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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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漫山遍野杀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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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漫山遍野杀鬼子

老河口作战还在进行的时候,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向敌后战场上的日军展开了猛烈突击。

为了应对美军可能从中国沿海登陆,日军华北方面军特别加强了山东半岛防务。但是,由于必须抽调部队进行老河口作战,同时还要抽调部队前往上海等地加强防务,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兵力捉襟见肘。为此,日军在山东济南拼凑零散兵力,组建了第四十三军,下辖第六十九师团,独立混成第五、第九旅团以及独立步兵第一旅团,总兵力只有二十万,再加上五十万的伪军,日军在敌后战场不得不转入守势。

为了充分利用日军兵力薄弱的时机,毛泽东提出了一九四五年内“扩大解放区”的作战任务:“无论哪一个解放区的附近,或其较远之处,都还有许多被敌伪占领、而又守备薄弱的地方,我们的军队应该进攻这些地方,消灭敌伪,扩大解放区,缩小沦陷区。我们必须把一切守备薄弱、在我现存条件下能够攻克的沦陷区,全部化为解放区,迫使敌人处于极端狭仄的城市与交通要道之中,被我们包围得紧紧的,等到各方面的条件成熟了,就将敌人完全驱逐出去。”

根据中共中央的指示,八路军山东军区对津浦路地区的日伪军发动了攻势作战。二月一日晚,鲁南军区主力部队奇袭了津浦路沿线的泗水城,击毙伪军暂编第十军军长荣子恒以及伪军参谋长和日军顾问,全歼城内日伪军。同时,八路军还攻克了泗水城外围的故县、杨庄、杨公村等据点,击退日伪军的增援部队,歼敌两千多人。十一日,八路军胶东军区五个团又五个营以及五万民兵,在胶济铁路线以南袭击了伪军“剿共第七路军”赵保原部。战斗中八路军自己制造的牙山炮发挥出巨大威力,三百多发炮弹落入赵保原所在的万第城内,将伪军修筑的据点和碉堡全部轰塌。经过九天的激战,八路军毙伤伪军两千余人,俘虏七千余人。三月八日,八路军鲁中军区主力四个团与民兵部队一起,夜袭蒙阴城,全歼日伪守军一千三百余人。

日军对八路军的迅猛反击十分惊慌,特别是对伪军暂编第十军军长荣子恒被击毙很是震惊,日本《读卖报知》的报道是:“二月一日午夜,荣子恒中将在泗水县(津浦线兖州东北四十公里处)……发生的战斗中阵亡。荣氏于一九四三年六月在鲁中山区毅然决然地率领部下二万人马投奔我和平阵营。尔后任国府(指汪伪政府)军暂编陆军第十军军长,配合我皇军参加山东地区的治安建设。”

一月二十一日夜,八路军太行军区发起道清战役,参战的除第七、第八军分区部队外,还有冀鲁豫分局党校警卫团,共四个团加三个营。夜色中,八路军从九里山悄然南下,越过道清(道口至清化)铁路,攻击了铁路线以南、平汉路以西、沁阳以东地区的日伪军,连续捣毁敌人的十八处重要据点。日军第一一七师团的一个大队,兵分三路企图合围八路军,但在樊庄附近遭遇伏击,因为损失严重不得不迅速回撤。二月二十日,八路军向道清铁路以北的日伪军发起攻击,先后攻克十余个据点,一度攻入辉县城关,令附近的伪军部队风声鹤唳。三月二十二日,第七军分区主力再度向南越过平汉路,挺进黄河北岸的原武和阳武地区;第八军分区主力则向西渡过沁河,挺进温县和孟县地区。道清战役于四月一日结束,八路军共歼灭日伪军两千五百余人,解放沦陷区人口七十五万。自黄河以北、道清铁路以南,除了几个县城之外,其余地区全部为八路军所掌握。六月,八路军太行军区调集第三、第四、第五、第七、第八军分区主力以及八路军总部警卫团,共九个团加上三万余民兵,攻势直指盘踞在豫北安阳附近的日伪军,在连续攻克伪军的两个指挥部后,八路军官兵将安阳以北、以西、以南的日伪军据点全部拔除。与此同时,八路军太岳军区广泛发动抗日民众,用绝水、绝粮、绝路的战法,令沁源县城里的日军身处绝境,度日如年,最后只得在援军的接应下主动撤出晋南重镇沁源。

一九四五年初,在冀鲁豫解放区附近,尚有日军七千人、伪军近十万人。四月二十四日,冀鲁豫军区统一指挥第三、第七、第八和第九军分区各一部,发起南乐战役。经过三个昼夜的激战,八路军官兵捣毁了日伪军修筑在县城外的全部据点,继而攻克位于冀鲁豫交界处的重要通道南乐,歼敌三千四百余人,使纵贯豫北的卫河以东地区成为解放区。五月十七日,冀鲁豫军区第一、第八、第十一军分区主力以及第九军分区骑兵团发起东平战役。八路军兵分三路,中路攻击东平县城,右路攻击金乡与济宁间地区,左路攻击东阿县城。当八路军官兵突入东平后,守城的千余伪军即刻溃逃,城内剩余的三十多名日军依靠据点死战不降。八路军官兵发起持续猛烈的围攻,据点里的日军支持不住最后集体自杀。攻克东平后,冀鲁豫军区部队渡过黄河攻克谷阳,邻近的馆陶、巨鹿等地的伪军闻风战栗,弃城而逃。自此,冀鲁豫边区的抗日根据地连成了一片。

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的冀中军区,自一九四五年四月中旬起,连续发动了一系列作战:在任(丘)河(间)战役中,攻克任丘和河间县城,切断了北平至冀南大名的公路;在文(安)新(镇)战役中,攻克文安和新镇县城;在安(平)饶(阳)战役中,攻克饶阳、安平、武强三个县城,使得日伪军处于首尾不能相顾的被动局面,迅猛地扩大了解放区。六月间,冀中军区部队向子牙河沿岸发动攻击,收复大城、献县;接着又实施大清河北战役,歼灭日伪军二千三百余人,收复交河县城。同时,八路军晋绥军区自二月开始,连续向当面日伪军展开攻击,至四月八日,蜿蜒于吕梁山西麓长达一百一十公里的离岚(离石至岚县)公路被八路军收复,晋绥军区所辖的第一、第三和第八军分区根据地连成了一片。

华中地区的新四军,自一九四四年以来,始终处在与日伪军连续作战的状态中。进入一九四五年后,苏北军区的新四军将日伪军压缩在苏北直至苏东的沭阳、涟水、淮安、阜宁、盐城等县城以及新安镇等据点内。四月,新四军集中主力发动阜宁战役,攻克阜宁县城,守城的伪军军部南逃,结果逃进新四军事先布置好的伏击圈内。此战,新四军歼灭和俘虏伪军两千余人,收复盐阜公路,解放村镇五百六十余个。处于长江三角洲的苏中军区,于二月二日突袭了高邮、宝应、兴化和盐城之间的日伪军重要据点,把解放区扩大到两千四百多平方公里。接着,苏中军区调集主力,伏击了从宝应调防周庄的日伪军,经过四个小时的激战,全歼伪军一千余人、日军二百余人。淮北和淮南军区也频繁出击:四月十五日,淮北军区发动公路破袭战,攻击了永城和涡阳地区日伪军的重要据点,歼敌三千余人;五月,发起宿南战役,运用围点打援的战术,“歼伪第四方面军第十五师一千九百余人”,控制了“淝河和浍河间的大片地区”,开辟出宿南新解放区,“使淮北津浦路西根据的八个县连成一片”。

在国土的南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华南敌后抗日游击队也在积极出击。二月,珠江纵队挺进清远、四会和广宁地区,向湘桂边推进;东江纵队巩固了以罗浮山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并北上佛冈、英德、和翁源地区,向湘赣边推进。在雷州半岛上,共产党人组织雷州抗日起义,成立了雷州人民抗日武装。海南岛上的琼崖纵队,也先后在琼山、文昌、澄迈、昌江、陵水、保亭、崖县、临高和儋县等地发动了全面攻势,迅猛地扩大着解放区。

八路军、新四军以及敌后抗日游击队,在进入一九四五年后发动的攻势中,歼灭日伪军约十六万人,攻克和收复县城六十一座,扩大解放区二十四万多平方公里,解放沦陷区人口约一千余万,把日伪军进一步压缩到大城市和主要交通线周围,有力的牵制了敌后战场上的日军,大大减轻了正面战场的压力,使得日本侵略者的后方岌岌可危。

当日军在中国受到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的双重挤压时,美军也在太平洋上对日军发动了一系列使其遭遇灭顶之灾的攻势作战。

硫磺岛之战是日军在太平洋彻底崩溃的开始。

从日本本土至马里亚纳群岛之间的小笠原群岛,由一系列火山岛组成。按照美国人的说法,一六七三年一个名叫戈尔的英国人发现了这里,并把群岛中的一个核心岛购命名为硫横岛。一百多年后的一八〇五年,俄国人登上过该群岛,因其极为荒凉而没有宣布占领。又过了几十年的一八三〇年,两个英格兰人、一个热亚那人和二十五个夏烕夷人登上这片群岛并居住下来,不久后美国人便打算将其变为海军船只和邮船的补给站。但是,日本人说,这片小岛早在一五九三年被一个名叫小笠原的日本人发现,所以这是日本领土——包括硫磺岛在内的小笠原群岛,作为日本本土的一部分归东京府管辖。

硫磺岛是小笠原群岛中唯一能建造机场的岛崎,该岛距离东京约一千二百公里,因此成为保卫日本本土的前沿。从战略上讲,如果硫磺岛落入美军之手,日本东部以及首都东京都将暴露在美军陆基战斗机和轰炸机的攻击范围内。自发动“大东亚战争”以来,日本人从没考虑过本土安全问题,直到大本营开始图谋南进,硫磺岛的战略位置才得到关注。一九四〇年,日本人在南面的摺钵山山麓修建了一条机场跑道,日本海军也开始在这里修建海岸炮台。一九四四年,美军攻占马绍尔群岛后,为了确保“绝对国防圈”的前沿,日本人在岛上修建了第二条机场跑道,同时大大加强了驻军兵力。至一九四五年初,硫磺岛上日本海军和陆军总兵力约两万三千人,指挥官是陆军中将栗林忠岛。

日军沿着硫磺岛海岸线建造了三条防御工事,每一条都密布着坚实的碉堡,每座碉堡外都有数米厚的沙袋防护。依托密林、岩缝和洞穴建造的火力据点,更像迷宫一样盘根错节,每一个据点都被纵横交错的坑道连接。海军的岸炮可以覆盖整个近海海面和海滩,陆军的炮兵阵地全部设在挖入地下的巨大坑道内,连坦克也被掩埋起来当作固定火炮使用。山腰上无数个射击阵地都隐藏在洞穴里,洞口甚至建造得能够抵御火焰喷射器的攻击。而在阵地后面天然或是挖掘出的岩洞中,储藏着至少能够维持两个多月的作战弹药和生活物资。岛上最大的洞穴,是栗林忠岛的指挥部,可同时容纳两千多人,有十几个出入口。

为了进攻日本本土,美军必须拿下硫磺岛。

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的美军轰炸机,从一九四五年新年那天开始,每天例行公事一样飞临硫磺岛投弹,美军的战列舰和重巡洋舰也不远不近地绕着硫磺岛持续开炮。无论是航空兵的轰炸,还是海军舰炮的轰击,都好像是一群耐心十足的狩猎者围着一头受伤的野兽——硫磺岛上的日军始终沉默,一弹不发。但是,有一天,一艘美军扫雷舰离海岸实在是太近了,这对岛上的日军炮台长产生了巨大诱惑,于是岸炮开火了,美军的扫雷舰身中六弹,死了十七人,伤了一百二十人。可令日军困惑的是,美军依旧日复一日不紧不慢地投弹和开炮——“美军的旁若无人态度及其实力展示,使日本人发生动摇。从海面上飘过来的流行音乐声好像一批人在郊游,可以看见脖子上围着毛巾的美国水兵像旅游者似的朝岛上眺望”。栗林忠岛忍不住了,命令海岸炮兵一齐开火,两架零式战斗机也奉命起飞,结果美军的舰队一哄而散。——栗林忠岛的这一举动,暴露了隐蔽在岛上的大炮位置及射击范围,使美军在攻击前的最后时刻修订了炮击坐标。

二月十五日,美军舰队开始向硫磺岛靠近。

十九日清晨六时四十分,伴随着突然响起的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以残酷著称的硫磺岛攻防战开始了。美军的七艘战列舰、四艘重巡洋舰和四艘轻巡洋舰齐射五分钟后,九艘炮艇抵近海滩向摺钵山炮击。八时零三分,所有的炮击戛然而止,一百二十架舰载机起飞,火箭、燃烧弹和炸弹密集轰炸了岛内的海滩、高地和机场。机群轰炸完毕后,舰炮轰击再次开始,这次加入了十艘驱逐舰的火力。炮火延伸时,舰载机再度临空,朝着火山灰铺就的黑色海滩实施了猛烈扫射。整个硫磺岛在美军的反复打击下,如同一个燃烧的大火球,连海面上的美军官兵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认为在这种火力下“谁也活不成”。

岛上的日本兵不但活着,当美军的炮火逐渐延伸的时候,他们从各自的洞穴、工事和战壕里向海滩瞭望,看见美军海军陆战队队员正往海滩上爬。——第一批从水陆牵引车跳下来的美军士兵,很快就陷在柔软的黑色沙滩里。岛上日军的迫击炮、机枪和步枪有节奏地朝他们射击,海滩上到处是伤员的呻吟声和卫生员的呼喊声。接着,美军的第一批坦克登陆了,岛上日军的巨型岸炮并没开火,只是埋伏在附近的反坦克炮在沉稳地射击——栗林忠岛决定不在海滩上与美军死顶。

天黑了,登陆的美军已达三万多人。

万多人拥挤在狭窄的滩头阵地上,成为日军猎杀的靶子。这是个地狱般的夜晚,日军开始朝海滩上发射一种经过改装的巨型火箭弹,每次爆炸都伴随着残肢在夜空中飞舞。黑暗里,到处都闪现着身背无线电发射机的日军的身影,这些日本兵不但为炮兵指示射击目标和方位,还点燃了美军卸在海滩上的一个又一个弹药点。美国随军记者记述道:“在太平洋的其他任何战场,都没见过这样血肉模糊的尸体,有的躯体四肢分开五十英尺。”

战斗到第三天,美军的前锋部队突破日军的第一道防线,自此开始向纵深发展。天不停地下雨,但硫磺岛上的摺钵山在美军的火力打击下始终在燃烧。美军用火焰喷射器逐个清除岩洞里的日军。一个星期后,栗林忠岛向东京报告,他的部队伤亡过半,大部分火炮被摧毁,机场已经丢失,美军正向他的指挥部靠近。——实际上,战斗依旧残酷,美军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牺牲。整整十天后美军才攻下日军的第二道防线,开始围攻栗林忠岛所在的核心洞穴。硫磺岛上的机场被修复了,一架刚刚轰炸完东京、油料即将耗尽的美军轰炸机安全着陆,这足以证明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流血牺牲是值得的。

三月五日,栗林忠岛命令残存兵力集结在最后一块阵地上。日军为对付美军的喷火坦克,把炸药绑在身上躺在美军坦克的必经之路上,只是这种自杀式的抵抗终是无法扭转行将彻底崩溃的战局。十七日,残存不多的日军被压缩在硫磺岛东北端一个很深的山洞里。美军攻上来的最后时刻,栗林忠岛下令烧毁军旗,并向东京大本营发出了诀别电报:

敌军进攻以来,以其难以想象的物质优势,由空、海、陆向我军进攻;对此,我军不断进行拼死战斗,这是卑职聊堪自慰的,部下将士的奋战足以感天地而泣鬼神。然而,在顽敌猛攻面前,将士相继战死,卒至辜负对我的期望,把这些重要地区被迫委诸敌手,实不胜惶恐之至,深致谢罪之忱。尤思不夺还本岛,则皇土永无宁日。为此,纵化为鬼魂,亦誓率皇军卷土重来。当此弹尽粮绝,生存的全部将士拟作最后的战斗时,痛感皇恩浩荡,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悔。兹告永别。

栗林忠岛带着约五百名日军冲出山洞,立即遭到美军猛烈的火力拦截。二十七日,已经负伤的栗林忠岛朝着日本的方向跪下,把战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随身参谋中根兼次在他即将倒下时,朝他的脖子砍了一刀。掩埋了栗林忠岛的尸体后,中根兼次与参谋长高石正一起开枪自杀。

面积只有美国“纽约曼哈顿三分之一”的硫磺岛,夺去了四千五百五十四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的生命,还有三百六十三名美国海军官兵阵亡。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负伤一万五千九百八十四人,海军官兵负伤八百九十一人。这是美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伤亡最大的一次作战。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说,在参加硫磺岛作战的美军中,“罕见的勇敢成了常见的美德”。

而守岛的两万三千日军,活下来的约三千人。

美军终于可以从硫磺岛起飞轰炸日本本土了。

三月九日至十日,美军对东京实施了最大规模的燃烧弹空袭,三百三十四架B-29轰炸机投下的燃烧弹暴雨一样,令人口密集的东京燃起冲天大火,全城百分之四十的区域化为废墟,死亡人数高达八至十万——“大火是如此之热,河水为之沸腾,玻璃为之熔化,向上喷发的热气甚至毁掉了一些轰炸机”。几天后,日本天皇视察了空袭后的东京城,天皇的侍从发现,站在废墟上的民众脸上都是怨恨的表情“他们目送着御车没有鞠躬”。

硫磺岛之战令美军更加靠近了日本本土。

四月一日,美军登陆日本琉球群岛的冲绳岛。

作为琉球群岛的核心岛屿,冲绳岛位于中国台湾岛、中国大陆与日本本土之间,自古就被称为“东方的交岔路口”。由于日军占领着台湾,因此,即使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冲绳岛上也只驻扎着六百多名日军。一九四四年中旬,随着战争局势的恶化,日军开始在冲绳部署重兵,到一九四五年初,岛上驻有由第三十二军司令官牛岛满中将指挥的约十万官兵。

就太平洋战场而言,冲绳是防卫日本本土的最后一道屏障。

美军还是提前一个月开始了对冲绳岛的轰炸,美国海军的蛙人同时在海岸边清除障碍和水雷。到了三月三十一日,落在冲绳岛上的炸弹和炮弹已达三万发以上,日军所有的地面防御工事全被摧毁。第二天就是复活节了,美军的轰炸和炮击止于夜半时分。但是,第二天黎明,海面上再次响起舰炮炮弹的出膛声,冲绳岛上的日军透过迷蒙的海雾看去,顿时惊呆了:一千三百多艘美军的各种战舰如同一道钢铁围墙矗立于冲绳岛近海海面。

上午八时,满载美军攻击部队的登陆艇开始向海滩推进。登陆艇上驶出两栖装甲车和牵引车,然后美军士兵蹚着海水爬上了沙滩。没有抵抗。到了晚上,约六万名美军登上了滩头,他们中间有人甚至连鞋都没湿——冲绳岛上的日军沿用了硫磺岛的防御方式,不在滩头作战。

登陆的第二天晚上美军占领了机场。

第三天,美军已将冲绳岛分割成两半,依旧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美军分成两路向岛的南北推进。

情报显示的十万日军到底在哪里?

陆战队十二团的布朗中校甚至向师里的军需官提出:尽快给弟兄们送来一具日军尸体吧!因为不少士兵从没见过日本人是啥样。

四月五日,日军发动了全面反击。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和陆军第三十二军相互配合发动的反击,被命名为“菊水一号”作战——联合舰队此时只剩下残存的第二舰队,拥有巨型战舰“大和”号、巡洋舰“矢知”号以及八艘驱逐舰——残存的战舰编成海上特攻队,在伊藤整一中将的率领下,冲向美军在冲绳岛海域的舰队,岛上的第三十二军兵分四路同时对登陆的美军实施攻击。

七日晨,日军舰队被美军潜艇发现。瞬间,三百多架美军舰载机蜂拥而至。这支小小的日本海军舰队,既没有陆基空军的护航,也没有航母舰载机的助战,除了径直朝冲绳海面上的美军舰队撞去之外,没有任何还手的可能。很快,“矢知”号巡洋舰被炸弹和鱼雷击中开始下沉,接着“大和”号战列舰受到美军战机的密集围攻。排水量达六万四千吨的“大和”号,是日本海军最后的支撑。此时的“大和”号被数枚炸弹和鱼雷击中,虽仍在全速向冲绳方向前进,可舰体已经开始倾斜。美军的一百五十多架战机再次飞临,“大和”号又中两枚鱼雷和数发航空炸弹。下午二时左右,当鱼雷再次击中“大和”号的时候,这艘巨型战舰已经倾斜三十度以上。离舰的命令终于下达,但伊藤整一拒绝离开。从受到美军攻击时算起,“大和”号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挣扎了两个多小时,下午二时二十三分左右,整个战舰与三千多名日本水兵一起,连同伊藤整一在内,沉没在了日本九州西南海面约五十海里的大洋深处。——大日本帝国引为荣耀的强大海军至此丧失殆尽。

美军开始对冲绳岛全岛进行扫荡式作战。

冲绳岛之战到了空前残酷的阶段。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一个令世界震惊的消息:美国总统罗斯福于四月十二日下午溘然逝世。

英国首相丘吉尔说:

关于罗斯福总统,我们可以说,如果他当时没有采取他实际上的行动;如果他心中没有感受到自由的汹涌波涛;如果在我们亲身经历过的极端危难时刻,他没有下定决心援助英国和欧洲,那么整个人类就将沉沦在屈辱和灾难之中。

而蒋介石对罗斯福逝世的反应被美国人认定为“不知感激”。

开罗会议期间,蒋介石曾单独与丘吉尔和罗斯福会谈,那时他对罗斯福评价甚高:“丘氏为英国式政治家,实不失为盎格鲁-撒克逊之典型人物,虽其思想与精神气魄不能与罗斯福同日而语,而其深谋远虑,老成持重,则现代政治家中,实所罕见。”及至获悉罗斯福逝世,蒋介石在日记中的记述毫无感情色彩:“今晨六时后得罗斯福总统脑充血已于四时半逝世之报,甚为世界与今后国际局势忧也。罗斯福总统对俄姑息与对中共袒护,但其尚有限度和一定主张,并非徒恃强权之霸者。今后美政府恐受英之操纵有所变更而不如罗之自主矣!中俄关系因罗之死更应审慎出之。”

蒋介石担忧罗斯福的去世会令正在走向胜利的太平洋战局发生变化;而当时中国社会的各个阶层,也无从判断罗斯福的离世将对中国产生什么影响。就在这种茫然中,又一个消息传来:日军向湖南西部发动了全面进攻。

此时的南中国浸润在连绵的梅雨中。

当日军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向出击地集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将是他们在中国战场上的最后一次攻势作战。

日军攻击的目标是中国湖南西部的芷江。

芷江是中美联合飞行五团所在地,拥有最新式的P-51战斗机,B-24、B-25轰炸机,C-43、C-47运输机以及其他类型的作战机群。巨大的机场有南北两条跑道,是对日军威胁最大的航空作战基地。

日军发动芷江作战,唯一的理由是摧毁芷江机场。但是,随着美军攻占硫磺岛,并在冲绳岛登陆,美军已不再只能利用中国大陆的航空基地来轰炸日本本土,这就令日军的攻击目的显得十分模糊。

四月十一日,中国派遣军向东京大本营报告如下:

随着冲绳作战开始,华南方面不仅在防卫本土上的重要性大大降低,而且预想敌人在华南方面的登陆企图,将只局限于英军夺取香港。为了不致给派遣军在战争指导上造成不良影响,我们认为只留驻能够确保香港和广州的兵力即可,因此决定将海南岛、金门岛的兵力撤回广州地区,并从该地区调出第二十七、第四十、第一〇四三个师团,令其经由赣州、南昌转用于南京附近。

在中国战场上,放弃最南端的占领区,向重点部位收缩兵力,冈村宁次认为这已是不得已的建议了。可是大本营的命令很快抵达,第三、第十三、第二十七、第三十四师团将全部调到华北地区,要求至迟在八月间完成。——把中国战场上最精锐的师团向北方移动,这就意味着日军必须放弃的不仅是海南岛了,如果不是战争已经到了要竭尽全力保卫本土的地步,来自东京的这一指令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那么,准备完毕的芷江作战,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摧毁美军航空基地的作战目标已失去意义,但在研读了大本营的指令后,另一个过硬的理由出现在冈村宁次面前:湘西历来是川黔门户,是护卫重庆安全的中国第六战区的右翼。在这一区域内,雪峰山和武陵山南北纵列,资江、沅江、澧水交错东流,洞庭湖滨的千里沃野为中国军队的第六、第九战区的近百万官兵提供着军粮。而位于广西和广东的日军撤向华北,只有经过湖南这一条路可走。所以,如果不控制湖南西部重要的战略地区,特别是芷江目前依然存在中国军队主力以及美军的强大机群,那么日军北撤时必会受到中国军队的截击以及美军战机的轰炸,即使日军能够冲过去也将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

于是,“摧毁芷江空军基地”和“有助于第十一军的转进”,成为冈村宁次发动芷江作战的最后的理由。

冈村宁次命令第六方面军第二十军承担芷江作战任务。

日军第二十军是在湖南衡阳新组建的一个军,司令官为坂西一良中将。该军的任务是控制长沙、衡阳和邵阳地区,面对中国第六、第九战区作战。接到进攻芷江的任务后,由于该军在册应韶关作战时攻占了永新、遂川和赣州等地,所辖部队仅够维持占领区,要进攻芷江再也抽不出参战部队。坂西一良要求大本营抽调第四十七师团前来支援;还把军野战补充队临时改编为独立混成第八十一、第八十二旅团;再从第六十四、第一一六师团抽出一些老兵和军官,与刚从本土征来的十七岁左右的少年兵混编成第八十六、第八十七旅团,以接替湘潭、浏阳、醴陵、宝庆、郴州、长沙等地的警备任务,把作战部队腾出来。即便如此,原本拟定用于进攻的三个师团的兵力还是凑不齐——完全丧失了制空权的日军,无论是海上还是陆上的兵员运输都已不能正常进行,奉命开赴中国战场的第四十七师团,除了第一三一联队抵达了湖南外,其主力还远在朝鲜半岛上。

坂西一良对日本行将崩溃全然不认同,依旧把芷江作战视为进攻四川的一部分。他认为只要自己的部队冲入芷江,冈村宁次便会指挥大军沿着他开辟的通道一路杀到重庆去。

由于急于作战,尽管没有足够的兵力,坂西一良还是发动了进攻:第一一六师团为主攻,第六十八师团第五十八旅团与第四十七师团第一三一联队为左右两翼。

进入一九四五年春,中国军队的指挥系统已发生了较大变化。一九四四年十二月,重庆军事委员会在昆明设立了以何应钦为总司令的中国陆军总司令部,统一指挥和整训西南各战区部队:第一方面军卢汉部(驻云南开远)、第二方面军张发奎部(驻广西南宁)、第三方面军汤恩伯部(驻广西柳州)、第四方面军王耀武部(驻湖南辰溪)以及杜聿明的昆明防守司令部等。其中位于湖南境内的第四方面军,其作战辖境北以澧水为界与第六战区相邻,南面与第三方面军辖区接壤,部队沿洞庭湖以西、以南一线与日军第二十军对峙。

王耀武的第四方面军,所辖第十八、第七十三、第七十四、第一〇〇军都是美械装备;其中的第十八、第七十四军更是重庆军事委员会手中的绝对主力。

获悉日军将要攻击湘西,何应钦随即作出应对部署:

甲、(一)第四方面军应以主力于武冈、新化附近之线,与敌决战。(二)第三方面军应以一个军(九十四军),先集结通道、靖县地区,准备向武冈以东进出,参加第四方面军之决战。(三)王总司令敬久,应率所部三个师及第十八军之一个师,准备由桃(桃源)、常(常德)向新化以东进出,参加第四方面军之决战。(四)由上一、二、三项之部署,期于武冈、新化以东之地区击破来攻之敌。(五)新六军应准备一个师空运芷江,为第四方面军之总预备队。(六)为保障第四方面军之作战安全起见,第三方面军应确实拒止黔桂路及桂穗路之敌,使不得越过南丹、龙胜两要地。

乙、各兵团行动:(一)第四方面军主力(七十三军、七十四军、一〇〇军),应立即完成在武冈、新化一带地区之作战准备,其第十八军应立即抽出一个师,集结于马迹塘、安化附近地区,归王总司令敬久指挥,于本卯月(四月)哿日(二十日)集结完毕,准备向南之攻击行动。其余两个师,应就既设阵地,完成作战准备,拒止由长、岳方面来攻之敌。(二)九十四军应饬即由现在驻地出发,徒步向通道、靖县附近地区集结,并限于本卯月底集结完毕。其笨重器材,另饬后勤司令部派车运输。(三)王敬久集团之三个师,应即开始行动,向常德、桃源附近地区集结,限于卯月有日(二十五日)前集结完毕,并指挥第十八军之一个师,准备向南之攻击行动。(四)第三方面军应准备一个军(十三军)待命,向马场坪、栌山一带地区推进,准备机动。(五)第四方面军突击队应加强活动,侵入敌后,遮断其补给联络,并对进犯之敌后方予以扰乱、袭击及破坏。

丙、阵地设备:武冈、花园、洞口、赛市、新化、烟溪、马迹塘、桃源、常德间之既设阵地,应加强工事,并完成给养、给水、屯粮、屯弹,请设备。

丁、决战地带后方之设施:应在后方要点屯粮、屯弹,设备交通通信、空中投掷场等,并应择要尽先完成之。

面对即将来临的作战,王耀武和他的官兵们信心满满。

在此开列正面战场对日最后一战的中国军队团以上军官名单:第四方面军司令官王耀武,副司令官夏楚中、彭位仁,参谋长邱维达,副参谋长罗幸理。

第十八军:军长胡琏,副军长石祖黄、戴之奇。辖第十一师师长杨伯涛(三十一团团长尹钟岳、三十二团团长张涤瑕、三十三团团长李树兰),第十八师师长覃道善(五十二团团长沈熙文、五十三团团长尹俊、五十四团团长夏建勋),第一一八师师长戴朴(三五二团团长杨国杰、三五三团团长余坤、三五四团团长黄建三)。

第七十三军:军长韩浚副军长陈为韩。辖第十五师师长梁祗六(四十三团团长黄玉谿、四十四团团长张伯侯,四十五团团长王一之),第七十七师师长唐生海(二二九团团长许秉焕、二三〇团团长柏柱臣、二三一团团长陈运武),第一九三师师长萧重光(五七七团团长傅佑任、五七八团团长车驷、五七九团团长王政治)。

第七十四军:军长施中诚,副军长余程万、张灵甫。辖第五十一师师长周志道(一五一团团长王奎昌、一五二团团长谢恺棠、一五三团团长王梦庚),第五十七师师长李琰(一六九团团长宋子玉、一七〇团团长孙进贤、一七一团团长杜鼎),第五十八师师长蔡仁杰(一七二团团长明灿、一七三团团长蒋立先、一七四团团长李运良)。

第一〇〇军:军长李天霞,副军长赵锡田。辖第十九师师长杨荫(五十五团团长陶富业、五十六团团长刘光宇、五十七团团长钟雄飞),第六十三师师长徐志勖(一八七团团长赵尧、一八八团团长刘安泰、一八九团团长李灵运)。

暂编第六师师长赵季平(一团团长黄健、二团团长黄德涛、三团团长陈恭贤)。

第十三师师长靳力三(三十七团团长李竹泉、三十八团团长钱伯英、三十九团团长罗有径)。

挺进第六纵队司令陈光中。

如果加上其他战区的册应部队,芷江作战,中国军队参战官兵约二十余万,而日军加上册应部队只有七万左右。抗战初期,日军每战都用一比十的兵力对比,来拟订与中国军队的作战规模,在这一兵力比例下他们攻城略地,抢掠杀戮,恣意妄为。现在,虽然中日兵力对比为三比一,但双方的战力和素质已今非昔比:日军新兵多,士气低落,而中国第四战区部队均为精锐之师,装备优良,训练有素,官兵士气高昂。——与太平洋岛屿上的日军一样,中国战场上日军的悲惨时刻顺势降临了。

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三日夜,位于资水以东的日军第一一六师团分成三路纵队自东向西开始行动。右纵队以第一〇九联队为前锋——第一一六师团的设想是从北向南迂回,把王耀武部主力包围消灭在武冈以北、资水岸边的高沙一带。十五日夜,第一〇九联队渗透到白马山以东约五公里处,开始攻击中国守军的前沿阵地。在新化以南的马王坳、大桥边、巨口铺、龙溪铺等阵地,中国守军仅各有一个连,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军,官兵们奋力拒敌。马王坳阵地上,守军血战到底,最后与日军同归于尽。青岩据点守军,是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一七一团的周北辰连,中美联合空军不但投下了大量的粮食弹药,还对攻击的日军实施不间断的轰炸和扫射,周北辰连官兵斗志极盛,日军的攻击屡屡受挫。

十八日,日军第一〇九联队抵近隆回司,其前锋第一大队接近大黄沙附近。同时,中纵队第一三三联队和左纵队第一二〇联队,突破中国守军第一〇〇军设于岩口铺和桃花坪的阵地,向西抵近金龙砦。

在战场的北面,日军第一三一联队渡过资水,与中国守军第七十三军在新化以南接战;在战场的南面,日军第五十八旅团以及配属的第二一七联队也从东安向新宁推进,第六十四师团第六十九旅团则由沅江攻击益阳。

王耀武的意图是:在日军攻击的初期,于前沿实施逐步抵抗,把日军诱至新化与武冈间的雪峰山区,实施分割包围。为此,战前他特别命令第七十四军第五十八师组成一个精干的勘察小组,对南北纵贯于绥宁、武同、洞口一带的雪峰山区进行了详细勘察,对这一地域内的要隘、通道、制高点以及特殊地形地物做了详细记录,尤其是对武冈境内的雪峰山与泡洞山之间长约二十公里的山谷进行了全面测量。

日军对此一无所知。

攻击初期逐渐深入的态势,增加了坂西一良的轻敌与狂妄:“判断全面形势的发展比预期还要有利,遂决定配合关根支队(第五十八旅团)的前进扩大饭岛挺进队(第一〇九联队第一大队)的成果,从北面进行大的迂回包围,把当面的重庆军主力消灭在高沙市一洞口一花园市一武冈西北地区。”

二十日至二十三日,日军中纵队第一三三联队,在野炮第一二二联队的配合下,在白马山南侧突破中国守军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的阵地,二十一日晨抵近雪峰山东麓。左纵队第一二〇联队攻占高沙市。右纵队第一〇九联队遭到中国军队的顽强反击陷入苦战。战场北面的第一三一联队,被中国军队第七十三军阻止于新化以南。南面的第五十八旅团被中国第七十四军阻止于真良附近。实施牵制性攻击的第六十九旅团在占领桃江后,受到中国军队第十八军的猛烈反击,该旅团被迫撤离桃江返回了益阳。——此刻,坂西一良发觉自己很可能出现了判断上的失误:中纵队和左纵队当面的中国军队,似乎有意做轻微抵抗而后撤退,但右纵队第一〇九联队正面的中国军队抵抗出奇地顽强,北面的第一三一联队在中国军队的阻击下同样寸步难行——那么,从北向南迂回包围王耀武部主力的设想,显然是错误的,因为王耀武部的主力不在南面而在北面。

坂西一良随即改变作战计划,放弃从北面迂回包抄的决定,采取中央突击的方式,除第一〇九联队继续原的抵抗之外,其余部队向江口方向的纵深猛烈突击,争取把中国军队主力消灭在龙潭司附近。

但是,坂西一良很快就发现又不对劲儿了:“龙潭司方面之重庆军不仅逐次增加兵力进行顽强抵抗,而且其强大的部队更挺进到步兵第一〇九联队的背后,从东西两个正面进行反攻。”

此时的战场,已经不是任日军肆意妄为的战场了。

二十四日,鉴于益阳方向已无顾虑,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决定将精锐的第十八军调入战场,准备与日军决战:

―、王敬久兵团(九十二军暂五十一师)迅以主力接替十八军常德、桃源、益阳、宁乡方面之防务,拒止当面之敌,限卯月底接替完毕。第十八师仍归还第十八军建制。

二、第四方面军主力七十四军、一〇〇军、七十三军,应于武冈、洞口、新化线,竭力阻止来攻之敌,使尔后之决战有利。其十八军主力,应照前令于卯月底前集结于沅陵,并依情况可不待集结完毕,即由沅陵、溆浦道南下,参加该方面军主力决战。第十八师应于交防后,沿安化、蓝田、邵阳方向挺进,以遮断敌后之交通,使主力军作战有利。

三、第十三师于到达辰溪后之行动,由王司令官自行规定。

四、九十四军(欠四十三师)应遵照卯梗(二十三日)忠整兴(昆明)电所示,限本卯月底前集结靖县、会同地区。尔后之任务及行动,另令饬遵。

五、新二十二师控置于龙江,保持机动。

六、第三、第四两方面军,对新宁、城步、绥宁方面之作战,应密切协同。

王耀武选择的决战地点,是沅江、资水的分水岭雪峰山地区。

在湖南的西南部,向西渡过资水,便可看见南北走向的雪峰山如一道屏障,这道屏障的西面就是沅江,而沅江以西便是日军攻击的目标芷江。雪峰山山势陡峭,山谷幽深,山路崎岖,中国守军丛山麓到山顶利用险峻地形修筑了层层坚固阵地。由于重炮在山路上无法牵引前进,日军步兵只能以轻武器向上仰攻,而中国守军均装备着火力凶猛的美式武器。——王耀武有足够的信心将日军歼灭在这片山谷中。

桂柳会战时,日军的重要作战目标是桂林机场。当日军距离桂林还很远的时候,美军就从桂林航空基地撤离了,因为美军可以判断当面中国军队无法阻挡日军的攻势。而现在——时间仅仅过去了几个月——美军不但没从与日军前锋仅隔一座山和一条江的芷江机场撤退,且各种战机还每天从芷江机场起飞助战。由于近在咫尺,美军的战机几乎是刚一升空就能飞临日军的头顶,把炸弹和机枪子弹一股脑地倾泻下去后,掉头降落,如果再次起飞连燃油都可以不加。——美国人的判断是:无论在太平洋战场上,还是在中国战场上,日本人已经不行了。

二十五日,日军第五十八旅团遭到了前所未见的轰击——“尖兵占领的高地上,松树几乎全被摧倒,看去四面山的好像全都充满了敌人。第三大队长立即部署主力开始攻击北面高地,配属的山炮也首次拉开炮门支援了步兵。然而重庆军以发烟弹指示我军部队的位置,其迫击炮及轻重机枪如暴风骤雨一般向我阵地倾泻而来,其弹药之充足使人吃惊。由于连续集中射击,附近高地成了火海。重庆军反复对我进行勇敢的突击,斗志顽强,激烈的战斗使我继续出现伤亡。”很快,第五十八旅团第三大队第十一中队陷入重围,第三大队拼死攻击企图营救,终于与第十一中队会合时,发现中队长以下军官已全部倒下,“士兵大多死伤”。

在中国守军第一〇〇军方向,日军第二二四联队被第十九师阻击在山谷中。中国官兵逐渐压缩包围圈,激战终日,日军虽然不断高喊着试图突围,但终被密集的火力所阻不得脱身。天亮之后,中美联合空军对聚集在狭窄山谷中的日军实施了猛烈轰炸,日军四处奔逃躲避,完全失去了斗志。第十九师官兵乘势清剿山谷里的残余日军,查明日军的番号是第二二四联队炮兵、工兵和辎重兵等直属部队以及一个步兵大队。根据俘虏辨认,第二二四联队联队长和步兵大队队长已被击毙。日军第二二四联队另一个大队也陷入中国军队的包围,无食无援的日军在绝望中突围,深夜里窜到一个小山村企图寻找食物,中国军队第十九师五十六团的两个营悄悄包抄而来,营长刘汉雄亲率一百三十人的敢死队突进小山村,日军猝不及防,死伤累累,残余的二百余人逃入密林,但很快就被清剿殆尽。此战,中国官兵伤亡二百八十余人。

向芷江方向突击的日军第一〇九联队受到猛烈阻击:“各大队有不少将校伤亡,士兵亦相继阵亡,尤其缺乏弹药,战斗力逐渐下降。而重庆军却增强了兵力,在活跃的空军呼应下,反复而执拗地进行反攻。”二十五日这天,第一〇九联队第一大队伤亡一百二十五人,第二大队伤亡二百四十六人,第三大队伤亡一百七十五人。——“鉴于以上情况,联队长担心若继续盲目攻击,不仅增加损耗使我战斗力愈发低下,而且将导致将来很难完成任务,于是决定在确保当时进入线的同时,暂时整理战线。”

二十六日,中国军队第七十四、第一〇〇、第七十三军相继向当面日军发动反击,双方终日厮杀。最令日军恐惧的还是来自空中的打击:“二十六日八时至十时反复扫射轰炸。由于美机投下燃烧弹和汽油罐,第一大队的圭洞东南侧阵地附近和第三大队的圭洞北侧阵地附近,树木、鹿砦被烧毁,美机的猖狂震撼山间,其势恰似南洋海上的急风骤雨。”

二十七日以后,中国军队开始转人更为主动的攻势作战。第七十三军在潭溪东南,与日军第一三一联队激战,付出伤亡二百多人的代价给予日军极大杀伤。在以往的作战中,中国军队极少俘虏日军,而此时被活捉的日军官兵越来越多,仅第七十三军上报俘虏的日军军官就有佐宁夫姑、板片民、青里公保、不吕野元、吴海连等;同时中国军队还首次发现俘虏中竟然有韩国人——显然这些韩国人是跟随第一三一联队从朝鲜半岛来的——第七十三军上报的被俘韩国人是李容相、刘光公、望安潭、黄义啸、姜士淑等。

日军第二十军的作战决心发生了动摇:“基于芷江作战的发展情况,对作战前途产生疑问的时间是四月二十五日和二十六日”。其关键性因素是得到了重庆方面把精锐部队空运到战场的情报。日本方面已经在缅甸作战期间,体验了经过美式训练并装备美式武器的中国军队可怕的战斗力。日军中国派遣军司令部和第六方面军的参谋们由此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今后若不慎重指导,恐将陷于危险”。经过与东京大本营紧急磋商,得出的结论是:“这一作战,无论如何不可能达到芷江。”

日军第二十军司令官坂田一良,对战局竟然变成这样很是不甘。他坚决要求再给他增派二至三个师团,然后由他指挥给当面中国军队以“彻底的打击”。这一次,冈村宁次拒绝了。冈村宁次的意见是:如果“采用第二十军的意见的话”,以目前对中国军队战斗力的衡量,至少还“需要七个师团”,于七月上旬“从宝庆以西地区采取攻势”,在沅江以东地区捕捉消灭中国军队。但这样做时,“将会迫使派遣军进行预想不到的决战,并将给对美战备及大本营全面作战指导带来莫大障碍”。所以,“不宜采用第二十军的意见,而应中止芷江作战”。

五月四日,无奈的坂田一良下达了停止作战并全面撤退的命令:

一、军决定暂时避免和重庆军决战,将主力向山门、洞口、花园市一带后转,在确保该的周围要线以整理态势的同时,等待第四十七师团主力到来,以便消灭从雪峰山山里出来的重庆军。

二、第一一六师团应适时脱离战线,向山门、洞口一带后转集结,寻找和消灭在该地之敌。为此,应以一部占领和确保八七〇高地以北到赛市北面高地之间雪峰山山脉东缘要点,作为立足点。

三、关根支队(第五十八旅团)要适时脱离战线,向花园市附近后转集结,消灭当地之敌。为此,应以一部确保桥头以南、雪峰山山脉东缘的要点,作为立足点。

命令下达后,中国派遣军司令部内极度沉闷:

第二十军自四月十五日开始了芷江作战,而出乎预料的是敌人把美式装备的新编第六军空运到了芷江。中国派遣军方面,期待着在第二十军进入沅江一线后能很好地指导作战,为此一直注视着战况的发展。但由于敌空军的妨害,雪峰山的险阻,第四十七师团主力前进缓慢,敌人的战斗力及集中速度之大等原因,第二十军的攻势终于在雪峰山受挫。

中国军队下达了对日军进行全面包围的作战命令:

一、方面军决于五月八日拂晓,全面转移攻势,置主决战于两翼,协力右翼友军,压迫敌人于雪峰山东麓捕捉歼灭之。

二、七十四军(欠五十一师、五十七师,附一九三师、暂编第六师)除以一部于武冈、唐家坊、瓦屋塘各据点担任守备外,其余即由唐家坊、瓦屋塘、金屋塘之线,重点保持于右,攻击当面之敌。奏功后,进出于武冈、水浸坪、邓家铺、栗山铺之线。

三、新编第六军(欠十四师,附五十七师)推进至江口附近,就攻击准备位置,逐次攻击肝溪、平江、下查坪及洞口附近之敌。奏功后,进出于斜崔塘、夹水江、菱角田之线。

四、一〇〇军(附五十一师)迅速肃清放洞附近之敌,尔后协力新编第六军,重点保持于右,向上查坪、半江峰一带之敌攻击。奏功后,进出于天台界、拉水冲、月塘山菱角田之线。

五、十八军(欠十八师)即集结于小沙江、隆回司、黄泥井间地区,重点保持于右,攻击当面之敌。奏功后,进出于新屋冲、黄桥铺、易家桥之线。

六、七十三军(欠一九三师,附十八师)以主力迅速击灭洋溪之敌,以有力一部,即集结于大桥边附近,重点保持于右,向滩头、巨石铺等处之敌攻击。奏功后,进出于桃花坪、岩口铺、石马江之线,掩护方面军主力左侧背之安全,并派小部队向永丰、湘乡之敌佯攻。

七、各军之作战地境(略)

八、挺进第六纵队,仍以滩头附近为根据地,袭击邵阳、罗家庙、桃花坪、赛市、大桥边、巨石铺间之敌,截断敌联络线,使主力军作战容易。

九、十三师为方面军之预备队,仍位于牛路口以东古佛山、升平里之线,担任守备,并准备机动使用。

这是中国抗战史上的重要一刻。

中日全面战争爆发以来,在正面战场的数十次会战中,日军几乎都是一旦发动攻势便会在中国国土上长驱直入。每次战役结束,战场上往往遍布着中国官兵的尸体,而那些成百上千甚至上万被俘的官兵都会被日军虐杀。中国官兵使用着劣等武器,有时甚至需要使用自己的身躯来阻挡日军的攻城略地,日军并不认为中国军队是他们真正的战争对手。历史进入一九四五年之后,战势仿佛在一夜之间发生了颠倒:侵华日军首次因为战况的不利以及伤亡的巨大而放弃作战仓皇撤退,中国军队却斗志旺盛地要对日军实施痛快淋漓的围歼。

雪峰山战场上的中国军队开始了迅猛的动作。

日军第一一六师团的三个联队和第五十八旅团很快被分割,其中突出在放洞附近的第一〇九联队,被中国军队第五十一、第六十三、第十九师合围在峡谷中,第一〇九联队拼死突围,但在中国军队的围攻下死伤惨重。坂田一良命令第一三三、第一二〇联队前去解救,但这两个联队很快就被中国军队第十一、第十八、第五十七、第一九三师包围,在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日军第一一六师团师团长菱田元四郎彻底绝望了,命令部队杀开一条血路各自突围。

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一七一团二营机枪二连官兵,在连长萧睁的率领下阻击试图突围的日军。当日军准备趁夜色实施第四次冲击时,全连官兵决心给日军一个突然的火力打击——“眼看敌人越来越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等到距离我阵地一百五十米时,已超过了我们的伏击线,事实上我们对敌之右翼已形成了包围。箭在弦上,心情紧张极了。忽然,敌人发起冲锋,我一声令下,机枪、冲锋枪、手榴弹猛烈向敌人扫射和投掷。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得敌人晕头转向,抱头鼠窜。我按原先出击计划,用手电光一长两短之信号,要求主阵地延伸射程。然后命令杨排长的轻机枪在原地掩护,全排所有冲锋枪出阵,步枪上刺刀。战士们迅速向敌人猛冲过去,杀得敌人尸横遍野,溃不成军……我正向营长报告战斗经过时,突然我机枪连三排一个叫车登崇的士兵气喘吁吁跑来:‘报告连长,杨排长身负重伤!’我急忙向三排阵地位置奔去,机关枪已经由上士排附姚兴鼓率领转移到预备阵地上去了。杨排长躺在战壕内,面色苍白,头部血流如注,为国捐躯了。我守在杨排长的遗体前,默默无言,心如刀割。杨排长是我军改为美式编制时调到我连的,时间不到两个月。他人忠厚诚恳,寡言务实,爱兵如子,作战勇敢沉着,是个优秀的军官。我怀着悲痛的心情鼓励士兵们:‘化悲痛为力量,誓歼残敌,还我河山!’”

就在机枪连官兵为杨排长的死悲伤之际,突然,二营指导员跳出战壕向官兵们喊道:

弟兄们,刚才飞机报告,苏联红军于昨天全部占领柏林了,希特勒自杀了,德国无条件投——降——了!顿时,全营官兵欢腾了,议论纷纷:“意大利早垮了,德国无条件投降了,只剩下这个日本鬼子,看他还能横行几时!”

德国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令中国官兵欣喜万分。

中国军队在湖南西部的大山里围歼日军之际,正是欧洲盟军摧枯拉朽之时:苏军越过奥得河自东向西发起全面攻势,美英军渡过莱茵河自西向东挺进德国腹地,两军的先头部队在易北河畔实现了历史性会师。四月二十八日,墨索里尼在意大利被处以死刑,曝尸米兰;四月三十日,绝望中的希特勒在柏林的地堡中自杀身亡;五月二日,苏军攻占柏林;五月八日二十四时,德国陆军元帅凯特尔代表德国向苏、美、英、法四国无条件投降,并在投降书上签字。

欧战结束了!

欧战结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中国。

中国人知道随之而来的将是日本侵略者的覆灭。

四月二十三日,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延安隆重举行。这是一次酝酿甚久的会议,最早计划召开的时间是抗战进行一年后的一九三八年十月,由于战争进程的艰难与困苦,直到一九四四年,中国共产党才正式决定于一九四五年四月召开。显然,中国共产党人对敌后战场的反击战果感到满意:“在解放区,这里现在已经成了抗日救国的重心。截至一九四四年十一月止,这里有了六十五万八路军、新四军及其他人民抗日军队,有了二百多万民兵,有了九千万被解放的人民。一九四四年一年中,我们不论在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哪一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成绩。”毛泽东预测:“一九四五年应该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更大发展的一年。全国人民都希望我们解放区能够救中国,我们也有这样的决心与勇气。”

中国共产党人对抗日战争的前景以及中国的未来命运充满自信,这种自信源于对自身持有信仰的高度认同,也源于坚实的社会现实基础:经过艰苦的敌后作战并付出了巨大牺牲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在广大民众的支持下,已开辟出面积极为广阔的解放区。在这一区域内,日本侵略者不断地受到袭扰打击,且大量的兵力被牵制并消耗在此。日军在中国敌后战场所承受的苦熬与失措,并不亚于正面战场。在不断连成片的解放区内,上亿的中国百姓完全摆脱了日军的野蛮劫掠与欺侮,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广泛开展了政治上的民主建设、军事上的全面皆兵以及经济上的恢复生产。——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总格局中,这种极具中国特色的敌后战场已经成为一种战争奇观,令包括美国人在内的盟国方面极为惊讶。他们认为,中国共产党人手持极其简陋的武器,没有任何外部援助,在日本占领军持续不断的近乎残忍的军事压力下,凭借着顽强坚韧和流血牺牲,在敌后战场不断地开辟并扩展解放区,这是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奇迹:

日本人正在受到积极的抵抗,尽管日军经常对百姓作战,进行残酷的报复。日本人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在一个有限的地区内暂时摧毁这种抵抗,但他们不可能在现今共产党势力所及的广阔地区同时做到这一点。

尽管战争的最后结束还有待时日,中国共产党人已经对国家的未来开始了种种设想,这些设想的核心内容是:成立具有广泛民意基础的联合政府,以彻底打败日本侵略者,建立一个崭新的中国。“必须使全国人民明白,用人民的力量,促成由国民党、共产党、其他抗日党派及无党派人士,在民主基础上召集国事会议,组织联合政府,才能统一中国一切抗日力量,反对日本侵略者的进攻,并配合同盟国,驱逐日本侵略者出中国。”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一日,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预备会议召开。——此前,“所有重要的军事领导人都回到了延安,或者从地下工作区和抗战游击区陆续步行回到延安”。毛泽东在预备会上作了题为《“七大”工作方针》的讲话,阐明“七大”的方针是“团结一致,争取胜利”:“胜利是指我们的目标,团结是指我们的阵线,我们的队伍。我们要有一个团结的队伍去打倒我们的敌人”。“大会的眼睛要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要看着四万万人民,以组织我们的队伍”。总之,全党要团结得“如兄弟姐妹一样,为全国胜利而奋斗,不达胜利誓不休”!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三日至六月十一日,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延安召开。出席大会的正式代表五百四十七人,候补代表二百零八人,代表着全国一百二十一万中共党员。毛泽东在大会上作了《论联合政府》的政治报告,朱德作了《论解放区战场》的军事报告,刘少奇作了《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的发言,周恩来作了《论统一战线》的发言。对于中国的未来,中国共产党人认为存在着光明与黑暗两种前途:长期的对日战争提高了中国人民的觉悟和团结程度,促进了全国性的民主运动,因此中国的前途是光明的;但是,在抗战的有利形势下也存在着危机,这个危机就是国民党拒绝民主改革的独裁统治,如果这个独裁统治不能打破和改变,“即使日本侵略者被打败了,中国仍然可能发生内战,将中国拖回到痛苦重重的不独立、不自由、不民主、不统一、不富强的老状态里去”——这就是黑暗的前途。由此,大会提出了一个新的政治名词,即打败日本侵略者后,建立一个“新民主主义的中国”。

什么是新民主主义的中国?

大会的阐述是:我们所要建立的新中国,既不应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也不应是民族资产阶级统治的旧民主主义国家,也不能是社会主义国家,而应当是在工人阶级领导下各革命阶级民主联盟的国家,即新民主主义国家。中国共产党人认为,建立一个“民主联盟”性质的联合政府,是争取反侵略战争最后胜利的政治基础。

中国共产党发展壮大的历史,经历了世所罕见的艰难险阻,值此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争可以预见胜利之时,共产党人对中国的光明未来充满自信。周恩来在大会上的演说便是这一信心的体现:

从我党的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七个年头。在这两个大会之间的十七年中,我们党经历了国际、国内、党内多次的重大事变,走过了千辛万苦、艰难曲折的道路,终于锻炼成不仅在中国而且在世界也是一个很强大的很有能力的共产党了。

我们党现在有了一百二十一万多党员,比起六大时候的党员,已经大了三十多倍。在全国最重要的地区,都有了我们党的组织,有了党的报纸,有了广大群众的联系。这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真正群众性的政党啊!

我们党现在领导了中国解放区的九十一万多正规部队,二百二十多万民兵,近千万的人民自卫队,而在六大的时候,我们才只有散在各地的数万农民游击队。经过这十七年的奋斗,现在可以说,我们已经为中国人民锻炼出一支永远打不败的人民的军队了。

我们党现在在敌后建立了十八个解放区,连陕甘宁边区共十九个,解放了九千五百五十多万人口,组织人民选举了自己的民主政府共九百一十五县^而在六大时候,我们才只有极少数几个工农兵代表会议的县区政府。经过这十七年的奋斗,现在可以说,我们已经为中国人民在大块土地上,建立起永远推翻不了的人民的政权了。

……

就在中国共产党展望胜利前景的时候,同样预感到战争胜利即将到来的中国国民党,也于一九四五年五月五日至二十一日在重庆召开了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

国民党的“六大”,正式代表六百人,列席代表一百六十二人,前一届的中央执委、监察委员和候补委员一百四十九人也出席了大会。国民党总裁蒋介石在开幕式致辞中提出了大会的三项任务:一、加强战斗力量,争取抗战胜利;二、确定实施宪政,完成建国大业;三、增进入民生活,贯彻革命终极目标。会议期间,吴铁城作了党务报告,吴鼎昌作了政治报告,程潜和白崇禧作了军事报告,翁文灏作了经济报告,潘公展作了特种问题报告,何应钦作了中国陆军总司令部组织情形和湘西战役经过报告。大会还通过了《土地政策纲领》《农民政策纲领》《关于民众运动之决议案》《关于健全党务及党的组织活动等之决议案》等。大会最后通过了《中国国民党党章》,选举了中央领导机构,以“起立方式”推选蒋介石为国民党总裁,把原来党章中的国民党总裁代行总理职权改成行使总理职权。

实际上,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的重要议题,既不是致力于正在进行的反侵略战争,也不是努力恢复濒于崩溃的经济,而是如何对付共产党。潘公展在其所作的特种问题报告中明确指出,国民党和共产党的斗争,根本是无法妥协的斗争,目前最为紧要的任务,是建立对共产党斗争的体系,创造斗争的环境和优势。——日本侵略军还在国土上横行,战争尚未取得最后胜利,国民党要与共产党斗争什么?潘公展列举的主要斗争是:反驳共产党提出的建立民主联合政府的主张,反驳抗战中存在两条路线的言论,反驳共产党提出的建国纲领,反对解放区的人民代表大会。

五月十七日,大会通过了公开发布的《对中共问题之决议案》,指责“中共仍坚持其武装割据之局,不奉中央之军令政令”。——“武装割据”这个词,是共产党创建苏区时曾经使用的,此时被国民党人用以指责共产党令人不免困惑:共产党人确实在坚持“武装割据”,而且不惜流血牺牲,但这是在极端困难的情境下顽强的抵抗侵略者。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力量,没有一兵一卒“割据”到国统区去,而是在统一战线的原则下,不断地“割据”着日军占领的沦陷区。如果按照国民党的逻辑,“中央之军令政令”是命令共产党抗日武装力量放弃与日本占领军作战,那么如何解释作为抗战重要战场之一的敌后战场的存在?——国民党也知道这种逻辑的混乱,同时也惧怕国内外舆论的压力,不敢在战争的最后阶段公开反共,随即换了个说法,叫作“政治解决”:“中央自应秉此一贯方针,继续努力,寻求政治解决之道”;“在不妨碍抗战、危害国家之范围内,一切问题可以商谈解决”。

在历史的这一时刻,对于中国共产党,蒋介石最惧怕的有两点:首先,共产党人提出了组建民主联合政府的建国方案。所谓“联合政府”,是指结束国民党一党专政的政治格局,建立一个具有广泛民意基础的多党联合执政的政体样式。毫无疑问,这是蒋介石不能接受的。其次,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于敌后作战中广泛地发动民众,使自身的力量不断壮大,开辟出面积广阔的解放区。这也是蒋介石必须警惕的心头之患。鉴于此,国民党的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认同了蒋介石的观点:日本是我们国外的敌人,中共是我们国内的敌人!——在抵御外来侵略的战争进行到最后的时刻,中国的内战已显露出不可避免的趋势。

就在国共两党同时召开全国性会议的时候,中国抗日军民仍在对日本侵略军穷追猛打。

山东军区的八路军部队,粉碎了日军于五月为扫荡解放区发动的“秀岭一号”作战。五月中旬,鲁南军区和滨海军区先后发起临(沂)费(县)郯(城)马(头)等战役,歼敌七千余人,把日伪军赶出了邳县、郯城、费县等地,主力开始逼近津浦路和陇海路。六月五日,鲁中军区八路军主力和地方抗日民众向胶济铁路两侧出击,拔除日伪军据点六十多处,歼敌七千三百多人,严重打击了伪军厉文礼部,解放了安丘以南、临朐以东、景芝以西一千七百多平方公里的国土,控制了胶济铁路东段的重要地区。六月中旬,八路军滨海军区发起蒲(台)滨(县)等战役,歼敌三千四百余人,连续收复蒲台、滨县、南皮、沾化、德平、庆云六座县城,将该地区的日伪军彻底孤立。七月,滨海军区和鲁中军区一起,连续攻克几十个日伪军据点,歼敌五千余人,解放了诸城、高密和胶县之间两千五百多平方公里的国土,把日军压缩在诸城据点内。接着,渤海军区和胶东军区一起,攻击寿光附近的日伪军据点,歼敌二千五百四十人,解放了寿光外围的大片国土,打通了渤海东部与胶东、鲁中的联系。

六月三十日,八路军太行军区发起安阳战役。安阳城里的日军是独立混成第一旅团的两个中队,外围守军是伪军“剿共”第一路军李英部,共七千多人。此战八路军集中起九个团的兵力,参战的民兵和自卫队更是达到三万人以上。抗日武装直插日伪军据守的纵深地带,袭击了日伪军的指挥中枢。八路军主力猛攻鹤壁城,将安阳城以西、观台镇以南、鹤壁集以北的日伪军据点全部摧毁。接着,八路军和民兵、自卫队大举向平汉路支线观丰铁路出击,把铁路沿线的日伪军据点一一拔除,解放了一千平方公里的国土,残余的日军被迫向平汉路退缩。随后,八路军太岳军区发起同蒲路南段作战,连续攻克二十多个日伪军据点,在抗日民众的支持下,又乘胜攻克了晋南曲沃、绛县与翼城间的所有日伪军据点。

新四军自—九四四年舂开始,连续发动攻势作战,不断地恢复和扩大华中解放区。新四军第一师主力和地方抗日武装一起,在如皋歼灭日伪军五百多人,活捉日军小队长以下十四人,随后乂攻击南坎,击毙大量口伪军,其中包括日军中队於以下二十二人。在新四军作战的同时,南通、海门、如皋等地的五万多抗日民众,向日伪军盘踞地区发动了大规模的破袭战,破坏公路七百多公里,炸毁桥梁五十多座,有力配合了新四军主力的出击。七月,苏中军区军民再次将目标指向长江沿岸,占领了石庄、新生和张横等重要港口。六月下旬,苏北军区的新四军攻入日伪军的重要据点大兴镇和青龙港,还曾一度攻取日军掠夺苏北盐棉资源的集散地合德镇。接着,于一九四五年六月发起睢宁战役,解放睢宁县城和大小市镇十八个,国土三百多平方公里。淮北军区六月上旬开始出击,新四军第四师主力西进,拔除日伪军据点三十六个,控制了东起津浦路、西至商亳公路、北达陇海铁路、南迄涡河的广大地区,解放的人口达二百五十多万。新四军第五师则分兵北上和南下,所向披靡,先后攻占豫南的信阳、确山、遂平、汝南等县城,在湘鄂边攻占了嘉鱼、岳州、华容、公安等地,收复国土五万多平方公里,解放民众一百五十万人。

突然,日军得到一个惊人的情报:从延安出发的一支八路军向南方杀了过来。——由王震、王首道、谭余保率领的十个连的步兵和六个连的干部,长途跋涉,正在向华南地区挺进。王震部队一路破城拔寨,七月初竟出现在了日军重兵驻扎的长沙和衡阳附近,令日本方面大为意外又极其震惊。日本《朝日新闻》刊登题为《延安军向华南渗透发起全面军事攻势》的报道:

据可靠情报,去年五月在皇军发起的河南作战中,重庆第一战区遭到毁灭性打击。贺龙军一二〇师三五九旅(旅长王震)乘机统率约四千人的战斗部队及约二千人政工人员逐次渡过黄河,由潼关附近出发,穿过皇军与重庆军间隙巧妙南下。今年一月下旬,该部队等终于在京汉铁路西侧大悟山带与新四军会师。延安各报出版发行了题为《即将开创新局面》的套红号外,欢庆打通华北、华中……如此,延安军向中国西南及东南渗透工作以惊人速度展开。该军决心到达江西省瑞金老巢之意图现已明显。而重庆方面的惊愕与狼狈却出乎预料。据说蒋介石甚至正向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三十集团军司令王陵基下达“暂停抵抗日军,全力阻止共军南下”的指令。

就在共产党抗日武装在敌后战场大举出击的同时,正面战场上日军第二十军的芷江作战也陷入了绝境。

得知日军决定从芷江前线撤退后,逐渐合围而来的中国军队发动了总攻。

在战场的南线,集结于湘黔边的中国军队第九十四军第五、第一二一两师,自四月三十日开始进攻,迅速击溃瓦屋塘附近的日军第五十八旅团第一一五大队,于五月一日占领武阳。三日,日军第五十八旅团主力试图营救第一一五大队,但被第九十四军官兵击退,随后向罗家铺方向溃逃。第五师官兵随即猛追,日军把武器扔进池塘,在大山里盲目奔逃,其中数百人被举着大刀土枪的山民击毙。一直坚守武冈城的中国军队第七十四军第五十八师,在师长蔡仁杰的率领下冲出武冈城参加追击作战。日军第五十八旅团残部越过雪峰山和麻子山之间的隘路,向花园市狂逃。日军战史记载了第五十八旅团的溃败:“五日凌晨,在敌军奇袭攻击下发生混乱,结果被优势之敌包围而成溃乱状态。六日,各队逐次逃向龙烟山方向,但到该地又被敌包围……侥幸脱出者向武冈及花园市方向溃走,被包围的各队到十日已不能进行有组织的抵抗。九日,机关枪中队一部在高沙市以南被友军收容,另一部以后经过武冈、新宁附近回到东安。大队长小笠原大尉虽然逃到了泡洞,最后还是战死了。”由于中国军队紧追不舍,日军第五十八旅团根本无法整顿部队,只有继续溃逃。但是,其第二一七联队主力在企图东渡资水时,遭到中国军队第九十四军的坚决阻击,中国军队第二十六军第四十四师也加入了合围作战,而第五师官兵更是不顾一切地奔袭,切断了日军的退路。第五师前身是追随孙中山北伐的赣军,现任师长李则芬、副师长邱行湘,部队一直沿用着大革命时期的口号:“不怕死,不要钱,爱国家,爱百姓。”该师装备精良,斗志旺盛,日军第五十八旅团又一次被打散,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状态:“步兵第二一七联队战死将校十四名,士兵三百余名;独立步兵第一一五大队几乎全部被歼;第一一七大队也有大量死亡。”

在战场的北线,中国军队向日军第一一六师团发动的攻击晚于南线。五月九日,在美军战机的支援下,中国军队第七十四军、第一〇〇军、第十八军等部队,采取正面强攻和纵深迂回的战术,猛烈攻击了山门附近的日军第一一六师团主力。作战中,第六十三师一八九团二营,在营长夏子实的带领下,击毙日军二百五十多人,令日军正面阵地发生动摇,而夏营长在战斗中不幸身负重伤。十一日,中国军队第五十七师猛攻放洞,日军一个大队增援而来,被第一七七师官兵击溃,日军丢弃武器开始溃退。第五十一师和第六十三师在与日军的激战中,仅连长就战死五名,他们是杨漱陂、杨洁、唐文友、马继俊和丁清山。在第七十三军方向,第十五师和第七十七师在洋溪附近歼敌数百,俘虏日军十人。——仓促间,中国的前线战报将这些被俘日军的名字翻译得有些古怪:亘本善男、滋松正懈、新谷方独、李容相丙、克雨望狄、欧镕后白,加圭旁相、植姜太烈、阎保敬礼德等。

十三日,日军第一一六师团已处在被包围的状态。师团长菱田元四郎给各部队发出电报:“当前只有杀出一条血路,以完成撤退作战。”可是,“步兵第一〇九联队,当时处境危殆已极,据副官生沼逸郎大尉回忆,五月十四日弹尽粮绝,四周皆敌,联队已准备‘玉碎’。十四日夜间曾经决心突破敌军的重围,一举进入山门,但仅仅一部分先头部队突围成功,天已大亮。联队本部以下的主力成了先头部队,在大尉庙沼泽地无法移动。”为了营救第一〇九联队,第一一六师团决定集中第一二〇和第一三三联队主力向山门方向靠拢,同时命令第一〇九联队连夜突破山门的狭窄隘口突围。可是,第一二〇、第一三三联队都遭到了中国军队的猛烈攻击,而第一〇九联队似乎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了:大队长饭岛大尉(第一大队)腹部受重伤,被加入到艰难行进的担架队列里,且整个大队都伤亡惨重;“杉田大队长(第二大队)向泷寺部队(第一〇九联队)长发出了告别电报,随即烧毁密码,做好全体牺牲的准备。由担架护送的一部分伤病员,为了减轻大队的负担纷纷自杀,情况至为悲惨”。尚未负伤的日军可以漫山遍野地躲藏,而行动缓慢的辎重队和担架队成了空中攻击目标。在美军战机的轮番俯冲下,密集的机枪子弹和炸弹如同骤雨,日军辎重兵和伤兵顿时血肉横飞,雪峰山狭窄的山路上如同人间地狱。

至六月初,日军第一一六师团残部在独立混成第八十六旅团的接应下冲出重围逃回邵阳城,另一部残余日军也逃回了宁乡城。

攻击芷江的日军为什么没有全军覆灭,中国第四方面军参谋长邱维达的记述是:五月十二日,第十八军杨伯涛的兔十一师“夺取山门以西隘路后”,已封堵日军第一一六师团的退路。本可集中施中诚的第七十四军、胡琏的第十八军、李天霞的第一〇〇军,动用“三个美械师的兵力,给以充裕时间歼灭”。但是,统一指挥作战的何应钦“急于回重庆向国民党中央召开的四中全会作湘西大捷报告”,而如果雪峰山战场“拖延时日解决战斗”,何应钦就无法宣布作战已经“大捷”。于是,方面军司令官王耀武“本着何应钦的意旨,命令胡琏在洞口放开一个口子”,日军第一一六师团就这样逃脱“全军覆没的厄运”。

六月十五日,在王耀武的陪同下,何应钦和几位美军将领抵达芷江战场,在战斗最激烈的江口东南方青岩附近,大批国内外记者蜂拥而至,令荒凉的大山中一时间人声鼎沸。——“何接见了战功卓著的第十九师五十七团团长钟雄飞,第五十七师一七一团团长杜鼎、营长李中亮、连长周北辰等,对周北辰固守青岩,与两倍之敌血战一周,阵地岿然不动,大加赞许。麦克鲁代表美军,当场授予周北辰一枚银质自由勋章。”会场布置在一个巨大的空房间里,大量的缴获品堆积如山,士兵们还押来了二百多名日军俘虏。何应钦在会上宣布,战斗至此已毙伤日军两万八千多人。何应钦此次在战地召开军事会议,军政部部长陈诚、兵役部部长鹿钟麟、联勤总司令部副总司令陈良以及第三方面军司令官汤恩伯等到会。在中国湖南西部偏僻的大山里,竟然一下子集中了中国军队如此多的高官,显然所有人都希望在这个难得的胜利中占据一个荣耀的位置。军事会议在进行战斗总结时,把胜利的原因说得很全面:将士忠勇,作战协同,情报准确,补给到位。同时也指出了中国军队固有的老毛病:征兵用抓壮丁和买卖壮丁的方式凑人数导致新兵素质差,一些地方官员仗打起来时不知去向,发动民众打扫战场和救护伤员的工作很差,运输弹药的卡车在山路上翻了不少,等等。重庆军委员会随即发来嘉奖电报,被表彰的部队有第五十一师、第十九师和第十一师等,被授予宝鼎、云麾勋章及晋升的军官共有三百二十多人。最荣耀的当属第四方面军司令官王耀武,他在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增补新的中央委员选举时得票最多,国民政府还打破抗战八年停止办理将级晋升的惯例,晋升他和昆明防守司令部司令杜聿明以及陆军总司令部参谋长萧毅肃三人为陆军中将。

芷江作战的时候,前线指挥部每日向重庆发出的战况电报中,都列有当天阵亡的中国军成下级军官的名字,而跟在这长长名单后面的是无数捐躯疆场的士兵的英魂。这些阵亡的中国士兵,没人知道此战已是中国对日作战的最后一战,在胜利即将到来之际,他们年轻的生命流尽了鲜血。他们不会想到世上有宝鼎、云麾勋章,甚至来不及想到家乡还有父母妻儿,他们只知道往日所有的仇恨和屈辱总要有个了结,他们终于可以在侵略者的悲惨呼号中痛快淋漓地杀敌而忘却生死。

被忽略的还有湘西百姓。

第七十四军第五十八师副营长王沛年印象深刻:“湘西群众,多有武器,且民风强悍,入侵之敌,除整体都被我军击溃外,逃窜之敌,多被群众杀俘。”

漫山遍野杀鬼子!

这是一九四五年初夏时节中国抗日战场上的奇观。

罗斯福总统逝世后,冲绳岛登陆的美军经过两周苦战,已令日本守军伤亡上万,冲绳岛北部战斗基本结束,残酷的歼灭战转向南部。在南部狭窄的区域内,六万日军藏在山洞里继续抵抗,美军官兵除了把他们一个个地炸出来外,没有别的办法。在美军发动的又一次总攻开始前,美国海军的六艘战列舰、六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向冲绳岛南部猛烈炮轰。接着,岛上美军二十七个炮兵营的三百二十四门大炮一齐开火,这次炮击创造了太平洋战争中的最高纪录,美军炮兵一共发射了一万九千发炮弹。在美军挖地三尺逐次猎杀山洞里的日军时,日军一次次地冲出山洞试图实施绝地反击,但除了在山洞口躺满尸体之外没有丝毫成效。进入五月,登陆冲绳岛的美军已达到十七万之众,成千上万辆各种汽车拥挤在美国工兵加宽的公路上,美军的后勤供应点也迅速建立起来,大批作战物资和生活物资源源不断地运抵岛上。在战斗一线,美军的喷火坦克以及步兵使用的火焰喷射器,将炽热的烈焰持续不断地喷射进每一个日军藏身的山洞,洞里的日军如果没有窒息而死或者被烧成一截黑炭,就会赤身裸体地狂奔出来。美军士兵的子弹如同热带雨季里永远落不尽的雨点一样,几乎打穿了冲绳岛上的每一片树叶,密林和茅草中日军逐渐腐烂的尸体随处可见。

就在美军即将攻取冲绳全岛的时候,突然,冲绳岛周围所有的美军战舰一起连发三声炮响:德国投降了!

五月底,美国彻底攻占冲绳岛上的琉球古都首里。

进入六月,美军向冲绳岛南部的最后一座小山推进,日军海军少将太田实以及他的参谋人员在一个山洞里集体自杀,接着日军第七师团第二十七联队联队长金山均大佐烧毁军旗后切腹。冲绳岛日军总指挥官牛岛满转移到一个临海的山洞里,他拒绝了美军的劝降书并命令部下战斗到底。包围过来的美军士兵将手雷扔进山洞,自知大势已去的牛岛满向东京大本营发出诀别电报。六月二十三日,他和他的参谋长长勇并排跪下来,一名大尉举刀把长勇脑袋砍下来的同时,牛岛满也把战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其余的七名参谋用手枪集体自杀。

牛岛在切腹前按照古老的仪式哼唱了《辞世歌》:

未及秋风度,岛上青草枯;

皇国春天里,犹望再复苏。

弹尽弓矢绝,鲜血天地涂;

魂其归来兮,守护皇国土。

冲绳岛战役长达八十四天,日军被击毙达九万人之多,另有一万人被俘,美军战死或失踪达一万一千四百人,负伤多达三万八千人。

“日本输掉了在本土外打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战役。”

日本的南大门被打开了,其本土完全暴露在盟军的火力攻击下。中国战场上的日军也开始从广西、广东和湖南向北紧急收缩。其中,第三师团经汉口和郑州撤往徐州;第十三师团经京汉线开往北平;第三十四师团经南昌、南京开往天津;第二十七师团和第四十师团经赣州和南昌撤往济南和南京。

日军的撤退,引起了中国国土上的一阵骚乱:南京的伪政权高官们不知去向,伪军部队躲在据点里寂静无声,投靠日军的地方官吏携带家眷开始逃亡;只有与日军对峙的中国军队异常激昂,日军每撤退一步他们就前进一步,偶尔出击打上一阵,但更主要是立即收复曾被日军侵占的国土。日军一路向北,沿途有中国百姓在田野里干着农活,偶尔他们会抬起头来对日军长长的撤退队伍瞄上一眼。撤退中的日军官兵发现,这些中国百姓不但不再躲避他们,而且看他们的眼神极其异样:“第二十军在湘西新的作战(芷江)中的狼狈不堪的情况,连这一带的老百姓都已尽人皆知,全州附近居民的那种眼色令人永远不能忘。”

“永远不能忘”的眼神,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向北撤退的日军在中国百姓的注视下,走过了他们曾与中国军队苦战的湖南。——在中国抗日战争的进程中,湖南是唯一被以惨烈的方式反复争夺了四次的战场。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末日的日军同样心绪异样:

雨中,大队长竹下少佐再三下马,在战死者的地点合掌致哀。参加过那次突破战的军官,除转属师团司令部的若竹中尉(第八中队长)以外,这次活着再次通过这个旧战场的,连同竹下少佐在内还不足十人。上次通过狭路时是漫山红叶,如今是不知名的山花、杏花和油菜籽在静静地摆动着。

日本人对外界细微变化的敏感程度在这个世界上当属第一。时光的流逝、四季的更迭、阴晴的交替以及生命的无常,都能引发这个岛国的国民莫名的忧郁和悲戚,对于前途,他们更是徘徊在永无穷尽的忧愁中。

无论是中国还是盟军,都认为日本顶多还能坚持一年。

这种预测的根据是,日本陆军、日本内阁临时组织的由小至十五岁、大至五十五岁的男人组成的国民义勇队,仍集中在日本本土并决心血战到底,其总数尚有数百万之多。

可是,仅仅两个月之后——美军的冲绳岛作战和中国的芷江作战结束后没多久——大日本帝国便彻底覆灭了。

战争最后的结局来得如此突然和迅速,出乎整个世界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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