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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奇离的独立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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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奇离的独立条件

一、不排满人。

老婆穿着蓝布围腰,双手端了一只海碗出来,翘起厚嘴皮笑道:“并没弄啥子菜,只是打了一碗酸辣蛋花汤,你喜欢吃的。”

杨嘉绅仰靠在椅背上冷笑道:“不成话!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只要季帅决定了,谁能反对!”

真的,田征葵那种横扳顺跳、声势汹汹的举动,看来,才是一种过场。即使出乎他的本意,也只成为赵尔丰用来向绅士们作为讨价还价的资料。因此,初五日这天,五福堂官绅再度会议,方做到把绅方拟定的十一条条件应允之后,还由官方提出补充条件十九条要绅士们答应,绅士们遂也全部答应了。

刚刚掀开木板门扉,一股油香味直扑鼻端。吴凤梧摔脱幺娃子小手,抢到桌子跟前,只一眼,便欢然叫道:“哟!好阔啦!两荤两素……大女子,快拿饭来!”

大女子提起尖嗓子高应一声:“就来!”立即从堂屋后面的灶房里,把一只钱花大瓦钵捧出来,放在靠壁一张大茶几上;顺手舀了堆尖尖一大碗糙米饭,端给坐在方桌上首,已经在动筷子的父亲。

“有这么多菜,还要弄,哎!哎!有福不可重享!”他不由想起上次只有一盘臭豆腐乳的光景。

说到钱上,吴凤梧一早晨的好脾气,一下子就不见了。撑起一双圆彪彪眼睛,凶神恶煞般叫道:“你大方!你大方!以前借的钱,都该还!要还就完全还,还一些不还一些,成啥名堂!对!把老子的褡裢、裹肚一齐拿来,等老子今天去绷个苏气!话说在前,苏气绷了,全家人饿肚子,可别再跟老子开口啦!”

两个旗籍大员这种出人意外的举动,感动了一些人,尤其做过京官和在皇帝身边跪着说过话,如周凤翔,如曾培,如伍肇龄老翰林等,都几乎掉下了眼泪;也有人无动于衷,认为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臭排场,这类人相当多;当然,也有一些人,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大大不以为然,有的觉得做作多端,有的觉得太失身份,前者于宗潼是代表,后者尹良是代表;赵尔丰则在上说的三种人之外。他开始怔了怔,接着觉得好笑,继而有点惭愧,末了竟自生了气。亲自走去,一把将玉昆拉了起来,并且冷冷地说道:“石翁,且等明天设下香案,我们望阙告罪辞圣时候,再屈膝好了!”

“你一定要会王文炳,敢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吴凤梧道:“制台衙门,不就规模宏大吗?”

“不然!明叔,你的才干比任何人都要强些。现在四川的局面,非有才干的人是不行的。”

黄澜生打断他们的周旋,问孙雅堂:“你是不是从丈母家来。可曾看见内人?她今天能不能回来?”

这另提的十九条,是赵尔丰与吴钟镕、朱庆澜、田征葵,以及老四、老九等人,挖空心思想出。有些是赵尔丰坚持必须要那么写,说是才一目了然,界说清晰。头一夜已经拿到咨议局,经蒲殿俊、罗纶几个人看后,认为可以。现在在会上提出,仅只作为一种正式手续而已。

五、保护外国人。

六、军提都统各宪由绅面述:事后,如愿驻川,仍待以相当敬礼;如愿回籍,需用川资,由川人从厚致送。

十月初三日这天上午十点钟左右,由赵尔丰许可,由吴钟镕、周善培的牵线、怂恿,一小群半忧半喜、半信半疑的绅士,穿戴着长袍马褂、官靴小帽,来到扎满巡防军、俨然军营一座的制台衙门五福堂。绅士中知名的,有高等学堂总理周凤翔,有通省师范学堂监督徐炯,有绅班法政学堂监督邵从恩,有商务总会总理廖治,有前任协理、现任商董、兼昌福印刷公司总经理樊起洪。此外还有几个在争路风潮中没有沾染过一星半点的绅士,其中就有督署政务会议议绅陈崇基。铁路公司方面,只有一个驻蓉总经理曾培,称为代表民意的咨议局方面,也只有一个罗纶。什么官衔都没有、以纯粹绅士资格来参加的有两个人:一是留学日本,回国后得过法部主事,平生最为服膺梁启超,甚至写起文章来都胎息《新民丛报》的邓孝可;一是被誉为“天下翰林皆后辈,蜀中名士半门生”的八十岁老翰林伍肇龄号崧生的。

十九、藏款仍照旧协济。

七、不准报复。(此次战争日久,官兵民匪皆有伤亡,以后无论何人,不准互相报复。)

“还怕不是!半边街、烟袋巷好多机房都开了张。”

大女子硬是耳朵长,当下便补充说:“听说云南帮来了,定了一大批走阿瓦。满脸可怜之色,早已不是适才说俏皮话的那个吴凤梧,而是初由川边回省、第一次来找黄澜生求事借钱的吴凤梧。

他有一次尚乘机将赵尔丰邀到一旁,密密劝了一番,竟自坦然地说他起初并不赞成赵尔丰移交政权。以为人之失权,犹鱼之去水,鱼无水则难苟活,人失权则难苟安。但他后来察见形势日非,机构日甚,他方感到为赵尔丰计,与其保此破甑,而为众矢之的,曷若弃兹敝屣,而获福履之绥。况乎绅方所拟条件,寻绎之下,于赵尔丰并无不利。譬如手握重兵,退处关外,既可为国家固疆圉,又可为胜朝保命脉。如此,而尚因循瞻顾,将不免如古人所讥“畏首畏尾,身其余几”了!

经过两天的私下洽谈,又经过吴钟镕、周善培两个人的奔走怂恿;加之一方面是端方的咄咄逼人,一方面是陆军的跃跃欲试,确实到了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境地;平时作为股肱心腹的一些人,又都明目张胆地在打各人主意,比如王棪就在烧杨维的冷灶,杨嘉绅不仅完全倒向绅士方面,还天天跑到咨议局去向蒲殿俊、罗纶献策献计,图谋独立之后,仍然保住他盐运使的地位;虽有老四、老九、田征葵在壮胆,但两个是浑蛋,一个是莽汉,成事不足,坏事则都有余。于是赵尔丰最后只好当真哭了一场,向吴钟镕说道:“好吧!我听你们的筹划。总不要使我上当就好了!”

五福堂的气氛,着他这么一搅扰,登时起了变化。

“我们这里是哪一个出头来当……怎么说呢?总不会再叫总督吧?这个新的……”

“当然啰。”

大家正待热烈拍掌。赵尔丰却又挥起手来说道:“别忙!我还有几句未尽之辞……”他一面把一叠早已放在跟前的、画有朱丝格子的白宣纸打开,一面看着众人说道:“各位先生拟具的独立条约,固然周到。然而在我们研究后,觉得也还有些未尽之处。譬如我刚才说的要带走部分巡防军,和军队统交朱统制管理一层,虽得各位口头承诺,然而不能不见诸文字。再而有些条文也嫌不甚明白,容易引起错误。因此,我们才另提了十九条……”他遂把这叠宣纸转身递与吴钟镕,“就烦吴总办念一念,要求各位先生签字赞成。”

尔丰不德,不能出我四川父老子弟于水火。乃者内乱未宁,外患日逼,朝纲解纽,补救无从;若再不筹通变,必至横挑外衅,重益人民之流离荼苦,恻恻此心,良所不忍!特与将军、都统、提督军门、司、道以下各官,绅商学界诸人,协商一致,以四川全省事务,暂交四川咨议局议长蒲殿俊,设法自治。先求救急定乱之方,徐图良善共和政治。尔丰部署军旅就绪,即行遵旨出关。咨议局为通省人才所荟萃,其意思言论,为通省人民所信仰,以尔丰之愧对川人,唯当拭目以观其设施,尚复何颜对于川人别有陈说哉!

田振邦挺然而起道:“这等大事,这等重的责任,季帅一人似乎也难做主?何况同城大员,如将军、都统二位,今天都未到会。要是他们二位也不赞成呢……”

“军政府负责的,是不是叫都督?”吴凤梧抢着这样问。

黄澜生满脸是笑说:“丈母好些了?还是找王世仁看的?”

“这是好久的话?”

玉昆连忙点头道:“这个约字改得妙!咱们大凡同外国缔结的,都叫条约,并不叫条件呀!”

“你还不晓得?丈母昨晚跌了一跤,几乎中风,今天一早,贺嫂来报信。内人着急得很,草草吃了早点,便带起小儿女,坐上我的轿子去了。直到这时,轿子没有回来,高金山送去,也没有回来。”

赵尔丰目光一闪,露出一种惊异神气。官员中间有几个人都微笑起来,尤其是一直踧踖不安的田振邦和田征葵。

第一,奉告人民。呜呼!我至亲爱之父老子弟,亦知今日之四川,为破坏之四川乎?亦知今日以后之四川,为四川人自治之四川乎?往日受治于国家,地方而不治,国家之患也;今日四川人自治,地方而不治,四川人之患矣!以今日之大势,即地方已治已安,犹有种种恐怖刺激之事;若益之以内患,四川其能久存乎?尔丰对于四川之将来,良有无穷莫大之希望。然内患而不速宁,恐眼前便难自保。吾父老子弟苟不愿四川之久存,则尔丰无言矣;不然,则愿吾父老子弟辗转告诫,速复向日之秩序,慎守固有之家业,一心合力,视大势之转移,图四川之强固。如此博大之四川,吾父老子弟其信斯言耶?

“那也不对。你以前进武学堂,后来带队伍,难道就只为了吃饭?”

三、移交之前,所有一切军队,请帅酌量合并,务求统一。

邵从恩两手直摇道:“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下面是辛亥年十月初六日,即公历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张贴成都全城的赵尔丰宣布四川自治文:

两个跟班一齐向他打招呼:“吴老爷不多坐一下?我们老爷就要出来了。”

吴凤梧打断了他的话:“怎么说老赵要进川边去?”

“是敝襟兄。”

“怎么茶铺里还没听见人说?”

赵尔丰把电报看了两眼,因为光线太暗,尽管戴上了老光眼镜,尽管电报纸上的字迹比蚕豆还大,他仍结结巴巴地说道:“川东道朱有基、重庆府纽传善都缴印投降了。并且正式成立了政府,名字叫……蜀军都督府……正都督叫……张……培爵。说是……学界中人。各位知道这个人不?”

大家早已知道他邵从恩与陈崇基先同赵尔丰面谈过,今天这次会议,他也是主动人之一,会议内容,他是了然的。现在既是自动起代周凤翔发言,当然更能说得明确一些,也更能动听一些。因而大家都凝神聚气,听他如何说。

但是临到最后把周凤翔、邵从恩约来,商讨移交政权之后,对于都督人选时,他又耍了一次狡狯。他装得极其诚恳地说道:“你们要我把政权移交给咨议局接收,这倒可以。本来,咨议局是民意机关,有资格同我办移交。但让伯英做都督,我却觉得不大好。你们看,能不能另觅一个较为妥当的人?”

“好说!不是为了吃饭,哪个孱头肯去干这些险事。”

孙雅堂接着说道:“不止此哩。按照条约所载,老赵一时尚不去打箭炉。听人说来,他已表示绝对不离开南院,要蒲伯英他们另觅地方去组织军政府。大家商量了许久,觉得所有旧衙门都不合适。咨议局倒宽大,但房屋不多,尤其中间一个圆形会场,不特不中用,反而很碍事。徐子休因才提说不如设在皇城里,一来气象堂皇,派头大方;二来有一道皇城,一条御河围绕着,军政府设在其中,也不怕有什么意外。”

“学的是这一行嘛。除了卖命吃饭,还有啥子想头!”

十月初五日是决定四川局面(其实只能说是成都一隅的局面。不过成都毕竟是四川省的省会,它的变动,在那个时候,对于全省,的确比重庆重大得多)的一天。虽然得了一些结果,但在进行当中还是起了些波折。

十一、不准烧杀。

会问到老婆名下,也太罕见,等于在成都地方,中秋晚上看见了月华

说完了,他还严肃地向大家拱了拱手,表示他的诚恳。

吴凤梧的纸烟已嘘到快烧指头。到底还狠狠嘘了口,才把烟蒂丢在地下。向他老婆道:“快去把钱拿来!呔!多拿一块,早晨在茶铺里听装水烟的矮子说,可园开了戏。我好久没看过戏,趁今天手头宽裕,等老子海顽一天去!”

黄澜生赶快奔出小客厅。

早饭吃完,吴凤梧用茶漱了口,从衣袋里摸出一包才买的强盗牌纸烟,抽出一支,擦洋火咂燃,深深嘘了几口,向正在收碗筷的老婆道:“把昨夜包好了的十块钱拿来!”

一、现因时事迫切,请帅出示晓谕人民:川中一切行政事宜,交由川人自办;暂交咨议局代表蒲殿俊管理。

八、凡行政、司法各官,仍希照常办事;不愿留者,听其自便。

九、凡省中文武官吏,力为保护,不得侵犯自由,不许人民挟愤寻仇。

十六、边务常年经费及兵饷共银一百二十万两,由川担任。

一语未了,听见外面大厅上有轿夫高声叫喊:“提到!”接着,耳门吱呀一声。飞跑进来的是振邦、婉姑两个娃娃。一面呼唤:“爹爹!爹爹!妈妈回来了!”

“那也不然。说到拟文稿,办公事,固然我不大来得。可是类如写个说帖和寻常尺牍,我还是可以动笔的。我的字,你哥子也看见过,不是我自己吹的话,就放在你们制台衙门的录事中间,不列特等,也列优等。何况听你贵连襟说来,就在秘书局里,也还有什么杂务事情需要人手。说到杂务……”

四下死静,赵尔丰兀自抹着眼泪。那样一个杀人如刈草、连睫毛都不眨一眨的刚强老头子,当着一众绅士和僚属,竟会像小娃儿一样啼啼哭哭,无论什么人看来,都感到不是味道。

黄澜生已在给他介绍:“这位就是吴凤梧吴管带。”

“吆!是福烟……福烟也来啦!那么,长江的运道也完全通啰。”

吴钟镕奉命所念的全文是:

“比前几天好买多了,要啥有啥,只要包包里有钱。”

“我以为明叔就好……”

绅士们在咨议局继续密商了几次,他们的言谈、态度,已经趋于一致,也更坚定了。不但邵从恩变得和罗纶等同一鼻孔出气,就是谨小慎微的周凤翔,也跟着众人之后说:“事机危迫,时不我待。设若季帅仍自犹豫不决,恐怕乘机而入者将能得志(他已经知道端方在前几天,公然拍电到省,邀约几个知名绅士命驾到资中去,有要事面商。这电报,被派驻电报局的检查委员呈到院上,赵尔丰毫不客气地用他的名义复了一电说,绅士们不能去!)。于是,季帅纵欲求卸仔肩,岂不戛戛乎其难哉!”

呜呼!尔丰去矣!所不能已于言者,唯我当事诸君、我军人、我父老子弟幸听吾言,尔丰有补过之日,身去而心安。如曰非也,尔丰对于四川始终重爱吾民之用心,皇天后土,鉴其无私,他无求矣!虽然,尔丰爱四川者,终望我当事诸君、我军人、我父老子弟幸听吾言也!

却是黄澜生在回答他的话:“这个,我便知道是不行的。别的不说,光看驻扎了那么多巡防军,就不是新政府能够去得的地方……”

黄澜生道:“你问王文炳吗?他只在十天以前来过一次,后来便未再来,想必又出省走了。”

十一、自宣告之后,无论满蒙回,与汉人一律待遇,不分畛域。

僵持有一分钟。赵尔丰连连皱眉,把一部花白胡子理了又理;吴钟镕急得摸鼻子,搔腮巴;好些人竟自在逗耳朵。

所以大家落座之后,玉昆首先讲起话来。有些片断是这样的:“……兄弟与奎都统虽然都是旗人,可是也和赵制军、尹藩司一样,绝端赞成四川人民独立自治。为什么呢?再则,满人入关,将近三百年,不但早与汉人通婚,并且语言文字、风俗习惯也早同化于汉人,可以说,满人汉人早已没有种族之分,实实在在是一家人了……本来中国,确如一班讲维新的人士所说,是中国人之中国,并非爱新觉罗氏一族所得而私有之的。今爱新觉罗氏既然不能统驭,各地人民各各起来自治,又有何不可?兄弟前已说过,对于四川独立自治,兄弟与奎都统绝端赞成。现在还要代表满城同胞说一句:全体赞成!至于旗兵三营,我们也情愿交出来,交给将来政府带兵大员接管。兄弟所渴望于将来政府诸公的,端在不分疆域,和衷共济,使四川同胞得以出水火而登衽席,那么……”

“嘿,嘿,你才两三天不进出衙门,怎便这样孤陋寡闻起来?告诉你,皇城里的学堂完全停办了。咨议局前天议决,把这个地方改成了军政府。”

“昨夜,我不是已经说过,以前借的那些钱,多少也该还人家一些才好。”

光从服制上看,今天这场会议便不寻常。

大女子从灶房门口伸过脑壳说道:“爹一张口硬像说圣谕的样,东说东有理,西说西有理!”

“该不会是谣言吧?老赵这个人谈何容易就‘推位让国’。”

他的话尚未完全落音,本已坐下的徐炯和其他几个人,如廖治、邓孝可这些到日本留过学的维新派,都依次起立,说了一番话。大家意思,都与罗纶相同,主张应由赵尔丰俯顺舆情,将政权交出,由四川人民公举贤能,另组一个新政府,实行独立自治。

“不怕你哥子见笑,就是那桩顶要紧的事——找饭吃!”

罗升端茶出来。同时又提来两根银白铜水烟袋,一根递与主人,一根递与客人。

今天将军玉昆与都统奎焕的穿戴,也和大众一样:长袍马褂,官靴小帽,只玉昆瓜皮帽的当额处,绽了一枚大红宝石。两个旗籍大员,在争路风潮起后,已经把从前的官架子放低了不少,今天更自不同;一走进五福堂,两个人的腰便躬得像虾子;无论见着什么人,都是一揖到地(看得出未习惯请安的人,乍学作揖的那种生疏的架式),连站在红呢夹板门帘旁边、听候差遣的几个武巡捕,都不例外。对于蒲祖庚,因为多见过两次,又在将军衙门延过坐,面熟了,还特别拉了拉手,表示亲热。尽管奎焕胖一些,一张圆盘大脸,玉昆瘦一些,脸上颧骨高耸,腮巴下陷;可是两张脸上都挂满笑容,眼睛也都眯成了缝,牙齿也都嘻出在嘴皮外,两个人若还年轻一些。真像一双和合二神仙了。

老婆立刻露出一排参差不齐、可是刷得还白净的牙齿,笑道:“大女子肯在街上跑,耳朵那么长,都不晓得;我这个不出巷子门的人,又啷个晓得呢?”

“你哥子为啥不再进去呢?”

田征葵把脚一顿,气势汹汹地叫道:“巡防军全体不赞成!”

附军政府组织之概略

“哈!你哥子真是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难道我有求于你的,就只一个钱字?”吴凤梧立即撩起夹衫,伸手去摸裹肚。已经触到用了几层纸包得巴巴实实的、准备践言还债的那十块龙洋了。但念头一转:“既然疑心我生意做得不好,那就老实再拖他一阵,横顺他是不在乎这几块钱的。”因便装作系裤腰带,把夹衫放下,叹口气道:“并不是的。我只是想求求你老哥,跟你这位贵连襟吹嘘吹嘘,趁军政府初成立,需人使用之际,大小给我兄弟搞干一个位子,好不好?”看见黄澜生倒笑不笑、迟迟疑疑的样子,他又赶快苦着脸道:“兄弟我为啥要这样恳求你哥子?因是愚下实在赋闲久了,自从在关外撤差回省,就打起滥仗。虽然天不绝人,也找过一些撮撮钱,可是一来,正如你哥子说的是在血盆里抓饭吃,性命捏在手板心里,危险说不完;二来,就这样也都是短工活路,锅灶安在别人脚背上,别人一动弹,我只好垮杆下台。因为是这种光景,所以把一个人经常搞得六神不得安,五心不做主。如其仰仗你哥子鼎力维持,转托贵连襟,能够代为找得一件长久事情——并不求怎么长久法,只要一年半载里头,不到处去求爹爹,告奶奶,有碗稍为安定的饭吃,那你哥子和你贵连襟就算积了德了!”

等这张电报纸仍回到面前,赵尔丰方咳嗽两声,说道:“大家都已知道了吧?我也用不着多说了。可怪的是,端大臣奉到上谕,并不即速来省接事,却滞留在资州州城,一面招收富顺大匪周兴武万余众,一面扣留资属地丁钱粮数万两,不知其意何居?与川省接壤的云南、贵州,在九月间已先后宣布独立,不仅一日数电,迫我表示意向,且已四路出兵,侵扰下川南叙、泸一带。最近陕西也发生了事故。因为川、陕无直接电报,仅知汉中守军有退踞川省之说。至于四川各地情势,也甚纷乱。下川东夔、万各处,已为匪踞,州县官有的逃匿,有的殉难。大川北亦有土匪、革命党揭竿而起。上川南道路梗阻,连我调出的西军,迄今未过大相岭。嘉定府一度陷于大匪胡痰、罗八千岁之手。后经标统叶荃克复,但不旋踵而陆军又哗变了。泸州前数日宣称独立。永宁道刘朝望不但未经禀准,公然出任川南军政府都督,还来电责我不识时务,徒然效忠于朝廷。最重要的还是重庆府,昨夜接到电报,重庆已于昨天独立了!”

“为啥呢?”

她父亲用筷子在桌上两戳道:“骂得好!本来嘛,军队调动,在这种年成里寻常已极。何况老赵的安民告示,蒲先生他们的文章,连中和场都巴到了,要说还有七月十五日的事情出现,真个是闭着眼睛说瞎话。也只有那些胆小鬼,听见风,就是雨,看见巡防军多进来几营人,就默倒要出事,拿起两口唱猴戏的箱箱,东一搬,西一搬,闹得人心惶惶。其实哩,啥事都没有,只由于几个打鬼钱在荷包里跳!”

五福堂里又一度沉寂。不过为时不久,赵尔丰继续说道:“总而言之,时势危急。川省以内,陷于分崩离析之境;川省以外,也正祸患丛生,形同鱼烂。兄弟力尽智竭,既难于保全疆土,又不能安定黎庶。所以敦请各位来此,以诚相见,庶乎商得一个保川安民的善法!各位先生耆年夙德,博学深谋,兄弟向来佩服……咳!咳……尚望本己饥己溺之心,遂敬恭桑梓之志,各舒伟见,勿吝珠玉,但求能够造福川民,兄弟断无不采纳之理!”

黄澜生方待陪他同去,吴凤梧忽从后面把他衣袖一拉,低低说道:“请留一步,我有句要紧话……”

赵尔丰态度变了。很多人都为之骇然。有人打算起而争论,但赵尔丰已将梅红全柬接过,向他面前的卷宗内一塞,并坚决地说:“稍缓时日,再邀各位会商,今天就毋庸多谈了。”

“罗二爷,难为你跟老张说一声,将就你们老爷早晨吃下来的剩菜剩饭,给我热一下。我还没吃早饭哩,饿极了!”

吴凤梧也嬉皮笑脸地把右手拇指紧搓着中指一弹,弹出一声脆响,同时说道:“多承你哥子指教!老实说,那些呵人诳人的面子话,你怕愚下说不来吗?不过说话有真假,听话有高低。要是愚下生有你哥子这样福命,有钱有势,那我随便放个屁,人家也会夸奖说放得好!又响,又香!但目前愚下过的尚是独木桥,唱的尚是凄凉岗,要是不说老实话,人家就不当面抢白你,也难免戳你的背脊骨。至于俗气!俗气!卑鄙!卑鄙!这也只有你黄哥才能如此批评我。如其在我们三圣巷那班挣一天吃一天的朋友们口里,便不这么讲了。他们听了我的真话,准会大拇指一竖说:‘嗨!吴管带,你哥子快人快语,硬是说到小弟们心眼里啰!对的!人生一世,不是为了吃饭穿衣,却捞球呀?’哈哈……哈哈……”

“绝不会是谣言。我们幕僚处从前天起,几乎没人去办公事了。虽然尚不像筹防局那样闹到明文撤销,可是十月份的薪水,已经提前致送。并且五福堂连天会议,只等条件商量停妥,这锅盖就会揭开的。换句话说,新政府——他们叫军政府,便会成立。可惜我两天都没进去,不然,定会知道好多事情。”

特此宣示。

大女子不等她父亲说完,又插嘴说道:“硬有搬家的!我昨天就亲眼看见,轿子后头搭皮箱,搭铺盖卷,还有使箩筐担的,只是没有八月间那么多。铺子里掌柜指着那些人骂:‘世道就是拿跟他们闹糟的!南门朝北门搬,东门朝西门搬,通共九里三分大一片地方,真个闹起事来,你几爷子躲得脱?’”

等到伍老翰林颤巍巍地右手持杖,左腋被人搀扶着,走到会议桌前时候,赵尔丰也偕同一些重要的文武僚属,滴滴橐橐从侧门上走出。

“他们能不怀疑吗?”

她父亲问:“你晓得是啥子缘故?”

黄澜生呵呵笑道:“你看一看再说好了!”

黄澜生摇头说道:“不知道。想来总是革命党坐天下了。”

掀帘出去,一头碰见高金山,正揩脸上的汗,在和罗升说些什么。

罗纶两手扶在桌子边上,呼着大气(他还是那么肥胖,又正在着急头上)说:“若依邵先生的话,季帅根本就不用约我们绅士来开这个会啦……本人窃窥季帅之意,正因为现在政府不敷民望,不足以适合潮流,所以……所以才要改弦更张,另谋良策……本人以为策之善者,莫如除旧布新。质言之,即季帅交由四川人民,另组一个新政府。因为……不管叫自治政府也罢,叫独立政府也罢,总之,都是新的政治,而……而不是专制政体的政治……像这样的新政府,人民耳目一新,心里也才悦服,也才可以把目前这个危机四伏的局面,收拾得好……若不这样,而仍以现在政府改头换面,或者只局部变一变而大体仍旧……那么,恐怕不是季帅本意……因为既说不上改弦更张,更说不上适应潮流……”

赵尔丰看见与会绅士们那样欢欣鼓舞,那样由他摆布,他心里也宽舒了,在散会送客之时,便把周风翔、邵从恩、曾培、伍老翰林等几个道高德懋的绅士留下。吩咐小厨房特别备办几色精致菜肴,给各位乡贤敬一杯鲁酒,借此磋商一下他明天将要发表的(当然是委托一个会做文章的高手撰写的)《宣布四川自治文告》,以及明天封印移交政权的仪式。陪客只两个人:一是地位崇高的玉昆,一是为他策划奔走、劳苦功高的吴钟镕。(周善培因无官守言责,只在暗中活动,所以公开会议一直没有他。)

黄澜生接着又问:“我也听说官绅两方要订一些条约。你可看见来?”

不等朱庆澜开口,想不到五个标统齐扑扑地站起来回答道:“陆军官兵全体赞成!”

“嘿,嘿,倒会挖苦你老子!可是展言子又展错了,人家讲的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哪里是东呀西的?”

吴凤梧默默地抽了两袋福烟,然后把纸捻闭熄,把水烟袋放下,端起盖碗茶喝了两口,说道:“四川都在闹独立,想来,四川以外,更不成名堂!”

“哎!难为你啦!”吴凤梧今天会说出这样客气话,足见今天的脾气格外好。

“你说张婶、王婶这些人吗?她们好多天都没过来找人摆龙门阵了。”

“知道内情的尚只是少数上等社会的人,并且相约过,事情没有成熟之前,不忙传出去,免得发生意外。所以普通人都还在黑暗里头。”

吴凤梧道:“莫非为了这里风水好些?”

“我听话,明天你再跟我买一个和糖油糕哈!”

吴凤梧叹了一口气。晓得黄澜生一时不能出来。纵出来,也难于把打断的话说下去;纵能说下去,看他推三阻四的样子,也未必便有结果,“唉!算了吧,东方不亮西方明,文行投靠不着,还是去投靠武行罢了!”

黄澜生转身进来,看见他嗫嗫嚅嚅、很难出口的神态,不由笑了笑道:“我明白了。想是这回出去,生意没做好,手边不大方便,还要借几块钱?”

孙雅堂道:“其实,可以不必弄什么菜。如其有鸡蛋,就给我炒一碗金包银,配一盘你们太太的私房泡菜,再冲一碗便汤多加一点香油葱花,就行了!”

黄澜生一面还揖,一面说道:“一定帮忙!一定帮忙……不过,敝襟兄自己也才辗转托人推荐进去,脚跟尚没有站稳,又怎能拉扯你呢?况且听他说来,他们那里需要的,是能够动笔墨的人。凤梧,你我非外,说句老实话……咳!咳!你在动笔墨这一行道上,似乎要欠一点吧?”

“名称叫秘书局。其实不光是拟稿,什么都一把抓,除了录事、管档、收发、墨笔、朱笔等等之外,还要兼办杂务。人手倒多,中用的太少,一伙学界老酸,只晓得抽烟、喝茶、吃点心、说空话……”

众人好不耐烦。罗纶悄声向邓孝可叽咕道:“这叫什么章法!”

在平日,老婆起码也要躲到灶房里去抹眼泪。今天却也异样,那么一个天生的受气包,也居然还起嘴来。不过是带着和解笑意在还嘴:“哎哟!硬是会发脾气。我又不是估逼你去还账,只是顺便说一句,还不还,全在你嘛!”

他的老婆也像叫化子中了头彩,喜欢得合不拢口,那只有毛病的眼睛得格外起劲。小心翼翼地把海碗放在桌子当中,把两样荤菜尽量挪在上方,然后拉围腰揩着手指笑道:“有啥子难为头!只要你多弄些钱回来,东西又像现在这样好买,顿顿做点好菜好饭跟你吃,本是应当的!”并且向大女子说道“我们也好和尚跟着月亮走——沾点光啰!”

“你说的什么呢?在皇城里?我不懂得。”

黄澜生微微笑道:“我进去作么生?难道还去给它送终不成?嘿,嘿,何况……”

十二、万众一心,共维大局。

“原来如此,我尚不知道。等会儿,倒要去看看她老人家。”

到什么都在私下说好,蒲殿俊那方面也什么都答应了,因而在十月初五日方又正式开了会议,而且也事先商妥,要将军玉昆在会上表示一下他的意见,免得将来有人议论,又说是他姓赵的一个人在独行独断。

十三、谨守秩序,实行文明。

十四、旗兵现练三营,统归陆军统制管理。

孙雅堂笑得弥勒佛似的跨进门来。刚待向黄澜生说什么,看见当地站着一个生人,不由呆了一下:“当真有客!”

十七、边务如需扩充,军备、饷械、子弹,由川协助。

黄澜生瞅着他那样糟蹋烟丝,心里大不痛快,但他的天性毕竟能使他自行克制,而丝毫不表露在容色和语言中。他现在正回答吴凤梧的问话:“我也不晓得赵季和为什么要把十几营的巡防军全数调回省城。有人说,因为他要选拔八营或者十营人带进川边去。但是我想,这也不算是主要原因。何以呢?……”

“就是不晓得啰!”

十月初五日五福堂会议,委实比初三那天会议重要。绅方还是那些人,只增了一个颜楷的父亲颜缉祜号伯勤的这个退休林下的老宦。因他曾与赵尔丰在河南省一同坐过官厅,所以赵尔丰认为他也是四川的大绅之一,指名要他参加,一以表示“重旧谊”(但他在拘捕颜楷时候,却未想到这上头),一以表示“昭慎重”。官方也添了几个人,正印宫中连成都县知县周恂、华阳县知县史九龙,都叫了来“敬陪末座”。而最为人注意的,是另外两人:一是玉昆,一是奎焕。

邵从恩拿眼把绅士们扫了一遍,无可奈何似的慢慢站起来,说道:“适才听了季帅明谕……”

“那才不是哩!”他老婆又一次露齿笑道,“她们个个歪得像抱鸡婆,连自己男人都不害怕,会撤火你?这一晌,她们成日都在家里拉猫儿头,忙得气都出不赢,哪有空来找人磨嘴皮?”

盐运使杨嘉绅轻轻站起来,越过几张椅子,走到赵尔丰身边,凑着耳朵叽喳了几句。

“为何这么忙法?莫非丝绸业也活动起来了?”

五、宣告之后,仍请帅暂缓赴边,以便遇事商求援助、指导。

吴凤梧瞪眼把他老婆瞅着,心里的气不知怎么竟渐渐平息下去。假装被烟子呛了喉咙,咳了几声嗽,方压低嗓门说道:“你又不明白,古人说的‘君子赒贫不济富’。像黄澜生那些有钱人,拿出几十块钱,只算在牛身上扯一根毫毛。还他哩,是那么一回事;不还他哩,他也不在乎。若果他像我们一样,挣钱养家,那便不同啦,借一块钱给人,活像肉上划一刀;你不还他,不但下次休想再借;你一辈子不还,他一辈子也记得。可是为啥今天又要拿十块钱去还他呢?只因为上次信上说过,当面也说过,这回回来,必定如数奉还,决不拖延。我们这些人,其所以能够在世道上吃得开,蚴得动,没有别的妙窍,就只是古人说的话‘君子言而有信’说了话,硬要作数。唉!你这个人倒有良心,就是不明事理。只晓得借债还钱,却不知道有该还、有不该还,有急须还、也有拖一下再还的道理。我说了这一些,你该听懂了吧?”

黄澜生不由笑道:“原来还是到血盆里去抓饭吃。”

“你妈呢?”

本来事前商妥,在这关键时候,该周凤翔起来说话,并提出绅士们(他们自以为在代表全川七千万人民)的要求的。赵尔丰有所期待地望着他,其他绅士与文武官也都望着他。但他若无其事地静坐着,仿佛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

吴凤梧道:“这个,我又晓得啦!就是陆军十七镇统制朱庆澜。倒对,一文一武,一正一副。不过为啥这个武的,不举本省人?难道本省武人就没资格么?”

黄澜生受不住他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报复,正待放下脸来,还他几句。忽然听见短廊上一阵急遽的脚步声。以为是高金山回来,方打算喊他,却又听见一个人在问罗升:“小客厅有客吗?”

杨嘉绅、这个安徽省举人出身的家伙,向来就以经济才干自负,讲起话来,娓娓动听。当下便尽其平日所习闻于人、习见于书的改良政治、安定民生的新学说,加以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旧学说,反反复复说了一长篇,比邵从恩、罗纶、邓孝可这些人,还说得道理十足,说为四川计,为季帅计,都只能听任川人出来担任治川重任,即独立自治是也。

吴凤梧叹道:“这才叫狗咬耗子——多事!戏园、戏班从七月初一罢市起,整整三个月没做生意,好几百人当尽卖绝,还不准人家唱戏,不是安心要饿死人吗?唉!这些议员老爷,枉自称为民意代表,我看,还不是一些只顾自己肚子、不顾别人死活的家伙?如其我当了警察局,像这样的信,根本就不理睬它!”

“啊!是雅堂兄?请进来!请进来!”

孙雅堂大概吃完了饭,站在堂屋门外的屏风前,高声问道:“二姑奶奶回来啦!”

二、督印交藩库封存。由川人择期宣告独立。

黄太太旋走,旋回答:“就因为等王世仁去看病,不然我早回来了。妈是血虚,起床解溲时候,脑壳发晕,跌了一跤。贺嫂胆子太小,就跑来乱报……”

玉昆一边念,一边不住点头。比及看完,把玳瑁边眼镜取下,说道:“太好了!非常周到!”并用眼镜指着第七条道,“别的不说,只以这条而言,各位先生在凡百维新时候,特别关照到我们旗民生计,这实在是四川同胞莫大恩典!我这里先代我们旗民,向各位先生叩头为谢!”

两个娃娃扑到身边一齐抢着报告:“王老师看过病,说外婆不要紧,吃两服药就会好的……”

孙雅堂笑道:“你们想想看,一个堂堂乎新创基业的军政府,不设在规模宏大的地方,那还成个什么名堂?”

“没有。我也忘记问他。”

于是又是一支强盗牌纸烟含在嘴上。

第二,奉告我军人。呜呼!我至辛苦之新旧军将校士卒,乱起以来,苦我将校士卒至矣!今日以后,四川归四川人自治,军队多为四川子弟,有应保四川全体之责,而为四川全体尽捍卫之义务。乱而速定,我军人其可稍休。如其未能,抑有外侮之来,以四川子弟对于四川人尽当尽之义务,吾恐后此军人之劳,或什佰于今日。既曰义务,知我军人后此必愈劳而愈自乐。统制官朱庆澜,我军人所至敬爱之长官也,四川新旧军将校士卒,即以尊重敬爱之心,谨守朱统制官之命令。今日以后,苟有对于四川境内人民生命财产,有毫发之损者,愿我军人视为切己之私仇,毁家之私敌,捐竭顶踵以击御之,必使四川境内人民,各无烽火盗贼之虞,而后军人无忝报施桑梓之义。我军人其信之耶?

“告示上说些啥?”

“闹了三四天了。”

大女子还在洗碗,又伸过脑壳插嘴道:“妈弄错了。何四伯说的是警察局不准。警察局告示上才说,是咨议局议员写信去说。世道这么乱法,到处都在死人,开园唱戏不大好,叫警察局禁止。本来昨天就不准唱的,告示去晏了,已经开了戏,看客们不答应,闹得啥样。警察局因才改为从今天起的。”

全家人都笑了。幺娃子也笑了,只管他还不懂得为什么而笑。

吴凤梧一手挽着四岁不到的幺娃子,精神饱满的样子,从节孝祠茶铺吃了早茶回来。进门之前,特别给幺娃子擤了一泡浓鼻涕,用自己锁有狗牙边的蓝花布手巾,把一张胖胖的小圆脸揩得一干二净。一面叮咛说:“娃儿家第一要学爱干净,第二要学讲卫生!莫跟巷子里那些娃娃学,不管啥子脏东西都要抓一把!也不管吃得吃不得的,捞到了便朝嘴里塞!要不得!不听话的娃儿家,妈妈见不得,我也不再带他进茶铺,也不再买和糖油糕跟他吃了!”

罗纶、徐炯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徐炯只说了句:“这是邵先生一人之私见……”看见罗纶也要说话,他又坐下,两眼斜注着邵从恩,颇有悻悻之态。

黄澜生笑了起来。但跟着叹了一声,感慨似的说道:“啊!俗气!俗气!人生一世,只为了吃饭,这叫什么志向哟!唉!你未免把一个人的……什么呢?啊!人格,说得太卑鄙了!”

十五、所有一切军队,除选带边军外,悉交第十七镇朱统制官接管。

“你怎会不晓得?你府上距丈母家,比我这里近多了!”

只有最后这个消息,大家尚未知道。重庆这个重镇迟早要出事,固然在大众意料之中;不过竟自出了事,似乎又出大众意料之外。因此,大众吃了一惊,都想知道在那里举事的,到底是一些什么样人。

赵尔丰继续哆嗦着嘴唇(毋宁说抖颤着须子)说道:“不特此也,我现在还可告诉各位一件消息。十天内外,有个朋友从省外拍来一封密电,说摄政王爷由奉天通饬各省,其中有这样几句:‘京师失守,余仅以身免。各省督抚,世受国恩,各保疆土,以固国脉可也!’这真是天降鞠凶,我们当臣子的,还有什么话可说!”

接着,赵尔丰便含着微笑把绅方所拟的独立条件,亲手送到玉昆面前道:“这便是绅士们拟的条件。我在电话上已曾向石翁谈过。不过这到底是一桩非凡事情,仍应请石翁过目后,再决其可否。”

谣言把许多摸不够底细、听见风便是雨的人们,简直搞糊涂了。他们认为陆军与巡防军既已成了道士的发髻——挽紧了,那么,不管谁是谁非,结果必然是:我一枪打过去——砰呀啪!你一枪打过来——砰呀啪!兵打兵,没来头,怕的是神仙打仗,凡人遭殃,七月十五日死伤一铺缆子,哪一个不是平民百姓!掐指一算,东南门一带巡防军最多,制台衙门四周不说了,稍远一点的东丁字街的两湖公所,便扎了几营。巡防军是五马六道的家伙,光看那样子,便不比陆军文明。北门一带是陆军的天下,巡防军再凶,也打不赢陆军的。因此,城里(当然指城里东南门一带)那些靠手艺营生,靠气力营生,靠小本营生的人们,都不在乎外,而一伙铺盖多一床,衣裳多两件,房子多佃了一间,家具多摆了一件的人们,却害怕得不得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们比穷人命贵,他们必须避一避。避到城外去,诸多不便,或许更危险;然而从南门暂时搬到北门的亲友家里,总可以吧?于是相当时间不见的惊惊惶惶、扶老携幼的搬家现象,两天中间,忽又在北打金街、北纱帽街、北暑袜街涌现出来。不过这次搬家避难,到底不似前几回那么声势浩大,几乎上等社会里真正有钱人家,全没有动弹。比如黄澜生这个人,虽不像郝家、葛家完全明了当前情势(只管他在制台衙门出入,一如他自己说的,蹲在灯杆底下的人,所见的光亮,反而不及站在远处的人看得多,看得明),但他却有一种直觉:尽管田征葵与陆军里一些军官在抬杠,若说两方的兵丁因而就会拼命开火,那倒万不至于的。所以他这次不但未曾卷入搬家潮流,反而把罗升从右司胡同喊回来,把已经培修得可以容足的肃大嫂子的那所幽雅小院,用一把牛尾锁锁上;给搬住在斜对门的肃大嫂子每月添二百钱租金,叫她就近照料着,“不许闲杂人翻墙进去偷东西,糟蹋花木。”

“也还没有定准……”

所提问题,事前本有洽商。即是说,某些可以当众问,某些不宜当众问,只能在促膝谈心时候再问再答。但是一经发问,大家的情绪就变了,你提一句,我提两句,越提越多,越问越细致,越刁钻,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之势。直到赵尔丰攒眉蹙额,长叹一声说道:“各位所闻,全都实在啊!”而后大家才悚然以惊,默尔而歇了。

讲到这些上头,老婆同女儿只有恭听的了。

十八、原有边军外,应再选带八营。

他又掉头问他老婆:“你哩,晓不晓得?”

七、驻防旗饷,照旧发给;事后,再为妥筹生计。

众人都吁了一口气。以为他既已点了题,接下去,自然就要提出要求,磋商条件了。陈崇基已经悄悄密密把他与周善培煞费苦心拟好、用梅红全柬恭楷录出的条件,从皮护书内取出,准备要用时立即捧上。

以上十一条,违者严行惩办。

更不寻常的是,当大家打过招呼,绕着一张铺有白竹布的绝大会议桌坐定后,没等神色抑郁的赵尔丰开口,那个在瘦脸上挂了副鸽蛋大小的钢边近视眼镜,唇上蓄有两撇不浓不淡的黑须的徐炯,先就从座椅上站起,习惯地用着他那向学生讲述《传习录》的音调,向坐在当中的赵尔丰说道:“在开会之前,鄙人有几句不知高低的话,要先陈明一番,不知季帅能允准否?”看见赵尔丰点了点头,他便朗朗说道:“鄙人要陈明的,首先是,今天来到这里的绅士,无论出自何界,季帅谅都熟知,鄙人可以断言,全是负有乡邦重望的正人君子,其中并无一个如端大臣所申斥的好事生风的青年后生。其次是,这些绅士,大抵爱国爱川,求治心切的分子;有的更是赋性拙直,没有好多涉世经验。所以发言时候,或则声情激越,或则措辞不当,甚至于有不宜言,有不应问的地方。举凡这些,都希望季帅能够曲予谅解,勿遽加以声色。那么,今天这个会议,才不同于往常那些会议,庶几乎有圆满结果。鄙人要陈明的止此二层,想来季帅不以为不然吧?”

“当然不能再称总督。仿佛叫作什么都督。……”

老张今天果然麻利。他们这里,才谈说到四川独立之后,又是一种局面,恐怕一般客籍官员都难立脚,腾出那么多空缺,哪里找得出若干有阅历、有资格的人去填补?就这时,罗升便来报称:菜饭已经摆在倒座厅里,请孙大老爷进去用饭。

“唉!这才糟哩。”

黄太太也从从容容走到短廊上。后面跟着跑得面红筋涨、满额脑是汗的菊花丫头和高金山。

几个绅士都开口说道:“将军、都统那里,我们已经洽谈过,没有问题。”

安辑人民,抚恤士卒,则当事诸君子之职责也。于此奉告我当事诸君。呜呼!尔丰不德,愧对四川,其能补尔丰之过,而出四川人民于水火者,唯望诸君矣!以诸君之才之识,吾知内乱不难立定,外侮不难立绝。虽然,以尔丰鳃鳃之虑,当此祸患未已,疮痍未复,凡前此总督所肩至难极大之任,一唯诸君是赖是责;况当多难之顷,吾知设施之难,必倍蓰于曩日;尔丰望治之切,不能不望我当事诸君,一志合力,降心沈识,远观大势,深察乱原,博揽人才,厚积兵备。既与四川共治,党派之见宜蠲;即有谤议之来,消融之量宜广;必使内地百司庶人皆各有安其乡土之心,才士各有发舒能力之地,而后基础可以奠安,事业可以发达。尔丰以可为之四川付之诸君,即以至大之责任委之诸君,今日以后,即自治之日,即诸君担荷之日,尔丰虽去此,属望无穷!知诸君必有以塞尔丰之望,且必有以塞吾四川父老子弟之望也!

军政府设都督、副都督;分设参谋、军政、司法、财政、民政、学务、实业、交通、外务、盐政十部;军政部又分兵备教练;其余局广,暂仍其旧。

于是大人娃娃都一窝蜂地朝上房走去。

他的话一说完,绅士们不必说了,个个都为之精神一振;即许多官员也都在点头磕脑,表示同意,连尹良这个旗人,都跃跃欲试地想站起来附和几句。

十、不准抢掳。

“啊!孙大哥在这里?”

高金山笑嘻嘻地说道:“吴老爷这时节上街看看也好。”

不完全知道。只有一二人,恍恍惚惚记得这人是高等学堂开办之初的师范速成班毕业学生,曾在成都几个中学小学教过书;确确实实是同盟会会员,是革命党人。

“因为赵屠户的退位告示刚刚巴出来。满街都是人,都欢喜得不得了。好多人打算放火爆,挂红灯笼,都说,瘟神走了,大家应该扎扎实实地热闹一下!”

“我跟在轿子后面跑,来不及去看。好长一篇东西,一时也看不完。我们西御街靠三桥那头的墙上,就巴有一张,围了好大一堆人,有的在看,有的在念。吴老爷你去看一看,就清楚了。”

老婆不开腔,只是低着头笑。

八、不准仇杀。(此在军事之外,指个人之私仇而言。)

“还黄家的账吗?”

罗升泡茶出来。

黄澜生诧异道:“何以把军政府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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