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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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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第七章 变

“莫吵,莫吵,到前面羊马场,大家放下来,硬要吃了饭才走。”

彭家骐正在一条从温江到双流的小路上,高一脚,低一脚,走得像个梦游人,又像一个洪醉未醒的醉汉。

周启检强勉同了意道:“只好这样办了。”

陈锦江不由回头向周启检说道:“看见了吗,周队官?”

得到李树勋的允诺后,陈锦江略微放了一点心。便回过身去,向着那些处在包围圈中勇气全失的伙伴高声喊叫道:“弟兄们,我们投降了!把武器交出去!他们保全我们的生命!”跟着,他便把指挥刀从腰间解下。跳下子弹箱,三步走到李树勋跟前,不知不觉两脚一并,恭恭敬敬把指挥刀连鞘子举了起来。

越接近崇庆州地界,冬水田越多。今年雨水充足,到处的冬水田都已灌得满咚咚的。这一带的冬水田也和灌县地方相似,很多田埂上都种有树。有一把多粗的四川特有的桤木,有饭碗粗再几年便可成材的杉木。这两种树都不大长横枝,叶子又稀又细,不大遮荫,无伤于禾稼的成长;树根盘结,可以使田埂加固。由于有树木陪衬,水田不像水田,倒很像一些鱼塘。事实上,水田里确有不少的鲫鱼、乌鱼、窜鲦子和泥鳅。

“也不是有意打听到,是一个巡防军管带在私烟馆里,正大光明告诉他的。”

“唉!到底还是拉了命债!”

“周队官不准呢?”

陈锦江拉了他一把,说道:“你哥子怎么会问起我是真心,是假意?难道不晓得我也是革命党吗?”

老太婆说道:“大家喝碗开水,旋烧的。”

周启检已经下了马,正在相度形势。

第二天由温江出发,周启检便紧张起来。他不要大家走得太早。并不主张渡过三渡水,在羊马场吃早饭。他已经探听清楚,由三渡水到羊马场十二里,由羊马场到崇庆州二十里。但是由羊马场分路,到孙泽沛的老窝子廖场,也才二十里。算来,羊马场恰处在温江县、崇庆州、廖场这三个地方的中心点。这是一个烦地方,不但不能在这里耽搁下来吃早饭,就连歇一口气,吃碗茶都是危险的;必须在三渡水过渡之后,一口气跑完三十二里,才能太太平平地把这趟差事完成。他这意思,陈锦江也认为对。因此,在起身之前,官兵与挑夫们既吃饱了饭,也灌够了茶。

“太乱了!我那侄儿死得才冤枉,叫我啷个去向家里人说!”

中年妇人插嘴道:“冯大爷,说是你们今天捡了很大一笔财喜。”

“接你的宝眷呀!”

“大约起初在北校场,后来在凤凰山吧?我姓李。”

冯时雨双眼一瞪,不过还是那么带着笑容地说道:“好说了!你这人真叫作下水思命,上坎思财。嘿嘿,我倒要说,你送的这财喜,我们并不跟你道谢。如其我们不早半天得到消息,赶到这里来埋伏着打你个措手不及,你就心甘情愿送给我们?我们不受损失,也不是你的人情。只怪你们平日操练得不好,弟兄伙的枪支掼上了子弹,却没把保险机关扳开。”

“所以向团总便打听到了。”

“有啥打不下来的?你默倒那地方当真像川边的乡城稻城那些铜墙铁壁的喇嘛寺吗?就是喇嘛寺,也经不住我们的攻打哩。”

他们绕过杀人地方,绕到下流头上渡船时,李树勋还慨然说道:“我们这回事,硬是没有做对。不过老弟,你是见证,我同冯大爷都不应该背这过失,尤其冯大爷,还没名没堂贴出一条人命。当然,说起来要怪孙哥。可是设身处地想一想,孙哥要这样下黄手,也有他的道理,那就是冯大爷说过的水火不相容。这事准定要张扬开去。你老弟碰着机会,必须代我们洗刷洗刷!”

不等陈锦江说什么,他已掉向李树勋说道:“孙哥也来了。在毛家祠堂等你说话。你去吧,这里的事交跟我。……自然啰,诸凡事情凭孙哥做主。……这位督队官,我们也是熟人。放心,放心,我会招待他的。”跟着,他四面一望道:“这里连个坐场都没有。走!前头我有个熟人家,到那里去找条板凳坐下好说话。”

巡防军只管与陆军不侔,但因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缘故,听到这消息,也非常悲愤。比如在中秋节前的一天,伍平因为公事回省,与郝又三、王念玉两人在一家茶铺吃茶时候,谈到这件事,伍平本来心平气和地在重托王念玉代他照料一下他所租佃的那所独院房子,登时就秋风黑脸,使得满脸麻瘢愈为难看,捏起一只钵大的拳头在空中一扬道:“他妈哟!这哪里有一点人理大道!两百来人完全拿马刀斫死,好伤惨哟!我们从前在大凉山打夷人,后来在关外打蛮子,尽管杀人,就没有一回斫到两百之多。叫我们弟兄伙来行凶,他们包定下不得这种手的!”他并且恶狠狠地盯着郝又三说道:“你口口声声夸奖同志军举动文明,罢市那么久,从未闹过一点事情。对的,没有闹过事情,文明,文明!开通,开通!可现在,像三渡水这种凄惨事情……嘿嘿!文明呢,还是野蛮?”

“原来……唉……”

傅隆盛的信念,到底被事实粉碎了。新津方面的战争,自从陆军把旧县河岸肃清,胜负之势便成定局。比及炮队督队官方声涛把几门管退炮推进到二渡水的沙滩,决心为陈锦江报仇,测准新津县城四城门楼,和几处耸立在民房之上的高大房屋,一连轰击了一百多炮。炮声一息,便见新津城内几处冲天火光,同时人声鼎沸,显然那面已经有了变化。朱庆澜恰恰由花桥子来到旧县,便下令已经准备好了的一标步兵抢渡进攻。就在这天正午,陆军进入了新津县城,朱庆澜立由军用电话向赵尔丰报告克复。

李树勋瞅着陈锦江的尸首叹道:“唉!不过为了那一百多支硬火罢咧!”

冯时雨从怀里摸出一个生牛皮做的小盒,打开盒盖,拈出一支卷好的叶子烟。坐在他身边的那个模样长得很是浑噩,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这是他的胞侄冯继祖——连忙把一根尺多长的短烟杆递了过去。他一面擦洋火咂烟,一面嘻开嘴皮笑道:“管你真心也罢,假意也罢,总之光杆一个,就放你回去,赵尔丰还不是要请你吃过刀面的?”

在这条线的末尾,是两个骑马的人。后面一个是本队队官周启检,前头一个是六十八标督队官、特别调来带队的大个子陈锦江。

陈锦江几次回答他的,都是一阵哈哈大笑。

这时,两只渡船经河这边的人声吆喝,已一齐离开陡岸,船头冲着流水,向这面划来。但是每只船的尾梢上只有一个人,一手掌舵,一手划船。离岸不远,划船力量已敌不住流水的冲击,船头不是平平地指向这边,而是掉向下流流去。

“你以为我说着耍的不是?那你只需到成都省东丁字街去看一看那个法国医官的老婆,你就懂得我说话的意思所在了。”

四个人都霍地站起,吃惊地问道:“啥子事?”

“还有不说的!几乎拍桌打掌吵了起来。我说,你哥子顾不顾信用,不打紧,我们这些人却不能说了话不作数呀!所以闹到煞果,才答应我,只饶陈锦江一个人的性命。”

这一天,当然也和前两次一样,谣言终于是谣言,连一点同志军的气息都没有闻见。不过对傅隆盛说来,却有很大收获,那便是他亲眼看见有几抬担架和两乘鸭篷轿子从城外进城。看得出,担架上是七个带了重伤的兵,鸭篷轿内,据说是两名带轻伤的军官。茶铺里好些人都在叹息说:“为了四两八钱月饷,便去替赵屠户拼命,真值不得!”

“那你该跟孙哥说清楚。”

“哪个做主?”

不错,周启检估计得很准确,再一个弯,便看得见金马河了。

士兵们倒没有什么,叫准备起身,大家便站了起来。只有那四百多名挑夫,因为过了渡,不准他们乱走,只许散坐在黄桷树周围吃叶子烟,他们已经不自在了,听说不叫吃饭,还要赶三十二里路程,于是好多人都打起叽喳来了:

“嘿,嘿,周队官,你四面看看吧:既无山岭,又无丛林,人家这么稀少,连一个大点的院子都没有;一派田畴,不是水田,便是旱地,一条狗都藏不住,还说人?”

他把这一包子气到底都发泄到曾板鸭这个倔老头子身上。同时他更打算借曾板鸭的口供,向武镳作一种报复,表示他对四川民情,的的确确比老资格武镳高明。当然,借曾板鸭的老命来见好老田,报答下田,更不待言了。

本来,孙泽沛在毛家祠堂鸦片烟铺上决定斫杀的,仅只陆军官兵一百三十七人。但在混乱之际,却多杀了五十多名挑子弹匣和挑行李的精壮小伙子。甚至一群杀得眼红的弟兄,提着敞刀,蜂拥朝农民家去杀陈锦江时,竟自把飞跑出去的冯继祖,也不由分说,两刀斫死在栊门子边。冯时雨挥起短烟杆(以为是刀!)去格斗,手膊上也着了一刀背,(幸而是刀背!)把一只膀膊敲得亸下来,几天都不能拿筷子和裹叶子烟。事后解释,不过说几句:“你哥子莫多心!人在忙里,眼睛是花的,失了手了!”

接着,不再听曾板鸭诉冤,便满脸煞气,吩咐站堂差役动刑。足足把曾板鸭吊了两个钟头的鸭儿洑水着眼泪道:“要不是下田逼迫我,我如何会下此毒手?现在设计奈何,总求老哥念在同寅面上,替兄弟想个办法,使兄弟得以自新,那便感戴不尽了!”说完,还作了三个长揖,请了两个大安。

“这就是真凭实据,连赵屠户都不敢隐瞒的。同志军好不厉害!只一仗火,就叫一队新军全军覆没,杀得他们一个不留。嗨!老己,你想嘛,这还是孙泽沛一个人的队伍!新津这面,光是一个侯保斋就比孙泽沛凶得多。听说,他手下的弟兄伙,一大半都是邛蒲大山里的刀刀客,一把泼风刀耍圆了,几十人近不了身,怕你新军的快枪再快,他们只要就地一滚,便到了身边,何况还有一个周鸿勋。周鸿勋手下练出的队伍,那又不是刀刀客比得上的,他们能够左右开弓地打枪,枪又打得准,里把路远百发百中。新军哩,就是那个样子。虽然比巡防军好,可是打起仗来,未必比巡防军行。三渡水他们都败得那么惨,那么,同侯保斋、周鸿勋这样的人对敌,怎么会一天不伤亡到好几百呢?”

有一天,全城几乎轰动了,都说,有一排外省兵从东大路开来,驻在东门外河坝街锦官驿内,自称是钦差大臣带的卫队的前站。“该不是岑宫保的前站吧!”“恐怕是的?”“当然是!”“硬是!硬是!”

“这却要看孙哥的意思了,”他眯起眼睛想了想道,“我看多半不能归还。我们正用得着。”

这时节,傅隆盛的联名公禀恰好呈来。

汪承第并没有向具公禀人下礼。也没有出汤药费。只是于曾板鸭抬走后,赶紧借个故,把差事辞了。并且逢人就申说他断然不是下田的同党,他之与下田拜把,完全是下田仰攀他,而非出于他的巴结云云。

他的一双眼睛蒙蒙眬眬地望着前面。这样好的秋夜景色,他简直视而不见。留在他眼帘上的,还是三渡水河岸边那幅残酷的景象;三株老黄桷树的四周,几乎遍地都是用马刀,用腰刀,用各种刀,斫得血骨令当的死尸。绝大多数的死尸都被剥光衣服,有的尚穿着黄咔叽布的军裤,有的却是把裤脚拽到腿弯上的大裤管蓝布裤。而且都是用各种找得到的绳子——麻的、棕的、裹腿布一破两开扭成的,把两只手臂结结实实反翦在背上。就这样,也看得出临死时的那种挣扎斗争痕迹。因为每个死尸都不是一刀丧命的,从致命的脑壳、肚腹、两胁、腰眼这些地方,无一具死尸不可数出十几处刀伤,或者梭镖戳的窟窿。因此,流的血也多,到处都看得出一洼一洼尚未凝结的鲜红的人血。

“你才说得怪哩,打平伙!难道这些掌柜们,连几碗老酒都请不起了吗?”

八月初八日毕竟清清静静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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