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枭雄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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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成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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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第十二章 成寡人

君与国,成为忠臣的全部,或许他心里有过不满有过不平有过恼懊……却从无取而代之的心,可惜为君者不可能这般想,因为人总爱将心比心。于是,他成了功高震主,必须除之而后快的人。

1378年的秋天,一个狂风怒吼的日子,风吹动着乌云,掀翻起滔滔的巨浪,数十只大船从东赢乘浪飘来。不一会,一个个挎着弯刀的倭寇从船上走下来,象狼群一样,扑向沿海的村庄。在一声声撕裂肺府的惨叫声中,健壮的男子倒在血泊里,老人与小孩被一个个杀死,只留下一些年青的女人,连同他们家的所有值钱的东西,被这些挎了弯刀的倭寇掳上船去。象这样的烧杀淫掳,在这一年中,频频发生,沿海的村民苦不堪言。消息传到南京,满朝的将军,却找不出一个适合去抗击倭寇的领军元帅。朱元璋思之再三,终于想起了汤和。

我大明皇朝建立时,汤和就跟随徐达,北攻山西、陕西、甘肃、宁夏、内蒙古等地,建立不少军功。1372年,汤和因战功被封为征西将军。不久亲自领兵攻打四川重庆,一举消灭了夏国。接着他又先后三次北伐,消灭元朝残军。其军事才能、功劳业绩,仅次于徐达常遇春。更何况汤和与朕又是同乡,从始至终跟随朕,一生转战全国,经历了大小数百战,屡建功勋,对朕忠心耿耿。朱元璋想到这里,自言自语地说:“汤元帅,应该是朕最可信赖的人!”

于是,朱元璋令人将汤和召来,问寒问暖一阵之后,对他说:“汤元帅,你如今虽已老了,朕却还要请你统兵。如今倭寇骚扰沿海,朝中又找不出一个适合的人来。朕想到了元帅,想请元帅替朕再去一趟沿海,把那些倭寇赶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以解救沿海受苦受难的百姓!”

汤和是个“沉敏多智谋”的人,但“颇有酒过”。原来,因为他与朱元璋感情太深,也不怎么注意,偶尔喝酒误一点事,朱元璋也不怎么深究,常常只是一笑了之。后来,汤和看到雄才大略的朱元璋,自取得天下后,猜忌、刻薄,随意杀人,不免做事小心谨慎起来,连一生嗜好的酒也不敢喝了。特别是胡惟庸被杀之后,随着自己一道打天下的乡亲、战友一个个被牵连进去,惨遭杀戮,汤和心里非常郁闷。他与常遇春、徐达三人是患难之交。十多年来,跟随朱元璋刀光剑影,攻城掠地打得了大明皇朝的天下。常遇春在胜利之时病逝了,汤和与徐达有幸享受了胜利。可是,这胜利后的两员猛将,却随时都在遭到猜忌!随时都有被屠杀的可能!他们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大哥,皇上,你为什么要如此?有我们在,谁翻得了你的天?我们把你看成亲大哥,有怎么会翻你的天?为什么?曾经是这样豁达大度,重情重义的大哥,现在变得这么多疑,这么小心,这么薄情寡义?!两个有幸享受着胜利的将军,心里都常这样问自己,就是不愿说出来,更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后来,得悉朱元璋欲解诸将兵权,心中大惊,闭门苦思数日,自请解职归里。没想到在家里安心地休息了不到一年,朱元璋又来相请。虽说此时汤和已年过花甲,皇帝有命不得不从,何况抗击倭寇,解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更是一位将军的使命。于是汤和领命,率领三万军队,迎着秋风,前往沿海而去。

汤和不负皇上的厚望,一去就赶走了倭寇。却不因此而即刻回军,他在沿海巡视一番以后,立刻想出了很好的办法。命令军士,在江浙沿海一带筑城59座,又从百姓中征得五万余兵勇,对他们进行训练,又适当发给一些钱粮,使他们在倭寇来犯时,能够有力量来依城自保。这一招果然有效,待汤和回到南京后,又有倭寇来犯,结果被汤和组织起来的兵勇依靠筑就的城池,有效地阻止了倭寇的进攻,为明朝南方边境的安稳立下汗马功劳。朱元璋知道后,对汤和大加赞赏,加封汤和为信国公,还赏赐了许多物品。对此,汤和并没有半点喜欢,反而更加闷闷不乐。他将所得赏赐,全部分送给自己的部下。看到仆人在挂“信国公”的扁牌,也不免心中感慨不已。本不想挂出此牌,奈何又是皇上的封赏。汤和闷闷不乐,为人更加恭敬谨慎。这日听说皇上又杀了人,在府中来回走了一会,竟然信步出门,来到老朋友徐达处。老战友见面,相对而坐,久久不能言语。还是徐达口直,忍不住先开口说:“听说皇上今日杀了唐胜宗、费聚、赵雄三名侯爵?”

汤和点点头,说:“我看连李善长恐怕都难免。”

“他与胡惟庸谋反能有什么关系?”

汤和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李善长与胡惟庸谋反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到这里,不由慨然长叹一声,说:“文官,看来是杀得差不多了。”

徐达听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文官差不多杀没了,那么就该轮到武官了?徐达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大声地咳起嗽来。夫人青清出来,忙着给徐达抹胸捶背。汤和见了,劝说几句保养身子的话,坐了一会,见徐达仍咳嗽不已,只好起身告辞。

目送汤和离去的背影,徐达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爱妻诉说皇帝哥哥可怕的话,心里非常沉重。自己从1353年跟随朱元璋,转眼已过了三十多个年头,对大明皇朝的建立,战功赫赫,无人能及。没想到功成名就之后,还要担心受怕?

想到这里,徐达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信国公府,本是早先元朝一位大臣的府地,信国公汤和住进来以后,只稍微改建了一下。汤和喜欢山水,便引来钟山上的清泉,在府中也造了些假山溪流。每日早早起来,汤和总喜欢到这些假山溪流边,随意地走走。看看水中悠闲自在的游鱼,又回头瞅瞅那些原本就有略显苍老了些的雕栏玉砌,常常会生出一些感叹。

汤和这日到徐达那儿转了一圈回来,心事更重。自己已过花甲之年,还去替皇上去平定了沿海的扰乱,立下大功,却总是高兴不起来。这个朱元璋借了胡惟庸一案,大开杀戒,一口气杀了三万多人。如今,又来搞什么文字狱,差不多天天都在杀人,真让人想不通!

原来,就在最近,不知为什么,年过半百的朱元璋突然莫明其妙地生出许多忌讳来。只要有人犯了他的忌,他就会毫无留情杀人。朱元璋出生很苦,早年做过几年和尚,这时竟然为此荒唐地忌讳“光”、“秃”等字眼,甚至对“僧人”的“僧”字也非常反感。结果,竟然发展到凡是与“僧”字读音差不多的字,朱元璋都非常反感。又因为朱元璋曾隶属小明王刘福通的麾下,只要听到有人说“贼”、“寇”,或是与“贼”、“寇”读音相近的字,朱元璋也同样反感。仅仅是反感似乎没有什么,只是朱元璋一反感就要杀人。这就使得不少的人,竟然仅为口中吐出一个“光”、“秃”,或是“贼”、“寇”之类的字来,就要因此送命!

浙江府学林元亮,在给海门卫官作《谢增俸表》中,有“作则帝宪”这么一句话,其中的“则”音同“贼”。杭州府学徐一夔,在他的表文中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这样的话,结果,都被朱元璋拉去砍了头。更让汤和摇头的是,这年元旦时,朱元璋外出看灯,见有则灯谜上画一个手抱西瓜的女人,坐在一匹马的背上,这匹马的蹄趾特别大。朱元璋看了竟然也大怒,认为这特别大的马蹄是讽刺他的大脚马皇后,下令将作灯谜的人活活打死。

汤和想到朱元璋诸如此类的许多事情,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究竟是为什么?汤和坐在府中的假山溪流边,低头沉思着。他又想起了徐达的咳嗽,不免摇了摇头。

“徐达也是为这些事情,心中不快,而又不敢吐真言啊!朱元璋已经杀了那么多功臣,如今连一些不相干的人也要杀,到时候不知他还要杀什么人?”汤和在心里说。他虽然读书不多,却也听说汉高祖杀功臣的事。想到这里,汤和不由得浑身冒出了冷汗。

“不会,皇上不会这样对我们!”汤和对自己说。象是为自己壮胆,又象是为自己担心。他又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与朱元璋相处象兄弟一般,有什么话,都是大胆的直言。现如今朱元璋之所以如此,无非是他拥有的太多,怕我与徐达这样的人,来夺了他的权。这又怎么可能?谁又愿意去干?唉!他要怀疑,也是理所当然。徐达他重兵在握,如果他真心要反,确实也会让皇上为难。汤和想到这里,他记得徐达小他几岁。大家都是老头子了,这把年纪,谁愿重兵在握?我相信,让徐达手握重兵,镇守北平,其实也非他所愿。就如同这次派我去沿海,若不是因为皇上的命令,若不是因为沿海的百姓在遭难,自己打了这么些年仗,早已经打够了,谁又愿意领兵?谁又愿意去征战?汤和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眼前突然一亮:“对啊,徐达要戌守北平,欲罢兵权不能,我汤和如今已平息了边患,还要兵权,岂不是……”

第二天,汤和一大早起来,穿戴整齐,走进皇宫。朱元璋正在闭目养神,刚好还没进入梦境,听说是信国公汤和来了,双眼顿时睁开。朱元璋与汤和,俩人虽说都在金陵,可也有好些时候不见了。朱元璋微笑着等汤和进来,见了他点点头,汤和要跪下行礼,被他一把拉住,让汤和在自己身前坐下来。

“礼,就免了,坐下说话。”

汤和遵命坐下,随即又站起来,双手一揖说:“微臣今来,有一事禀报。”

朱元璋微笑着点点头,眼睛望着他。

“近来,微臣颇感精力欠佳,恳请皇上容我解职归里,安享晚年。”

朱元璋闻言,满心欢喜,上前一步执着汤和的双手说:“我们都拼杀了一辈子,现在回家养息,实在是福气,我给你多拨些银子,把你在凤阳的府第修建得漂漂亮亮的,好好安度晚年。”

汤和跪下谢恩,朱元璋又连忙双手扶起,非常认真地说:“其实我在心里羡慕你,我就没这命,注定这辈子要辛劳一生。”

汤和再跪,十分诚恳地说:“求皇上保重龙体,以保我大明江山永固万年。”

朱元璋点点头,走下御座,亲送汤和。

汤和衣锦还乡后,为人处世,更加恭慎,对于朝事,从不外泄,得到的赏赐物品,大多分给了乡亲,深受凤阳乡亲的尊重。1395年农历正月初一,汤和上朝给朱元璋拜年时,得急症,不能言语。当天,朱元璋遣人把汤和送还凤阳故里。

1396年,汤和病重,当年八月二十八日,汤和死去,年70岁。朱元璋追封他为东瓯王,谥襄武,埋葬在凤阳曹山汤和墓中。这是后话。

汤和从徐达家离去后,徐达立即住了咳嗽,想想刚才汤和的话,不由自言自语地说:“文官是杀的差不多了,就一个孤臣李善长,年近七旬,他又能做什么?”

几天来,徐达都在颇为苦恼地思考这个问题,终是越想越陷入苦恼之中。这日,徐达听说汤和主动交了兵权,还乡养老的事,更是感慨万千,坐在豪华的魏国公里,往事一幕幕闪过脑海:

早在1352年,徐达就跟着朱元璋,取定远、渡长江、下南京等一系列的硬仗、大仗中,皆为先锋。徐达从取滁州、和州等地后,表现得智勇兼备,战功卓著,从此位于诸将之上。后从朱元璋渡长江,克采石、下太平,俘元万户纳哈出。1357年,率军克常州,分兵取常熟、江阴等地,阻止江浙周政权首领张士诚军西进。1361年,率军取江州,一路先行,迫陈友谅退兵武昌,并追至汉阳,升中书右丞。1363年,率军从援安丰,败张士诚部将吕珍,移师围庐州,旋又从援洪都。在鄱阳湖之战中,徐达冲锋陷阵,败陈友谅军前锋,杀1500人,任左相国。1365年,率师东向,进攻张士诚,由太湖进围湖州,数败张士诚军,迫守将李伯升、张天骐以城降。至1367年九月,率将士破平江城,俘张士诚。师还,封信国公。十月,徐达奉命以征虏大将军与副将军常遇春率师25万,北伐元军,连战皆捷,迫元济南守将朵儿只降,占领山东全境。1368年五月,乘势直捣元都。大败元军于河西务进破通州,迫元顺帝北走。又两次大败扩廓帖木儿俘元王公、将领以下8.6万余人,因功授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改封魏国公。

这以后,徐达奉命镇守北平。他徙民实边,大兴屯田、善抚军,严号令,士卒皆乐为用。由于徐达一生刚毅武勇,持重有谋,纪律严明,屡统大军,转战南北,功高不矜,被朱元璋誉为“万里长城”,长年在外征守。正因为如此,徐达不能如汤和那样交出兵权,告老还乡。况且,与汤和比,徐达小6岁,此时还刚50出头。如果此时就告老还乡,还真有些说不过去。然而,如果不告老还乡,皇上能放心我吗?徐达这么问自己。他是个熟读史书的将军,李善长曾将徐达比作朱元璋的韩信,可昔日的韩信终落了个什么样的下场,不是被刘邦杀了吗?想到这里,徐达不由得惊出一身汗来。又犹豫了三个多月,徐达终于回到金陵,去拜见朱元璋。

这位有着“谋勇绝伦”之誉的开国第一功臣,与朱元璋又有布衣兄弟之称的徐达,如今他跪拜在朱元璋的脚下,想的却是如何才能使自己能有一个平安的晚年。君臣之礼后,徐达认真简扼地汇报了北平的防务情况,然后似乎难以启齿地望着他的皇上。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朱元璋微笑着望了望徐达,心中感到有些惊诧,他不知为何,他的万里长城,对他怎么会显得有些害怕,便温和地对徐达说:“我们虽为君臣,也是兄弟,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我想,我征战了一生,如今感觉很累,很想歇歇了,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你,想歇一歇?”朱元璋非常吃惊地望着徐达。

“是的。”既然话已出口,徐达当然不妨索兴都讲了,也省得皇上误会。

“我这一向身体不太好。”徐达说:“特别是背后长了一个疮,从来没有好过,常揽得我连觉也睡不安稳。”

“你怎么不早跟朕说?”朱元璋慎怪地望着徐达。

“这点小事,也不敢惊动皇上。”

“还说是小事,为了这疮,都想歇一歇了。”朱元璋尖刻地说。

徐达听了心中一紧,说:“不仅是这疮,还……”

“请御医看过了吗?”朱元璋打断徐达的话,问道。

“先后请了许多医生看治,都没有什么效果。”徐达回答说。

“回头朕让御医去给你看看。”朱元璋说。

“不用,我已经请医生看过了。”

“还是让御医再看看。”

“谢陛下!”徐达感激地说。

“你如果歇下来,镇守北平一事,交给谁为妥?”朱元璋肃然地问道。

“大都督府左都督李文忠通韬略,严治军,又善交儒士,如果让他镇守北平,定可万无一失。”徐达回答说:

朱元璋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徐达,好一会才缓缓地说:“你既然有病,先不忙去北平,养好再说,至于请辞一事,待我考虑之后再说。”

徐达起身告退,朱元璋没有象以往那样站起来送他,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徐达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请辞,让他走上了不归之路。

皇帝既然是弱肉强食的产物,是凭武力而争得的,因此所有的皇帝都有一件最可怕的事情,这就是担心有人来夺了他的皇位。这样,每个皇帝在对外部防备的同时,都会尽全力来对内部进行防备。打探他的部下,对他是否忠心,这是每个皇帝都要花大力气来做的事情。朱元璋当然也不例外,在这件事情上,他做得比任何皇帝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元璋刚打得天下,为了能最大限度地了解他部下的情况,他将朝庭内的特务政治机构建设得非常宠大。朱元璋将这些特务组织分为“厂”与“卫”两个部分。厂,又分为东厂、西厂、大内行厂;卫,指的是锦衣卫。合称厂卫。东、西厂或大内行厂的头目,多由司礼监太监充任。锦衣卫长官为指挥使,以皇帝亲信心腹担任,下领有十七个所和南北镇抚司。1382年成立的锦衣卫,作为皇帝侍卫的军事机构,朱元璋又让他们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的权力。在锦衣卫的下面,设镇抚司,从事侦察、逮捕、审问活动,而且不要经过司法部门,直接听命于朱元璋。厂与卫职权基本相同,但锦衣卫为外官,奏请需用奏疏,不如东厂等太监亲近皇上,故厂的势力大于卫。锦衣卫侦伺一切官员,厂则侦察官民和锦衣卫,内厂则监视官民和厂卫,而由皇帝直接领导与监督所有侦察机关,构成一整套侦察特务机构体系。厂卫均可不经司法机关,直接奉诏受理词状,逮捕吏民,用刑极为残酷,致使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有了厂卫,朱元璋要想知道的事情随时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宋濂上朝,朱元璋当着众人的面问宋濂:“昨天在家喝酒没有?”

“喝了。”宋濂大惊,老实地回答。

“请了哪些客人?”朱元璋又问。

宋濂惊吓得出一身冷汗,不知有什么事发生,只好把昨晚喝酒的几个朋友名子一一都说了。没想到朱元璋听完哈哈大笑,满脸得意地说:“你果然没有骗朕,是个坦荡的君子。”

宋濂这才松下一口气,忙磕头谢恩。

由于朱元璋自己是个趁乱打出来的皇帝,他不但亲眼看到了那么宠大的一个蒙古帝国突然坍塌,更看到了各路义军内部之间的你争我夺,弱肉强食。就是他朱元璋自己,不也是因为借刀杀了郭天叙,才迅速地扩充了地盘与实力吗?朱元璋从自己走向皇权的经历中体会得十分深透:这人世间的一切仁、义、礼、忠都不过只是表面的东西,唯有实力方可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为此,他必须铲除一切拥有实权或者可能成长为拥有实权的人。

对于徐达,朱元璋的心里竟管也相信他的忠诚,但徐达太过智慧,又是这样拥有实权的人物,自然是防着一点为妙。如今的朱元璋,已一改原来的冒险性格,凡事以稳妥为好。他只要遇到有可能对自己不利的事,就一定是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于是便宁可错杀三千,也不可放走一人。这些,成了朱元璋的行为准则,当他遇上认为有嫌疑的时候,就会反过来考虑:杀了他,对我能有什么害处呢?结果,大量的无辜就这么产生了。正因为如此,对于亲如兄弟的徐达,朱元璋还是早就派人进行严加监视。就连前不久汤和拜访徐达一事,朱元璋也非常清楚,甚至他们谈话的内容,朱元璋都知道。后来汤和来请求辞官归故里,朱元璋感到非常欣慰,因此很好地安置了汤和。然后,朱元璋开始重点考虑徐达,因为在他看来,现如今最有力量威胁他天下的就只有徐达了。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徐达怎么忠心,他都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因为这么多年的战争告诉朱元璋:

权力不是靠忠心可以维持的,权力可以改变人的忠心,关键是他们有没有能力,能不能办到?

其实,朱元璋对他大明朝的第一功臣,他大明朝的“万里长城”,他的患难兄弟徐达,还是非常有感情的,他不准备象对待那些个文官那样来对待徐达。朱元璋不想,也不忍心来杀害徐达。朱元璋只是想慢慢地削弱他的军权,让徐达变得没有能力,就是有什么想法也办不到。可是,徐达自己却来提出请辞归乡这么一个请求。

这说明什么?朱元璋心中蹦出的想法是:徐达对朕有了诫心。若不其然,还仅仅五十出头,为什么就要请辞归故里呢?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徐达,你为何要这样?!朱元璋在心里愤怒地问道。一个臣子,对皇上有了诫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背叛!徐达,你我相交了这么几十年了,到头来,你为何要背叛朕?朱元璋这么想着,越想越感到徐达不能容忍。朱元璋愤怒了,龙颜一怒自然要杀人。

朱元璋开始考虑诛杀徐达的方法。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朱元璋希望能不为他人察觉地杀了徐达。

经过详细了解和周密安排,朱元璋召来御医去给徐达看病,临行前,朱元璋望了御医良久,直到御医胆颤心惊起来,这才开口说:“徐达是朕的好兄弟,是大明王朝的开国功臣。你此去看病,一是要万分地仔细,望、闻、问、切,弄清元帅的病情;二是要问明治疗方法。这些都给我仔细了,然后来告予朕知。若有一样不问明白,小心汝的狗命。”

御医听了,连连点头。来到徐达府上,御医反复详细地询问徐达的病情,看到徐达背上的疽疮发黑,不由又问:“不知元帅现在用的是什么药?”

徐达听了,坦率地回答说:“是用葵花籽烧了,研成细末,然后调之以麻油,涂于患处。另外,再用六十克鲜花,用美酒合煎至沸,尔后每日服服。”

御医听了想道:若是让我来用药,也是这样,坚持三个月,疽疮一定可以痊愈。想到这里,忙又问道:“不知给元帅医治这疽疮的,是何处良医?”

“这位医生,姓伍,名壮云。就在我军中,常年为军士治疗刀棒抢伤。”

御医听了,再仔细地观察徐达的疽疮,又问了些其它的许多事情,这才告辞准备离去。徐达的夫人张氏见了,忙上前一步拦住御医说:“先生是宫中名医,为我家元帅看了这么久,又问得这般详细,为何不开一剂药方,留下一些药就要离去。

御医闻言,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请夫人恕罪,臣此来,全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待臣此番回去将元帅的病情禀明了皇上,定会再送药来的。”

“皇上又不是医生,为何你这个医生不直接给我家元帅开药?”张氏更加奇怪,仍然拦住御医。

“皇上说了,元帅是他的好兄弟,又是大明王朝的开国功臣,因此务必要特别小心。”

张氏听了,不那么相信,望望御医,又望望徐达。

“让他去罢!”徐达说。

御医走后,张氏拉着徐达的手说:“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很怕,很是担心,怕是皇上要做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徐达用手捂住张氏的口,说:“夫人不要乱猜疑,若是放在以前,我也是有些担心,可如今我已对皇上言明要交兵权,他绝对不会对我会有什么不利。”

张氏听了,长长地舒了口气,只是到了夜间,还是做了个噩梦,吓得大汗淋漓,醒来时对徐达说:“元帅,我还是担心!”

御医回到宫里,详细地向朱元璋汇报了徐达的病情,告诉朱元璋说:“徐元帅的疮,正长在他左后背,是一种极为凶险的背疽。因为距心脏不远,弄不好,是会死人的。”

“怎么是弄不好?”

“譬如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还有……”

“什么是不该吃的?”朱元璋打断太医的话。

“蒸鹅之类。”

“吃了就会死?”朱元璋很感兴趣地问道。

“一定会的。”御医十分肯定地回答。

“这些,你都告诉徐丞相了吗?”朱元璋问。

“都说了,我都详细地告诉他了。”

“很好,你做得不错。”朱元璋温和地说。

“不过,陛下不用担心,徐元帅现在用的药,很对劲,他一直这么敫用下去,用不了三个月就会痊愈的。”

“这样?”朱元璋转动着眼睛,冷冷地一笑,向御医挥了挥手。待御医走后,朱元璋传来心腹马升云,说:“现在,你就去送一只蒸鹅请魏国公吃。”

马升云惊呆了,愣愣地望着朱元璋,一个太监走过来,喝斥他说:“还不快去!”

马升云这才清醒过来,一头冷汗地去了。朱元璋冷冷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对那太监说:“你也跟他一起去。”

徐达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前赴北平。他们夫妻俩刚听完御医的介绍,知道了原来病中的徐达竟有这么多的事情需要注意,正在感叹嗟嘘,有人来报,有皇上的亲信马升云与宫里的太监来了。看到一只黄酥酥的蒸鹅,徐达的妻子怒了,冲过去要掀掉它,被徐达制止了。

“你跟我们的儿女,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徐达说。

“不!”妻子大喊起来。

徐达心知肚明,皇上这么做,只是不让他一人活下来,他的家人是不会遭罪的。于是接过蒸鹅,大口地吃起来。

“不!”妻子再次扑过来,被徐达挡住,他握住她的手说:“只能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

第二天,徐达“病逝”,朱元璋非常伤心,流了许多泪,追封徐达为中山王,谥武宁。

一个人如果心胸狭窄,到头来总是会去害别人,而且最终总是会害了自己,因为他一方面在不断地树立反对派,另方面也随时给加害他的人以机会。他一面伤害别人,一面又说自己没什么错,结果便有人这样来对待他。

朱元璋征战十多年,经历过许多生死的关键,每每都能杀死对方,而保全了自己,才能有今日。杀人对他来说,是件非常的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如今杀的人,大多是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人,特别是徐达,很是让他怀念,有时甚至会生出一些歉意来。就在毒死徐达的二个月后,他竟然梦到了徐达,无限恨意地望着他说:“我为你出生入死,打下了大明江山,你竟然还要加害于我!”

醒来,朱元璋头上冒汗,心跳不已,久久不能平静。他在床上坐了许久,决定今日不朝,让人去徐达坟上看看。他走出寝宫,沿着千步廊,信步朝御河走去,身后,几个贴身太监不远处跟着。朱元璋举目这若大的内宫,不由得又想起了刘伯温。这内宫,就是1366年,刘伯温受他朱元璋之命,占卜后填湖建起来的,地势南高北低。曾记得,当年刘伯温还给他讲了什么“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之类的话,如今……

正想着,吏部张富户来,说有重要事禀报。朱元璋初听一怒,吏部有事,怎么径来找朕?转而一想,如今中书省废了,没有丞相,下面六部的事,不直接找朕,又能去找谁?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

这权力,真诱人,可也真够累人!

回到御书房,传来张富户,朱元璋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就是张富户,找我有什么事?”

张富户并不回答,只抬眼去望一边站着的几个宫女、太监,朱元璋知道他的意思,却并不作理会,冷冷地说:“不妨事,有话,快说。”

张富户听了,不敢再抬头张望,只垂了头小声地说:“李存义和李佑曾伙同胡惟庸谋逆。”

朱元璋听了,由不得皱了皱眉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这李存义是李善长的亲弟弟,李佑是李善长的亲儿子,他们也会谋反?朱元璋脸色突然地严肃起来,不怒自威地逼视着张富户,问道:“证据?”

张富户见了朱元璋的样子,已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听朱元璋这么一问,松了一口气回答:“这事,是李存义家的管家亲口招供的,现在人已交宗人府那儿押着。”

“让宗人府赵成来。”朱元璋说完闭上眼睛。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李善长的亲弟弟、亲儿子,他们都会谋反?朱元璋还是不信,在心里嘀咕着。张富户只好就这么跪着,一直等着宗人府来人。没过多久,宗人府赵成进来,朱元璋瞅着跪在脚下的赵成,好一会才冷冷地问道:“李存义和李佑曾伙同胡惟庸谋逆?”

声音虽轻,却如五雷轰顶。赵成听了,惊得差点向后翻倒,强撑着跪稳了,抬头回答说:“现有李存义家的管家亲口供词在此。”说完,赵成颤颤抖抖地从怀里掏出李存义家的管家的供词。

朱元璋看了,更加轻声地说:“这么看来,张富户的话是属实了!”

朱元璋说完,他瞪大眼睛,似乎又看到了李善长那张恭顺的脸,想到他曾经鞍前马后的效命。就算那管家说的是实,就算他们真的都想反,可是能反得了吗?朱元璋在心里问自己,随即又摇了摇头。于是,朱元璋破天荒地发出一道处置与谋反者牵连的圣旨:“李存义与李佑都免死,贬到荒凉的崇明岛上流放。”

朱元璋识人、用人,特别是在控制人上是个超人的天才,但他毕竟没有受过很多的教育,一个从穷苦中长大的人,在很多地方总会深深地留下一些世俗的印迹。朱元璋在与人争利方面再多的智勇,终掩盖不住他在待人上的诸多不足,特别是他给了人好处后,总是还希望受了他好处的人能有所回报,或者是有所表示。

如今,李存义、李佑犯的都是杀头的谋反之罪,如果朱元璋愿意,完全可以把李善长拉进来一块儿给杀了。然而,他朱元璋却看了李善长的面子,给了他们这么一个天大的恩惠,非但没有牵连李善长进来,连他谋反的弟弟和儿子都没有杀。按理,李善长受到如此殊遇,应该上书谢恩。

朱元璋从宣布了那道免死李存义与李佑的圣旨后,就一直在等待着。遗憾的是,李善长一直没有半点表示,朱元璋开始感到非常不愉快,进而感到烦恼,再之后便是愤怒了。

“李善长,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大胆,难道朕真奈何不了你,还是朕不敢奈何你?”朱元璋愤怒地想道。

这一回,一向聪明过人、一辈子善揣圣意的李善长,却一点也不明白朱元璋此刻的愤怒。

新年刚过,春日的太阳格外暖和,鸟儿在新枝间快乐地啼叫,鱼儿于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弋。独有那锦衣卫的审讯室里,此时异常地阴森冷酷。一个白发斑斑的老者,被裸置于铁床上,正在受着他的皇上发明的洗刷之刑。武高武大,结实而强壮的锦衣卫,一人端着一盆沸水,另一人从中舀了一勺。不知为什么,他俩今日大发善心,不是将沸水先泼在老者的脸上,而是泼在老者扁平的胸口上。老者唉哟、唉哟地叫着。锦衣卫见了,笑嘻嘻地说:“这才刚刚开始呢,怎么就叫了?”说着抓了一把盐巴和辣椒粉来,慢慢地洒在老者刚被沸水汤烂的胸口上。

老者叫唤得更加利害了。锦衣卫突然大喝一声:“不准再叫!”

老者吓得真咬紧了双唇,不敢再啃一个字。

“告诉你。”锦衣卫凑近老者,放缓声音说:“这才刚刚开始,你既然受不住,就快招了,也省得皮肉受苦。若你硬是不肯招,我们再用铁刷子来刷,把你的肉一丝丝刷下来。再不招,我们就用铁勾勾住你的谷道,把你象宰了的猪那样倒挂起来,然后再挑断你的脚筋、手筋……总之,直到你要么是招了,要么是死了为止。”

老者听了,长叹一声,说:“我招、我招。”

这老者名叫封绩,本是元朝的旧臣,后来归降了明朝。封绩每日里认认真真地忙着自己该做的事,殊不料突然祸从天降,有个叫伍许的人告他曾经往来于蒙汉之间,多次替胡惟庸给元朝传送书信,勾结谋反。让人不解的是,还说胡惟庸在给元朝的信中称臣。按说这事一看便知有悖常理,胡惟庸在大明皇朝已经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何以还要给被大明皇朝赶到北方苟延残喘的元朝称臣?更让人不解的是,还将老宰相李善长也牵扯了进来。封绩知道,这参与勾结谋反可是灭九族的事,何况又要污告当朝老宰相李善长,于是便抱着打死也不招的想法。可是,在绵衣卫的酷刑下,他终于还是受不了啦!

作为一个从小受过很不公正待遇的人,特别是作为一个有着乞讨经历的而自身又不能积极向善的人,朱元璋身上有一种无赖的精神,这种无赖的精神可以使他为达目的而不惜一切残忍的手段和根本不去顾及事实,心中且无一点愧意。这么些年来,为了清除一切他认为对他的皇权有威胁或是他不满意的人,朱元璋紧紧抓住胡惟庸的谋逆案不放,无论要惩罚谁,就说这个人是胡惟庸的党人,犯了谋逆罪,拉出去便一刀砍了。此时,因胡惟庸一案被杀的,已有两万余人。为了打击李善长,朱元璋决定也用此计。他不顾胡惟庸的案子已经死了二万多人,还要利用这个案子打击无辜。权威之下,一些无能建功立业谋求升迁,或者是为了报复、泄恨的人,便会靠了污陷他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朱元璋高度极权的统治下,不少人走到了污告陷害他人的路上,使得朱元璋的愿望总是能如愿以偿。这年初,有人报告明州卫的指挥官伍许与日倭勾结。经一番严刑考打,伍许坦白了自己是奉胡惟庸的命令与日倭勾结的,而且是直接受封绩的领导。朱元璋又抓又捕又杀了上百人之后,还是无法找到第二个证明伍许话的人。封绩被审了两次,始终不能让朱元璋得到满意的答案,于是只好将他交给锦衣卫来办理。自然而然,案情很快有了发展。在锦衣卫进一步地诱逼下,封绩终于供出了他们需要的答案:

胡惟庸勾结元人谋反,在给元朝的信中称臣。这其中给元朝传送书信的人,就是封绩。早在2年前,大将军蓝玉北伐时,还抓到过封绩,是李善长替他出面求情,让蓝玉将封绩放了……锦衣卫将封绩亲笔所写的如此这般、白纸黑字、盖上了殷红手印的口供,送到朱元璋面前。朱元璋瞥了一眼,哈哈地笑了。“李善长,你的辫子总算抓在我手上了!汝为鱼肉,还能如何?”朱元璋冷笑着说,然后吩咐锦衣卫道:“先不要惊动他,只给朕紧紧地盯着”

李善长及及可危,却全然不知,反而在心里埋怨朱元璋,怪他不该将自己的亲弟弟和亲儿子流放到荒凉的崇明岛上去。这人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理”始终只是一个人自我以为是的心中想法。然而却不知,这个‘理’,左边一个‘王’,右边上边一个‘田’,下边一个‘土’。王者的田土,王者的疆土,指的就是统治者势力所达到的地方,只应是统治者的声音,统治者的话,统治者的‘心声’,就是‘理’!李善长聪明透顶,如果他冷静下来,是能够想到这些的,可是他现在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便不想那么多了,非但不去感谢朱元璋,还自己找了些事来干。李善长辛苦一辈子,攒下不少钱,看到朱元璋的皇宫修得越来越漂亮,忍不住把自己的府地也好好地扩修一下。

李善长是长于经济计划的人,为了节省些开支,他来到信国公府,汤和见他来了,赶忙迎至大厅中,吩咐摆酒招待。李善长见了,摆摆手说:“信国公不要客气,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李善长望着汤和说。

汤和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客气,不解地望着他,非常客气地说道:“左相国有何事,只管开口吩咐就是。”

李善长这才笑着说:“吩咐不敢,我要修整一下府地,想问信国公借三百名卫卒。”

在当时,让当兵的来替大官们做些事,本属平常事情。汤和当时虽辞去了兵权,但府上仍有上千的士卒,听了李善长的请求,也不多作考虑,就点头答应说:“这样的小事,只需宰相吩咐一声,何须亲自前来。”

谁知道,这三百士卒还刚到左相国府,那边便有厂卫的王银报告给了朱元璋。

“真有三百士卒在李相国府上?”朱元璋听了报告之后问道。

“实实在在,小的不敢隐瞒。”王银回答。

“李相国要干什么?”朱元璋极不耐烦地自语。

“他们……”

“私下里集结兵力,准备谋反?”朱元璋打断王银的话,冷冷地问道。

“小人以为……”

“朕说他们是想谋反,对不对?”朱元璋再次打断王银的话,威严地问道。

“对,对,他们是想谋反。”

“李善长想谋反,你说的可是事实?”朱元璋逼问着。

王银连忙跪下,说:“小人们说的句句是实,不敢有半句谎言。”朱元璋听了,再也按捺不住,颁严赦说:“李善长以元勋国贼,知逆谋不举,孤疑观望怀两端,又私下集兵,大逆不道,当殊满门。”

1390年的秋天,西风啸起,草木零落,肃杀之声,远近可闻。就在这一片愁人的苦秋之中,金陵的街头,却拥满了好奇的看客。他们一大早就走出自己温暖的家,来到这皇上杀人的午门外等候。百姓们之所以如此热心,因为今天被杀的人非同寻常,是那权倾一时,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李善长。

秋风怒号着,卷起街道两旁飘下来的树叶与平日里百姓随手扔下的果皮,狠狠地砸在人们的脸上。这些好奇的市民,却并不因此有半点退意,反而是更加地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这些年来他们虽然不断地看见杀人,但杀这样大的人物,却还是第一次。

“来了,你们看,来了。”不知是谁,兴奋地告诉身边的伙伴。于是人们循了他的声音,把目光都投向午门。果然,宫门打开,一簇鸣锣开道的人后面,五花大捆了长长的一串人,这些人的背后都插了一块写了个“斩”字的长牌子。那走在最前面的,便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翁。只见他,银白的头发,银白的长须,衬着一张煞白的长脸。他的双眼似乎小了一些,却还是非常的有神。此时,他并不看这些好奇的市民,也不看凶神般的刽子手,只是昂头朝天望着。那神态让市民也看得很明白,他在问天:“为什么会这样?!”

这古稀之年的老人便是李善长,他已经满脸皱纹,刚满七十七岁。作为大明皇朝开国功臣第一人,李善长自1354年被朱元璋亲自登门请到军中,从幕下、掌书记,一直做到左相国。他曾劝朱元璋效法汉高祖刘邦,要胸怀广阔,立下大志,以成帝业。朱元璋不愧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李善长对他讲的这些,他都一一做到了。李善长没有给他讲的,关于刘邦杀功臣的事情,他也学会了。真是无师自通,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回,连他李善长这样的文臣之首,也要拖出来杀了!

跟在李善长身后的,有他的妻子、儿女、弟弟、侄儿、侄女,老老少少。大的已过古稀之年,小的还在嗷嗷待哺,一共七十多人。同时连坐被杀的,还有吉安侯陆仲亨、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等三十余人。随着刽子手们举起的大刀劈下,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上,然后是无头的尸身涌出殷红的鲜血。

为什么会这样呢?李善长问天问不出什么,已经尸、首两分了。老百姓望着满地的人头,继续问着,只是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善长的亲人当中,也有不被杀害的,这就是李善长的长子、朱元璋长女临安公主的附马。朱元璋毕竟还是讲亲情的,经不住临安公主的苦苦求情,这才开恩放了李善长一码,饶了他这个长子一命,算是给李善长保留了一丝血脉,罚他往江浦流徙。

李善长与看着他被斩的百姓,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斩李善长。但在李善长死后的第二年,虞部郎中王国用却上书来李善长叫屈,说:“李善长一直是与皇帝陛下同心同德,南征北战、冒着千难万险取得了天下。他不愧是大明王朝的第一勋臣,生时被封公,死了被封王。李善长的儿子作了皇帝的驸马,他的亲戚都做了大官。作为臣子,李善长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了顶级。他这样的情况,要说他图谋不轨,恐怕难以让人相信。现在说他是要帮助胡惟庸谋反,实在是非常荒谬。一个人爱他儿子一定会超过爱他的兄弟,希望与他的子女安享天伦之乐。李善长与胡惟庸,就象是兄与弟的感情,李善长于皇帝陛下,却有着子与女的感情。假使李善长要帮助胡惟庸篡夺帝位,只不过勋臣第一而已,哪里又比得上他今天所得的地位?而且,李善长难道会不知天下是不可以凭了侥幸就可以夺取的……如今李善长已死,再说也没有用,只请陛下能作为一个教训来防止将来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或许是杀了李善长之后,朱元璋自己也有些后悔;或许是杀了李善长之后,朱元璋已经达到了目的。因此,他看了虞部郎中王的上书,并没有去怪罪他。朱元璋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善长死得是太冤枉!可是,为了大体,作为皇上的他,又只能这样去做。

后来有人为此评议说:明初设中书省,置左右丞相,管领枢要,率以勋臣领其事。然徐达、李文忠等数受命征讨,未尝专理省事。其从容丞弼之任者,李善长、汪广洋、胡惟庸三人而已。惟庸败后,丞相之官遂废不设。故终明之世,惟善长、广洋得称丞相。独惜善长以布衣徒步,能择主于草昧之初,委身戮力,赞成鸿业,遂得剖符开国,列爵上公,乃至富极贵溢,于衰暮之年自取覆灭。

因皇权不受任何制约,王朝的命运便只有靠了皇帝的个人素质来决定。君主嘴里说要儒家道德的楷模,心里却知道皇权的维持须用法家的手段,这结果使太子惶然不知所措。

朱标听了吉安侯的长子吉浩被抓起来的消息后,昨晚一夜都睡不着,今日里天不亮就起来,在前廊里走来走去。他今年虽然已经37岁了,有一张俊秀的脸,长得比父皇还高。可是平时见到父皇时,他还常常会窘得发红。他越来越明显地感到,父亲让自己追随大儒,学做仁德之君,但父亲具体希望自己做的,却又正好是相反。父皇的言行不一,两样的要求,使生性善良的朱标常常不知所措,惶惶不安,几十年来都过得很是压抑。以至每每见了父亲,就象老鼠见了猫,只求自己能快快离开。

可如今,朱标有事要去求父皇,这使得他非常的难受。然而吉安侯的长子吉浩曾是朱标的伴读,俩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的好。现在吉浩已被父皇关起来,很快就要杀头。朱标听说吉浩是犯谋逆罪要被杀头的,这打死他也不可能相信。朱标想了一通宵,又想了一早晨,再也忍不住,终于跨了大步,去见他的父皇。

株连是一种野蛮的杀戮,显示着杀人者的懦弱,他害怕被杀者亲友的报复,于是便实行株连。朱元璋杀了李善长一家大大小小,还杀了三十余封侯的大臣,他了却了一桩心病,认为已彻底根除了可以在将来影响他皇权的人,当他静下心来以后,突然想起,那受牵连的大臣,并没有杀尽,有些人的后代甚至还在重要的部门为官。

“这怎么行?”他对自己说:“这些人,只要一有机会,一定会来报复。不行,我必须斩草除根!”这么想清楚了,朱元璋决定再杀几百个人,把吉安侯陆仲亨、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等三十余人的子女一一斩杀。他颁下圣旨,立刻将这些人拿入牢中。又因为这事影响较大,他决定先放出杀人的口风,看看朝中人的反映。

天下是他朱元璋一手打下来的,军队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朱元璋比任何时候都更强大。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就象老鹰等待着被抓到巢穴里小鸡的反应。

朝庭静悄悄的,没有人再敢站出来替那几百号牢中即将要成为冤死鬼的人求情。朱元璋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失望,正寂寞难耐时,朱标竟然来了。这使朱元璋大吃一惊,愣愣地望着他的皇儿。朱标一改过去对父皇的惧怕,从容不迫地给父皇行过大礼,然后苦着张脸呆在那儿。

知子莫若父,朱元璋一看朱标就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心里不免有些生气。可是,一生大胆、没他不敢做的朱元璋,在儿子面前,却不愿坏了自己的形象,于是只好忍着,温和地问道:“皇儿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朱标虽然想得很清楚,而且自觉得十分有理,父皇温和的问话,对他却不啻是颗炸雷,浑身一慄,嚅嚅地说:“儿臣请求父皇,放了吉安侯的长子吉浩。”

朱元璋这次估计得很准确,因为他知道吉浩曾是朱标的伴读,俩人关系很好。虽然有些生气,但看到朱标这么讲情谊,倒也有点儿动心。于是,只把一双细长的眼眯得更加细长,静静地望着自己心痛的皇儿。

朱标是朱元璋的长子,朱元璋对他的感情非常深厚,所以早早地便将他立为太子,精心地加以培养,希望他成为一代明君。朱标自幼跟着朱元璋,见识过腥风血雨,与大臣们有着良好的关系,学会了许多处理政务的经验,特别是他从老师宋濂那里学得谦恭为人,善良宽容,深得许多老臣的喜爱。这些,是朱元璋看重朱标,信任朱标的原因。朱元璋曾与人说,他身旁最信任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患难妻子马秀英,一个是她的儿子朱标。早在1377年,朱标22岁时,朱元璋就将许多政事交朱标处理,并告诉了他处理国家大事的四字诀:“仁、明、勤、断”。可是,朱标似乎非常使他失望。

有一次他让朱标去断一个案子,临行时他特别交代朱标说:“如今天下刚刚太平,应该严刑。只有这样,才可以让那些贼人惧怕。”

朱标认真地点点头说:“儿臣记下了,一定严刑,让那些贼人害怕。”

朱标告辞父皇,便去提审犯人,问过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些案犯,都是穷极饿极的人,为了能活下去,这才去割了他们自己辛辛苦苦种植的麦子。之所以说他们有罪,因为这些麦子快要成熟时,被官府圈了去作为公地。朱标了解了这些情况,又看到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他心中再不忍将他们治罪,于是将所有的犯人都减罪一等,从轻发落。朱元璋闻听之后,心里相当不满,又不好当了儿子的面发作,因为他曾经一再告诫儿子,要做一位“仁德之君”,儿子这么做,本是按他的要求办的。为这事,朱元璋费尽恼子,他真想大声地告诉儿子:一个君王,仁德只能挂在嘴上,该怎么做时,还得怎么做!

朱标为父皇的目光罩着,比被火辣辣的太阳晒着更难受,他浑身不自在,简直想哭出来。

朱元璋终是不忍心再折磨儿子,更加温和地问道:“我关了这么多人,你为何单要我放出吉浩?”

“父皇关他们,自有父皇的道理,只是吉浩与皇儿伴读十多年,朝夕相处感情甚笃,倘若被杀,孩儿心中实在痛苦。”

朱元璋望着儿子,静静地听完他的话。许久,一动也没有动。

忠厚的人总是这样,在他们表达自己的意见之前,总是疑虑重重,一旦将意见表达出来,也就无所顾忌了。朱标正是这样,他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胆子反而也大了,见父皇盯着自己不回答,竟也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父皇。那意思分明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请求。

朱元璋很明白儿子目光中的意思,不由微微地笑了。此刻,朱元璋已经想到一个能让儿子明白他一番苦心的办法。他坦然地迎着儿子的目光,直把儿子的目光逼了回去,然后让太监去砍来一根棘条,放在地上。朱标正有些大惑不解,听得父皇对他轻轻地说:“皇儿,你把它给拿起来。”

这是一根满是利齿的赤棘,朱标看看赤棘又看看父亲,面带难色。

“拿起来!”朱元璋声音还是很低,却非常的威严。

朱标心头微微一振,稍迟疑了一会,有些不安地伸手去拿,手刚触到赤棘,他便啊哟一声,又缩回手来。

朱元璋见了,大声吆喝:“快拿起来!”

随着朱元璋的吆喝,朱标情不自禁迅速地伸手去抓住赤棘,然后是失声大喊:“唉哟!!”

“为什么要这么喊?”

“痛!”朱标苦着脸,用另一只手将这只带血的手托起。此时,他又痛又难受,不知为什么父亲要这么折磨他。积习让他失去了最起码的反抗念头,他只好垂下头,呆呆地望着自己那被扎得满是血的手。

“你为什么会流血?”朱元璋提高声音问。

“扎手。”

“是什么扎你的手?”

“棘,赤棘!”

朱元璋听了,冷冷地笑了笑,朝一边站着的太监嘟一下嘴,说:“去,快去!把上面的棘都给削干净。”

太监应声去了,不多一会,拿着削去了棘的那条赤棘回来。

“给他!”朱元璋吩咐太监,然后又回过头来对朱标说:“拿着。”

朱标小心地拿着那根棘条,朱元璋见了,又大声喝道:“给我握紧了!”

朱标只好紧紧地握着棘条,朱元璋见了,满意地笑了笑,又恢复了原来的温和,问道:“现在还扎手吗?”

此时的朱标,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只能遵了父皇的旨谕摇了摇头,回答说:“不扎手了!”。

“懂得我的意思了罢。”朱元璋歪着脑袋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交给你的江山,就如这赤棘,我杀的那些人,就是这赤棘上的棘头,我若不趁早把他们都削干净了,你能轻松地拿稳他吗?”朱元璋说完,得意地望着他的儿子,心想:这一回,你总该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了罢。

朱标从小跟着宋濂,学习儒家文章,仁义之理,已然深于心间,听父皇这么说,想了想轻轻地回答道:“我记得圣人曾说过,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臣民,如果皇帝以仁慈治国,臣民也就争相仿效,跟着仁慈起来。父皇怎么能够单单将臣民比作是棘头呢?”

朱元璋刚刚还十分得意,自以为这么一个现身说法的事例会让朱标明白他的一番苦心,没想到得到的是朱标这样的回答!此时的朱元璋,已经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朱标的身上,见朱标如此,直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用手指着朱标:“你……你……”

朱标第一次见父皇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吓得浑身直出冷汗,愣愣地站在那儿。

朱元璋一时想不到适合的话来教训皇儿,情急之下,大拍御案,手指朱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忽然他脱下一只鞋子,狠狠地朝朱标扔去。

朱标挨了一鞋子,又不敢跑,双膝发软,跪倒在地上。

朱元璋见了,更加气愤,他此时再不愿看着这忤逆自己的儿子,终于吼出一个字来:“滚!”

朱标听了,这才连滚带爬往后退去。太监们见了,赶忙前去掺扶。朱标出了殿外,已经走动不得,在随从的掺扶下,回到太子殿,立时便病倒了。

由于少小没读过书的朱元璋只注重儿子的学问,倒是从小便忽视了他的身体,以至于朱标的身体一直都很柔弱。加之近几年朱元璋一路大开杀诫,太子眼巴巴地看着一个个与自己关系很好的人被杀戮而帮不了他们,活得十分压抑,身体越来越差。

这次,朱标顶撞了父亲,而又感到自己说的是对的,因此,心里负担很重,非常痛苦。生了重病之后,虽然有好的医生和药品,可他的心病终是没人能除,从此一病不起。

终于,朱标活不过37岁,在被朱元璋扔了一鞋子后的一个月,1392年最炎热的夏天,他抑郁地离开了人世。

大殿里静悄悄的,朱元璋高高在上,俯视他的群臣,但见他们一个个低眉顺眼,若有所思,就是不啃声的样子,心里很是窝火。

朱标在父皇的怒骂声中悄悄死去,已经64岁的朱元璋,望着儿子的尸身,老泪横流。我悲痛有什么用?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君,朕现在刻不容缓该做的一件事情,这就是选出新的太子!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朱元璋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有30多个儿子,一个个生龙活虎,野心勃勃的。他们原本都心安理得地当自己的王,现如今太子突然死了,大家都机会均等地可以争做太子,继承皇位。这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弄不好会血流宫庭,甚至导致天下大乱。对此,朱元璋认识得非常清楚,他只能强压自己内心的悲痛,召集几个大臣,商议立储之事。

大臣们听到朱元璋是咨询立储之事,一时都不忙着啃声,只想听听朱元璋本人的意见。因为这么些年来,大家也看明白了,只有顺着朱元璋本人的意见去赞同,才会少许多麻烦。朱元璋毕竟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了,这么一动不动地与大臣们耗着,有些腰酸背痛的感觉,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朱棣,你们认为怎样?”

朱棣生于1360年4月17日,是朱元璋的第四子。他呱呱坠地的时,正好陈友谅前来进攻太平。军情万分紧急,朱元璋没来得及看儿子一眼,便前往太平指挥打仗。直到七年后,朱元璋已经先后消灭了几路强敌,准备登上大宝时,这才给已经7周岁的四子取名为棣。朱棣11岁时封为燕王,21岁时率领护卫就藩北平,表现得非常突出,深受朱元璋夸赞,也深得当时戌守北平统帅徐达的赏识。这时,朱棣已长成一位雄姿英发的青年,便娶了徐达的长女为妻,成为诸王当中势力最强。

不过,当时朱元璋已经分封了诸王,二皇子封为秦王,三皇子封为晋王,四皇子封为燕王,这三兄弟此刻都手握重兵,驻守在边境重镇,一旦因为争储而引起不满,发生内讧,后果肯定不堪,这事谁都看得很明白。因此朱元璋点出了朱棣的名来之后,大家更加不敢开口。朱元璋见大家还是不说话,知道肯定是不同意,他怒气冲冲地望着大臣,在心里反复琢磨着他想了许久的两个人选。

在众位儿子中,除了朱标,朱元璋最喜欢的是四皇子朱棣。这不仅是因为朱棣有许多地方非常象他,办事特别大胆、行为非常果断等,都很让朱元璋满意。为此,朱元璋曾经不止一次地暗自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朱标能这样就好了!更主要的是,朱棣在平时的一言一行中都很合乎朱元璋要求规范行为。朱元璋从当了皇帝之后,曾很明确地要求他的儿子们必须做到:一、举动要戒其轻;二、言笑要厌其妄;三、饮食要倡其节;四、服用要求其俭。这对一个个养尊处优的王子来说,自然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而朱棣却做得很好……

想到这里,朱元璋忍不住又问道:“你们认为朱棣怎样?大家都可以说说自己的看法,朕在洗耳恭听着。”

下面仍然是沉默,沉默得可以听到呼吸的声音,朱元璋有些急了,点着一个老臣的名说:“刘三吾,你是不是哑嗓啦?”

刘三吾此时已80岁了,是7年前被衡山茹推荐给朱元璋的,朱元璋问了他几句话,感到很满意,就让他做翰林学士。7年来,刘三吾常常能给朱元璋一些好的建议,此刻见皇上亲点他的名字问,感到自己不说不行了,看看几位同僚,开口说:“四皇子仁慈睿智,定会是个好皇帝,只是,若立四皇子为储,二皇子、三皇子怎么办?”

朱元璋初听,心里气愤,由不得双目怒睁,盯住刘三吾,直吓得他浑身颤抖起来。朱元璋在气愤之余,突然感到:这刘三吾讲的话有道理,自己险些走了一步错棋!

朱棣是不错的太子人选,可是若真立了他,他的两位哥哥,晋王与秦王肯定不服气,一定会生乱。想到这里,朱元璋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么浅的道理,朕想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朱元璋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在我对储君有充分地考虑,心中早有两个人选。朱棣既然不能立,就只能立朱允炆了。他是朱标的儿子,是朕与马秀英的孙子,立他为储,对儿子朱标和曾与自己共患难的马皇后都有个交待。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是他的叔叔,今后虽然可能对皇帝构成威胁,可他们三兄弟之间会有一个相互牵制,这样或许能让朱允炆安于皇位。朱元璋这么想着,突然看见刘三吾在发抖,感到有些可笑,存心吓一吓他,便非常严肃地问:“朱允炆,你认为可以立朱允炆为储君吗?”

朱允炆生于1377年12月5日,这年刚过完20岁生日。在朱元璋众多的儿孙中,表现的也比较一般,若是平时朱元璋问起,刘三吾一定会谈谈自己的看法。可是,皇上已经生气了,又这么严肃地提出来,刘三吾只好顺台下阶,连声说:“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朱元璋听罢,转怒为笑,犀利的目光,环扫众臣。

“皇上英明!”宋国公冯胜带头,众臣跟着一起喊起来。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终于顺利地将大明皇朝储君定了下来。

此刻的朱元璋,虽然已经看到了朱允炆的叔辈们对皇权的威胁,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愿意去多想,而把目光去审视来自外面对他朱姓江山的威胁。当储君立下以后,朱元璋开始一个个审视朝庭内的文武大臣,看有谁还有能力在他归天以后来掀翻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终于,他把目光盯住了了一个人。

太子作为权力的继承者,使得他成了众人虎视眈眈的对象。“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险境的太子要设法自保,除了千方百计讨皇上的欢心,还要利用储君的身份壮大自己的私人势力,以压倒所有的竟争者。

黄昏来临,日头还不愿离去,却再也没有白日里耀眼的光辉,反倒如做了错事的小孩,一张脸红朴朴的。朱元璋靠在后宫凉亭内的御椅子上,闭目沉思着。年逾花甲的朱元璋,已经明显地感到身体的衰老,如何将自己打下的江山一代代传下去,成了他最关心的事情。储君已立,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保证他能安全执政。于是睁大了双眼,寻找着有可能掀翻他朱家皇朝天下的人。就在这时候,杨公公轻轻地来到他面前,向他报告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四川建昌,发生叛乱,仅仅半月,叛军已迅速发展到数万人!”

朱元璋是靠“叛乱”当上皇帝的,他知道数万的叛军意味着什么。“必须迅速彻底地消灭他们!”这是朱元璋听到这不好消息的第一反应。“可是,派谁去更为合适呢?”朱元璋苦苦地思考起来。他的三十几个儿子,其中年满十六岁的,都在各方镇守着。而且,在朱元璋看来,这些儿子,除了朱棣,也没有谁有能力去平息这场叛乱。可是因为立储的事,朱棣非常不高兴,更何况,在所有的儿子中现在就数他实力最强,军功最大,这次若再让他领兵前去平乱,恐怕不太合适。至于那些能征善战的将军,被自己杀的杀了,不杀的又老的老了。朱元璋想到这里,禁不住有些伤感地摇摇头。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他望着西面那快要落山的残阳,仿佛是问它,又仿佛是问自己。“蓝玉,朕还有蓝玉!”朱元璋不由得喊出了声,他为自己突然能想到这员大将而高兴:“蓝玉可是一位在扫荡元末残余势力中立下奇功的将军,是朕一喜之下封他为凉国公的。这个人的文韬武略,仅逊于徐达,让他率军去平息叛乱,自然最适合不过。”朱元璋这么想着,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二天,朱元璋召蓝玉进宫。随蓝玉而来的,还有他的三个亲信将领。礼毕,朱元璋喝退了左右,仅留下蓝玉和他的三个亲信,交代了任务。蓝玉跪拜谢恩。朱元璋见蓝玉仪表堂堂,对自己恭敬而不卑琐,心中更是欢喜,有些讨伐叛乱的计划,想单独说给蓝玉听,于是目光扫向随蓝玉而来的三个将领,轻声地说:“你们先下去吧!”

三个将领见皇上的目光扫来,都微微地垂了头,听到皇上的声音,却一动也不动。朱元璋心情很好,认为他们没有听见,便稍稍地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说:“你们先下去吧!”

谁知他们还是一动不动,垂了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对朱元璋来说,这么些年来,敢这么对他的人,从来还没有遇上。他真正地恼怒了,大声地吼道:“你们下去!”

三位随蓝玉而来的将领听了,虽然有些惶惶然,却还是未动,只把目光投向蓝玉。朱元璋见了,怒发冲冠,手指蓝玉,正要发作,蓝玉双膝跪下,说:“请皇上息怒,这些将军,长期随我南征北战,对皇上忠心耿耿,只是身为军人,从来没有听过皇上的圣谕,早养成了绝对服从军令的习惯。”说到这里朝他们一挥手,三位将领,立即悄然退出。

朱元璋的心中,燃着一团怒火,听蓝玉的一番解释,又见三位敢于抗旨的将领瞬间没了身影,心中一惊,有了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他久久地望着蓝玉,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好!好!好!凉国公真是统帅之才,训练得将军们如此忠心耿耿,惟命是从,这样的部队,定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谢皇上夸奖。”蓝玉有些得意地说。

“好了,你也去吧,我等你的捷报。”朱元璋本来想了许多话要对蓝玉说,这时已没有了心情。蓝玉跪拜告辞,朱元璋一直微笑着,望着他离去,然后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这蓝玉,这年轻的将领,没想到他比徐达、常遇春他们都还行,训练出来的部下只听将领,却不听皇帝的圣谕。让这样的将领领兵去打仗,肯定会很有战斗力,会攻无不克。可是,如果让他拥有兵权,又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太可怕了!朱元璋对自己说:他成了军队的皇帝,朕又如何去统率三军?难道朕要让军队做什么,还要通过一下他才行?!想到这里,朱元璋的眼里露出凶光,摇了摇头说:

不行!决不行!!在朕的大明王朝,所有的人,包括每一个士兵,每一个百姓,都应该只听命于皇帝。必须这样!否则朕还算什么皇帝?更何况,待朕百年之后,朕的皇孙朱允炆,又怎么能驾御得了这般威性独专的将军!蓝玉,你虽然是个不错的将军,就算是为了我的皇孙,朕此刻也要判了你的死刑!朱元璋这么都想清楚了,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闭目养息。

蓝玉率军出征,去为大明王朝平息叛乱,朱元璋一点也不耽误,立即派出他的锦衣卫。“你们一定千万要保密,要做得悄无声息,只把蓝玉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回来告诉朕就行。”朱元璋这样吩咐锦衣卫。他已经下决心要除掉蓝玉,最后一次替朱允炆削棘,现在要趁蓝玉出征之机,给蓝玉找一个合适的罪名。

第二天,便有锦衣卫的回报:蓝玉因军功受宠爱后,人也渐渐骄傲恣肆,曾经纵容家奴侵占民田,御史对其家奴的不法行为进行质问,他就驱逐御史。蓝玉带兵北征回还,夜半来到喜峰关城下,要求开门,关吏限于制度没有及时开门,他就毁关而入。后来,又有人告发他,说他私自占有元朝皇帝的妃子,致使元妃因羞愧而上吊自杀……够了,有这其中的随便一条都够了。如果朕不想杀你,你做的这些,对朕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在的问题是:你训练出来的将军,竟然敢置皇命于不顾,这对朕来说,当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更何况,你如今又手握重兵,下面有一帮能战善战的兄弟,朕又岂能容你?朱元璋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接下来的是怎么样来除去这个将军。一切当然只能等他凯旋归来时,但是现在还是可以做许多事情。该做些什么呢?

朱元璋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稍微考虑了一下,他决定先剪除蓝玉的羽翼。锦衣卫探来的情况很清楚:蓝玉因为为人孤傲,又常时在外征战,在朝中并无拉帮结派的人。他所有的亲人,都无半点权势,只有靖宁侯叶升,是蓝玉的姻亲,有一定的势力。朱元璋听了这些情况,微笑着对锦衣卫的徐楚说:“看来只有杀了叶升,才可以无顾虑地诛杀蓝玉。”

“以何罪名杀之?”徐楚问。

“就以‘胡惟庸案’一罪就行。”朱元璋连想也不用想顺口回答说。

就在当天太阳快要落山时,叶升被莫须有地冠以胡惟庸案谋反罪拉到午门,他自己还莫名其妙时,就懵懵懂懂地被砍去了脑袋。这时候,他的姻亲蓝玉,正带着他的虎狼之师在东线征战,勇猛的追杀叛军。当他的姻亲叶升被斩杀的消息传到他的大帐中时,他的副将张逸民曾担忧地对他说:“莫不是……皇上?”

“现在作战要紧,不要瞎猜,一切等我回去,自然分明。”蓝玉回答说。

在斩杀叶升之前,朱元璋身边的高参李虞也为此有顾虑而提醒朱元璋,说:“蓝侯率军在外,若闻叶升被殊,能否有变?”

朱元璋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懒得回答,因为他看准了蓝玉只是个武将,没这种政治敏感,绝不可能想到这事会与他有所牵连,更不会想到待他回去后,皇帝会要了他的脑袋!

一切如朱元璋所料,蓝玉出兵四川,很快平息建昌的叛乱。1393年二月,手握重兵的蓝玉刚刚班师回金陵,就有锦衣卫指挥揭发蓝玉谋反,蓝玉毫无反抗地束手就擒。无论他如何叫倔叫冤,还是被说成是串通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东伯何荣、吏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文等谋划在朱元璋出宫耕种时谋反。很快,蓝玉及他一干手握重兵的高级将领悉数被族诛,凡连坐的都称为“蓝党”,一律处死。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朱元璋知道许多人心里不满,稍作思考,便亲自将蓝玉谋反的事实编为《逆臣录》,亲手写诏布告天下,在诏书中说:“蓝贼为乱,谋泄,族诛者万五千人。自今胡党、蓝党概赦不问。”

杀了一万五千多人以后,朱元璋似乎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停止了杀戮。这时,仅列入《逆臣录》的高官就有一公、十三侯、二伯。经这一次杀戮之后,明初的功勋宿将差不多都被杀完了,各军府卫所被株连诛杀的军官达几万人。

对于这次杀戮,明末清初的史家谈迁说:“蓝凉公非反也。虎将粗暴,不善为容,彼犹沾沾一太师,何有他望!……富贵骄溢,动结疑网,积疑不解,衅成钟室。”他这话的意思是说:蓝玉不过是一个脾气粗暴的将领,骄傲跋扈,不善于讨好人,引起了朱元璋的怀疑,终于招致杀身之祸。事实上并不是这么简单,从朱元璋过来的情况看,就算蓝玉再会讨好,也必遭杀戮。蓝玉死后,1394年十一月,朱元璋又找借口杀了宋国公冯胜,1395年二月,又杀了颖国公傅友德。这样,终朱元璋一朝,在明初开国功臣中,身为公侯而得以幸存的人仅有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二人。

当年汉高祖刘邦诛杀功臣时,后人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朱元璋屠戮功臣的行为,较之汉高祖刘邦,实在是远远过了许多。

在养心殿里,沐浴着秋日的一点微热的斜阳,朱元璋若有所思地望着刚刚刷新的屋顶。所有棘头,朕差不多都替朱允炆杀完了,朕应该可以稍稍地喘口气了,朱元璋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听着太监李虞,在一旁非常动情地给他讲新立的太子朱允炆的状况:“他很孝顺,一直在痛哭,哀毁骨立,人消瘦了许多。”

朱元璋有点儿感动,但更多的是担心。孝顺是很好的,可作为一个未来的皇帝,只是痛哭!男儿有泪尚且不轻弹,更何况皇上!天下有谁会同情流泪的男人!朱元璋不由摇了摇头,说:“作为皇帝,太子还是太过仁慈,皇帝注定要杀人,如果不能,怎么树立皇威!”他象是问自己,也象是问那太监。只是象这样的问题,太监是无法回答的。朱元璋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问李虞:“你记得那次对对子的事吗?”

“记得,记得很清楚。皇上的上句说:风吹马尾千条线。”

“当时太子是怎么对的?”

“他对得很工整,是:雨打羊毛一片毡。”

“雨打羊毛一片毡?”朱元璋重复着:“风对雨,吹对打,马尾对羊毛,是很工整。可是,一片毡,多么软弱,多么无力。皇帝是不应该这么软弱无力的,皇帝应该比任何人坚强有力。你记得他的四叔,朱棣是怎么对的吗?”

“日照龙鳞万点金。”李虞脱口而出。

“日照龙鳞万点金!”朱元璋又一次重复,点着头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气魄,朕看其中有帝王的气象,这才是皇帝对出来的对子。”

李虞听了,不敢接腔,愣在那里。

“唉!可惜朕又不能让朱棣来继承皇位。如今这个朱允炆,太软太弱,朕百年之后,这个皇孙,能不能撑得住朕打来的这片天下,他的叔叔们,能不能服他?有没有人会来欺负他,或者是来夺了他的皇位!”朱元璋在心里问自己。他终于开始想这个问题,遗憾的是他一直都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或者是想清楚了没有勇气来解决这个问题。

人生在世,常会有难遂人愿的事情,皇帝也一样。朱元璋恼懊地想着,由不得睡着了。已经快七十岁的人,尽管每天有人参、鹿茸养着神,但这精神还是差多了,许多问题,刚刚考虑得个开头,就进入了梦乡。

所幸的是,他每一次都不会迷糊得太久就会醒过来,而且刚醒过来时精神总是很好,他常常趁这种时刻,来处理一些需要精神的事。

朱元璋用眼睛示意李虞走近他,然后轻声地说:“你去宣太子来。”

太子很快来到他的身边,行过君臣之礼,朱元璋让太子紧挨他坐着,久久地瞅着太子消瘦的容颜,说:“不要太过悲伤,你要替我把将要传给你的江山坐好。”

朱允炆点点头。

“你自己认为,如果现在我走了,你来当皇帝,有什么难处。”朱元璋问。

“皇上万寿无疆……”

“别说这些客气话。”朱元璋打断孙子的话说:“人总是要死的,我知道我活得不会太久了。”

朱允炆的泪水哗哗地流下来,很快就湿透了衣襟。朱元璋看着他,知道孙儿的泪水全是真的,一时也很伤心。但他很快定了定神,温和地提醒孙子说:“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朱允炆毕竟还太年轻,他甚至不敢去迎着爷爷的目光,垂下头来,肩夹一抖一抖的。皇上的问话他实在难以启齿,因为眼下他已经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威胁他的,是他的那些叔叔们。在大殿上,当他与他的爷爷在一起时,他是太子,是储君,是不久就要接任的皇上,可是一下朝,到了后宫,他就是他们的侄儿,他得给他的这些叔叔们行跪拜礼,而每当这时候,他就能感受到,他的叔叔们对他一点儿敬畏都没有,反而是高高在上地压着他一头。朱允炆每天都实实在在地感受着诸王对他的威胁。可是,这种感觉,他又怎么能跟爷爷说。

朱元璋见孙儿久久说不出话来,便开口引导他说:“朝庭的刺头,我都给你削光了,甚至连后子辈蓝玉的威胁也没有了,放眼当今朝庭大臣,没人有能力来反对皇室,你看还有没有?”

“没有。”朱允炆说:“我没有感到有大臣的威胁。”

“至于边界,南边是平安无事的,北边的蒙古势力虽然经常骚扰,但再没办法威胁皇室。”朱元璋说到这里,自豪地笑了:“我分封了诸王,这些番王,也是你的叔叔们,一个个都很能干,完全可以确保边界无恙,你说是不是?”

朱允炆连连点头,开口道:“皇爷爷说的极是,如果边疆上有事,我的叔叔们一定可以平息得了。可是,如果我的叔叔们……”朱允炆不再往下说,只把眼睛求援地望着他的爷爷。

朱元璋的头脑又有些糊涂起来,但他却记起了他曾与李虞谈话时讲到朱棣的对子。那对子具体怎么对,朱元璋又不太记得清楚了,但有一点却很清楚,太子朱允炆的对子太弱,太无力,而燕王朱棣的对子却颇有帝王气象。

看来,朱允炆今后的皇位并不是很好做。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朱元璋在心里问自己。但由于精神的原因,他终不能想清这个问题,又磕睡了。

中国的历代皇帝,两千多年来,都在一个圈里转,只不过一些转的圈大些,一些转的圈小些。皇帝们似乎比百姓聪明,清楚前朝兴衰的原因,却一个个又像傻子一样,自欺欺人地朝着前朝的老路走去。所谓以前朝为鉴,进行革新,到头都成了一句空话,而紧步灭亡者的后尘,去断送自己的江山,竟成了皇帝们的遗传!

1397年,朱元璋已经69岁,每天一个人吃饭,他有些烦了,这天他突然想起了唐肃,令杨公公唤他来陪自己一起吃饭。杨公公有些为难,看着朱元璋不动。朱元璋恼了,手指着杨公公,问:“你这是?”

杨公公慌忙跪下,说:“启禀陛下,唐大人上个月已经免官回乡了。”

朱元璋睁大眼睛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原来,上月十二日上朝时,朱元璋正在讲他的家事,唐肃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朱元璋一怒之下就将他免官回乡。唐肃读书甚多,为人又非常谦和。朱元璋一直欣赏他的才能,很喜欢与他闲聊。这时想到这么个人就为这么点事就免官回乡,朱元璋自己也感到有些吃惊,想了想对杨公公说:“朕要召他回来,重新启用。”

第二天唐肃便被召回了京城,朱元璋听了,让人唤来唐肃陪他吃饭。老实本份的唐肃,一月之间一会儿被赶到乡下,一会儿又被召回京城。对朱元璋,又是害怕又是心存感激。吃过饭,他就拱起双手,举着筷子对朱元璋。

“你这是怎么回事?”朱元璋感到奇怪,眼瞪着他问道。

“这是微臣小时学的俗礼,表示……”

“俗礼?”不等唐肃说完,朱元璋打断他的话,“俗礼能对天子吗?”朱元璋生气了,大声骂道:“你这个人,上朝时要打喷嚏,朕请你吃饭,你不思感恩,还用乡间俗礼来污辱朕!”

唐肃想要分辩,朱元璋大喝一声:“来人,将他拉出去!”

几天之后,濠州的城门前,多了一个白发苍苍守门的士兵。他便是唐肃,因不敬之罪,被朱元璋贬到这里。朱元璋贬了唐肃,心里仍有余恨,再到吃饭时,他想起周衡,便令李虞去宣周衡。不一会李虞回报:“周衡回乡探亲去了。”

“回乡探亲?”朱元璋冷冷地问道,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在回忆,他终于记起来了。周衡确实向他告假,探亲去了。周衡是无锡人,离南京很近。朱元璋记得,当时周衡要请半月的假,他只给了五天。朱元璋掐着手指算了一会,然后对李虞说:“朕记得只给他五日假,今天是第几日?”

“是第六日。”李虞回答。

“第六日,第六日还是请假探亲?早该回来了,他也言而无信?”朱元璋自言自语,一张老柿饼样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然地讥笑。

原来,朱元璋曾经下诏,免除江南各郡县的赋税。但是到了秋天,他仿佛忘了一般,还是向这些郡县征了税。担任右正言的官员周衡,觉得不妥,向朱元璋进言说:“陛下曾经有诏,蠲免了那里秋季的赋税,天下都为之庆幸。如今又要征税,这让天下人看了会说皇上没有诚信。”

朱元璋听了也觉得自己理亏,说:“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朕令人将已收的税退回去。”

周衡听了大为感动,说:“皇上能如此取信于民,真是百姓的福气。”

“言而无信,猪狗不如。朕不过是一时忘记了。”朱元璋说。

“人以信立,君王守信,才能立威,使万民臣服。”记得当时周衡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连对朕说过的话竟然也敢这么说完似乎就已经完结了!朱元璋愤怒地想到:你这个周衡,既然知道失信于天下不好,却又胆敢失信于朕;既然知道人以信立,为何又不守信?明明是五天就该回来,到了第六天还不见人?罢、罢、罢!你可以不立,朕一定要守信,不然怎么立威?朱元璋想到这里,传旨下去:“周衡一回,速带来见朕!”

周衡当天下午才回来,整整迟到了大半天,见了朱元璋,知道大事不妙,匆忙说明原因:老母有病,因此多担搁了一日。朱元璋听了,沉默了一会,问他:“不管什么原因,作为天子的朕不可以失信于天下,你作为臣子,难道可以失信于天子?”

周衡听了,知道再辩也无济于事,皇上是记恨他上次的仇,于是跪下认罪,请求皇上不要诛杀他的家人。朱元璋慷慨地答应了,只是下令处死周衡。

朱元璋又一次领略了杀人的快意,同时马上又饱尝了没了人说话的苦楚。周衡曾是他身边一个敢说话的人,没了他,朱元璋感到寂寞。就在这时候,有西北方向的地方官来折子,告欧阳伦走私茶叶。

当时,只有中原地区才产茶叶,而西番、青海、西藏这些地区的人,他们吃牛羊肉需要内地的茶叶。明朝为了控制西番,就规定严格禁止茶叶走私。茶叶作为战略物资,由官府控制,用来交换西番地区的马匹。你给我马,我给你茶叶,既实施了控制,又得到了马匹、加强了自己的实力。所以,朱元璋规定:

任何人不得走私茶叶。身为附马爷的欧阳伦,却胆大妄为,怂恿家人,走私茶叶。他还依仗自己是皇亲国戚,征用地方车辆,非法闯关,对地方官连打带骂。在这样的情况下,地方官不堪忍受,这才告到朱元璋这儿来。

朱元璋宣来欧阳伦,了解了情况之后问他:“你犯了法,你自己说怎么办?”

欧阳伦是安庆公主的丈夫,安庆公主是马秀英与朱元璋的女儿,依仗着这种关系,欧阳伦还报一线希望,想等安庆公主来救他。不久,安庆公主果然来了,哭得泪人一样。安庆公主与欧阳伦此时已有个女儿,现在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因为肚子的小孩已经大了,跪下去很费力。朱元璋忙阻止了她,说:“别跪了,再求情也没用,破坏了国法,不杀,怎么服众?”

安庆公主为了救她的丈夫,第一次完全不去理会她父皇的话,仍然挣扎着、强行地跪了下去,歇斯底里地喊道:“父皇,我不能让他死,我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父亲!”

朱元璋看着他的女儿,看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说:“为了治理这个国家,为了建立一个有纪律、有效率、廉洁的政府和官员队伍,朕必须以法夺情,不惜大义灭亲。”

安庆公主救不了她的丈夫,欧阳伦在当天就被处极刑。午夜时分,安庆公主生下了她与欧阳伦的第一个男孩,可惜是一个死婴。

朱元璋得知后,微微地叹了口气。转眼过完年,朱元璋已经迈入70岁的年头,古稀之年。他明显地感到自己的精力差了许多,大白天坐在高高的皇位上,有时候也忍不住要打瞌睡。朕真想休息了,真想好好地休息了!到了这个年纪,确实不宜于在皇帝的位置上呆了,不宜于管理这么大一个帝国的事情了。但是,朕不坐在这个位置上,让谁来坐呢?朕现在就让他坐上去,朕又到哪里?看来,朕只能就这么在这个位置上呆下去了?皇帝是没有退路的,因为他太高高在上,退下来很可能就会摔死!朱元璋这么想着,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

古稀之年自然很难创新,很难雄心勃勃地去开创什么伟业,这是皇帝的不幸,更是国家的不幸,臣民的不幸。但对旧的已经得到利益的固守,朱元璋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持。朱元璋认为,他所赏赐的官职、爵位,不是用来作威作福谋取私利的,所有大明朝的官员只能为这个皇朝的巩固与发展尽自己的忠心,不然就要受到严惩。

随着做皇帝的时间越来越久,朱元璋越来越相信大明皇朝是他朱元璋一手打下来的。对于大明王朝的缔造,朱元璋越来越将自己的功劳放大,越来越看不见他人的功劳。他越来越坚信大明王朝就是他朱元璋的,就如同他朱家的一件珍贵的家私一般,他要一代代传下去,让大明王朝永远姓朱。他撤消丞相制度,得到了比他之前的所有皇帝都更加集中的权力,无论是国事、家事、天下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都是他一个人知道的最多,说得对。朱元璋认为这样很好,唯我独尊,天下第一,这才能随心所欲,才能做好天下的事情。为此,他将废除丞相制这件事写到《祖训》里面,规定后世永不立丞相,如有人要立,杀无赦。所谓:“国家罢丞相,设府、部、院、寺,分理庶务,立法至为详善。以后嗣君,其勿得议置丞相。臣下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

在此之前,朱元璋对最高军事权力的机构已经进行了改组。把大都督府划分为中、左、右、前、后五个都督府,即五军都督府,每个都督府都有一个掌握着一定兵权的都督。这样一来,统领天下兵马的大都督兵权就被瓜分了。每个都督的权力只有原来大都督的五分之一,不足以对皇帝构成威胁。加上五个都督互相制约,互相监督,听命于皇帝,如果一个都督要造反,其他四个将会形成牵制,而要几个都督串联起来要造反,就很不容易。朱元璋已完成了他皇权集中大业,天下为朱家私有,出于对自家东西的珍爱,他非常地痛恨贪官。早在1397年,朱元璋就颁发了“枉法八十贯者论绞”的律条,规定贪赃八十贯就要处以绞刑。朱元璋在巩固自己统治的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也保护了老百姓的利益,他的雷霆手段使吏治得到了澄清,当官的比他以后的时期要濂洁。《明史》有言:“一时守令畏法,洁已爱民,以当上旨。吏治焕然丕变矣。”据《明史·循吏传》记载,在明一代的清官中,仅朱元璋一朝清官的数量就占整个明王朝清官总数的三分之二!这大大地缓和了官府和百姓之间的矛盾,是朱元璋时期完成国家统一、安定社会、恢复发展生产的有力保障。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朱元璋的重典执法,完全是靠独裁和暴力来维持,结果,贪官的问题自然得不到根本上的解决。尽管,朱元璋惩治贪官的手段,其残酷性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贪官却似乎并不因此而减少,使得古稀之年的朱元璋躺在他那豪华的龙椅上喃喃自语:“贪官为何如此大胆,杀了一拨,又生出一拨?”直到他临终时,还是这么叹息一番。

叹息归叹息,在朱元璋的整治之下,明初官僚队伍的整体面貌还是大有改观,只是,这种改观也为明朝后期官僚队伍的腐败留下无穷的隐患。集权与法制是有矛盾的,法制需要民主的支撑才能真正建立和巩固。

尽管如此,当明朝后期腐败成风时,善良的百姓又开始怀念这位以重典治国的皇帝,希望借重朱元璋的雷霆万钧之力,再次开辟出一个所谓的清明世界来。

朱元璋终于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这日太阳很好,一出来就火辣辣的将整个皇宫照着,朱元璋睁开细长的双眼时,太阳已经将皇宫晒得热烘烘的。他用手擦去夜间眼角上生出的眼屎,感到尿憋得慌,想爬起来,却是怎么也爬不起来。贴身的太监张卫侯一直在注意着他,这时便走到他的龙榻前。他张了张嘴,声音太细弱,张卫侯听不清,把耳凑到他的嘴边。

“便,小便!”

张卫侯一招手,又来了两个太监,三个人扶了朱元璋,便后朱元璋费力地说道:“去,传太子来见。”

见到太子,朱元璋似乎突然精神许多,他把目光向左右一扫,那儿原来站着的宫女太监立即消失地无影无踪。

“燕王不可不虑。”朱元璋提醒他的孙儿说。

朱标死以后,秦王、晋王也先后去世,这时候在三十几个儿子当中,老大就是第四个儿子燕王朱棣。最近这些日子,朱元璋都在考虑燕王的事。昨夜,竟梦见燕王龙袍加身,他这才一起身就唤来太子,企图亡羊补牢。

朱允炆听到他的爷爷提起他的叔父燕王朱棣,不由得眼睛一亮。近年来,他协助爷爷打理朝政,越来越明显地感到:亲王们的翅膀已经很硬了,年轻的朱允炆几乎是掉进了狼群之中,特别是朱棣在他面前,真是比父亲还要父亲。这一段时间来,爷爷又常常生病,朝政许多时候是他代表爷爷在打理,更感到了亲王们,特别是叔叔朱棣的压力。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忧虑:倘若有一天爷爷走了,我可怎么面对。可是,对于这种事情朱允炆又不好主动去跟爷爷说起。现在,听到爷爷问他,以为爷爷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于是,连连点头说:“爷爷,这是……”

朱允炆刚刚说到这里,就看到爷爷呼吸急促起来,他惊慌地看着他的爷爷,看着这威严无比的皇帝,大声呼唤:“爷爷?爷爷!”

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世上所有的人都会有遗憾,独裁的皇帝同样如是。朱元璋的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刻,他这时才来提起燕王朱棣,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眼巴巴地任其发生。作为皇帝,朱元璋没有能够“万岁”,但却活了整整70岁。1398年,闰五月乙酉这一天,朱元璋就在自己的孙子,大明王朝的二世皇帝、朱允炆面前,带着深深地遗憾,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皇帝驾崩,丧事办得表面很隆重。同任何一个皇帝一样,朱元璋早就安排自己的后事。他的陵墓,修在钟山南麓,称为孝陵,方圆四十五华里,规模十分宏伟。皇后马秀英在孝陵中已经等了十五年,朱元璋一去,就可以与她团聚了。令人遗憾的是:朱元璋为他的死,最为充分地暴露了他的残忍与自私。按他生前的遗愿,为他进行了嫔妃殉葬制。40个嫔妃,除了两个死在朱元璋之前的,其余38个年轻鲜活的女人,都被活活的与他的一具僵硬的尸体安葬在一起,为他殉葬而死。更可恶的是:这种萌芽于氏族社会末期,其间终断了好几百年的强迫女性殉葬的制度,因为朱元璋又得到恢复。或许是得了朱元璋的血统,承接了他这种残忍自私的个性,到他的子孙后代,成祖、仁宗、宣宗和景帝等,人殉竟然皇室公开的惯例,以至于几代下来,死于殉葬的嫔妃,人数竟然达到了八百多人。?活人给死人陪葬,本是萌芽于氏族社会末期,奴隶社会产生,女奴隶和男奴隶一样被大量杀殉或生殉。春秋以后,人殉之事再不多见,到秦始皇时,才又要人殉葬。随着秦的灭亡,这种制度基本消失,谁知朱元璋又使其兴起。

皇上的龙体运往孝陵时,似乎举国都在为他伤心落泪,其实就是他最亲的人也没有半点伤心。朱元璋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来让朱家的后裔顺利接班,而正式走到政治前台的朱允炆却偏偏遇到了最棘手的大麻烦:他的众多的叔叔们,对他的皇位都虎视眈眈。朱元璋最亲的人都在想着皇位,对他的伤心自然就很淡很淡。朱允炆登上皇位的第一步行动,就只能是做他爷爷朱元璋不愿做的骨肉相残,他首先必须削藩!削去他爷爷分给他三十多个叔父的权力和实力。

作为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全面奠定了明朝的政治、经济、文化格局,其影响之深不仅在于上层,而且达于普通人民的社会生活;不仅在明朝,而且及于后世。朱元璋提出恢复汉宫之威仪,全面改变了元朝以蒙古贵族为主体的政治结构。他取法周、汉、唐、宋,使明朝的政治制度回到中国传统的轨道上。他实行的爱民及与民休息的政策,使国计民生得到迅速恢复发展,为大明盛世奠定了基础。朱元璋以猛治国,推行重典,建立了绝对皇权极端专制的统治,对人性的张扬特别是对民主意识、民主社会的发展有着极大的破坏性,给后世留下了恶劣影响。朱元璋分封诸王的政策,给后世发生宗室动乱埋下了祸根。朱元璋建立的一套国家管理制度,加强了中国君主宗法制国家管理,维持了明朝两百余年的统治,为后来的清朝所继承,是中华传统政治的一个经典。朱元璋继承和发展了对少数民族因俗施治的政策,促进了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发展。他的与周边国家之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及“厚往薄来”的政策,则保持了中国和周边国家的和平友好交往,推动了更大范围内国际秩序的建设。

总之,朱元璋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极具个性的人物,是特定的历史时期第一个利用农民起义赶走外族统治的农民义军领袖和封建统治的帝王,对中国历史产生重大影响,是中国史上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几位重要帝王之一。

朱元璋自己遗憾的是:得了天下后最努力去争取的一个目标,传位给他认可的接班人,终是不能达到。原因是他为了治内治外而进行的分封。他的所有儿子,都被封为亲王,有封地,有自己的军队,有属官。军队三千人到一万九千人不等。朱元璋给他们有一个明确的规定,说王府护卫军听王指挥,王府之外的军队王管不了,不让他指挥王以外的军队,不临民,不裂土。就是不管当地的民政、税收、法律,土地也不是你所有,不过是封给你管理罢了。

按说朱元璋想得很周到,但有一个问题,他始料不及。这就是在《祖训》当中同样规定:遇有大事,诸王可以节制诸军。平常的时候,你不能够指挥护卫军以外的军队,但是一旦打仗,谁当这个大统帅?亲王可以当。虽然其他的人是公侯、将相,能征善战,但是在亲王面前,都是低亲王一等。亲王是代表皇帝,是皇族,作战的时,可以指挥军队。就因为这,皇上在时,亲王们依仗自己是皇亲,是至亲,在各个封国为非作歹;皇上没时,他们有能力起来篡位。

本来完整的江山,朱元璋要分封,目的是让分封者维护皇室的地位,巩固皇室。结果,由于朱元璋的这百密之一疏,他心爱的孙子朱允炆,也就是建文帝的帝王之旅,仅仅四年即告结束。替代他的,正是朱元璋死前还在挂念着的朱棣!皇帝的制度决定皇帝与鲜血分不开,因为皇帝一定要排除异己,一定要树立皇威,一定要妄杀无辜,如果不能做到这样,皇帝也终将被历史淘汰,建文帝就是这样一个悲剧人物。

可是,象朱元璋这样的皇帝,他排除了异己,树立了皇威,也妄杀了无辜,结果也不能让百姓满意,甚至不能让他自己满意。看来,皇帝并不是个好名词,中国如果没有皇帝,中国人肯定会过得更加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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