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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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时空技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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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第一章 时空技师

伏伊现在眉头紧锁。他依然保持礼貌,但语气中明显多了一分冷淡。他说:“分派给我们时空分区的观测师们都非常称职。我有充分的信心,观测师为这份报告搜集到了足够精确的数据。你有什么反证吗?”

哈伦也没指望它会动。他知道不会有任何位移,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会前进也不会后退。不过竖杆围拢的空间却开始融合成一片灰色空虚体,仿佛整片空间凝结成有形的固体,尽管实际上这里的一切并不会有实体的形态。他的确感到胃里有点轻微的搅动,还有一点微微的头晕(难道是心理作用?)。这种感觉提醒他,时空壶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正在做急速的时间上移,穿越永恒时空,前往未来。

如果相对于他们两人所处的永恒时空而言,表示“当前”的引擎室画面呈现出的是清晰自然的色彩,那另一块屏幕上的所呈现出的二十五个世纪之后的“未来”画面,则闪烁着“未来”影像应有的蓝色光景。

“当然有。不过我对它的关注纯属个人研究,所以我同样不想让它出现在官方记录里。要是在我自己分区内操作的话——”他话说半句,只用一个表示不确定性的手势结尾。

他发现时空壶已经停稳,便强迫自己收拢思绪,让自己进入一个时空技师本该呈现出的那种冷酷客观的状态中,然后走出时空壶。当然了,他走出的这个壶已经不是他登上的那个,因为它已经由完全不同的原子所构成。对此他也像任何一位永恒之人一样,毫不在意。如果谁还对时空旅行的玄妙之处念念不忘,而不是视其为理所应当,只能说明他还是个“时空新手”,也就是永恒时空里的菜鸟。

这段永恒时空的分区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当然了,他也从《时空手册》里查了一下资料,有了一点粗浅的认识。不过书本知识永远无法替代亲身体验,他绷紧神经,准备接受最初穿越的冲击。

面前只有一个男人。一开始,哈伦只能朦胧地看到他的轮廓。

伏伊说:“我感到非常高兴,您这样一位声名卓著的时空技师,居然会对我们这里的一个小问题感兴趣。”

“没错。”哈伦说。《时空手册》上提到过这些,但从来没说它们会有如此疯狂的眩光。

哈伦觉得自己的恼火是有理由的。像大多数世纪一样,2456世纪也是物质导向时代,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踏入这个世纪的时刻,他应该是比较适应的。他(还有任何生于物质导向时代的人)不会一进来就碰上300度的能量漩涡或者600度的动态力场之类,然后搞得头晕目眩。在2456世纪,为了让进来的永恒之人感到舒适,从墙壁到钉子应该都用物质构建。

这就是他对2456世纪的第一印象。一切物体的表面都在反光或者闪光,到处都是完整无缺的倒影镜像,这就是某种分子薄膜的效果。到处都是他无穷无尽的反射倒影,还有社会学家伏伊的倒影,还有他能看见的一切物体的倒影,既有整体又有无限细节,360度无死角。一切都那么混乱,流光溢彩的混乱,让人晕眩不堪。

“请跟我来。”伏伊说。

如果需要的话,他还会心甘情愿地越陷越深。

社会学家坎特·伏伊前倾身体,仿佛在向对面的时空技师表达善意,不过哈伦不得不注意到更为明显的事实——他们两人此刻坐在一张大桌子的长轴两端,距离很远。

“杂事?”

覆盖在桌面上的分子薄膜的镜面效果虽然已经得到抑制,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先看到自己手臂的倒影,然后是脸,镜中的自己正从桌面上阴郁地仰视过来。他今年32岁,不过看起来还要老一些。不用别人提醒,他自己知道。他那张长脸,还有漆黑眉毛下更加漆黑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多少有些神情沉郁、目光冷漠,非常符合永恒之人对时空技师的标准印象。可能就是这份自知之明,才让他走上时空技师的不归路。

在展开箔片之前,哈伦先撕开封套,把它放在桌面上方,让它被一个力道温和的磁场托住,不过此刻他的动作又停顿了一下。

不过他突然又伸手一抄,把桌面上方的箔片收回手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了,考虑到这项变革引发的大量个人命运变迁,死上区区几个人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这个念头非常简单:如果需要的话,他敢摧毁整个永恒时空。

“不,”哈伦说,“没什么观点。只有一个请求。我只希望你能检查一下这份概要,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小细节搞错了。”

“稍等。我要和生命规划师联系一下,看看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搞完你交待的事。我分内的事,我也想尽快搞定。”

哈伦说:“我提醒你,请特别留意本世纪当前现实社会上的求偶行为模式。我想这属于社会学范畴,是你的职责。所以我到了这里要先安排见你,而不是别人。”

“没有,社会学家伏伊。我承认他们的数据,我质疑的是从数据引申出的推论。如果将求偶模式数据列入考量,你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变换张量综合计算?”

“电子重力装置,”伏伊说,“2481世纪是唯一开发出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的时代。不需要燃料,不需要核能。真是一种完美无瑕的设备。很遗憾我们的变革会把它抹掉。真可惜。”他的目光聚焦在哈伦身上,带着明显的腹诽。

“那就好。你提到的变换张量综合计算,或者按我们说的叫作多路径统计,是无意义的。那些分叉的路径还会重新聚合,合并成一条路径。在我们的报告里,这种事根本不用提。”

突然间,一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虽然他赶紧把它驱赶了出去,但他心里清楚,这想法一旦滋生就难以清除,早晚还会卷土重来。

机器计算对此无能为力。即使是有史以来最强悍的计算机阵列,由有史以来最聪明最资深的高级计算师操作,也无法揭示M.N.C.可能发生的范围。这种事就要靠时空技师出马,扫一眼数据,就能找到变革发生的确切位置。一个优秀的时空技师极少出错,一名顶级时空技师永不出错。

伏伊站起来。“我会把这件事交待给手下的人生规划师。我们会一直保密。不过,你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下不为例。”

“与此同时,”哈伦说,“我认为这起M.N.C.最终归结到的仅仅是这个容器的位移,它会从这个货架转移到另一个。就在这里!”他修长的手指指向箔片上的某处。他那细心保养的洁白指甲沿着一排孔眼划过,留下浅浅的记号。

伏伊沉默而痛苦地思考着对方提出的问题。

“——指向完全实现的M.D.R.的心理数学。

“指向必然发生的最大可能反应。”哈伦说。

伏伊抬起头来,黝黑的脸上阴晴不定,既有懊恼也有愤怒。哈伦不经意地发现这个男人的巨大上门牙中间有条明显空隙,让他看起来像只天真无邪的兔子,再对照他极力克制的谨慎言辞,非常滑稽。

安德鲁·哈伦迈步走进时空壶。时空壶壶身呈现出完美的圆形,严丝合缝地嵌在一道垂直竖井里。竖井由一圈排列稀疏的竖杆围拢而成,这些杆子微光闪烁,一直向上方延伸,在哈伦头顶之上6英尺的高度,没入一片雾气之中消失不见。哈伦设定好控制仪,推动手感平滑的操纵杆。

“我认为不会。据我所知,全时理事会还不知道这些。至少这份现实变革计划书流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没听到任何评论。”他没有向伏伊解释“流传”的含义,伏伊也没问。

“是的。”

伏伊先是松了口气,脸色马上又凝重起来。“为什么?”

“哦——非常感谢,时空技师哈伦。您真够朋友。就像您说的,时空分区内这种错误在操作中无法避免。不过一旦列入记录,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夜长梦多,愤恨只会增长,所以哈伦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如果你想表达谢意,不妨在你的时空分区内帮我处理一件小小的杂事。”

“一件人生规划的事。需要的资料我都带过来了,还有482世纪一项现实变革计划的资料。我想知道这项变革计划产生的后果,对某个特定公民产生了什么影响。”

“我不是很清楚,”社会学家缓缓地说,“可能我有点没搞懂您的意思。在您自己的时空分区内,您也有足够的资源完成这件事吧。”

“这个嘛,非常不合常规。恕我不能同意。”

哈伦猛地摇了摇脑袋,把他导师干瘪的声音赶出脑海。在当年那些日子里,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拥有适应这个特殊岗位的罕见天赋。但情绪的波动还是袭上他的心头。不是为那500亿人——500亿人,他怎么关心得过来。一个人,他只关心那一个人。

这个过程中社会学家只说了一句话:“从时空进程来看,这项现实变革微乎其微。”

诺依!

哈伦就从未出过错。

“还有,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去观测现实变革进程了。我相信您会遵守承诺,把M.N.C.的事亲手处理好。”

当他们走进观测室的时候,已经有两块屏幕正在运行了。工程师们把它们的时空坐标调整好之后就离开了,光芒闪烁的房间里只有哈伦和伏伊两人。(分子薄膜的作用依然可以感受到,而且不仅仅是能感受到而已,不过哈伦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两块屏幕中的场景都保持静止,因为它们都精确显示出一般时空中某个瞬间的场景,所以静止不动。

现在伏伊就带着同样忐忑的心情,重复他当时的劳动。

伏伊说:“在图像所显示瞬间之后的两小时三十六分钟之内,引擎室会一直空无一人。按照目前正在发生的现实进程,就会这样。”

哈伦一只胳膊甩在椅背后,另一只搭在自己膝盖上。他必须克制情绪,不让自己的手指焦躁不安地敲动。他也不能咬嘴唇。他不能让任何肢体细节泄露自己的情绪。

伏伊睁大了眼睛,眼神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当然了,技师,当然了,但求值的结果又回到它自己。是有些小维度变量,但彼此循环抵消,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我希望您能原谅我没有使用精确的数学语言,只用这些日常词汇解释。”

确切地说,关于那些药物滥用问题的详细材料是某个观测师搜集到的。又有某个统计师得出数据显示,某些从前的变革行动会导致药物成瘾率上升,这个趋势发展到“当前”,人类的药物成瘾率达到历史顶峰。然后又是某个社会学家,可能就是伏伊本人,把这些数据编译成特定社会的精神病理特征概要。最后,某个计算师计算出把药物成瘾率降低到安全水准所需要的现实变革,同时发现作为变革的一个副作用,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将不会出现。十几个,甚至上百个人,在永恒时空里各司其职的无数人,共同完成了这项工作。

在一般情况下,事情总该如此。

而且正因如此,他们会谴责他,排斥他。他们把自己心中的罪孽转嫁在他的肩头,然后鄙视他。

“他说最多不超过三个小时,”伏伊最后说,“而且,顺便说一句,他挺喜欢目标的名字。诺依·兰本特。是个女的,对吗?”

如果说永恒时空中有什么瑕疵的话,那么就是女人。从他踏入永恒时空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缺憾,但直到第一次见到诺依那一刻,他才真切地理解了其中含义。从那时起,他便轻易地踏上了完全相反的人生道路,彻底背弃了成为永恒之人时的誓言,背弃了从前的一切信仰。

“而你并没向全时理事会汇报?”

为了诺依。

而且他毫不羞愧。这种坦然才是最让他感到震惊的。他真的毫无愧疚。他已经一步步深陷犯罪的泥沼,却毫无内疚之情。那是真正的罪行,与之相比,刚才这种私改人生规划的行为只不过是小儿科。

哈伦点点头说:“时间之神啊!这些装饰能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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