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京剧史·张正芳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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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正”字辈同学的世纪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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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三、“正”字辈同学的世纪聚会

盼了12年的通话“铃铃铃……”电话声惊醒了子时的初睡。“侬阿是梅珍啊?……”“我是……”“我是小秋……”惊悸之余,真是喜出望外。是小秋的声音啊!是她主动打来的电话—老同学通个电话也值得大惊小怪吗?可是有谁知道这次通话也跨越了12个艰难的春秋啊!那还是在1986年2月,我们上海戏剧学校“正”字辈刚刚结束45周年纪念演出后不久,我满载着“正”字辈同学的思念和上海观众再睹顾正秋舞台风采的企盼,辗转到了香港,在一位朋友家中,给小秋打了一次电话,目的是和她商量上海戏剧学校50周年庆祝演出活动的事。很多朋友非常关心我们的通话,然而,却再三叮嘱“千万不要说你是从大陆来”,“那边可能有警方的录音监听”,“别给小秋带去麻烦”,“她可能不敢回答呢”……电话很快接通了,她开始有些拘谨,后来高兴起来,然而,刚刚通话几分钟我就兴奋地忘了“戒律”,仅仅是说了一句“我是来香港探亲的……”蓦地,小秋不说话了,一阵沉默后,电话被挂断了。这一断就是12年啊!这次小秋竟然主动给我来了电话,通话早已是无拘无束。再也没有阻拦她在祖国大陆自由往来的羁绊了!她高兴地告诉我: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她的回忆录《休恋逝水》,这次她就是被邀请参加首发式而来上海的。她希望能够见到正字辈的同学。我兴奋地说:“你终于能够回来参加‘正’字辈同学共庆母校建校60周年的纪念会了!”

6月18日,已经聚集在上海的“正”字辈同学到机场去迎接我们的小秋,当看到她乘坐轮椅走出机场时,我们的心头一紧,以为有什么意外,后来才知道是由于旅途的疲劳所致,毕竟是古稀之年了,这是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重逢啊!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情境了。虽然那束束鲜花仍然飘逸着青春的芬芳,然而古稀的会面再也没有青年时代的那种激动和热烈。相逢的一瞬,我们都读懂了各自目光中积蕴的深深情感。

6月19日,既是我们同学聚会的日子,也是小秋签名售书的日子。赶来参加聚会的近50名同学除了上海的孙正阳、王正屏、薛正康、汪正华、沈正艳、陈蓉芳(正葆)、陆正梅、陈正柱、孙正畸、郑正学等,还有来自武汉的关正明、天津的程正泰、淮阴的周正雯、南通的周正礼、九江的朱正琴、黄山的贾正云……真是道不完的戏校情结,说不尽的人生感叹!在这热烈欢庆的气氛中,同学们为远在(中国)台湾的周正荣、张正芬、美国的黄正勤、沈正霞等同学没有到会而深感遗憾;也为早逝的王正屏、陈正岩、张美娟(正娟)、施正泉、景正飞等同学为京剧事业作出了不朽的业绩而深感骄傲。1999年,是上海戏剧学校建校60周年纪念,这虽说是世纪末的聚会,但却饱含了我们这些古稀老人对21世纪到来的展望。这是多么难得和珍贵的聚会呀!为小秋回忆录执笔的台湾女作家季季感慨地说道:“人生能躬逢这样的世纪末盛会,实在是一种福分。”聚会还没有结束,会议室的房门已多次被前来要求签名购书者敲开—原来《休恋逝水》一书的竞购者已然排队恭候了四五个小时了。从年轻的朋友到年逾80的老人顶着摄氏37℃~38℃的酷暑炎热……若不是身临其境,真难相信那感人的场面!小秋在回忆录的自序中写道:“离乡的游子终于要回家啦。……如果记忆中的场景已消失或改变,那么,重覆斯土,就算认识一个新的上海吧;我的记忆也就翻过新的一页,来日又可细细回味。”我想那动人的场景既是新的,又是历史的,回味起来更会余韵无穷吧……

小秋在她的回忆录《休恋逝水》中说:“戏剧和爱情,是我生命力的两大课题。”我曾是她戏剧生命孕育时期最亲密的伙伴。还在童稚的时代,我们便一起带着充满幻想和执着的追求,一头扎进京剧艺术的圈子。老师对我们一样两人的偏爱,我们俩一起偷偷钻戏院看“名角儿”、向名师学习一样多的机会,这就使我们的友情蒙上了一层特殊而又神秘的色彩。

出版的《顾正秋舞台回顾》就有“好同学张正芳”一章,其实人过古稀,早应对一切都淡漠了。哪里还来的这种冲动呢?我也常常自问,但细细推敲起来,还不是因为放不下心中艺术的真谛。儿时,恰是这真谛撒向心中的时期。它纯真,它无邪,大概从我和小秋见面的第一天起就已互相感悟到了我们都将会在这块土壤上有所建树。这也是一种机缘哪!那时我视她为先,以她为荣;她亦以我为亲,依我为伴。其实这亲密的友爱哪一点离开了共同攀缘的“学戏”和“演戏”呢?我们虽不同行,但那时我的心理就是:“学戏要有小秋的样,演戏要和小秋比。”我们一同拼搏、上进、勤学、苦练、合作、同台—那真是童稚的真诚。人哪!只要步入了艺术的圈子,就会着了魔似的走下去,艺术就是生命,生命中的价值在于艺术。而艺术的建树,往往取决于它孕育和成长过程中最初的灵感碰撞。我的碰撞者就是小秋,所以,我艺术生命的回忆中,最美好、最亮丽的闪光年代是和小秋的名字融合在一起的。

小秋在她的书中回忆言慧珠时有一句话:“一切求真,不容许一点点的虚假和怀疑。”我看这话其实正是小秋自己在艺术道路上起步时律己的格言。对那时的我们说来,真是“自幼求真”;对今天已经年过古稀的我们说来,又可说是“矢志不移”吧。我想,对一切从事艺术的人们来说,只有由一切求真的开始,经历了历史的沧桑,仍然保持矢志不移,才会有所建树,中国的文化艺术,不就是由这样一批又一批的有志之士用自己奋斗终生的成果积累起来的吗? 6月18日至20日,我们“正”字辈同学虽然仅仅有3天的聚会,但是并不遗憾。看到了小秋的书更为欣慰。60个年头了,我们这一代人毕竟在京剧史上留下了我们光辉的一页。我倒是担心下一代人,处在社会变革的风云中,处在多元文化的竞争中,还能以一切求真为始,矢志不移地将祖国的文化精粹保留下去吗?小秋的女儿任祥在该书中有一篇“读我母亲”的附录,她回忆说:“记得有一次我与母亲谈起贵州流传了数百年的‘傩戏’,我说他们的服装造型‘很有现代感’,母亲即刻说道:‘不,不是他们有现代感,而是我们现在人模仿古代人。’多么一针见血的话啊!”年轻的朋友们,能读懂顾正秋对她女儿这话的深刻含义吗?

小秋还在《休恋逝水》一书中回忆了她1948年,带着顾正秋京剧团应台北永乐戏院之约赴台的情景。台湾省曾在日本的铁蹄下经历了50年,抗战胜利后,虽然不时有京剧名角光临,但并不红火。她写道:“被日本统治了50年,台湾百姓大多受日本教育,说日语和闽南话,他们听得懂京剧吗?游目四望冷清的街景,不禁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太冒昧了?但是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作为一个演员,就是台下只有一个观众,我们在台上仍要卖力演出呀。票房如果不理想,也只有认命……”然而,京剧竟然让顾正秋京剧团炒红了,整整5年上座不衰。吴剑虹先生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说:“顾正秋被称为‘盟主’的主要原因是,一贴她的戏,就能卖满座。一晚上卖客满就能发全班的薪水。因为票房太好,有时还卖站票。顾正秋在永乐挑班时,一个月唱戏没有翻头唱的,因为能戏甚多,每天唱不同的戏码,‘文武双全’。”看书看到这里,我激动不已。这五年,小秋,在台湾文化的历史上,你知道自己起到的作用和价值吗?对异族文化入侵说来,你在“固本复元”;对于京剧艺术来说,你是扎根播种;对于台湾观众对你的热爱来说,那是一种寻根!虽然政治制度不一样,而文化和艺术,无论是在大陆还是在海的那一边,都是同一血脉中的血液,今天听到大陆后辈名角去台湾地区演出频频,备受欢迎的时刻,在我心中总是迸发出“是顾正秋让京剧在台湾扎了根”的骄傲。说来也巧,1953年,就在小秋的顾正秋京剧团结束,小秋和任显群结婚而“退休”的时候,正是我重返京剧舞台之际。那年,我们都是24岁,也是为了心中的“戏剧天地”……和小秋不同的是她带着剧团在台湾打开了京剧局面,我是带着剧团,在各省京剧热的浪潮中去拼搏、竞争一度红遍了“东三省”及山东。

(张正芳,发表于1999年8月《中国戏剧》)







2009年上海戏校70年校庆,正字辈同学聚会,顾正秋未能参加,从台湾来信问候并致歉,信封上写道“孙正阳先生”(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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