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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平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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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平静的日子

这一天,又是楚用这一班与下一班共同举行毕业试验的第一天。

黄太太不高兴听他这些话,趁他丢下烟蒂去端茶碗之际,问道:“顾团总,我莫问你,你既然认了你的女儿,你们以后咋个办呢……”

这女宾掉过头来,笑着同他打招呼。

“长者赐,不敢辞。”黄澜生劝说,“收下好了。”

黄澜生停步在西头檐阶,提起烟袋哨子来吹烟蒂,无意间看见曲池里情形,不禁慨叹一声道:“唉!罗升也懒得不像样子!一天到黑,躲在门房里追瞌睡,重事做不得,难道收拾一下这些地方,也做不得?沤烂了这么多叶子,池里的金鱼恐都痨死完喽!”

黄太太一只脚刚跨进门,顾天成已经拂着皮袍子的又长又大袖子,一揖到地,跟着他女儿招弟的称呼:“太太,我这女儿多承太太的看顾……”

桌上已经摆了不少独门注,天门最旺,押角的没有,押穿的只那一个年轻人,注也不大。

绰号冲天炮的彭家骐拍着桌子叫道:“大家表决了,有啥不可以!”

黄澜生一凝神,才发觉自己的大腿正撞在一只相当大的乌黑瓦盆上。要不是两只大手把瓦盆紧紧掌住,它准定会从一条板凳头上打碎在地。光是瓦盆打碎,倒在其次,说他赔不起,是指的盛在瓦盆内、堆尖冒檐、约摸上千片的牛脑壳皮。这种用五香卤水煮好,又用熟油辣汁和调料拌得红彤彤的牛脑壳皮,每片有半个巴掌大,薄得像明角灯片,半透明的胶质体也很像;吃在口里,又辣、又麻、又香、又有味,不用说了,而且咬得脆砰砰地极为有趣。这是成都皇城坝回民特制的一种有名的小吃,正经名称叫盆盆肉,诨名叫两头望在洋人头上……”

“表婶,快看这边。”

“可是人家吴凤梧的脑壳生得尖,”黄澜生学着他太太的腔调,“会钻嘛!不晓得他怎么一下就钻到尹长子那里去了……”

其实,黄澜生身上那件豆灰下路缎皮袍面子的后摆上,已着油糕篮子搽上了很宽一条油渍,不过他看得见的,只是前摆当大腿地方的一块熟油痕。

中等人家妇女到宜春吃茶,也和到少城公园几处特设茶馆吃茶一样,已经成为风气。不过打扮出众、穿着考究的上等社会的太太奶奶们,还不肯放下身份,在这些地方进出。黄太太比郝家、葛家的太太们开通泼辣,少城公园的茶馆进去过几次,宜春、怀园同劝业场对门的第一楼,几次想进去,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阴沉了几天,有两天还落了整半天毛毛雨。今天算是看见了太阳,虽然没有初七日独立那天晴朗,轻绡似的阴云一直散不干净,是小阳春气候。庭院里两株垂丝海棠、一株木本杜鹃,都翻了花。主人亲手移栽的几盆马群芳花园送来的名种菊花,已经蔫得不成其为傲霜枝,在往年,早已连盆子藏过,或者退还给西门外马家花园去了;今年,因为时事不安静,闹得人心惶惶,简直把这些事忘记了。

黄澜生道,“这却不怪子才,是我出的主意。因为顾虑到你那时到省城来,危险太大了。”

黄太太停着步履,点头微笑道:“果然好看。”

“……女人家有女人家的想法。何况她又有儿子……何况你的女儿又失掉十三年,倘若她不认呢?”

摆赌的睖起两眼骂道:“你欢喜下注,老子不欢喜打你娃娃的注,这也是场合上的规矩!你娃娃还嘴硬……”

黄太太笑着问道:“你在说哪个?”

“胡闹!拿去给娃儿家买点好吃的。以后我来了,还要给!”

他太太龙二姑娘抽着水烟,倒笑不笑地问道:“一个月有好多钱的薪水?”

他在等他的太太。他有满肚皮话,急于要向她倾吐。

黄太太边走边问:“你认得他们吗?我看他们仿佛有点回避你的样子?”

楚用一笑,黄太太和她的子女都笑了起来。

他进皇城去找颜伯勤颜老太爷商榷他功名大事时,“为国求贤”石牌坊内外的空坝上,已经摆上了不少赌博摊子。这时节,这类摊子更多了;甚至蔓延到东华门的回回商馆门前,西华门的八寺巷口。当中的过道还留得相当宽。因为从外州县整队开进军政府去庆贺的同志军,一直到今天,还时不时地要排成双行,或者四行,着刀刀枪枪,拥着高头大马,打从坝子当中通过,虽然没有前几天那样首尾相接的盛况。

何嫂正在窗跟前一张方桌上,准备用滑石粉与熨斗来收拾皮袍上的油渍,因就接口说道:“老爷说得硬对!罗二爷就是这些地方不逗人爱。本来该他做的活路,总要人嘴喳喳地盯着才动手。”一面说,还窥探着老爷的脸色,“公馆里事情又多,就是抢着做,也经常做不完,哪还偷得懒!”她故意把皮袍子拍了拍,眯起眼睛笑道:“讲比说吧,老爷这件打脏的皮袍子,本应该拿出去找江裁缝收拾的。既然老爷说不必,这些人又会收拾,咋好不揽过来?难道自己做得下的活路,也要推三阻四,等主人家生气不成?这些人就是这样本分,耍不来奸!”

菊花说:“太太只是说,到劝业场去转一转就回来……”

“难怪尹昌衡要骂朱庆澜!”

他每天还是要到军政府一趟,还是要在都督会客室中,同那些只会发空议论的先生们(大抵是咨议局议员、老绅士,以及学界里头面人物)聊聊天,有时也找忙得昏天黑地的正都督蒲殿俊商量商量改良盐税的办法。不过每次蒲殿俊总是睁着视而不见的眼睛向他吵道:“你是盐政部长,看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何必来麻烦我!我这几天真是忙得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了,哪能还管得到你的事情!”

一个沙嗓子突然在耳朵边猛喊起来:“嗨!走路不带眼睛吗?撞翻了老子的东西,你赔得起!”

高嫂嫂把手背了过去道:“我才说过不要你一文半文。”

但是,绰号古字通又号鸡公的罗启先还站起来提议说:“题倒松活。只是每道题几乎有二三十个字,四十道题合起来,没有一千字,也有八百字,全写太耽搁时间。我说,大家都不要写题目,只在植物学总题之后,算个一二三四,也就可以了。大家赞不赞成?”

演说台上站了许多人。一个穿学生装站在顶外面、不时拍着巴掌(好像在发号施令似的,他一拍掌,台下便响应起来)、头发剃得精光、未戴帽子、鼻梁上架了副镍边的高度近视眼镜的人,他们认得是半日学堂主办人,其实等于私塾老师,一般称为猢狲王的李俊。还有一个穿枣红滚边旗袍,但又梳了一个大鬅头的日本女人,站在顶里边,他们也认得是张物理的日本老婆张细小露。同张细小露并肩而立、时不时还在交头接耳、样子显得很为亲热的一个身穿长袍短褂的男子,并非张物理而是他们的博物教习郝又三。

高金山的女人怀里抱着出生才八个月的小女儿,蓦地掀开小客厅门帘,高声唤道:“太太……”几步到短廊上,冲着女主人跪了下去。

是一张石印角花的洋纸笺上,潦潦草草挥洒了几行字。说的是,田老兄、郝又三相约到他那里“看竹寻乐”,盼望他立即命驾,以免伫候云云。

但是大多数报纸都当作普通新闻,用当时最小的四号字钉,排列在不另标题目的杂闻一束,或演说汇志里面。有一家报馆编辑标出了董修武名字,其余的仅说:“昨日南校场亦有演说会,闻系同盟会人所主持,听众不亚于客籍人士在贵州馆所召开之十七省旅川同乡救亡大会云。”

“噢!你在这里……”

两个人因又说到其他几个同学的前途,说得非常有劲。

还是一身旧式便装。仅只把头发剪短、齐到后颈窝的黄澜生,心事重重地走出皇城门洞。

老爷“啊”了一声。

楚用说:“表婶埋怨得固然是。表叔本来是便家,不比那班非找事做不能过活的人。现在独立了,确是应该陪着表婶,享几年逍遥自在清福的。然而表叔之所以急于用世,不嫌小就,甚至尽义务都愿意,我想,表叔也必定有其不得不然的苦衷。表叔没有向我摆谈过,我姑且代他表白一下,看对不对?表叔他老人家虽以客籍在四川做官,但他生在四川,长在四川,到底要算一个完完全全四川人。既是四川人,他就有为桑梓尽力的义务,断没有眼看着大家都在鞠躬尽瘁,而他独袖手旁观之理。何况表叔做了多年官,论资格,一个知县前程,并不算小;只管没有补过缺,摸过印把子,但也办过公事,隔桌子问过案;以阅历经验而言,那就比眼前好多磨拳擦掌准备出山的新人物高明得多。新人物出来,摸头不知脑的,未见得能把事情办好。若是像表叔这样人出来做事情,我敢打包本说,至低限度,不会把事情办坏。不把事情办坏,那就是造福于乡邦。若果像表叔这样人不肯出来,从好的方面说,好似淡于名利,有隐士高风;但从不好方面说,那就未免自私自利,不是新国民所以自处之道。我想,表叔,你心里或许这样在着想,只是没有把它有条有理地说出罢咧,是不是这样的?”

楚用踮起脚尖朝那面望了望:“不止。有他的妹妹林同英,有他的表妹杜暧云。一个老太太,多半是他的姑妈。还有一个背向外的女宾……”

“高嫂子来了一会儿了。”

黄太太抿嘴一笑道:“是这个人的儿子,那就莫怪了……”

黄澜生脸上尴尬地笑道:“你自然不会相信……”停了一下,他接着说道:“即令我没有子才所说的那种抱负,可是也并非如你说的是发了官瘾。我只是想到四川独立自治,但凡面子上的人都争着出来,大小抓个事情在手上。我的身份虽然不很高,但比起吴凤梧这样一个打流的人,总要高一些吧?如今吴凤梧都出了头,露了面,一身新军装,在军政府走进走出,独我还在赋闲,岂不太没面子?大家更会笑我连吴凤梧的资格都不如了哩!”

但是他两个急急忙忙赶到南校场,董修武的演说已经接近尾声。

但是黄太太早已露出脸颊上浅浅的两个酒窝和口里一排细白牙齿,哈哈笑道:“你是在讲书吗?在说圣谕?”

“就是啰!早晓得今天来认女,该多带点钱在身上。你邓家舅舅——呃!就是你现在娘的哥哥,在东大街一家洋广杂货铺当大师,他也叫我多带点钱,说是难免不使用。我想,到皇城去亲候蒲先生、罗先生之后,只是到陕西街去找姜牧师。两处走一走便回了,哪有用钱地方?”

两三天后,皇城门洞内换了一番景象。各州县的同志军来了。他们来庆贺军政府,他们尤其要“亲候”一下蒲先生(他们尚不熟习这个崭新的名称:都督)。但是蒲先生忙得很,一刻也难于离开他那间办公事的房间和那一间大会客室。会不到蒲先生,那就“亲候”一下罗先生也罢。罗纶当着交涉局局长,和同志军接洽,正是他的职务,也是他的愿欲。同志军大伙大伙地来,把观光的人同摊、担、提篮全都排挤到皇城门洞之外的空地上。

楚用摇头笑道:“现在还没有想到这上头。”

但何嫂已经转向主人,摆出一脸可怜样子,半认错半申辩地说道:“老爷,你看我咋会这样糊涂啊!我说的是有少爷小姐一路,娃儿家嘛,又难得出去转耍,走饿了,要表哥请吃点东西;楚表少爷那么喜欢表弟、妹的,难道他就不请去上个馆子?这些过场,我是晓得的。老爷,是我一时糊涂,把过场说成钩子麻搭,少爷小姐那么小……”

“妈妈,你看!”婉姑把妈妈的手牵着直摇,生恐妈妈没注意。

“婊子养的,又是穿!老子不打你龟儿这注。捡起来,爬开些!”摆赌的把眼睛一眨。

“你乱嚼些啥子蛆呀!”菊花脸都变黄了。

黄澜生进前一步,逼着何嫂的脸问道:“你弄清楚的是些什么事?说!”

“因为这洋人三个月前在新津城外买了块地皮,说是要修什么礼拜堂。新近我外公的灵柩搬回来了,请阴阳看的葬地,恰好就在夏洋人买的这块地上。外公家四面八方托人找他商量,愿意多出几倍价钱,分他亩把地,一直找不着他。我上省时,二舅又再三托了我。不想一上省,就碰着独立,把这事忘了。刚才听顾团总说到陕西街夏洋人,才想了起来。顾哥子,这件事,还要你从旁帮个大忙。”

她喷了口淡淡的青烟,又向坐在旁边,正温习心理学课本的楚用说道:“真是的,你表叔在反正前几天,从制台衙门回来时候,多高兴地对我说,这下好了,清朝垮了台,我也把这块鸡骨头丢掉了。以后我陪着你清清闲闲过几年,免得你再像七月十五那天样,为我着那么大的急,操那么大的心。你看,才清闲了几天,就闲不惯啦!今天跑颜家,明天跑军政府,脚板跑起了茧疤,我默倒跑出了一个啥子好事,原来还只是一个指头大的小差事,比以前的差事还不如。以前,再说差事不好,每月到底有几十两银子的薪水。现在哩,尽义务!还要自己挖腰包,雇大班。你说,这不是官瘾发趸了,是什么?”

“黄伯母总该懂得?”

楚用抱歉似的说:“果然,我们要下楼去买帽子。”跟着,便问林同九,他头上这样的帽子,章洪源、正大裕、马裕隆这几家洋货店里,有没有?

“巡防兵的打扮,不是只差开花脸吗?”黄太太搀嘴说。

轿夫抬着空轿走了。看门老头在关二门,接口说道:“差不多有两顿饭的样子。”

“唉!太太,若不沾了你与老爷的福气……”

顾天成义形于色地把胸膛一拍道:“算我的!”

“这位太太是……”林同九一到跟前,把黄太太看了眼,便问楚用。

“不行!不行!题太多了,我们答不全!”

黄太太抿嘴笑道:“我倒想到了一种东西。”

楚用道:“董修武这个人,我听见说过,是革命党。”

“到楼上转一会儿再下来。”黄太太边朝上走,边回答楚用的话。

但是太太尚没有回来。

高嫂子只管哭得两眼红红,可是喜欢得嘴唇包不住牙齿。

“是啦!因他叫一个教友特为到新繁来请我去。说是夏洋人想烧袍哥,要同我谈谈。”

“嗯!”黄澜生顺手将水烟袋交与高金山,接过信封拆开。

黄澜生也夸奖了一番。

南校场演说会的新闻,第二天,好多家报纸都登载出来,连最古板的《商务公报》也不例外。

董修武正在演说。远远地只能看见他那未蓄胡须的口一张一阖,一股劲在提高声音。毕竟坝子太宽敞,不像在屋子里聚音,已经不甚听得清楚,只零零碎碎抓住几句:“……我们同盟会……革命……排满……民族……我们孙中山先生……光复中华……创立民国……实行共和……平均地权……我们孙中山先生……我们的主张……”而且挤在台子下的人们又都各自在发言,不晓得是评判董修武的话,抑或在发抒己见?发言的声浪并不比台上演说人的声浪低。何况还由李俊领头,几乎不断地在拍掌。

顾天成沉吟了一会才说:“也罢!先把话讲明,免得后来闹闲话。”随即撩起皮袍,从裹肚兜里摸出十块龙洋,递与高嫂嫂:“你拿去!”

“哦!是他妹妹的同学范淑娟。”

楚用把手上的心理学课本一扬,也笑道:“我是在应用这课本上的一条原理。它说,人之行为未有不受心理所支配。嘿,嘿,只不晓得我对表叔的心理,说准了没有?”

“亏你好意思说!”菊花注意在使熨斗。

“是呀!”黄澜生连忙插了句。

楚用哈哈笑道:“表叔还是从前重文轻武的脑筋!”

“说!是些什么样的事,你弄清楚了?”黄澜生张眉努目,俨同在承审局问案一样,吆喝道,“胡说八道的东西,可相信我立刻把你送到警察局去?”稍微停了下,又慨叹了一声,“唉!简直不成世道了!……”

南校场演说会的新闻,不管报纸上登载的详与略,但为社会和军政府诸人所怵目惊心的,到底不是它,而是十七省客籍人士的救亡大会。

“赞成!赞成!赞成!”是台子下所有人的声音。接着是浪潮般的拍掌,一阵高一阵低,差不多有几分钟。

“她不认就等她不认,招弟是我亲生女儿,我是一家之主。”顾天成的口气很强勉。

“我要押穿。”一个岁数不大、土头土脑的赌客,神魂不定地把十个当十紫铜圆在桌子前方摆成一列,一头指着青龙方,一头指着白虎方。两方都胜,摆赌的赔他二百钱;两方都败,他的注,自然一卡子揽了去;一方胜,一方败呢?平过,没输赢。

顾天成垂下了头。

小胖子林同九首先拍掌欢呼道:“密斯忒罗的话,正合孤意,鄙人完全赞成!”

已经斗起口来,进一步就该动手。黄澜生大吃一惊,连忙抽身退出,向贡院街南头,加紧脚步便跑。

黄太太同振邦刚刚跨出轿竿,还没有站定,赶在前头迎出来的何嫂,便急急忙忙向她报道了在公馆里发生的一桩大事。说是高金山的老丈人顾团总来了,高金山的女人高嫂子听到消息,一股风带着儿女跑来,两父女已经认上了。

“不服气的人多啰,岂止一伙同盟会的人。”

黄澜生咳嗽一声,正待为自己辩护,不想楚用倒先替他讲出一番理由。

要是不因为在劝业场的楼廊上边,要是不因为害怕别人讥笑他们不雅观,几个人真会捧腹大笑起来。

教务长仍然不理会,继续写:每题十道作二十五分算,全答一百分。

楚用正在递纸烟,遂问道:“你要找姜牧师?”

两个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一个脸长点,一个脸圆点;一个高点,一个矮点;眉目皮色以及穿着,都很平常,只有每人头上一顶青缎做的方巾,最触眼了;而且当额处还居然绽了一块白玉牌子,脑后还居然垂了两条飘带。

虽然劝业场不同于什么偏僻街巷,正经游人又多,可是黄太太看见巡防兵来往得那么繁,到底有点胆怯。抬头一看,楼上走廊游人较少。遂挽着婉姑,朝悦来旅馆侧面那道比较陡、比较窄而上下的人又比较少的扶梯走去。

黄澜生站在小客厅门口笑道:“太太请进来,顾团总要见你。”

“你呀!你呀!太太,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去找尹长子?莫非要我弃文就武不成?我再没出息,也不会降格相从到这步田地!”

楚用很不高兴地把黄太太瞅了眼,悄悄说道:“真讨厌!”

这一下,盛怒得什么都忘记了的何嫂不见了,站在方桌跟前的,依然是一个形象猥琐的中年婆子:眼睛与嘴巴大张着,平日滴溜转动得活像走盘珠的眸子,变成了古庙里的佛顶珠——黯然无光地牢嵌在眼眶子当中;凸起在腮巴上的肌肉不特褪了色,还不住地颤动。

“噢!密昔斯黄,好堵攸堵?”林小胖子敏捷地把一顶灰黄底黑格子花的鸭舌帽从头上揭下,交代给左手之后,长长地将一只又肥又厚的右手向黄太太伸过来。

“我不要!”

那年轻人却不肯收注。说,大小也是一注。并且说,押穿、押角、押独门,看各人的欢喜,这是场合上的规矩呀。

“呃……呃……太太你不懂……”

彭家骐把楚用的肩头一拍道:“时候还老早,走!到南校场听演说去。”

“怕他看吗?”黄太太不但不在意下,反而有点得意的神情。

虽然在军政府十个部中,只有他一个人得到照会,叫他担任盐政部部长;并特别允许他在新颁印信之前,暂时使用着盐运使司旧铜印;甚至驻扎在盐道衙门(虽然改了名称叫盐运使,头门门额上的火焰边的木牌也换过了,但一般人还是呼为盐道衙门,街名也还是叫作盐道街)内的百多名盐务巡防兵,也未依照独立条件,叫他拨交与副都督朱庆澜管辖;但他到底聪明过人,不愧有智多星的诨名,当他初七日从军政府帮了忙,致了贺,回到衙门,他便看明白了他应该怎样办才算对得住自己。

“……难道还是等她洗衣裳过日子吗?”

楚用把额脑一抹,将新买的那顶本城赶制出来的青呢遮阳帽(后来呼为便帽,又采用日本名词呼为“乌打帽”的便是)取下,向脸上扇着道:“好家伙,会这么挤法!”

“你买的吧?这个加拿大人谈何容易拿东西送你。”

他表婶还是那么巧笑地斜了她丈夫一眼道:“我才不相信你是那样在想!”

“你会过夏洋人不曾?”

“不晓得吗?我告诉你。因为革命党人全都是些啥也不懂的暴乱分子,确如颜伯勤老太爷批评的话,成事不足,坏事有余。孙雅堂说得更好。他说,这班人很像白降丹,把它敷在疮上,连好肉都会烂掉一大网。听说蒲伯英不敢招惹他们,任凭他们如何耍手段,总之敬鬼神而远之,抵死也不要他们一个人钻进军政府去。就由于软的不行,所以他们才在南校场开演说会,以为像前几月闹同志会一样,把平民百姓鼓动起来,军政府就害怕了。据我从各方面看来,他们越是这样胡闹,军政府倒越发安心不理会。其所以没有下文,大概就是这个缘故了。”

“怎没看见?两兄弟还在这茶座里亮了一阵相才走的。我真不明白,年纪轻轻的人,咋会那样腐败!唉!军政府再不禁止,我看,不几天定有穿着戏装上街的了!”

但是一般认真赌博的人都瞧不起这样赌法。他们宁肯输掉裤子,也要占个独门,这才是赌四门摊的品德。

“哪个黄胖子?”

黄太太不耐烦了,从旁插嘴道:“你们不如到茶座里去说,莫在这儿挡人家的路。”

黄澜生不由问道:“你可晓得这是什么缘故?”

原来这个黄胖子,还是成都城内有过一点小名气的诗人。此人年轻时候,会作几首香奁体诗;中年时候,在高等学堂教过国文。自从妹夫胡雨岚死后,继任高等学堂总办不聘他,他的嗜好转变了,不再吟诗,不再作赋,而专以看女人为事。恰巧劝业场开办,风气大变,从前深处闺阃、不轻露面的上流社会妇女都开通了,排日里都有一些打扮华贵、仪态万方的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小姐、少奶奶,以及什么什么的,一言蔽之,都是和尚庙里、道士观里、尼姑庵里、居士家里、巫师坛里不大看得见的坤道人家,或是偕同家人,或是携带仆妇丫头,到这儿来买东买西。纵不买东买西,也要常来这儿走一遭。上流社会的妇女提倡于前,中流社会的妇女影从于后。几个女学堂的学生更像朝山进香似的,每星期天总要逛一次劝业场。黄胖子转变嗜好以来,劝业场就成为他的行馆,不论晴雨,他每天总有大半天的时候消磨在这个地方。他的品德还好,对于妇女,仅只于看而已矣,没有什么下流举动。妇女们不睬他,他多看两眼;倒是睬了他,他反而不看。

“那倒不然,表婶,”楚用把心理学课本放在书桌上,从怀里摸出一支纸烟,用嘴皮噙着,旋擦洋火,旋说道:“争是要得的。当今之世。哪里还有等人三征九聘的道理?只看争得到手,争不到手……像表叔这样一争就得……很不错了……董修武他们架了那么大的势……说穿了,还不是争?但是……南校场演说会过了这两天……尚没下文哩。”

教务长转身笑道:“稍安勿躁!等我把题写完了再吵,好不好?”

黄澜生自己说的话:“管他怎么样,总比卖抄手的好!”

“咹?也是帽子?”

皇城内没有什么看头,皇城外光是一些管吃喝的摊、担、提篮,也难于满足赶会场的人的心意,因而赌博摊子,应运而生。在警察兴办以前,这也是坝坝会中应有的一种玩意。头两天有不怕事的大爷出来试了试,几张小方桌上尚只悄悄密密跳着三三猴儿,要是警察来干涉,好对付,“跳三三猴儿嘛,小玩意,不算赌博!”不知道什么缘故,自从独立,警察一下“文明”了,在十字街口站岗的警察兵,已经不像争路风潮前那样动辄干涉人;热闹地方,更其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两天之后,赌博摊子摆多了,三颗骰子变成六颗骰子时候,他们当中甚至有穿上便衣,挤到赌博摊来凑热闹的哩。

“对!那时到省城来,硬是危险。”顾天成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下,又点头说道:“就没有危险,我也不能来。为啥呢?因其我那时入了汉流,本场上的袍皮老儿黄蜡丁正肘着我出来搞公口,让我当个一步登天的坐堂大爷。码头一开,嚯!那才忙啰!跟你们做官人掌着了印把子一样!”

当其教务长把题纸拿上讲台时,学生们在下面瞥见那么长一张卷格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便轰然叫道:“咦!安心整我们啊!好多道题!”

高金山递信时说道:“周老爷说他不能来,倒要请老爷去他那里打牌。”

“好的,等写完了再说!”学生们同了意,都注目看着那白墨在黑板上飞快地划。

“只他一个人吗?”

不但几个帮手在助威吆喝:“爬开!爬开!”就那一般讲究赌品的人,也气鼓鼓地叫吼道:“输不起,就莫来!手气瘟的人,别带行了我们!”

又是那个何嫂(她把滑石粉敷在皮袍的油渍上,用一张白纸盖着,正用熨斗在纸上熨)抢着说道:“我说,老爷就莫要等了。太太难得出门,出去了,哪里不耽搁一会儿?听说这几天,劝业场热闹得很,各家铺子都摆得花花绿绿,跟从前办皇会一样。又有楚表少爷陪着,这里看看,那里走走,几个钟头不是一晃便过了?说不定楚表少爷请去上馆子、看戏……”

彭家骐道:“岂止是革命党。招贴上说得明白,中国同盟会会长孙文缺席,副会长董修武代表。他还是同盟会副会长哩,好高的资格!”

这样做的人确实有,例如盐运使杨嘉绅便是其中的表表者。

楚用道:“不管资格如何,总之,革命党演说,绝对不会很普通。小彭,他们不去听,不勉强,我们两个去好了!”

自从六月初旬保路同志会欢送刘声元去京城请愿,欢送另外两个代表去武昌、上海、广州等地联络,南校场开过一次大会(可惜那天下雨缘故,使得会场不如预计的热闹),经历四个多月,南校场方有了第二次大会。欢送会搭了五个演说台,这一次只在场中心靠北搭了一个演说台。这一次,天气凑了趣,半阴半晴,不冷不热。到会场来参加演说会的人,几乎比欢送会时多了一倍,就是到了董修武演说快完,从文庙西街东头来的人,还是成群结队地来。当然,招贴上的号召很有力量。首先是同盟会,谁不晓得同盟会就是革命党的组织?以前是秘密集会,现在蓦地通了天,大家都要看一看革命党人是不是像想象中的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其次是孙文这个像火一样的名字。谁不知道孙文是“四大寇”之一?是革命党首领?大家都想瞻仰一下这位了不起的人的风采。虽然他缺了席,但是看一看代表他出席的董修武,毕竟聊胜于无。因此,可以说,这一天到南校场来的七八百人当中,十之八九是为了眼睛,而非为了耳朵。

楚用把彭家骐的膀膊一拉道:“真是革命党的言论!我们转到台子后面去,那里人少些,可以听得更清楚。”

“你的丈人来了?”

卖盆盆肉的壮年汉子犹然气呼呼地鼓起眼睛在漫骂:“妈哟!老子刚摆下来,就遇着这个冒失鬼,几乎买了老子一个趸……红油的,盆盆肉!两个钱三块!三个钱五块……”还将一把计数目用的毛钱,从枣木钱盘上抓到左掌上,右手几根指头非常灵巧地抡着、数着。

黄太太笑着摇摇头道:“我不懂你说的啥子话!”当然,无意同这个年轻人拉手。

乔北溟接着说道:“确是厌烦!听来听去,老是那几句话:文明啦!野蛮啦!国粹啦!秩序啦!其实同我一样,啥也没弄清楚。倒不如到九龙巷茶铺听钟海帆说《水浒》……”

黄澜生行近一个赌博摊子,从几个人的肩背缝隙间望进去。一张黑漆剥落的大方桌上,放了一只青花大品碗。上方的高脚木凳,巍巍然坐着一个流里流气的汉子:一顶崭新的青绒瓜皮帽,歪歪扣在脑壳上;松三把发辫,不是长拖在背后,而是紧紧盘在帽子外面;颧骨高耸的瘦脸,浮了一层油光光的鸦片烟气;尖下巴和陷得老深的脸颊,盖满了青郁郁的胡子碴儿。由于浓黑短眉下一双鹞子眼睛骨碌碌转着,把相貌衬托得越发奸险,越发凶恶。一件细面子黑羔子皮袄,并非好好穿着,却是敞胸亮怀披在肩头上;外面套的雪青摹本缎半臂,大襟上一溜串黄铜纽子,只在胳肢窝里扣上了一个。从汗衣到半臂的几层高领,全然分披在一段又粗又黑的脖子周围。这时,两脚蹬在方桌栓子上,从挽着龙抬头的袖口中,伸出的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掌里,搓着六颗说方不方,说圆不圆的牛骨骰子。

“嗯?”恰待问时,忽见从水饺铺子旁边那道极为宽大而阶级又颇舒缓的扶梯上,走下两个穿棉袍、戴方巾的人。

“太太到底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几个穿着华丽、态度很是随便的少年男子,一路高谈阔论着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约摸已过三十的人,身材高大,面孔白净,戴了一副金边眼镜,顾盼之间,自以为非凡样子。几个人擦身走过,都住了口,把眼光向黄太太的脸上射来。其中也只有这个戴金边眼镜的人,射得最毒。并且走过了,还回头把黄太太的背影和她那精心结撰的吊扬州发髻,看了又看。同着别两个少年,交头接耳,嘁嘁喳喳,一定是在评论黄太太什么。

清朝制度,但凡本省人都不准许做本省的宫。只有各府州县专管秀才、童生的教官,如教授、训导、教谕等(这些官,自从废科举、兴学堂后,已逐步逐步撤销),可以用本省籍的举人、贡生来充任,但也得隔府。旧式的中下级武官,也可用本省人。至于有权有势的文官,不管大至总督、巡抚,小至县丞、典史,那就无论如何,非用外省人不可。

楚用接着问林同九:“对这种怪现状,南尔生他们是怎么议论的?”“说起来,真奇怪!我正待讲跟你听,问问你的见解。”林同九说时,脸上也露出一种惶惑神气。据他说,南尔生只管是文明国家英国人,可他却不赞成中国人改穿西装。他说,中国服装又方便、又舒服,也很好看。他看过中国戏,认为像戏台上的那种华丽衣裳。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找不出;西洋人身上的东西,尤其不能比拟。西洋女人的衣裳,还讲究颜色花样;至于男人穿的,那就简单极了,除了灰的黑的,还是灰的黑的。像中国男子那种配颜配色、织花丝绸衣裳,根本就看不见。因此,南尔生赞成中国人还是穿中国衣服的好。如其趁着革命,把中国古代衣服,恢复起来,那才真正算是保存了中国国粹。

“是我黄家表婶。你要认识吗?来!我跟你介绍……”

楚用瞅着彭家骐说道:“怎么的,演说好像完了?”

“林同九,林小胖子。”

并不等到把题写完,学生们不吵了。岂但不吵,而且还心情愉快地笑起来。原来照写出的题看来,几乎都是郝又三在讲堂上早叫大家注意过,说将来试验的题,或者就在这几节上;并且还示过两次范,说明要这样答才对。除此之外,有些题还异常简单,只须写出一个名词就算答上了。

“也是帽子。”

十七省旅川同乡救亡会声势浩大,果然把军政府里的头脑人物吓了一跳。他们赶快放出话来:“军政府绝对没有排外念头。”为了证实此言,遂赶快作出几种决定:一是原在什么局所、什么衙门任事的,只要局所衙门还在,便按照原来职务,重新加发一张照会。比如葛寰中原任机器总局提调,仍然照会他担任机器总局提调。并且因为总办盂道台为人胆小,宦囊又相当充裕,刚一独立,趁着水道已通,便与其他几个宦情淡泊,而又眷怀君上的同乡官,浩然乘舟而去,遗下总办一职,还照会葛寰中兼理。这样,葛寰中就不再参加什么救亡会了。一是局所衙门已有更变,或者迹近撤销了,不可能再回去任事,如黄澜生这样情况的人,那便按照其人资历,安插在其他地方,委一个临时差事。黄澜生被委到接管布政司事务委员蔡镇藩手下当了一名文案。诚如……

“咋不把饭端到大厅上来待承人家呢?”

“吩咐了。顾家的两个长年——两个团丁,正在灶房里吃饭。”

“尽义务?那么,何苦要把三个大班喊回来,每月还要贴几块钱的轿夫工钱?”

也因此,楚用、彭家骐两人奔进南校场的签栏门时,都无法挤近演说台跟前,虽然两个小伙子身强力壮、有一把气力(只是楚用在创伤之后才复了原,比起以前差了一筹),平日挤戏场都算好手,在五月二十一日保路同志会成立那天,铁路公司门口那样挤法,他们都曾挤进去过。

他们循着人墙兜了一个大圈子,走到台后。但是台子上的声音,刚好呼喊到:“像这样不伦不类的军政府……并非我们七千万同胞要求的革命政府……我们同盟会人没一个人参加……无论将来演变到何种程度……我们完全没有责任……除非我们参加了政府……同胞们,这就是同盟会的主张!你们赞不赞成?”

“不,硬是送跟我的。不过有个交换条件,要我送他一点实用东西,他带回国去作纪念。这东西,还要我们这儿又别致、又新奇的。我正想不起有啥子东西又别致、又新奇……”

楚用插嘴问道:“可就是孙雅堂姻长前天说的那个大骂朱庆澜不配执掌兵权的尹昌衡?”

“就是每回到劝业场来,都要碰见的那个常拖一把雨伞的黄胖子呀!”

林同九鼓起小眼睛道:“要你说!昨天街上就出了招贴,出席演说人是董修武。”

“太太,你看,才笑人哟!顾团总那么大个人,抱着高嫂子哭得啥样,硬是不避一点嫌疑!”

菊花“啊”了一声。

黄澜生立即吩咐高金山说:“先去看看,是什么人?”

“从颜伯勤口里听说,军队里头好多本省籍军官就不服气。”

三几个似乎是他手下弟兄的精壮小伙子,也都歪戴帽子斜穿衣地拥在他的身前身后,一个个凝神聚气死盯着那些正在下注的赌客。

“老爷吩咐备饭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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