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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新的冲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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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第六章 新的冲突面

尹良亲手捧着两只朱红漆木匣,随定一个年轻标致小跟班,走进制台签押房时候,赵尔丰好像正在同人生气的样子,不特须眉开张,目光闪闪,并且不是安安详详像平常一样坐在那张有扶手的太师椅上,而是背负着双手,在猩猩红地毡上打磨旋。

尹良原先揣想的是,赵尔丰一看见这几件证据,定然等不到他把话说完,便会面带笑容,点头称好;甚至对于十路统领名单,或许还要加以研讨,如同昨暮他与路广钟研讨过的一般。因为上次面交路广钟假造的豫州梅柳氏写给罗纶那封附逆的信时,赵尔丰就是这样的态度;并且还甚为称赞信内所说“如举大事,甘愿资助快枪一千支,子弹三万颗,劲党二千人”为有巧思。但今天赵尔丰态度大变,放在签押桌上的两只鲜艳夺目的朱红漆木匣,连看也不看,只是乱理着花白胡须,恶狠狠地说道:“这就是路守特别用心的劳绩吗?……真是笑话!……从前,我还以为此人仅只不学无术而已,而今看来,实是胸无点墨了。……这样的人,能办什么事!……唉!能办什么事!”

尹良深为惊异地把他呆呆望着,不则一声。

“他怎么会想出这种蠢方法来!”赵尔丰又冷笑了一声,“他何以不再加一顶皇帽,一件龙袍呢?”

尹良越发不敢开口了,只觉得耳根底下略微有点发烧。

“惺吾,烦你转告路守。叫他别再这样丢我的脸,纵然来不及多读几本正经书,就找高明人叼教叼教也好。”

风色这样不对,尹良当然明白其中定有缘故。他一出签押房,遂赶忙转到日行派办处,找着饶凤藻问道:“今天季帅为什么会生这样大的气?”

饶凤藻一边起身让坐,一边含笑说道:“是谁又碰了钉子了?”

尹良把路广钟的事略微说了一遍道:“依我愚见,子善办的事,虽然不算顶妥,可也不如季帅说得那样不堪。本来嘛,谋反叛逆证据,除了印信盟单这些而外,还想得出什么来?季帅又不明白指示,只是叫人多找证据,而又要得急。比及证据拿来了,看也不看就骂人,我真不了然季帅为了什么,会变成这样一种古怪脾气!”

“方伯大人敢是要知道此中原因吗?”

“所以才特别来找你老哥。你老哥随侍季帅身边,参预密勿,这些事,胸中定然了了。”

“倒也不十分清楚,”饶凤藻谦逊地说,“不过最近两天连接几道廷寄,还有岑云帅由上海打来的几通电文。老头子看后,都叫压下,不忙发交收发处去披露。老头子的怪脾气,或者与这些不无关系。”

“怪哉!岑云阶怎么会有电报打来?……老哥所说的廷寄电文,都在手边吗?”

“有一通在老头子那里,准备批下去刊刷张贴。方伯大人要看,请先看这道廷寄。”

饶凤藻亲自打开卷宗柜的抽屉,在一叠秘密卷宗中间,找出几张粘在一处的电报纸,看了看,便递与尹良道:“这是准备明天发交收发处去的。还是恳求大人看后,暂时不忙张扬开去。”

尹良忙从眼镜盒内,把一副玳瑁边老光眼镜取出戴上。然后拈起电报纸,用一根指头点着,逐字逐字看下去:

前因四川逆党勾结为乱,当饬赵尔丰分别剿抚,并饬端方带队入川。现据武昌及重庆等处电陈:四川省城城外聚有乱党数万人,四面围攻,势甚危急等语。成都电报,现已数日不通,附近各府州县亦复有乱党煽惑鼓动,川省大局岌岌可危,朝廷殊深焦虑。昨已电饬端方克期前进,迅速到川。开缺两广总督岑春煊,威望素著;前任四川总督,熟悉该省情形。该督病势日已就痊,着即前往四川,会同赵尔丰办理剿抚事宜。岑春煊向来勇于任事,不辞劳瘁,着即由上海乘轮,即刻启程,毋稍迟延。此次川民滋事,本系不逞之徒借端诱惑,迫胁愚氓,以致酿成此变。现在办法,自应分别良莠,剿抚兼施。其倡乱匪徒,亟须从严惩办;所有被胁之人,均系无辜赤子,要在善为解散,不得少有株累,以期地方早就敉平。岑春煊未能立刻到川,端方计已行抵川境,着先行设法,速解城围,俾免久困。并沿途妥为布置,毋任滋蔓。该大臣等其各懔遵谕旨,迅赴事机,以纾朝廷西顾之忧,而免川民涂炭之苦。钦此!监国摄政王钤章。内阁总理大臣奕(假)副大臣那桐、徐世昌署名。

尹良看后,不由眉头一皱,慢慢把老光眼镜取下,瞅着饶风藻道:“果然是一桩糟糕事情,难怪季帅心里那样不舒服。固然,在十八九那几天,季帅不免张皇了些,奏折上措辞稍为过分了一点。但是朝廷处置,也有点乱。譬如说,既已饬令端午帅带队入川,就该待端午帅行抵四川之后,听他的回奏如何,再定措施好了。何以端午帅尚在途中,又凭武昌、重庆的一纸电告,复派一个岑云阶会同剿办?且不说一国三公,事权不一,办起事来多少不便;即就用人一层而言,也有点用而不信,信而不专的意味。再说,端午帅是钦命的铁路督办,派他会同季帅办理川事,倒是事理之宜。而岑云阶哩,仅仅因他做过一任四川总督,与现在川事风马牛不相及,何以也把他派来?如说在四川的官声好,那么,与其派岑云阶,倒不如派锡清弼,还为合宜一些。首先,岑云阶太锋利,我听四川绅士说,他办理红灯教案子时,曾杀过很多不必杀的人,而锡清弼则仁惠爱民,口碑载道。其次,锡清弼又是奏定川汉铁路改归商办的第一人,而岑云阶是锡清弼的前任,所以说到路事,锡清弼也比岑云阶清楚得多。况且今日的川事,渊源还是路事,只管季帅现在将其分成两橛,我看将来解决,仍不免要返到路事上面去的。由此观之。朝廷既然派了端午帅,委实不应再派别人,纵然要派,也应多加斟酌才对啊!”

他想了一想,又摸着他那漆黑的八字胡须道:“我想,检派岑云帅来川,未必是朝廷的意思。说不定又是哪一位大人物的主张。朝廷只是为了敉平川事,有点急不暇择,因才稍欠斟酌。不过岑云帅连两广总督都奏请开了缺,可见此公心胸都还恬淡,以我愚见测之,他不见得就肯牵入川事的旋涡。老哥说他有电报打来,可是说他不能奉旨的苦衷吗?”

饶凤藻狡狯地笑了笑道:“据职道看来,似乎并不如此。电文在这里,方伯大人看了就明白。”

“又是电报纸,又是横起写的字!我看不惯。烦老哥念一遍,我以耳代目好了。”

饶凤藻遂将电报纸展开,念道:“七月二十六日,由上海发递成都及四川各属,全省府厅州县武营知悉……”

“且慢,且慢,这并非打给季帅的电报,而是……”

“是的,打给老头子的电报,尚在四少大人手上。这是一封附电,是普告四川全省文武官员的。”

“哦!……那么,他是奉了旨了!他真个要到四川来啦!”

“方伯大人猜得不差,电文可以不念了吧?”

“不然,更要烦你老哥念下去了。”

饶凤藻又念道:“春煊奉命入蜀,会同督院办理剿抚事宜。现在撰《告蜀中父老子弟文》,专电传布。地方文武应即印刷多张,加盖印信,张贴城镇乡村,使人民共喻春煊之情。其有不通电报处所,即由邻封专人递送,一体办理。……”

“老哥停一下!我先请教一声,他这篇《告蜀中父老子弟文》,老哥必定看过,上面说了些什么?像不像季帅最近几篇辟谣安民的告示?”

“丝毫不像。其实说来,就是一篇古文,一点不合公事格式。说的也是一派开导百姓的话。”

“没有涉及季帅的话吗?”

“没有。”

“没有涉及我们文武官吏的地方吗?”

“也没有。”饶凤藻略微思索了一下道,“不过有几句话似乎不大妥当。那几句,记得是:‘倘有已往冤抑,亦必力任申雪,不复有所瞻徇。’这么一说,百姓当然喜欢。恐怕将来岑大人来后,什么事都会打成翻案,不冤抑的,也一定变成了冤抑,岑大人要是一味偏听,官场里必有一番大混乱的。末后尚有几句是:‘至蜀中地方官吏,已电嘱其极力劝导,勿许生事邀功,以重累吾父老子弟。’从此以后,地方官还能管百姓们吗?因为‘生事邀功’这四个字宽泛得很,稍微管一点事,都可加上这句朱语的。”

“既这样,不如禀明季帅,简直压下不发好了。不然,一定会闹到火上加油的。岑云阶别无长处,讨好百姓,摧残官吏,委实是他拿手好戏。”

“不能再压了。一则,重庆、泸州已经奉命刊刷张贴,唯独成都不办,说不过去。二则,听说岑大人已由上海乘轮西上,若不在武昌勾留,入川是很迅速的。”

尹良把眼睛一眯,颇有神气地说道:“难道季帅一点打算没有,就老老实实听凭岑云阶长驱而入吗?不见得吧?”

在这种重要关节上,饶凤藻当然不便有所泄漏。他晓得尹良与端方有亲戚关系,自从端方奉命入川会办川事,尹良差不多隔几天便有一通密电打给端方。制台衙门的人,一大半都晓得尹良就是端方在成都的坐探,大家防范他,有时也想利用他。所以饶凤藻也把眼睛一眯,只是说,这通附电还有一半之多,请方伯大人的示,念还是不念?及至得到尹良首肯,他便念了下去:“地方文武官吏有维持治安之责,务即切实劝导,并选公正士绅讲演,以期早日解散。自此电到后,地方人民苟非实行倡乱,不得妄加捕治。其因乱事拘拿在先者,苟其地业已安靖,应择情节较轻者量予保释,以省系累;即情节严重必不可原,只许暂行羁留,候春煊到后,再行判决,不得擅行杀戮。但望上下共释猜嫌,庶或于春煊未到之前,即致敉平,国家之福!地方之幸!出力官绅,自应择尤请奖。如奉行不力,或贪功生事,一经查觉,立予严惩!此电到后,即将办理情形随时报告,勿得隐饰!……全电就是这些。”

“好气派!”尹良把没戴纬帽的头摇了摇道,“单就这电报的最后几句而论,无异在开季帅的教训。就说是对地方文武官吏而言,然而季帅到底是现任总督,岑云阶纵然钦差来此,也不过是军务会办而已,何况会办当中,还有一位奉旨在前的端午帅。为什么电文中间,就不把现任总督和另外一位会办大臣提一提?俨然四川事情,就该他一个人大权独揽,独断独行了。孔夫子说过,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设若季帅不及时设法的话,哼!我看,四川总督这个位置,难免没人觊觎的!”

饶凤藻不由心里暗笑道:“难道端午桥不就在觊觎吗?不然的话,他也不至于同瑞莘儒联名参了赵季和一折子,逼得赵季和取了强硬手段,闹出事来,又由瑞莘儒保他入川查办,并拨了一标湖北新军保护着他来。这真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了!”但饶风藻表面却故意装得老老实实地道:“按照方伯大人的意思,这法该如何设呢?”

“真个要设法的话,只有向京城方面去设了。好在赵次帅近在奉天,想必季帅已有电报去了。”

“老头子有没有电报去奉天,不知道。不过听四少大人说来,赵次帅日前确有电报通知老头子,说瑞莘帅曾电约次帅联名奏派岑大人来川会办。适才方伯大人所猜测的朝廷之所以出此,实缘有大人物主张一层,真可谓目光如炬了!”

几句似乎出之无心的话,使尹良大吃一惊,摸着胡子,好半会儿没有话说。

饶凤藻眼睛几眨,倒笑不笑地说:“依职道一得之愚,如其要设法的话,老头子似乎未便出头,倒是方伯大人容易为力些。”

“我反而容易为力?”

“呃,是啦!解铃还是系铃人。瑞莘帅既然能够出面约人奏派,只要明白此间情形,等到岑大人行抵武昌,他也能够留他多多盘旋几天。这时节,再有人向京城那面斡旋一下,我看,岑大人很可以再回上海去养疴了。以后端大人一人来川,既办路事,又办军事,与老头子和衷共济,岂不比夹杂一位目无余子的岑大人在内,方便得多吗?”“这,确乎方便一些,也才于事有济。……只是,请谁去游说瑞莘帅呢?”

“方伯大人可否打封电报去?”

“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够说动瑞莘帅。”

“那么,打封密电给端大人,把岑大人的态度谈一谈。或者,简直说明此公若来,不免大权独揽,四川事情,将无他人置喙余地。请端大人速商瑞莘帅,可否劝阻岑大人暂勿西上。如此,不是也同样有效吗?”

“京城那面呢?”

“还是要仰赖端大人和方伯大人的。自然,赵次帅也可为力。不过瑞莘帅这面,仍是要着。如其岑大人一过武昌,那便全局动摇了。”

“我已有好多天未同端午帅通电,不知他还在不在宜昌?若他已经离开宜昌,这就不好办啦。”

“端大人多半还驻节宜昌。若已启节,必有电报告知老头子的。”

尹良想了想道:“也罢!姑试为之。不过,总该先向季帅请一下示。叫你老哥的管家过去看一看,看季帅还在签押房不?”

岑春煊《告蜀中父老子弟文》张贴全城这一天,恰是周宏道同龙幺姑娘竹君举行新式结婚典礼的好日子。

按照龙老太太的本意,龙幺姑娘的婚事,最快也得在明年二月才能办理。因为老规矩是这样的:一个姑娘从受聘到出嫁,就是中等人家,不十分讲究置办多少陪奁,最快也该经过十个月。若然过早了,亲戚当中的闲话可受不了,不是批评当父母的太不慎重,便是非笑你把尊贵的女儿当成丫头子在看待。

但是龙老太太毕竟答应了,又是什么缘故?缘故就在她的二女儿黄澜生太太……

黄太太被周宏道今天请求,明天请求,说了几篼话,做了多少丑样子,要这位精明干练而又通情达理的二姨姐设个法,把那老顽固丈母娘说得回心转意,让他早一点儿享受家庭幸福。

黄太太抿着嘴皮笑道:“光顾你一个人的幸福,我倒难得劳神……”

“嘿嘿!二姐,当然也有幺姑娘的份的。”

“既有她的份,不如就叫幺妹亲自去跟妈说。”

“幺姑娘怎么好启齿呢?二姐,还是你当姐姐的人说话方便些。何况你又是媒人。”

“你这个人才老火哟!我们做媒人的,把你们两个拉到一起,也就够之极矣。莫非一定要拉上了床,等你们生了娃娃,才脱得了手不成?”她并且尽情尽兴地大笑起来。

周宏道的一张宽皮大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一半。连忙摸摸领带,鞠了一躬,又顺便作了半揖道:“二姐真爱取笑人。无论如何,总要劳烦你这冰上人的。……等幺姑娘结婚之后,不消说,三百杯之外,定要重重酬谢。”

“酬谢?”黄太太把嘴一瘪,“新人上了床,媒人撂过墙,你怕我不晓得?”

周宏道几乎赌咒发誓地说:“绝不至于!绝不至于!”

黄太太允诺后,想了想,便坐轿子到南打金街孙家,会着她大姐,商量如何去向龙老太太进言。

孙师奶奶不住摇着头道:“莫再找我去跟妈说了!再去说,担心会把我肚子气炸!”

“未必然就看着幺妹的姻亲破败完事?”

“咋个会说破败呢?聘定已经下了,两个人你来我往又那样亲密,并且还一同出名字请过客。只不过推缓几个月结婚,难道捏在手里的鹌鹑,还怕它飞走了?”

黄太太的两颗黑绒花的眼珠滴溜溜几转道:“我就是担心它会飞走哩!你不晓得周宏道这个人,虽说年纪大了点,人又委委琐琐不很气派。可是人家资格高,是留洋学生;家底好,是中江县粮户;在成都又是个单身汉,上无父母伯叔,下无兄弟姊妹,元配太太一过门,便是一家之主。这样好的女婿,有姑娘的人家,哪个看了不眼红?凭我晓得要下手收揽他的,就有郝家、葛家。葛家哩,姑娘稍为年轻一点,不是当家时候,葛大嫂不大愿意的,还在于行辈不同。但是郝家的香荃却合适呀:女学生;十八岁的大姑娘,长得泡酥酥的,嫩闪闪的,比她大姐还受看;又能料理家务。要是那时我不先下手,赶快叫澜生出头把幺妹介绍给他,哼!……”

黄太太本来想说:周宏道为什么经黄澜生一提说,便立刻答应了呢?因为周宏道第一次到她家来赴宴的时候,她出去陪过男客。周宏道那时就注意了她,称赞过她又标致,又大方,比日本婆子还好。所以一说到幺姑娘,周宏道以为一母所生,姐姐是这个样子,妹妹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因才毫无犹豫。老实说起来,幺姑娘这头姻亲,确确实实得亏她这位二姐打了样,无异于沾了二姐的光。要是周宏道不先见过她,而先会见了郝香荃,恐怕黄澜生开口之后,他未必便那样眉花眼笑地连连称谢啦!不过这番话只在黄太太脑里闪过,她用了很大的力才忍住了没有说出口来。她非常清楚,如其这么一说,孙师奶奶必然要多她的心,必然会当面鼓、当面锣地讥诮她是耗子爬秤钩,自称自哩。她们姊妹间的情感有时固然很好,但是彼此的嫉妒却也不弱。黄太太还比较蕴藉、含蓄,孙师奶奶一旦发作起来,却是无敌于天下的。

黄太太顿了一顿,才接着说道:“也算他们前世有缘,周宏道对幺妹,居然一下就投合了口味。……不过,我总有点担心。一则,幺妹的人才只有那个样子,中中平平的,说不上歹,也说不上好;二则,文墨只比我们高一点,说来到底有限,又不是个时髦女学生。这些不说它了。人又生得本分,并不像我们遇事有抓拿。……所以我常想,若是打铁趁热,趁着周宏道正在红纱罩眼时候,赶快给幺妹把姻亲完了,两个人同床睡过觉,就不怕再有啥子大变动。……妈又不懂得这些道理,偏偏抱着一本老皇历不丢手。跟她说,又不听。万一事情拖得过久,周宏道眼睛一亮,看出了幺妹的一些扁毛儿,来一个翻悔退聘,现在是维新时代,凡事讲开通,你有啥子法宝能把人家制住呢?姐姐,你说该是哈?”

孙师奶奶让她说完之后,才扑哧一笑道:“二妹,枉自你聪明一世,原来你才糊涂得可笑!”

“?……”

“莫非你才红纱罩眼,真个看不出来吗?”孙师奶奶还是那样挑逗地笑着。

“啥子事?”

“哼!幺妹同周宏道已经上过床了。”

“咦!真的吗?”

“还是幺妹亲口向我招的供状。连雅堂那个老好人都有一点察觉了。”

黄太太颇为惆怅地说:“这个鬼丫头!……”

“你莫怪她。她说来,虽是出于周宏道的估逼,她也存心要把这条光棍拴住,才肯了的。”

黄太太要笑不笑地说:“看不出来,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手!”

“你还认为她本分,不像你我遇事有抓拿。……嘿嘿!告诉你,风气变了,现世的成人姑娘,你默倒还像十几年前你我当姑娘时候那样蠢吗?现世的姑娘硬是厉害得很!”

“嗯!不错,这一晌,幺妹的眼神体态,果真有些异样,笑起来也比以前野多了。我因为这一晌心里不空闲,便没留神去考察她。”黄太太忽然眉梢骨一,怒气满脸地说,“可这鬼丫头,为啥对你招了供,却又瞒着我呢?”

“因为害怕你。”

“为啥要怕我?我又不是老腐败,老顽固。”

“幺妹说来:二姐嘴尖舌利,又是好强的人,晓得了,包管会骂她丢了媒人的脸,还会耻笑她贞节女怕遇囚皮汉。嗯!说到那些囚皮花脸的汉子,真是我们妇女家的命宫磨蝎!他不把你纠缠到手,硬不甘心。幺妹口说是她为了要拴住周宏道的心,才肯了的。我说,不见得,还是她自己说的,遇合上了囚皮汉,没奈何了。”

黄太太觉得耳根有点发烧,连忙笑说道:“啧啧啧!你就把囚皮汉说得那样凶。我这个人,就不怕遇见囚皮汉。”

“不要把弓拉得那样满。”

“为啥不呢?我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还会花心吗?”

“就是会花心啰!你说句真心话,你遇见过囚皮汉没有?”

“你才怪呢,为啥要拷问起我来?”黄太太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老姐子,莫非你着囚皮汉纠缠过吗?唔!一定是的,你刚才不是说过来?”

“嘿嘿,我倒想有人来纠缠我,只是我老了,没有这资格了。”

“我还不是老了,没有资格了?”

“并不!你的资格正够哩!……”

黄太太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正正经经说道:“不扯这些无干得失的话了。我想起来,周宏道为啥一连几天独自一人跑来找我去当说客,并且那样猴急?说不定,鬼丫头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东西,没法想,才支使周宏道出头的。”

孙师奶奶点头道:“怕不是那样的吗?”

“既这样,倒不如对直把这桩事情对妈说了吧。”

“这咋使得!”孙师奶奶眉头微蹙道,“岂不要了她的老命?她一辈子不放心的,就怕我们姊妹们做了啥子出乖弄丑的事,败了她龙家的门风。何况幺妹又是她的心肝宝贝,现在搞出这种先奸后娶的事来,她咋个受得了?”

黄太太两手扭绞着一张雪白的、绣有角花的细麻纱手巾——这是龙幺姑娘新近才从马裕隆洋广杂货店买来送她的礼品之一——低头寻思了半会儿,方抬起头来向孙师奶奶说道:“我想来,妈这个人的脾气,是吃硬不吃软的。你若低声下气好好跟她商量,她准会顽固得像爆炒鹅卵石——不进油盐的。设若你进门就给她一个烹缸,使她回不到神,她反而会巴巴结结地请你做主张。你说,妈的脾气可是这样?”

“嗯!好像是这样的。”

“所以我们去说幺妹的事情时候,最好是这么办:一开口,就怪她为啥让一个大成人的女子,单身独自地去同一个讲新学的男人你来我往?光是来往也罢了,还听从两个人无明无夜混搅在一起。听说,周宏道一到家里来,从没有陪伴老人家摆过几分钟的龙门阵,总是一头就钻在幺姑娘的绣房里,有说有笑,只管说两人订了婚,讲开通,但男女之间,也该有个分寸呀。老人家眼睁睁看着为啥就不提防一点?老人家难道没有想到干柴近烈火这个譬比不成?好喽,如今两个人竟自搞出怪事来了。不但辱没了龙家门户,连我们姊妹脸上,也没有光彩,况且我还是媒人。要是这丑事张扬开去,别人不责备你当娘的人糊涂,一定要疑心我这个当姐姐的人,做了媒,还带拉皮条。你被别人耻笑,倒千该万该,我背了冤枉,却是跳到黄河洗不清。我现在别无二法,只求你老人家赶快想个方子,把这件伤风败俗的丑事遮掩下去。要不然,就照今天大家说的话:赔偿我的名誉!名誉就是生命!……”

孙师奶奶早已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道:“好了,好了,莫再演说下去了!你这张利嘴哟,真可以到衙门去滚案子啦!黑的能够说成白的,没理的事能够说得天花乱坠。”

黄太太也笑道:“莫讲这些空话。你只评一评,我这样去开口,妈该不会哭起来?”

“还有不哭的?不过也好,你这样跟她一逼,说不定妈果真会将就你,叫你出主意的。”

“我想来,她也只好听我的话,答应男家早点把幺妹娶过去,好遮丑。她要是不答应,我还有话说哩……”

正这时候,孙雅堂从筹防局回来。两姊妹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下,趁着孙雅堂独自一人在堂屋外吃饭,便来找着他,把黄太太所想的办法大略说了一遍。请教他,是不是可以这样去逼迫龙老太太,使她答应把幺姑娘的喜期提前办理。

孙雅堂非常热情地赞成说:“该这样!该这样!”

而后放下碗筷,叹息了一声,说道:“目前世道如此不好,当父母的也应把儿女婚姻早了了为宜。若果将来偶有差错,遭怪之处还更多哩!”

龙幺姑娘的花轿在左邻右舍、男女老少的好奇眼光之下,热热闹闹地、吹吹打打地、吆吆喝喝地、凭着八个头戴喜帽,身穿绿布短褂,前后心各绽一幅约摸冰盘大小、自洋布圆补子上有飞马图案的轿夫,四抬四扶,出了龙家大门。

按照新郎周宏道同一伙维新朋友所拟定的、带有革命性的新式结婚礼单,原本没有坐花轿这一项。他们准备借一顶蓝呢四轿,用两匹红绸从轿顶交叉垂下,在轿的四角打上四朵大绣球,来代替那种外表只管花哨,其实密不通风、有如囚笼的旧式花轿的。但是龙老太太坚决不答应,她气愤愤说:“我啥子都让步了。说是世道不好,怕招惹是非,叫不用抬盒过礼,就不过礼。又说,新式结婚,男的不穿袍褂,女的也就不再穿戴凤冠霞帔,我也依了。可是花轿一定要坐!全堂执事一定要用!老实话,我一个正经女儿出阁,连这点面子都不要了吗?”经大家研究之后,认为于大体无碍,才由大宾——这一天的新名词叫介绍人——田老兄出头,代表男家承诺了。只在全堂执事上略有修改。即是说,男女两家都没有做官的,官衔牌就不必再向亲友借用。既不用官衔牌,那么,肃静回避牌也可以不用。肃静回避牌不用,那么,开锣喝道当然也该淘汰。所谓全堂执事,经田老兄这样一修正,结果只剩下了两面飞凤旗,两面飞龙旗,花轿前一柄红日照,花轿后一把黑油掌扇;此外,还剩下一个必不可少的乐队。这乐队也只由五个身披破烂红布短衫的可怜乐工组成:两支唢呐,一面手鼓,一只七星盏,一具包包锣。就这样,也算遂了龙老太太的意,也才热热闹闹地、吹吹打打地、吆吆喝喝地把花轿拥出了龙家大门。

花轿大约已走有两条街之远,看热闹的邻居街坊也散尽了,龙老太太犹然流眼抹泪地站在红烛高烧、香烟缭绕的堂屋内,定睛望着业已关好的二门。她还是舍不得骤然离开身边的幺女啊!

黄太太和孙师奶奶本来应该随着花轿送亲前去的,因为新式礼单上没有这一项,她们遂暂时留在龙家,帮着女工贺嫂把幺姑娘的房间收拾干净,而后一同洗了手,重新扑了一次南粉,抿了一次头发,走到堂屋跟前来向龙老太太告别。

看见龙老太太满脸凄苦神色,黄太太心里感到有些难过,遂说道:“妈,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不如还是同我们一道到幺妹家去,看看他们的新式礼。到底咋个搞的,你心里也宽舒一点呀!”

龙老太太沉着脸,只是摇头道:“我说了不去,就不去。新式礼嘛,我早晓得,你向我哈哈腰,我跟你拉拉手,上下不分,成个啥子名堂!一个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我从没见过这样不慎重的,连天地祖宗都不敬了,还理睬到我这个老娘子?我不相信一个人到东洋走了一趟,就连祖宗都不要了!我已说过,今天在他周家办喜事,好歹由他姓周的做主。可是三天回门,那便要由我做主啦。我当丈母娘的,倒不争他那几个狗头,磕也使得,哈哈腰也使得。我龙家的祖宗,却要受他新女婿三跪九叩首的大礼的。我是中国人,我不怕人家骂我腐败,若还像今天这样耍洋把戏,不问是谁,一齐不准进我龙家大门!我在祖宗神位跟前咒死他……”她赶快住了口。深悔不该在幺女的这个大日子里头,说出了个不吉祥的字——死。

她的大女,孙师奶奶业已像炒豆子似的,向她吵了起来道:“人家是新学家,不迷信,才不怕你咒,你爱咒,我赌你今天就咒!我倒说话在前,回门那天,你硬要这样耍怪脾气的话,我们都不来,让你孤家寡人关上大门去守老规矩!”

黄太太把孙师奶奶拉了一把道:“你也是哟!……妈,你放心,三天回门,包你新女婿会跟你磕头的。……”

把龙老太太安顿好了后,两姊妹才坐着各人丈夫的三丁拐轿子,飞跑到南门二巷子周宏道所佃的新居来。

这所新居,是一家大公馆的别院,而且是从花园中间拦出,另外添修了几间房子。院子不大,却颇颇有些花木。正房三间,显然是一座大花厅改的。中间作为堂屋,非常宽敞,前后都是冰梅花格门。明一柱的宽阶梯,还带有不断矮栏杆。这时,堂屋内外,甚至连院子中间的一堆假石山上,都站满了人。田老兄的一种半沙半哑的声音,正从堂屋里传出。

黄太太忙向堂屋台级步去,一面向孙师奶奶说道:“来迟了一步。……”

孙雅堂同几个不认识的男客站在花格门边,便迎上前来说道:“还不算很迟,介绍人才在演说。”

“澜生演说过了吗?”黄太太很好奇地问。

“他再三不肯,大约还不大搞得来。……你们两位请到后面去,女客都在后面。”

一阵欢笑声,又一阵巴掌声。原来田老兄已经说完了。黄太太只听清楚最后两句:“恪尽你们天职,努力制造新国民吧!”不由呸了一口,低低笑道:“真是狗嘴里不长象牙!”

人声稍静,充当礼生的郝又三把一张梅红全柬举起来,看着念道:“男宾致贺词!”

站在下面人丛中的葛寰中说道:“怎么!又三,你看错了行吧?我记得下面是新郎演说哩。”

“没有错,是世伯记差了。新郎演说这一项,勾在后面,作为对来宾的答词去了。”

已经从堂屋当中摆设的礼案上方退走下来的田老兄,登时拍着两手道:“就请葛太尊演一个说好喽!大家赞成吗?”

当然没有人肯出头说不赞成。

葛寰中今天却也特别,既没有戴纬帽,也没有穿补褂。穿的、戴的、佩的,就是当蜀通轮船到万县时,上岸去拜会陆知县的那一套。当下转身对着众人一拱道:“诸公在此,区区怎好占先哩!”

比及大家都要他先说,他才迈步走到那张铺有白布、上面摆了一只满插鲜花的花瓶的长案上端站着,然后面对分站在长案下方的新郎新娘笑道:“我不会像田伯行老兄那样引古证今、长篇大论。我还是老一套来个《诗经》集锦,祝贺你们二位。”说着话,已从马褂内襟袋里,摸出一张什样锦花笺,展开来,捧在手上,干咳了两声,方打起调子,朗朗念道:“君子偕老,如鼓瑟琴;予唯音哓哓,而有遐心。——上第一章。君子偕老,其命维新;吁嗟乎驺虞,宜尔子孙!——上第二章。君子偕老,文定厥祥;继序其皇之,载弄之璋。——上第三章。君子偕老,凤凰于飞;我从事独贤,不醉无归!——上第四章。这四章,是祝贺新郎的。……”

男客中间已有几个人大声喊起好来。女宾中间,看得出,葛太太、葛小姐都异常高兴。葛太太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缝,葛小姐两只眼睛却像晴夜天空中的陪月星似的光芒乍乍。

“……下面四章是祝贺新娘的。第一章:——之子于归,见此良人,鼓瑟鼓琴,则不我闻。第二章:——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无使君劳,靡有朝夕!”

男客中间又发出哈哈笑声,还听见有人带着笑声说:“这不是祝贺,是告诫。告诫新娘子莫要把新郎弄得早晨黑夜都疲劳不堪。”经过这一解释,女客中间好多人也捂着嘴笑了。

葛寰中挥着一只手道:“鄙意并非如此,是诸公曲解了。下面两章,容兄弟念完好喽。”

下面两章是:之子于归,宜其家人,终温且惠,既安且宁。之子于归,以御宾客,庭燎有辉,其仪不忒。

念完后,葛寰中又向新郎新娘拱了拱手,才退了下来。

郝达三满脸是笑地迎着他道:“老弟的书本还这么熟,佩服,佩服!”

葛寰中顺手把他拉到花格门外,附着他耳朵说道:“老哥不要见笑,并不是我搞的。滥套四六我还来得两篇,五经、我早已一多半还跟老师了。这东西,是昨天找傅樵村杀的枪。”

“哦!难怪才那样地口齿轻薄啊!”

这时,堂屋里面,董修武正大讲其移风易俗,必自家庭革命开端的大道理。

郝达三尖起耳朵听了听,遂问葛寰中:“这个姓董的,可就是同周宏道一起,被邵明叔聘回来教书的那人?”

葛寰中正从何喜手上接过一支切了尖的雪茄烟,一面就着何喜递过来的纸捻咂烟,一面点着头道:“唔!……便是此人。……你看怎么样?……”

“大概也是一个暴烈分子吧?”

“大凡新从日本回来的,都带一点这种习气。”

“我看也不尽然。周宏道这个人,就颇纯谨。”

“唔!……”

“还有那个讨日本婆子的。”

“你说那个姓张的吗?”

“正是。”

“这个人同那个姓柳的我都不大熟悉。……嘿嘿,老哥,到底隔了行啦!”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别的话。葛寰中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嘴上把雪茄烟拿开,问道:“我听说,邵明叔回来了?”

“回来了几天,星煌还托他捎了封信来。”

“说了些什么?”

“星煌的信嘛,没说什么。除了家常话外,只问了问四川争路的情形。”

“我问邵明叔回来说过些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关于京城方面的?”

“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京城里的一班大佬都不注意四川的事,刘声元尽管奔走号呼,却没有好多效果。他走的时候,听说刘声元正安排叩阍哩。”

“明叔是什么时候离京的?”

“早啰!大概在闰六月下旬。”

“那么,七月初一的事情,他在京城时候还不晓得啰。”

“他说,到了宜昌,会见李瑶琴,才晓得的。因此,他才雇了两班轿夫,从陆路赶了回来。”

葛寰中不禁大为诧异道:“由宜昌起旱吗?真了不起呀!那样的羊肠小道,怎么能走?……”

这时,堂屋里很热闹。大概男宾致词已经完了。

果然,只听见郝又三的声音又高唱起来:“请女宾致词!”

葛寰中向堂屋里瞭望了一眼道:“听!女宾要讲话了。”

郝达三瘦得只见骨头的脸颊上,挂出一种不大好看的笑意,说道:“你们的新鲜玩意儿闹得真有趣!”

“老哥不以为然吗?”

“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怕还不大找得出这种女演说家吧?”

“你不要目中无人。革命党中间就出过秋瑾,你该晓得?”

“那是早已开通的浙江,此地却是四塞之邦的成都。……”

真的,当礼生唱了那句“请女宾致词”,堂屋内外一众男客都带着笑脸,伸起颈子,朝堂屋后半间女客丛中定睛瞅着,要看走出来的是哪一个。差不多有半袋叶子烟时候,只见女客们一多半都捂着嘴笑,有一些都凑着耳朵打叽喳。

新郎虽然笑容满面,似乎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摸摸领带,又摸摸挂在西服胸前的那朵大红绫子做的像生花。不住抬起他那双单层眼皮的眼睛在女客当中逡巡。

郝又三从长案档头回过身去,恰好看见黄太太正和孙师奶奶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含着笑在咬耳朵。他遂向他的老婆叶文婉递了个眼色,同时拿嘴朝黄太太那面一支。

叶文婉立刻就在她娘母——郝达三扶正的老婆——耳边咕噜了几句。两个人又回头找着葛太太,低低商量了一下。于是葛太太就开口说道:“就请女冰媒演说好了!”

叶文婉立刻接了上来:“很对!很对!黄太太最会说话的。”

郝达三太太也笑嘻嘻说道:“况且是姐姐,咋个不该说呢?”

郝达三在堂屋外面听见了,眯起眼睛,悄悄向身边的葛寰中说道:“想不到她们竟自点起名来。”

葛寰中把眉头一皱道:“敝内真是多事,不应该这样方人!”

“听内人她们说来,这位太太一向就是健谈的,怎么说是方人?”

“嗯!你老哥却没有研究。平日健谈是一回事,登台演说又是一回事。黄澜生尚且推脱了……我看,要想法子解围才好,不然,事情要弄僵。”

这时,黄太太正在为难。大家越是嘻嘻哈哈,甚至拍起巴掌催促她,她心里越是发慌,脸上越是发烧;平日积了一肚皮的话,此刻半句都想不起来。到大家催得紧时,她不由冲口喊道:“莫逼我!……我不会说话!”一开了口,她反而能用心思了,连忙接下去道:“要说是至亲姐姐,该说话,我还有个大姐在这里,咋个要指名叫我出头?要说是女冰媒,该说话,田大嫂才是真正的女冰媒哩!何况年纪也比我大些,我咋好僭她?大家与其叫我说,不如请田大嫂说!……好不好就请田大嫂说几句?”她已经架了一个式子,如其大家再逼她,她真个要去把田老兄的那位只知道烧茶煮饭、生男育女的令正拉了出来。

刚好,葛寰中从手足无措的黄澜生身边挤出来,高声说道:“请各位雅静,听我说一句……”

登时就有一些人哗然笑道:“好呀!好呀!葛大人要代表女宾说话了!”

“嘿嘿,我倒很想代表,只恨没有资格……”

这一下,连一众女客都呵呵呵、咯咯咯地哄笑起来。

“……我可以介绍一位有资格,而且资格很够的代表。……我说,各位来宾,你们怎会忘记了一个人?这人,在今天这个场合里,真是太合拍了!……我们新郎周仁兄手订的新式结婚礼,据说是向日本模仿而来。……何以你们竟自忘记了女宾中间正有一位日本女宾,要请女宾演说,怎么不请这位贵宾呢?”

立刻全堂屋都是巴掌声。显而易见,黄太太拍得更为起劲。同时,还向葛寰中这面投出了一种感谢眼光。

立刻全堂屋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发髻高耸、脂粉满脸,说不出怎么好看,也说不出怎么不好看,约摸二十七八岁的日本女人张细小露身上。

张细小露穿了一件时兴的、在成都尚不多见的翠蓝软缎旗袍。两片圆角高领,高得几乎把脸巴都掩了一半。通身滚了一道鹅黄缎边,比成都女满巴儿身上穿的,窄一些,长一些,袖口也小些。不但样式受看,并且把穿衣服的人也显窈窕了。脚上是一双高跟尖头乳色皮鞋,一望而知,这鞋不是东洋货,也是西洋货。

张细小露到底在本国受过女子学堂教育,当过幼儿园保姆,当过初等小学教习,有点口才;自从同丈夫张物理回到成都,曾经参加过两次高台讲演,每次,一篇幼儿教育为强国之本说,已经讲得溜熟。当下,看见大家拍手欢呼要她演说,她只是溜着眼皮地笑,一点也不害臊。及至张物理远远向她示了个意,方徐徐走到长案的上方,把握着的两手放在小腹地方,向新郎新娘鞠了一个九十度躬;——新郎也毕恭且敬地还了一个九十度鞠躬;新娘却嶷然不动,两目低垂,好像没有看见似的。——又朝男宾这面和女宾那面,各鞠了一躬。而后才不忙不慢,以一种纯熟的中国话,又把她的幼儿教育为强国之本说,讲了十几分钟。到底连合现实,最后说了几句祝贺新娘成为一个贤妻良母的模范。

张细小露演说甫毕,巴掌声又像偏东雨一样响了起来。也显而易见,张物理的巴掌拍得更为起劲。

按照礼单所列,下面该新郎致答词了。

典礼结束,男女宾客依旧分开了。女客全部盘踞在三间正房内,款待女客的三桌海参席,在堂屋里安成一个品字形。

筵席是复义园承包的。为了包席,黄澜生还劳了很大的神。因为复义园开始不敢承包。说是海味蔬果还现成,唯有鸡鸭鱼肉不好买。要哩,必得到乡场上去设法。怕的是,城外不清静,到时关了城,拿不进来,怎么办?后来,由于黄澜生担了保,托人向营务处弄了一个准予通行的字样;又由孙雅堂在筹防局打了招呼;并且每席加银六钱,喜封赏号在外;这样,复义园托不过人情,才答应了。

大一点的男女孩子都跟着妈妈在堂屋里坐席,小一点的便由女仆丫头带着,在假山后面树荫底下吃中席。中席又名肉八碗,大抵红肉、烧白、膀、笋子、海带汤之类的菜肴,是专门用来款待底下人或次一等客人的。

男客在新添的一列厢房内起居,筵席也安在这里。虽然两桌,但每桌只坐了七个人,比女客少多了。

婚礼是前所未有的新式礼,坐席时候,也便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仅只由新郎恭让两位介绍人坐到两桌的首座。余客都不要新郎安座,新郎也颇洒脱,就不安座。而且不等举筷,便让客人宽衣,说是吃得舒服些,自己首先脱去西服上衣,只在雪白衬衣上套了件半臂。

葛寰中脱去马褂,并把扣带也解了下来,交与何喜拿去收在轿衣箱里。举起酒杯——当然是那个时候时兴的允丰正仿绍酒了!——向同桌的黄澜生说道:“澜生兄为我们新郎婚事,委实费了心,劳了神,又出了力。我们新郎今天是单枪匹马,照应不能周到。我以老友资格,权且代表他来敬三杯——请干!”

“哈哈,葛太尊,这代表敬酒的事,我以为不该是你。”田老兄在隔桌首座上笑说,“苟以疏不间亲而言,理应颠倒过来,叫黄澜翁来敬你才对啊!”

“今天此刻,澜生兄是大宾。我代表敬的,乃大宾而非襟兄。且等敬了这位大宾,当然还要敬老兄的。”

黄澜生已经高举酒杯道:“我们对饮吧。不必俗套,闹什么你敬我,我敬你。”

其实还是在你敬我,我敬你。四热吃还未上席,将就十三巧小冷碟,便轰饮起来。

这时,高金山忽然从院坝里跑进厢房,向周宏道说道:“邵监督来了。”

接着便听见院坝里一个人旋走旋说:“来晏了,来晏了。没赶上观礼,实在对不住!”

周宏道业已把上衣重新穿好,抢到门外,恭恭敬敬说道:“邵先生真个动了步……不敢当!不敢当!……”

孙雅堂悄悄问郝又三:“这是什么人,宏道如此殷勤他?”

“就是绅班法政学堂监督邵从恩号明叔的。”

“哦!原来是宏道的东家。我也该去周旋一下。”

但是他刚站起来,邵从恩已被好些人包围着,都在打招呼。

“明叔,我才打算过一会儿到你府上找你哩!”这是郝达三的声音。

“邵先生,是否去谒见过赵制军来?”这是董修武的声音。

“明叔先生久违了!听说回来不久。这一次的旅途,可辛苦啦!”这是葛寰中的声音,特别响亮。

“邵明翁,这里坐。虚位待久了!”这是黄澜生的声音。

“邵先生才来吗?”“邵先生好嘛?”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

邵从恩却安安详详地先向周宏道作了三揖,道喜道贺。然后才回头对每一个打招呼的人,拱手周旋。就连刚刚离座的孙雅堂跟前,他也走到了。还笑容满脸,很亲切地请教了贵姓尊章。经郝又三介绍说是周宏道的襟兄,他连忙作了一揖。

比及坐定——就坐在黄澜生的右手——才向郝达三、葛寰中说道:“两兄可晓得朝廷又钦差了一位大员到四川来查办川事,并且会办军务?”

“是哪一个!”

“是岑云阶岑宫保。”

两个人——也可以说是两张桌上的人,都大为诧异地说:“!有这等事!”

黄澜生登时用两根指头在方桌边沿上一敲道:“嗯!昨天在院上就听见说了。但不知道确实不确实。”

“怎会不确实?我在院上,赵季和亲口告诉我,我到这里来时,已见贴告示地方,围观的人颇不少,而且都兴高采烈。我来不及下轿子去看。想来,定然是赵季和所说的、岑云阶用电报拍来的告蜀中父老书了。”

葛寰中举起酒杯,深深喝了一口道:“这确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消息!此公一来,四川局面必然会大变的。”

田老兄在隔桌上大声说道:“有没有人去把他那篇文字抄一通来看看?”

没有一个人应声。

邵从恩道:“何用着急哩。此间散了席,到处都看得见的。”

郝达三用筷子头把邵从恩的手臂一触道:“我问你,老赵可曾问到京城的事?”

“没有谈到那上头。我今天去会他,重要是谈伯英、梓青、表方诸人的事情。……”

立刻,两桌的人全都住口了。这时,也才听见堂屋里女客们又说又笑的声音,热闹极了。各自的女仆、丫头、小娃娃一定都挤进堂屋闹新娘子去了。

“……想不到赵季和果然不服输。我刚刚问他为何闹到捕人?他便盛气凌人地力言伯英诸人对不住他,不惟辜负了他的维护之意,反而妄事生非,着着逼人,以致他不得已才取了严重手段来对付诸人。……他说,现在四川人都在反对他,似乎四川乱事,是他一手造成,而伯英诸人反而受了冤屈。他说这全系不知底里的话,是不足为据的。……他又说,四川乱事并不如外间所传之盛,假以时日,他一定能够敉平。他举了川边的乡城、稻城为证,表示他具有平乱的经验。……谈到后来,我据理与他争论了一番,他的声口才渐渐缓和了。说目前局面,已经不是分辨是非时候,而是如何收拾这个乱摊子。因而才说到朝廷偏信一面之词,既差了端午桥来,又加派了岑云阶来。他不相信事权分到三个人手上,而能弭乱,他恶狠狠地笑说:‘但恐治丝益紊耳!’……我乘机劝他正本清源,解铃系铃,不如把拘捕诸人放了,或许可以早得解纷。他却摇头不肯说,假使伯英诸人真有本事,能放能收,他未始不可奏明朝廷,酌情减罪,戴罪图功。怕的是伯英诸人并无此种本领,放了后,反而增加罪戾,不若让他们在来喜轩中饮酒赋诗,逍遥自在,倒还好些。……一句话说完,他是不肯放人的!”

坐在方桌下端第四位上的董修武,颇有用意地笑了笑道:“赵制军最后一番言语,依我看来,倒是实情。何以呢?因为拿现在情况来研究,若说把蒲先生等人放了,乱事就能平息,嗯!恐怕未必!”

葛寰中点头说道:“有道理。”

郝达三气愤愤地道:“不然!现在各地同志军、义军、民团纷纷起事,完全是为了营救伯英、梓青他们而然。如果把伯英、梓青他们放了,大家达到了目的,当然就会释兵解甲,各归各业,岂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董修武把剪光头发的脑顶摸了摸,还是那样笑道:“这是郝老先生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话……”

邵从恩插口说道:“董先生的话固然有道理。可是伯英诸人出来以后,假使各地的同志军犹然猖獗不听安抚,那就足以证明这班人之号称营救蒲罗只是一种借口,而其目的,不过在于造乱,使民生不得安宁。这样一来,泾渭分明,不特政府可以放手用兵,无所用其顾忌,就是社会人士也不会再受其欺罔的了。”

董修武光着眼睛把说话的人瞅着,颇想反驳他几句。但是一看,十几个人中间,有一多半的人都在点头磕脑,表示同意。新郎虽没有点头,看样子也没有反对意思。他只好冷冷一笑,拿起筷子去捡四热吃中的冰糖蒸火腿。

郝达三还不住口地称赞道:“好极了!明叔见解真个高人一等!这道理,应该向老赵谈谈。”

“谈过的,”邵从恩得意扬扬地说,“所以到末后,他才不那么固执了,晓得四川绅士到底不完全是他的仇人。”

郝达三叹了一声道:“那么,或者有点转机,也说不定。”

“还不行哩。因为赵季和又慨然说:‘明叔,若是你早回来几天,这事倒好商量。现在四川的事,已不是我一个人可以为政的了。’他接着就问我过宜昌时,可曾去会过端午桥。我告诉他,本想去同端午桥谈谈川汉铁路情形的,却因我到宜昌的当天,端午桥就由于朝命再三督促,已决计由陆路绕道施南入川,启程走了,不再等待蜀通轮船出险。”

周宏道在主位上忙着让大家吃菜喝酒,便接口问道:“蜀通出险?这是怎么说起的?”

“你们还不晓得蜀通上月在忠州石堡寨地方搁了浅吗?”

“我们怎会晓得?一则不见报载;二则那时都闹争路事情去了,也注意不到这种小事上。”

“其实蜀通就不搁浅,端午桥还是会迟迟其行的。因为蜀通体积很小,我问过,充其量,一次只能装载二百多人。端午桥带的湖北新军有一标之众,加上军需、军械、军粮,蜀通也委实载不完,仍然要用民船载运。川江的上水船,你们大概都知道,从宜昌到重庆,不走二十天,也要走半个月,而且凶滩恶水,危险万分。……”

葛寰中连忙点头道:“是的,坐民船走这条路,确是危险。所以明叔先生才宁可走崎岖的山径了。”

“我这次起旱,倒不完全为了避免水路危险。老实说,山路也非常难走。原因是起旱到底快一些。”

郝达三喝了半口酒,又趁热吃了两筷子蹄花红烧海参,然后从高贵手上接过水烟袋,一面夹烟丝,一面说道:“我不解端方来川,为啥子要带上那么多军队,他怕的是谁呢?明叔,我莫问你,沿途上可曾听说这个人到四川来,到底持的啥子宗旨?是听四川绅士的控诉呢?还是真如外间所传,是来给老赵撑腰子的?”

这问题一提出,在隔桌上吃酒、吃菜、摆龙门阵的人都注了意。张细小露的丈夫张物理,因为与郝又三坐在一排,遂把郝又三的膊子一拐道:“老伯这几句话问得很对。端方这个人的宗旨,确是值得研究。”

另一个在各中学堂教外史外地,并在高等学堂给一个日本教习当翻译,也是新由日本留学回来的姓柳的小胡子——这人也和张物理一样,一回到上海,便全身换穿了中国衣服,并且还戴上一片头发网子,脑后拖一条油光水滑的假发辫,生怕被人讥讽为染了革命党的恶习气。——接着说道:“这并值不得研究。依鄙人见解,端方的宗旨,百分之百便是赵制台的宗旨。”

这人去日本留学之前,和田老兄很熟,田老兄当下便歪过头去问道:“何以见得呢?”

柳小胡子摇头摆脑地说道:“这是事理之常呀!因为端方是满洲旗人,赵制台是汉军旗人,都是旗人,当然所抱宗旨便无二致了。”

田老兄把眼镜朝鼻梁上一耸,正待驳他,郝又三忙拦住道:“莫尽管打岔,听邵先生说吧。”

邵从恩早已一板三眼地说了一会儿了,“……京城里几乎是众口同声,连苏星煌、萧恕秋都是这么说的。都说,端午桥这次之所以由一个革职永不叙用人员,居然不到两年之久,便开复功名,钦差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原来是花了一笔很大运动费的。有的说是四十万两,有的说是四十万元,总之,数目都不小。……然而按照借款合同看来,两路上的用钱、用人大权,都操于洋稽核之手,所谓督办大臣,只算一个傀儡。以今日情况而言,傀儡还说不上,简直是一面挡箭牌……因此,京城朋友一致怀疑,以端午桥之精于打算,何至于花了那么大笔数目,仅只充当一个无实权、无油水的督办大臣而已哉?当然,督办大臣只能算是过渡,最后目的还是想当总督部堂的……我对这种假定,起初还不大相信。比及路过武昌,才证明了京城朋友们的话,确有来历,真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了!……原来端午桥的目的,就在两湖总督这个位子上!我在武昌时,有人告诉我,端午桥一到武昌,瑞莘儒便感到芒利在背。两个人表面很融洽,其实彼此都在勾心斗角。到底由于瑞莘儒在内里的背膊大,才逼得端午桥不能不西上宜昌来接管了川汉铁路。……然而临到伯英诸人被捕,四川事情越来越糟,成都电报邮政中断,省外传说纷纭,中枢不能不派遣大员来查办之时,端午桥还又耍了一次狡狯,联翩函电,密保瑞莘儒就近带兵入川。不消说,瑞莘儒一动之后,无论如何是难于回任的了。……”

葛寰中不待他说完,便插口说道:“呃!端午帅确乎有这种本领。不过这种机密事情,明叔先生从何而知之的?”

席桌上的八大菜已陆陆续续端上又撤下。罗升、高金山、高贵、何喜、张禄,以及周宏道临时在绅班法政学堂要来的两名小工,不断地在斟热酒,换凉酒,端席点,递水烟袋,递今天特备的铁筒三炮台纸烟,递雨前茶,递春茶,忙得不堪。

邵从恩一面应主人邀请,端酒杯,举筷子,一面回答说:“是宜昌铁路公司里一位管文案的朋友秘密告诉我的。”

葛寰中向着周宏道点了点头道:“定是我们在蜀通上碰见的那个委员。你还记得他姓什么?”

“叫尹希贤的吧?”

“着!就是尹希贤。……此人是朱云石的亲戚。许多关于端瑞二人的秘密,都是朱云石向他摆谈的。”

黄澜生接着道:“朱云石?……这个名字很熟。是个什么样的人?何以他能知道两个大脑壳的机密大事?”

郝又三在隔桌说道:“朱云石就是朱山,五月二十一日在同志会上慷慨陈词,把指头划破流血的那个人。……邵先生,我也要问,朱云石咋个会晓得这些秘密?”

“朱云石在端午桥幕中当的是文案一席,许多密函密电都经过他的眼睛,如何会不知道?”

郝又三不由圆睁两眼高叫道:“朱云石竟自跑到端方那里去了!……唉!好无廉耻!他还是同志会推举的代表哩!”

田老兄笑道:“你这话就怪了。难道当了同志会代表,就不许改行去当师爷吗?”

邵从恩摇摇头道:“不然,读书人的出处,到底慎重些好。不过端午桥网罗人才的手段也忒高明。你们请想,连那个在日本与章炳麟并称民党二俊、曾在《民报》上写过文章的革命党人刘光汉,都被他网罗在幕中,还保举了个道员功名哩。”

董修武、周宏道、田伯行、郝又三、柳小胡子几个向来倾佩章太炎、刘师培的人,几乎同时愕然称怪道:“!有这等事!”

郝达三却蹙起眉头道:“我说,明叔,这些话不忙说它,还是请你继续谈谈端瑞二人的事。”

“没有了。现在端午桥已经奉命入川查办,可见瑞莘儒的道行毕竟高些。至于瑞莘儒之甘愿拨调精兵一标交其率领,并另调一协之众布置在川鄂边境,不惜把武昌重镇,搞成一座空城,我看是有深意存焉的。……”

黄澜生道:“是什么深意呢?”

“这是我揣测之词,不足为据。或者,为端午桥助声势,对赵季和示威力耳!”

葛寰中正伸着象牙筷子去捡菜,遂顺手用筷子在海碗上一敲道:“如此说来,端午帅的目的,又从两湖总督那面转到四川总督这面来了。”

邵从恩点头笑道:“我看是这样的吧?”

董修武也笑着说道:“那么,端赵二人又会短兵相接了。”

郝达三道:“明叔,你这番话绝非揣测。你何妨稍微漏点机关给老赵,看看他的意思如何?”

“何用我去漏机关,想来赵季和比我还清楚些,他的耳目长哩。因此,一提到端午桥,他才那样满腹牢骚。不过从他口吻问听来,他对端午桥的牢骚,似乎还不及对岑云阶的大。对于岑云阶,他简直不客气地说:‘岑云帅比我强得多,你们四川绅士应当谒诚欢迎才对呀!’这样一说,倒把我的嘴封住了。”

郝达三今天支撑了很久,这时已经不大对了。强勉咽下一口呵欠说道:“明叔,朝廷加派岑宫保来川,你看是不是出于我们代表刘声元在京的搞干?”

邵从恩还是那么轻言细语地说道:“不见得。不特我们四川代表无此力量,就是我们的四川京官,像赵尧生、乔茂萱诸公,也无此力量……”

最后的四座菜和尖刀圆子汤业已端上桌子。周宏道还在两桌之间,来回劝酒,但大家已一迭声在催饭了。因为都想散席后,赶快到街上去看一看岑春煊的那张告蜀中父老文,到底说了些什么。

岑春煊那篇《告蜀中父老子弟文》,和四川人民见面之后,由于它不像一个钦差大臣的煌煌文告,口口声声是春煊春煊、父老父老,的而且确很像一个出门已久的子弟,在离乱时候写回来的一封慰劳家里人的家信。因此,有人说,他这篇文章,无异于在一塘静止的臭腐的水中,投下了一块大石,虽不石破天惊,却也水花四溅。也有人比喻是在闷热天气中,大家正闷得头昏脑涨,透不赢气的时候,突然一声霹雳,一阵大雨,不特使人感到通身爽快,而且也使人的精神大为振奋起来。

果然,几天以来,那篇文告跟前——不只是一处,而是每一处——从早到晚,都有许多人围在那里。有的人念一遍又一遍,一直念到背诵得出;有的人拿着铅笔、或在小墨盒里蘸墨的毛笔,在抄写;不认识字的人和文墨不很深沉、对于那篇古文还不大懂得彻底的,就尖起耳朵听人家念,听人家一遍二遍的讲解,也把这篇文义相当深奥的东西,理解得很清楚。几乎每条街上的百姓,高一点的,像顾天成的舅子、洋广杂货店的二师邓乾元;低一点的,像盐市口伞铺掌柜傅隆盛,都一样兴高采烈地蹲在茶铺的板凳上,大声武气说:“岑宫保要来了,该我们百姓抬头了!他妈的,这一晌他们做官的人也歪透了,也把我们压制狠了!……”

绅士们也忙了起来。连日之间,不是你找我,便是我找你,甚至几个人、十多人,不期而遇地聚在一起,研究着对于岑春煊之来,他们要不要拍发几封电报去,表示绅民闻讯,不胜欢腾;兼之预为之地,把赵尔丰等人控诉几句?好多人都认为应该这样做,并且拍着胸膛说:“我出一个名字!”

但是高等学堂总办周凤翔、通省师范学堂监督徐炯、前任四川财政监理官蔡镇藩,和一个老翰林伍肇龄、一个老宦场颜缉祜(就是现正关在制台衙门来喜轩、华阳翰林、铁路股东会会长颜楷的父亲号伯勤的),一班阅历深、世故熟的老成绅士,却认为万万不可以这样冒昧。与其虚文取祸,不若推举几个有声望的人,悄悄赶赴宜昌,代表川人出境欢迎,见了岑春煊,再面控一切。当下,邵从恩便挺身而出道:“鄙人刚由宜昌回来不久,路上情形比较熟悉,最好是我去。并且鄙人日前谒见赵季和的时候,便曾说过,重庆那面,我还有些事情要去清理。现在正好要他办个护照,从东大路走。对官兵,有护照为凭,不致有所留难。对同志军和民团,我们可以实情相告,更不致有什么意外。只是须要诸公领衔,具一个公禀,方见区区代表,果是公意。”大家研究了一番,极为赞成,并加推了一个代表,就是徐炯。并且说:“这公禀,就由子休、明叔你们二位亲自拟办,我们只是盖章好了。”

一伙年轻气盛的绅士,非常不满周风翔等人的顾虑,坚决认为直接派代表去欢迎外,未尝不可用法团名义再去一封欢迎电报,双管并下,也使岑春煊多注一点意,因而兼程前进,也未可知。年老人拗不过他们,只好说:“你们一定要这样搞,也可以。只是电文上,千万不可透露我们有代表欢迎这一层。”

商量到夜,由高从龙与几个办文案的高手,挖空心思,拟出了几通稿子。经众人看后,都摇头不以为然。因为不是内容太空洞,就是措辞太露骨。后来还是由前任商会协理、现任昌福公司总理、秀才出身的樊启洪号孔周的这人,提笔拟了四个字:“望公速来。”大家才认为既有“徯我后,后来其苏”的意思,而又无伤于当道。但就这样,电报局仍把电稿退回来说:“赵制台有特别公事发下,凡非官电,一概不准拍发。倘有不遵,决予严惩不贷!贵处电稿,理合退回,请烦查照为荷!”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岑春煊的文告虽被代刊张贴,但岑春煊真个要来,还怕不大容易哩!

可不是吗?在尹良同饶凤藻谈话之前,即是说当赵尔丰接到内阁的电报、岑春煊由上海打来的电报、他二哥赵尔巽由奉天打来的电报这一天,他已是雷霆火炮地生了大气,无论在上房,在签押房,无论在老婆面前,在儿子面前,甚至在宠爱的大丫头来龙面前,老是气哼哼地骂人。起初是无的放矢地乱骂,渐渐就骂到端方头上,骂他是阴险小人,“把我姓赵的当成了孱头,现在还好意思来查办我!好吧!就让你来,看你能把我奈何得了,奈何不了!”又骂瑞澄,只知讨好载泽、盛宣怀,不惜牺牲他姓赵的,“口口声声说我无能,难道老岑真个就比我强吗?”接着就骂岑春煊老而无耻,行将就木的人了,还这样热衷,“什么会办查办,明明是来排挤我。哼!你会收买民心,你会要结绅士,你以为一帆风顺,马到功成吗?试试看,中原逐鹿,还不知鹿死谁手哩!”

骂够了,仍不得不把老四、老九叫到跟前,密密磋商了一番,赓即给奉天赵尔巽拍了几通密电去。一面是请教今后如何对付正在演变的时势;一面恳求二哥就近向京城、向武昌两方面,设法阻止岑春煊西进;并限制端方事权,要使端方来川之后,只能查办路事,不得过问川局。待到第一步布置停妥,接着便在签押房召开了一个小圈子亲密会议,商量赶在岑春煊万一来到之前,对于眼前的四川局面,先做一番怎么样的安排,方为妥当。这一天,应召到签押房来的,仍是几个心腹人员:杨嘉绅、饶凤藻、官报书局总办候补道余大鸿,以及两个掌兵权的田征葵、王,至于老四、老九这两个宝贝,不特在场,而且还是要角。

赵尔丰坐定后,先叫老四把内阁转来的上谕和岑春煊的几封电报,通通交与众人传观了一遍。他方摸摸白得更多了一些的胡子,沉着脸色,徐徐说道:“朝廷又加派岑云帅来川会办川事……岑云帅业已奉命,大概不日将由上海启行。……岑云帅在四川威信素著,四川百姓也非常爱戴他……朝廷特别检派他来,足证朝廷对于川事是很关切的……我们希望岑云帅不要像端大臣那样,刚到半途便迟徊瞻顾起来……不过岑云帅拍来的这两封电文,好倒是好……只是在目前社会或许要发生一些影响……所以找各位来商量商量。各位有何见地,不妨谈一谈。”

他的话刚刚说完,在他身旁的老四已经血脉贲张地屈起指头,在签押桌上敲得一片声响,说道:“有影响!而且是恶劣已极的影响!老岑这两封电文,尤其是那封……对!就是这封《告蜀中父老子弟文》……呃!你们须知,重庆、泸州、叙府、资州、顺庆等地俱有电禀说,他们业经照刊张贴……我们这里也只好刊发出去。可这一来,就无异于因风纵火,火上加油……几天当中,省外民匪越是猖獗,省内劣绅也有跃跃欲试之势,你们看,这怎么好!”

老九也挽起袖口,气势汹汹地说:“老岑的告示,名为安抚,其实是把匪徒鼓动起来,反对咱们罢了!”

田征葵接嘴说道:“水路完全不通了,从华阳县中兴场以下,节节是匪。”

饶凤藻跟着说:“昨天据报,雅安府大匪罗八千岁纠合了上万匪众,沿雅河而下,已经窜到犍为县盐场五通桥,同犍为匪首胡重义合股,也拉起了义军旗号,大有上窥嘉定府之势。”

余大鸿附和道:“小川北各地也不安靖。据说,是一班革命党人在那些地方煽动,差不多与富顺、荣县、威远这一带相仿。”

王最后斟酌着词句说道:“依职道看来,各地情形都由于兵力不敷所致。请大人示下,日前所议的,除已募新兵三营外,可否再募数营以资调遣?”

“怎么不可以?”赵尔丰两眼一,露出一派煞气道:“还该札知各府厅州县,尤其是成都府属的十六州县,各视情形,准其就地招募练勇一百人到三百人,饷杂各费,作正报销……哼!你们莫以为岑云帅要来,我当真就不用兵了。”

老九颇有用意地哈哈一笑道:“你们只管放心,老岑能不能来,还未敢必哩!”

大家登即明白这话的后面大有文章。都不由互相看着,有的眼睛几眨,有的嘴角几翘。

赵尔丰长叹一声道:“总之,遍地疮痍,民生疾苦,不论谁来,这兵终是要用的……彦如,你替我想一想,有什么好办法,能在岑云帅来川之前,或者端大臣进入川境之前,把眼前这个乱摊子收拾收拾。”

杨嘉绅举眼把众人一溜,而后笔直对赵尔丰说道:“诚如大人所论,兵确实要用,乱摊子确实要收拾,看似二事,其实是一事。只要兵用得好,不惟乱摊子容易收拾,而且进一步,岑大人也大可以不来。”他顿了顿,觉得赵尔丰全神贯注地在听他说,他便接着说了下去:“朝廷之所以差遣端岑两位大人来川,当然出于京城各大位不知四川真相,把匪势看得过于嚣张(他本想说,也由于赵尔丰前此不听他的话,只图夸张匪势,掩饰自己用兵无方的结果。不过他很谨慎,知道说出来没有好处,才忍住了没说),也把大人的力量看得过于脆弱所致。所以除了调动陕军、黔军,令其背道驰川解围外,还令端岑两位大人多带劲旅……设若大人能在数日内把乱事敉平,一面奏报肃清,一面电告各省,则朝廷定可解忧,各省视听也必为之一转,庶几陕、黔客军可以撤回,庶几岑大人也毋庸带队来,而端大人纵来,亦庶几除了专办路事,更无所借口来干涉大人的事权了。”

老四、老九都一齐称赞道:“好得很!杨运司真个是诸葛复生,吴用再世。而且咱们这里奏报肃清,二伯、他老人家那里,也更易于为力。真是一举数得,妙不可圈!”

但赵尔丰却眉头一皱道:“数日之内就要奏报肃清。只是在奏折上说说呢?还是应见诸事实?”

“当然要见诸事实,方免人议其后。”

“老兄听见田道、饶道适才所谈过的匪情没有?”

“听见的。”杨嘉绅的四方形白净脸皮上摆出一种得意笑容道,“但依职司揣度起来,不管省外匪情如何猖獗,只要加紧剿办,还是容易扑灭。目前最关紧要的,仍旧是职司上次面禀过的,是新津这一处。这一处的匪徒聚集得最多,背后有邛州、蒲江、大邑各地散匪为其后盾,左方有崇庆州与温江的孙匪泽沛、吴匪庆熙相与犄角,而彭山、眉州、丹棱、青神诸匪又遥与呼应,所以区区一城,就把大人可用之兵全部牵住。大人所定的克复限期已届,听说陆军不但未把城池攻下,甚至连城外的二渡水都未曾抢渡过去,不知是否属实?……”

老九垮着嘴角轻蔑地一笑道:“你不知道在花桥子还打过两次败仗,伤亡不少的人哩!”

王连忙说:“一共只死伤了几十人,不算多。但是据报,叛弁周鸿勋那面的死伤更重。”

杨嘉绅道:“用兵,哪里没有伤亡。伤亡多寡,倒在其次,只是旷日持久,影响太大。各种谣言,因而风起,都把新津一地说得像梁山泊那样不可侵犯。各地匪徒也才因利乘势,四处骚扰。譬如西路匪徒竟敢于两次围攻崇宁县城,两度盘踞灌县县城。侯国治匪出入安县、什邡,游行自在。以前怯畏官兵,闻风即溃的,现在竟敢与官兵接仗,竟敢与官兵周旋进退,不把官兵瞧在眼里。其原因,都在于未把新津攻下。为今之计,还是要仰赖大人威信,督促朱统制克期将新津克复。新津一下,即可抽出兵力,扫荡西北两路。同时,也使匪徒胆寒,官兵气壮。这时,奏报肃清,谁曰不宜?这是职司一孔之见,仍候大人钧裁。”

赵尔丰点头说道:“彦如所言与鄙见极合。只是朱子桥这人太不中用。昨天尚在电话上,向我报称匪情严重,兵力太薄,意思似乎要我增兵。你老兄已晓得他带去的兵已经不少了,还在要求增兵。我不解朱子桥这人何以如此无勇?”

“倒也不怪朱统制无勇。或者陆军里面确有一些思想不纯正的人从中鼓煽,以致士气不扬,朱统制难于驾御,而又未便明言,也未可知。”

“那么,以何方法才能使陆军可用呢?”

杨嘉绅沉思一会儿,遂献了一计。就是趁朱庆澜请求增兵机会,拨出得力巡防军三营,交与现任全省提督军门田振邦率领(他为什么不提说叫田征葵去呢?因为他知道赵尔丰不会让田征葵离开自己身边。并且审度了一下,田征葵虽然以松潘镇总兵虚衔当着全省营务处总办差事,以官阶来说,毕竟只是一个候补道员,官不算大。而全省提督军门,固然出于绿营已裁,有名无实。但在旧制武官中,却要算总督以下全省最高的一员,与新制的陆军十七镇统制官比起来,或许还要略高一级。以田振邦带队前去,虽不能管辖朱庆澜,但至少朱庆澜得客气三分,有话也可与之商量。而且田振邦脾气随和,能够与人共事,更不像田征葵恃宠而骄,动辄盛气凌人,要是叫他去,说不定还会引起两军冲突哩!),开到双流,名义给朱庆澜增援,实即监督陆军作战。设若陆军当中某营某队不听指挥,或作战不力,就撤下来,饬令缴械,听候处分。有心腹巡防军从而监视,陆军士兵便不敢有什么二心了。

对!杨嘉绅给赵尔丰献的计,确是一个杀着。但是各地的同志军、团防和一般班出头的所谓义军——就是不与同志军合流,而又与团防立异的袍哥组织——却也不谋而合,要趁赵尔丰尚未攻下新津之前,给他一个全面开花,安心要把他的统治系统,打得粉碎,使得赵尔丰只管伸出十根指头,却按不到一个虼蚤。

他们的办法——当然不是经过会商而来,也不是由某某军师代他们定下的策略。——大概是这样的:同志军攻打一些州县城池和大市镇,打得下,便霸踞着发号施令;并向州县官和大绅粮要钱,要粮,要枪械。若果有兵防守,攻打不下,便拉个长围围住,断绝城乡交易,使城市困惫不堪,自然投降。守兵倘或出击,那便看情形而定了,人数不多,就硬拼,死伤多少不在意下,只要缴获得到一些硬火,也便心满意足;兵的人数多,便分头撤退。兵一收队,他们又跟踪合围。总之,把有限官兵全纠缠在若干处据点中,动弹不得。

团防哩,只管散漫,但是它却可以通风报信,遮断交通。有时,团防与同志军又几乎难于分辨。比如攻打某一城市的大队伍,有同志军,也有团防。一旦形势不利,同志军进了山,团防便散回故里,喊起保卫乡里治安的口号。官兵不去惹它,地方官也调它不动。

义军比如是一种填充料,但凡同志军和团防力所不及之处,便是他们活动地方。这伙人,说不上什么宗旨,也没有什么明显目的。反对赵尔丰、周善培,因为大家都在反对;反对官府绅粮,因为官府绅粮从不把他们当作好人看待。在乡坝里头,他们是霸王,二三十人结成一体,就没人敢惹。其实并未抢过人,也难得打人,更没有杀过人。但是稍有身家的二簸簸粮户,一提起义军,却无一人不害怕,把他们全看成混世魔王。

距省较远的上下川南、大小川北、上下川东,因为都只有少数巡防军分散驻扎,便是革命党人活动起事地方。赵尔丰每逢接到这些州县的告急文书,先前还只是浩叹。到后来他想了个一箭双雕的妙计(说不定也是杨嘉绅献的计),那便是把下川南指与黔军驻防,把下川东指与陕军驻防,并预备小川北一隅,作为不久端方带来的鄂军驻防处所。川西腹地,他是决计不让的。

这时,成都省城的人民生活已比半个月前更为恐慌起来。首先,依靠河道从眉州、青神、彭山、乐山、犍为等处运省的柴炭,已被江口上下的同志军和团防遮断,东门外柴炭商存货不丰,便趁此机会,几天一次、后来竟自一天一次地涨起价来。食盐也一样,成都二三十万人不可一日或缺的盐,也全靠五通桥、牛华溪两处盐场的引案运济。没有柴炭做饭,还可设法,成都城外虽没有煤矿,然而林木却有的是;而且满城里面更是树木葱茏,若是斫来当柴烧,三年也够。但是没有盐吃,那就严重了。因此,本来谣言便多的季节,这一来,谣言更多了。及至岑春煊的文告一发表,谣言就像长了翅膀似的,无一个角落不飞到:

“老己,听见说吗,东南西北四路的同志军都要杀进城来了?”

“啥时候?”

“八月初八日。”

“队伍不小吧?”

“总有几万人。”

“不是又要开红山了?那才怕人哩!”

“有啥害怕头!人家同志军都是仁义之师,一进城来,先杀祸首赵尔丰,次杀条师周秃子,但凡那些欺压良民百姓的,像田莽子、王壳子、路小脚等等,都要拉出来一个一个地过刀!”

“那么,做官的都跑不脱了?”

“不是的。官也分好歹,歹的才杀,好的像玉将军、刘提学这些人,不但不杀,还要叫他们出来维持秩序哩。”

“还要维持秩序?”

“咋个不呢?同志军并不想同宣统皇帝争江山。他们只是反对盛宣怀、赵屠户,等把这些奸臣杀了,把蒲先生、罗先生救出来,还要欢迎岑宫保来做四川制台哩。”

谣言越传越广,也越传越具体,甚至有些人赌咒发誓说,四城门洞硬已看见同志军的告示,和七月十五日下午赵尔丰出的告示一样,也有那么大,也是有韵的四言八句,其中两句是“只杀周赵,不问平民”。

静静的庭院。连经常在檐角屋牙间斗嘴的麻雀都不知飞往哪里去了。只有隔墙菜园里两株麻柳树上的懒蝉,还那样拖起一片声音不知疲倦地在叫。天空和往日一样倒阴不晴。说是晴吧,却满天白云,无一丝缝隙;是阴哩,而朦朦胧胧的日影又淡淡地从空罩下,仍然可以把晾在竹竿上的湿衣服晒干。庭院里的树子,花树多些,都不高大。曲池旁边靠着假山,是几株名贵的梅花:有铁干朱砂,有绿萼,有大红宫春,每当初春繁花盛开时,差不多一院子都香了。这时节,满院子也是香馥馥的。原来三株金桂已经开到七分花了,如其再有三个像今天这样的日子,那么,今年的桂花就算走了运。

菊花带着婉姑在短廊的“亚”字阑干上并排坐着。菊花拿了一幅白洋纱在给自己做抽纱手巾。婉姑也温顺地勾着小脖子,用两根牛骨头签子和一团粉红洋头绳,学着编织一个装铜圆的荷包。

隔墙菜园里大概又在给莲花白、冬寒菜、菠菜、苋菜饮清粪了。一阵微风吹来,连金桂的香气都被掩住了。

婉姑连呸了两声说:“好臭哟!……赖大爷硬是不听招呼,妈妈都跟他说过几回啦,叫他白天不要饮粪水,他偏要饮。”

“你们的话真不好说。又叫赖大爷把菜做好,又不要人家随时饮粪,嫌臭……嫌臭吗?那就不要吃小菜。”

“我就不想吃。这一晌,顿顿小菜,把我都吃伤了!”

“真是哟,人不宜好,狗不宜饱!你们守着一个菜园子,顿顿吃新鲜小菜,还说不爱吃。人家在街上买不到小菜——连小菜脚脚都买不到,顿顿吃鼓眼白饭的,才造孽哩!”

婉姑把手上的活路停住,抬着头问道:“哪个吃鼓眼白饭?”

“就忘了。昨天高婶婶不是在灶房里摆谈过,说她们住的那条街上,好多天都没有和小菜见过面,太太不是喊高二爷在赖大爷那里买了两捆菠菜送她吗?”

婉姑眼睛几眨道:“嗯!对。妈妈还说过,二天叫高二爷再跟她拿些回去。……菊花,小菜多不好吃,为啥子大家又离不得它,你说,是咋个的?”

“是咋个的?因为它是个下饭的。”

“我说它就不下饭。”

“我说它就下饭。”

婉姑很不自在,觉得菊花故意顶了她的嘴。又勾下脖子,笨脚笨手打起荷包来。歇了一会儿,还是她先开了口说:“菊花,你说,高婶婶长得好看些吗?还是前天那个顾姆姆好看些?”

“你说呢?”

“我就是不晓得喽。”

菊花咧开嘴巴笑道:“真是蠢东西!这么大了,连好看不好看都不晓得。”

“你才是蠢东西。人家说不晓得,是不晓得哪一个更好看些。”

“这样吗?我说,高金山的女人,比那个顾奶奶更逗人爱,人又年轻,又长得白白净净,说起话来眉花眼笑的。”

婉姑点着小脑袋道:“我也觉得高婶婶要好看些。妈妈偏说高婶婶赶不上顾姆姆。”

“顾奶奶长得本不错。身材眉眼,确实要些人比。就只岁数大了,没有年轻人嫩腼。”

“妈妈的岁数也大啰,咋个还是那么嫩腼呢?”

菊花又笑了起来道:“真是个蠢东西!……”

婉姑把嘴巴一嘟道:“又骂我。……我要去告你!”

菊花并不惧怯,反而气愤愤地给她轰了转去道:“话都听不来,动辄就要告人。去告嘛!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于是短廊间又静静悄悄了一会儿。一对喜鹊飞到曲池里洗澡,没有人去吆它,高兴得旋洗旋叫。

菊花扑哧一笑,低头把婉姑睃了一眼道:“咋个搞的,变成哑巴姑娘了?”

“你说不再跟人家说话了哩!”

“我不跟你说话,你自己就不说话了?真是这样听说听教,那才乖哩。”

“我不乖!”

“你乖!”

两个人又对看着哈哈地笑了。

“菊花,我问你一句话。那天顾姆姆来,说到楚表哥受了伤,为啥子妈妈就哭了?”

菊花连忙回头向堂屋门外一看,雕花屏风跟前的藤椅子还是空的。才压低声音说道:“也不留心看太太在不在,就这么乱开口,若是叫太太听见了……”

婉姑也不由把舌头一伸。

“……才不撕你的嘴哩!”

喜鹊飞到大厅屋脊上用嘴壳子修理洗干净的羽毛。麻柳树上的懒蝉也住了声。假山缝隙中的蟋蟀反而一递一声吟叫起来。

菊花凑下头去,附着婉姑耳边问道:“你晓得太太为啥哭了吗?”

“我就是不晓得,才问你的嘛。”

菊花笑嘻嘻地把自己胸襟上的一个纽子指着道:“因为你楚表哥正是太太的这个。”

“啥子?是妈妈的纽子吗?”

菊花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道:“我又要说你是蠢东西了,连这个都不晓得!……嘿嘿,这是纽子吗?不是的,这个叫打心槌槌。”

“打心槌槌?……我还是不懂得。”

“心上人呀!就是说,太太喜欢你的楚表哥。”

“妈妈喜欢楚表哥。我还不是喜欢楚表哥?哥哥也喜欢楚表哥。爹爹也喜欢楚表哥。我们为啥又不哭?”

“你们自己不哭嘛,哪个禁止你们不要哭的?”

“你也不哭。”

“我没有资格。”菊花还把嘴唇一瘪,“你楚表哥那个苕果儿样子,还够不上我哭他!……”

婉姑睁起一双晶莹透彻的大眼睛,定定把菊花看着。正待追问下去,忽然大厅屏门訇地一响,是门扇被人掀得过猛,碰在木裙板上的声音。接着,振邦一个虎跳,从大厅上跳了进来。青绒朝元鞋在门限上一绊,几乎跌了个狗抢屎。

婉姑惊叫一声,本能地把手上活路朝背后一藏。但又说道:“哥哥,我都学会了打洋头绳的钱袋子。你不抢我的,我才拿跟你看。”

振邦背着手走过来说:“我不抢,拿跟我看。”但荷包刚一露面,他劈手便夺了过去。

婉姑扭着两只小手,刚要叫喊,菊花业已乘其不备,从振邦手上又把荷包夺过来道:“你就是这么讨人厌!人家好心好肠拿跟你看,你出手就抢,这叫啥子名堂!”

“啥子好东西!我逗她耍的。你死丫头又开腔了!”他又上前一步道,“妹妹,吃不吃糖豌豆?我有。”

罗升提着一个花布做的书包,气吁吁地跨进屏门道:“你默倒你就跑脱了……人家还不是撵到大门上来了?有本事的,赶快出去抵住……莫躲在屋里充门限汉儿!”

菊花诧异道:“又出了啥子拐啦?硬是哟!见天放学,总要生点事才安逸!”

罗升揩着汗脸——他算是复元了,就只不大跑得路,不大累得。因才留在公馆里做些不吃力的事情,例如振邦去上私馆读书,他便代替何嫂送去,放学时接回——说道:“叫他自己说嘛!”

振邦一只手插在衣袋里,立眉竖眼地说:“是他龟儿子先吐的口水……”

原来和振邦在私馆读书的同学中间,有一个姓马的回回娃娃,年纪与振邦相仿,但身体比他壮,气力比他大。两个娃娃很投合,差不多每天放学,总要同走一段路,而后马回回才回头向三桥南街走去。今天刚走到西御街口,碰巧那个卖糖豌豆的老汉又叮叮当当敲着小马锣走来。黄振邦掏出一个当十铜圆,买了五包,顺手递了两包给马回回。不料马回回却背着手不接。说他上回吃了他的红糖饼儿,回去,着他做过游击武官的爷爷一顿好骂。骂他馋嘴好吃,吃了外人的东西,晓得那些东西干不干净?但振邦既拿出了手,不好意思收回去,偏要他拿去吃。两个都是犟脾气,一个硬要送,一个硬不接。末了,黄振邦一生气,把两包糖豌豆朝地上一丢道:“又不是啥子毒药哩,猪嫌狗不爱的!”马回回遂说振邦骂了他,先吐了振邦一把口水。振邦登时一拳头打去,正正打在马回回的胸脯上。马回回才伸手去揪他的帽根儿,罗升业已走到跟前,连忙把马回回的双手封住。振邦乘隙又揍了一拳头,回身便跑了。

婉姑立即跳到地上叫道:“我去骂马回回一顿,他敢欺人!”

菊花一把将她拉住道:“你还要去惹事!”

罗升笑道:“真是一个窝里抱出的鸟儿!告诉你,马回回已着我劝走了。不过人家说了,要去告老师。我看,有个人的屁股,明天总会贴膏药的。”

振邦还是那样气昂昂地说道:“不睬!老师敢打我?”

这时,听见外面二门的门枢咿呀一响。接着,是轿夫一呼一应地喊道:“照高!……下腰!”

振邦晓得是父亲回来了。遂从罗升手上把书包夺去,一抹头便朝他父亲的书房那面跑了。

黄澜生满脸忧色。一进大厅腰门,遂问婉姑道:“妈妈呢?乖女。”

菊花站起来说道:“刚才还在堂屋门外……”

黄澜生急急忙忙走人上房,一面解着马褂纽子。黄太太好像刚才方便已毕,洗了手,拿着一张湿葛巾,一面揩手,一面从卧房后间走出。看见丈夫神色有异,遂问道:“今天又听了啥子谣言吗?”

“不是谣言,却系事实。”他已把马褂脱下,递给他太太,“九少大人左膀受了伤,军医院的医官全都传到制台衙门去了。”

黄太太也吃了一惊,连马褂都来不及折叠,连忙问道:“咋个受的伤?莫非到城外去打了仗来?”

“倒不是打仗受的伤,是练习自来得手枪,不知怎么一下,一颗枪子会打在自家的膀子上。”

“哦!自不小心。”黄太太已把马褂折好,放进立柜,一面说道,“那也值不得忧虑嘛。”

黄澜生自己脱了青缎靴,找旧鞋换上。说道:“太太,你倒不要轻视这件事。要晓得,九少大人都赶着练起手枪来,可见同志军扑城就不完全是谣言了。”

菊花把高金山送进来的一应东西,照常收检之后,把水烟袋给老爷太太递到手上,仍然带着婉姑退了出去。

“还有一个新闻告诉你。周孝怀周大人害怕得很,前两天已把老太太、太太、小姐都安置在一处亲戚家里,值钱东西向各家寄顿。自己搬到臬台衙门住下,出门连大轿都不敢坐,坐的是一个属员的小轿。”

“哪个说的?”

“葛寰中说的。”

“对于城里的一些谣言,你问过葛大哥没有?他比你们一伙人都精明。他该不像你们成天地忧得好像天都要垮下来了吧?”

“唔!他吗?已经把公馆外面的官衔条子都取下来了。”

黄太太惊异地说道:“葛大哥也这么胆小起来!”

“他还算胆大的,没有搬家哩。”

“搬家的多吗?”

“岂少也哉!几乎府道班子的人,无论有缺没缺,有差事没差事,都搬了家了。大街大道大房子都空了,越是偏街僻巷的小房子越挤。连我们幕僚中那些同寅——凡不是在四川生长的,哪一个不在打算搬家?有些人认为满城可以保险,听说同志军对玉将军的舆论还好,所以都想朝满城里搬。”

黄太太一连抽了两袋烟,方才问道:“依你看,同志军到底会不会按进城来?”

黄澜生沉吟着道:“我怎么敢决定。”

“我说就不会。”

“你?……”

“你想嘛,那个顾团总的老婆不是说过,她到城里来的时候,走了几十里,并没碰见一个同志军,也没碰见一个棒客,到处都是清清静静地?这才几天工夫,咋个就说有好多万人要来扑城!这么多人,从哪里来的?难道从天空中飞了来?就是飞咧,也该有点影子,也没有这样快的!”

“呃!太太,不能这样说。顾奶奶眼界有限,耳朵也不长,她就是不能周知尽晓,所以才进城来向人请教。何况现在的事情变得也真快,早晨是这个样子,说不定等不到吃晌午饭,就大大变得不同了。总之,现在世道,不像从前,朝好处着想,倒不见得对,从坏处着想,嗯!差不多十拿九稳。”

他太太定定把他看着道:“莫非你也想到搬家吗?”

黄澜生焦眉愁眼地说:“大家都在做万一的防备……”

“告诉你,我包你城里没事。我已仔细想了两天,我决计要把楚子才接回来养伤……”

黄澜生抬起头来,也把她定睛瞅着。

“……虽说伤在好了,我到底不放心。……人家既是把一个子弟托给我们,拿道理说,就算我们家的人了……他的家乡还在打仗……晓得将来是好是歹……他楚家只这一根苗。把他放出去搞啥子同志军学生军,已经是我们的罪过……设或因为医药不善……将息得不好,有个三长两短的话……”

不等她说完,黄澜生便短住她的话头道:“太太,我想了一个法子。倒还两便,既可以照料子才,于我们也有好处,你看要得要不得?”

“啥子法子有这样好?”

“我说,与其把子才接回来,不如你带着两个娃娃到顾家去……听我说!我觉得城里总不大平安。纵然同志军不扑城,像这样搞下去,城里总不免要乱一下的。一乱起来,杀人放火,全不能逆料。古人说,大乱居乡,确有道理。既然子才与顾家相熟,顾奶奶那天来又会邀约过我们,不如我们就趁这机会,到她家去借住一段时间,等待时局定了,再回到城里。”

“光是我带着两个娃娃去吗?你呢?”

“我一个人好办。人夫轿马是现成的,若果形势不对,我立刻就走。你们先走了,我一个人就少了许多牵挂。”

“那么,家里这些东西呢?”

“贵重的东西和衣服,检几口箱子带去。”

黄太太想了想,不住摇头道:“不对,不对。你一个人留下,我也不放心。屋里还有这么一摊子底下人,不能个个带走,留在屋里,哪个管得下?何况这么多东西,都是得用的,也带不了许多,留在屋里,一定会着糟蹋干净。我想来,还是不走得好。”

“万一乱起来了呢?”

“我说不会就不会。”

“那么……”

“你不要再三心二意的。我决计把子才接回来。他在外头跑了这一遭,总还有些经验,等他回来,再跟他谈谈,看城里到底住得住不得。若是真个住不得,那时再打主意也不迟。”

黄澜生深知太太的脾气,只要她安了心,就是一碗镪水,她也有本事喝下去的。他遂转口问道:“光说接回来,叫哪个去接?这样乱的世道!”

“叫高金山去。”

“他?”

“昨天,我已试手问过他,他说,只要我们打发他去,他准定保得将军去,保得将军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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