濠州城南三十里处扎营,不敢去攻城,却敢骚扰各村的老百姓。百姓受掠不堪,便天天有人入城投奔义军。元军对百姓的暴虐越来越烈,郭子兴的势力越来越大。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兵败如山倒,大火随风势。

皇觉寺就离元军扎营处不远。朱重八与汤和分手回到皇觉寺,转眼已是六年。关于这六年的事,传言很多,其中这么两说,比较有趣。

一说朱重八有一次因晚归被锁门外,露宿醒来吟诗曰:天为罗帐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夜间不敢长伸足,惟恐踏破海底天。口气豪迈,气宇非凡,有帝王将相的气派。

二说朱重八有一回打扫佛殿,因嫌殿中的罗汉一尊尊搬下来清扫麻烦,就命令罗汉说:“罗汉们!你们下来,让我扫扫地。”话音刚落,众罗汉便一个个乖乖地从佛龛上走下来,等他扫完才一个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这“二说”显然是阿谀之辞,一说倒是很贴近实际。朱重八在三年云游生涯中,接触到白莲教的种种宣传,他自己更是亲眼目睹了人民悲惨生活的现状,看到了元统治基层官员的凶残腐朽,他心里非常清楚:天下就要大乱了。作为一个穷透顶了的小和尚,他暗自为这即将来临的大乱喝彩,并睁大眼睛,渴望能通过这大乱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朱元璋归寺之后,一面谨依化缘时总结出“示弱”、“分利”的做人原则,广交朋友,准备干出一番事业来;一面苦读诗书,苦练拳脚,增长知识,强身健体,全面提升自己,以应干大事之需。

六年下来,文武之道,朱重八精进不少,已从一个目不识丁的放牛娃,成长为略通文墨的僧人,让人恬目相看。

这日黄昏,朱重八展卷就读灯下,忽听有人敲窗,凑近一看,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手握长剑,头扎红巾,那张厚实的脸……

“是汤和!”朱重八忙去开门。

汤和则身闪进屋内,回头对后面交代:“你们在外面守着。”听口气,汤和已不是一个大兵。

“做将军啦?”

“那里,”汤和满脸的谦和:“只不过做了个千夫长。”

朱重八很热情地接待汤和,问道:“你现在……”

“很好,虽然总是撕杀搏命,比起早些年,是好多了。”汤和瞟一眼朱重八手上的破茶壶,打量着这间残旧的小居室,真诚地说:“你应该过得更好些。”

“是的,我一直佩服那些比我过得好的人。可是,这年头,只要能不饿死,我也知足了。”

汤和不由得摇摇头。他两月前在追杀元军时砍倒他们的一面旗帜,郭子兴升他做了千夫长,他感到人生有了奔头,要拉这位软弱而又使他敬服的老乡一把,便说:“如今天下大乱,和尚也要挨饿,不如跟我一起去投了郭元帅,谋一个好出路。”

朱重八看看汤和,又看看刚刚放在床头边那本发黄的“野史”,眼里闪出一系希望的光,随即又息灭了。长期的苦痛生活,使他随时都睁大双眼在寻找一个有改变现状的契机,他早已懂得自己该怎样去珍惜那可能获得更新自己生活的一切机遇。如果这样的机遇出现,他会毅然地去为之作全身心地拼搏。此时,他在看到千夫长的汤和比六年前与他分食菜饼的汤和精神了百倍的时候,也同时已看到了战场上遍地的死尸。

那怕是一点点发展,也需要努力,需要冒险,需要有所牺牲。朱重八很清楚这一点,但也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认为自己的生命该有些价值,不想就这么轻易抛掷这历尽千辛万苦,却还毫无价值可言的生命。他热爱生命,他百倍地珍惜自己的生命,为的是有朝一日让他成为有价值的东西。当兵,就意味着随时要丢掉生命,他不能不慎重地走好这步棋。

“如今乱世,起义军那么多路,郭元帅……”

“我看很好,赏罚分明,不克扣军响。”

“听说他的副帅孙德崖不太服他?”

“郭元帅也没有办法,所有的军响都靠孙副帅筹措,而且郭元帅的那个儿子,偏偏又总是站在孙副元帅一边。”汤和说。

朱元璋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他子与父离,伙伴也离心,这可是谋大事的大忌,起事一年了,他内不能服众,外不能扩张,就这么入伙进去,只怕是……”

一位红巾军推门进来,急促地说:“千夫长,元兵……大队元兵朝寺庙来了。”

“莫慌,让兄弟们都进来,跟我从后门走。”朱重八异常镇定,带着汤和等十来位兄弟穿过皇觉寺,爬完一条暗长的洞穴,便进入一片石林丛中。

“你们去罢,多多保重。”朱重八使劲地摇着汤和坚实的双臂。

“你随我们去罢,我一定到郭元帅那儿保举你。”汤和说:“你遇事沉着多谋,到军队中,一定比我有出息。”

“汤和,快别这么说。这年头,我想我迟早会去当兵的。只是现在,还想再看一看。”

“好罢,如果你要来,随时到濠州城里找我。”汤和说,目光久久地盯着朱元璋。

汤和因为儿时与朱元璋是同乡,因为在饥饿难耐时得了朱元璋的一块菜饼,尽管他不久就还了朱元璋这一人情,但这并不影响汤和由此一生都敬重朱元璋。正是这打心里涌出来的敬重,使汤和最后能成为开国功臣中活着的唯一能善终的国公。

望着汤和一秆人消逝在山路的尽头,朱重八一动也不动。他已经从困境中吸取了那么多于自己发展有益的甘露,在困境中炼就了适者生存的能力。对于困镜:他一方面是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来改变;另一方面,他已能够心平气和地来承受,绝没有半点的委倔。

从暗长的洞穴钻出来,朱重八看到皇觉寺在熊熊的烈火中燃烧着。这些可怜的元军,已经感到了自己的末日,尽管在寺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搜到,甚至见不到红巾军的影子,但还是放把火烧了完事。败字当头的人,做事时会少去许多顾虑,这也是人之常情。

望着一座好端端的寺庙在熊熊的大火中坍塌毁灭,望着自己唯一的栖身之地在熊熊的大火中逝去,朱重八只得在心里暗暗叫苦,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候,从侧面窜出来两个师弟。朱重八定眼一看,竟是往日里最佩服他的花云与吴良两位师弟,不由得转忧为喜,问道:“你还没走?”

“师兄,你也还没走?”花云问。

“主持呢?”

“已经走了。”

“可是你们怎么没走?”

“我们四处找你,想邀你带了我们一到去投红巾军。”花云说。

“原本还想等等看看,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这可能是天意!”朱重八似乎是自言自语。

“你答应带我们一起去!”吴良说。

“对!”朱重八坚定地点点头,又问他们:“你们可知道,放火的元军从那里去了?”

“我们见这伙强盗,抢了一些东西,往右边的这条道去了。”

“这样……我听说,那位郭元帅是赏罚分明。我们现在去投军,最好是给他带些见面礼,这对于我们今后的发展有利。”朱重八冷静地思考着,望着吴良与花云,接着分析说:“元军刚烧了寺庙离去,抢到东西的肯定拉在后面。我们现在就追去,把拉在后面的……”朱重八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我们听师兄的。”花云、吴良一起回答。

元统治者的民族奴役政策非常黑暗,汉人最受歧视,当时蒙古人杀死汉人,只需交出一份埋葬费即可。这种对汉人的歧视,使得当时所有的汉人,都对高高在上的蒙古人恨之入骨。而到了元朝后期,这种黑暗的民族奴役越演越烈,许多汉人小地主和普通农民也纷纷丧失土地,沦为佃户。这些往日里小康之家,因缴不起田租,流亡、饿死的情况不断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农民对元军的痛恨是铭心刻骨的。杀死蒙古人,是当时所有汉人埋在心底的声音。现在,这三个和尚,不仅可以一泄心中久积的愤慨,还可以杀敌邀功有利于自己今后的发展。

于是,这三个决定还俗的和尚,顺着右边的山道急速前行,他们渴望一报往日久积的仇恨,更渴望用敌人的血给自己的发展加把劲。有这样的念头,就这么三个人,竟敢豪情满怀地去追干烧杀抢掠的元军。当他们艰难地爬上一道山梁时,心里不由得一阵担忧。原来,拉下来坐在地上喘息的元军,不是三两个,而有十二人。他们见了,都把担心的目光,投向朱重八。

“能对付得了吗?”朱重八从师弟们惊慌的目光里,读懂了他们想说的话,便低着头、皱紧了眉头不吭声。如同一往遇上所有棘手的事情一样,他已经不会有什么害怕,更不会有什么担心。这个时候,他就会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运用自己过来的经验和知识,好好地考虑、分析,看如何才能够解决眼前的这个棘手的问题。怎样才能收拾那十二个元军?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可是,以前在豆腐房里,常听到一些故事,里面有许多都是讲以少胜多的英雄。遇到这样的事,只要你能利用对你有利的条件,有一个好的办法,就能出奇胜敌。朱重八这么想着,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要去杀人,是因为要好一点活下去去杀人,而且杀的又是仇人,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杀了他们!”朱重八也在心里对自己说。又想了好一会,他终于抬起头来,望着花云、吴良异常坚定地说:

“为改变我们的命运,只有去杀死他们!”

懦弱的人,常被灾难屈服,常为屈辱狂叫,只有勇敢的人,才能智慧地对待灾难与屈辱,并在灾难与屈辱中乘机兴起,显示其伟大。

朱重八虽然想清了杀元军的必要性,也下定了杀元军的决心,可他毕竟是生平第一次来杀人,一颗年青的心仍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他冷冷地望着那十二个元军,非常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他想到了往日里元军对汉人的凶残,更想到了被濠州郭元帅夸赞的情景。我必须杀了他们!朱重八在心里再一次发狠地说,心跳渐渐平稳,头脑顿时灵光闪烁,他开始思考着解决元兵的办法。

一溜斜坡从他们呆着的山梁,直伸到山下元兵歇息的开阔地。从正面进攻,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们一露面,元军就会发现。如果他们绕了道过去,顺着山梁走到尽头,然后出现在元军的侧面,是可以给元军一个突然袭击。但是,元军有十二个,他朱重八一个人对付四个训练有素的元军,已是非常吃力,而他的两位师弟,要各自打败四个元军,肯定是必败无疑。怎么办?朱重八苦苦地思索着。突然,他一眼憋见山梁上的几根大木头,心生一计。

我们不能从正面来进攻他们,可以让他们从正面来进攻我们。嘿!到时候我们居高临下,再利用木头、石块不把他们砸个希巴烂才怪。把整个的打法都想清楚了,朱重八暗自得意。他将师弟人唤到身边,详细地给他们讲了自己的计划,直说得两个师弟连连点头,直夸朱重八不简单。于是,三个和尚开始了他们一生中第一次杀人的大事情。他们将木头翻到斜坡边,还捡来一大堆石头。一切就绪,兄弟仨人便亮开嗓子唱起来:“天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这是当时流行的《扶箕诗》,是红巾军在进行宗教活动唱的,只要谁唱这歌,百姓便知道他是红巾军无疑。

山下的元兵听到这样的歌声,顿时惊慌起来。当他们看清山上只有三个和尚时,不由得悖然大怒,握了刀剑,呀呀地冲上山来。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们快到山顶时,只听朱重八喊了声“推”!两位师弟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一根根大木头滚下山来。元军这时才知上当,欲要回身,木头早已滚撞下来。一根接一根,冲着他们砸来。木头滚完了,又是大石头,一块接着一块,不停地滚下来。有侥幸没被木头撞着的,又被石头砸了。顷刻之间,适才一个个呀呀怒叫的元兵,在痛苦的惨叫呻吟之后,便都一动也不动地撂在山脚下。鲜红的血,顺着他们的尸身流出,将斜斜的坡道,染上殷红的颜色。

三个气喘吁吁的和尚,瞪眼看着他们,都长长地舒了口气。看了一会,花云和吴良把目光转向朱重八,那意思分明在说:咱们走吧。朱重八朝他们点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元兵的弯勾大刀,走近一个元兵身边,默默地看了一会,咬咬牙,提起他左耳,一刀割下,然后又这么一刀割下他的右耳,再走到另一个元兵身边……

花云和吴良呆呆地看着他们的师兄,将十二个元兵的耳朵,一只只割下来,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朱重八割完二十四只元兵耳朵之后,用一根藤条窜了,来到他俩面前。他们还来不及发问,只听得朱重八说:“走,我们投军去!”

三根香之后,朱重八拎着12对滴血的元人耳朵,带着他的两位师弟,出现在濠州城里。这年,朱重八刚满25岁,万般无奈中由一个吃斋的和尚,走去做一个挥刀杀人的军人。

从这以后,朱重八开始了他新的人生,仅仅十五年,就从一个士兵,走上皇帝的宝座,造就了一个中国皇帝史上的奇迹。

一切果然如朱重八所料,他拎着的那12对滴血的元人耳朵,实在太引人嘱目。他进濠州的第一天,便得到元帅郭子兴的亲自接见。

郭元帅虽说算命出生,除喜结豪杰外,本人也是爽豪善斗的人,听说这有个和尚拎来12对血淋淋的元兵耳朵,不免心存几分佩服。

“去,将那个和尚给我带来。”郭子兴吩咐他的卫兵张正。

不一会张正便领着朱重八进来。郭子兴靠在帅椅上,斜眼打量着那12对滴血的耳朵,凝视了许久,这才把目光扫向朱重八身上:

身材虽不魁梧但也称得上高大,特别是那颗硕大的头颅,那块凸出阔卓的额头,以及尖削的下巴。这是张典型的倒三角形脸,这样的人无疑都相当聪慧。不过最让郭元帅常识的,还是朱重八那一身结实的肌肉和厚厚的嘴唇。“这身肌肉一定非常有力气,厚唇人心实忠勇”郭元帅心里一热,问道:“你是皇觉寺来的?”

“正是。”

“叫什么名字?”

“朱重八。”

“朱重八,你兄弟还多啊,现在都在哪里?”

“他们,九年前就遭瘟疫去了。”

“哦,家里还有些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样?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跟着我,到时候什么都会有。”

“这怎么成!”没等朱重八回话,旁边闪出郭元帅的次子郭天叙:“父帅,这和尚刚来,能有多大能耐?恐怕就会敲敲木鱼。”

“叙儿,你没听说他智杀十二元兵的事?”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和尚,你能胜了我手中这柄剑,便让你做我父帅的卫兵。”郭天叙说毕,挥剑直冲朱重八。

朱重八眼见剑快刺到胸前,也不躲避。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左脚倏地向郭天叙伸去,同时蹲腰蓦抬左手,翻起掌猛击郭天叙握剑的右腕,还同时出右掌击郭天叙的腰间,郭天叙顿时丢剑踉跄前倒。要不是朱重八紧前一步抓住他的左膀,肯定是撞在厅前的柱子上,绝对是头破血流,后果不堪。

“承让,承让。”朱重八双手作揖,对郭天叙冷然地一笑。郭天叙满脸羞愧,鼻子哼一声,恼怒地甩手走了。

“好,好,哈哈哈哈……”郭子兴大笑起来:“你不要理他,天叙就这脾气。你很有智谋,武功不错,又懂得谦让。朱重八,朱重八……这个名字,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子好不好?”

“愿听元帅的。”朱重八不吭不卑地应道。

“元璋,你就叫朱元璋,可好?”

“感谢元帅赐名。”朱元璋开始对郭子兴有了一些好感,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名字好。

“好名子,元璋,一块美丽洁白的玉。”随着两声鼓掌,孙德崖一阵风进来。他向郭子兴施礼后微微一笑,然后走到朱元璋面前。孙德崖肆意地托起朱元璋满是胡茬的下巴,将朱元璋那张坳黑粗糙的脸扭向众人,大声说:“哈哈!美玉,名符其实啊?”

众人哈哈大笑,就连郭子兴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从乞讨生活走过来的朱元璋,这么些年来,一直都受着他人的凌辱,并且在他人的凌辱中陪尽笑脸,以换得些许残羹冷炙,来保全自己生命的存活。可是近年来,由于自己的努力,已没有人再敢放肆地羞辱他了。而现在,刚进军营,竟受到上司的这般羞辱。

他刚刚杀死了十二个元兵,心里充满了自信,他相信凭了这十二对元兵的耳朵,投到军营之后,能受到相应的尊敬。没料到,似乎还要受乞讨时让人羞辱的罪。

真是可恨!他在心里说,气愤地暗提起一口气,将五指紧紧收拢,握成铁一样的拳头……

郭子兴曾有鹰眼之称,朱元璋的动作,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得大喜。平日里因钱粮问题,他受够了孙德崖的气,真想让朱元璋来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副元帅,可一想到这次让孙德崖来的目的,立即改变了主意。他一手握了朱元璋刚攥起的铁拳,一手轻推孙德崖,说:“好了,好了,别闹了。”将俩人分开后,郭子兴转身坐上帅椅,对朱元璋说:“你先去歇着,换换衣,我有事与孙副帅商议。”

朱元璋应声退出帅府,随人来到卫兵营,只见两位师弟已穿好一身新的军装欢天喜地地等在那儿。他翻弄着留给自己的那套军装,心里沉甸甸的,想到:

穿上这军装,便意味着要去替发给他这军装的人卖命。郭子兴、孙德涯,郭天叙这些人,值得自己去为他们卖命吗?想着刚才的情形,朱元璋不由得摇了摇头。

朱元璋信步走出营房,顺着条小径往前走,不觉来到一座小院门前,举目四望:远处有一座山。积习让他本能地要去攀登。可是,山在高高的城墙的外面。他突然分明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我现在能确保衣食无虞,却没了自由。这是不是值得?有了三年游僧的经历,相信我是不可能饿死在这个世上的。”朱元璋坐在院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眺望远山,这么想着。

他知道,眼下在世人眼里,他朱元璋一文不名,或许是出于本能,他却异常地珍惜自己。“我并不比别的人差!”他常常对自己这么说:“如果有机会,我会做得比别人更好。”

朱元璋突然感觉到有位姑娘在朝他走过来,忙将目光从远山收回,姑娘已来到他的身边。脸稍微长了些,皮肤也稍微黑了些,但那双眼睛却透出万分的豁达与聪慧,使得朱元璋非常动心。

见朱元璋在注视她,而且心里也在想着关于她的一些事情,姑娘却没有丝毫的扭捏和害羞,更无半点恼怒,只是礼貌地一笑,也认真地打量着朱元璋,老朋友似地说:“你刚才在郭元帅府里的事,我都知道。”朱元璋有些吃惊。

“你不要与天叙计较,他被他母亲给惯坏了。还有孙副帅,你更不值得去计较。唉!”姑娘竟然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尽力帮助郭元帅。”

“请问小姐,你是什么人?”

“我叫马秀英,与你一样,父母早亡,只身一人客居在这里。”

“哦,你怎么会客居在这里?你与郭元帅家是亲戚么?”

“不是的,家父生前曾与郭元帅是好朋友,家父过世,郭元帅就收养了我。”

“郭元帅真是大仁大义。姑娘请放心,我不会与少帅计较的,我一定会尽力效忠元帅。”

“我在这里替郭元帅感谢你。”

“姑娘快别这么说,我一个大头兵,能有多大能耐,怎消受得了你的感谢。”

“你能消受,我看人,没错。”姑娘自言自语地说:“大头兵……人这一生是讲不清的,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穷得连吃饭都是有顿没顿的。记得十二岁那年,家里突然富了,富得母亲只好拿钱去接济穷人。可没到三年,父母双双惨遭杀身之祸,我一下子变成举目无亲的孤儿……”姑娘讲到这里,有些伤感,眼圈红红的。

朱元璋正奇怪郭府怎么会有这般充满智慧,善解人意的女子,却原来她也有着痛苦的经历。顿时生出许多好感,他充满感情地说:“姑娘,你别伤心!”

相同的命运,对事物许多一致的看法,将这两位素味平身的男女突然拉得很近,他们似乎都有些说不完的话想说给对方听。

“你真棒,还没投军,手上就拎着敌人的12对耳朵。”马秀英充满敬意地说。

“你也知道……”

“知道,就因为这12对血淋淋的人耳,我才特意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英雄……”

“小姐”丫环在唤她:“夫人让你回去。”

送走马秀英,在回营的路上,朱元璋想着马秀英谈到自己家境变迁的那段话。“那位马姑娘早先穷,后又富,可现在……她的义父郭元帅,早先不是个算命的先生么?”朱元璋这么想着,感到豁然开朗,心情非常舒畅。他大步走回兵营,拿出军装,脱了和尚衫,把军装穿在身上。没有镜子,他左顾右盼地自己瞧自己,虽看不清倒底怎么样,但分明地感到自己确实精神了许多。

他看看熟睡的兄弟们,合衣躺在床上,又想起马姑娘最后的那两个字“英雄”。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别人将这两个耀眼的字与自己联系在一起,而且还是位姑娘。“英雄!”他在心里重复着,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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