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流小说家伍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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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实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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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实验探索

(“实际上一个人应该学过法语……”)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懒洋洋的风吹动了窗帘;花瓶中的花束已经枯萎凋零。柳条椅子吱吱嘎嘎地响着,虽然椅中空无一人。

我在前面已经提起过,在《夜与日》发表之前,伍尔夫已经开始了她的短篇小说实验。我之所以在本书中把短篇小说放在《夜与日》之后来讨论,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首先是因为《远航》和《夜与日》这两部小说基本上都没有突破19世纪传统的创作模式。这两部小说都有一个按照年代顺序来展开的有头有尾的故事;人物的外部形象和内心感受,都由一位全知全能的叙述者——即小说家本人——来加以叙述;人物的悲欢离合构成了贯穿全书的情节,而且有一个最后的结局。把这两部小说放在一章中来讨论,或许比较恰当。其次是因为伍尔夫的短篇小说单独发表的时间虽然较早,汇编成短篇小说集出版却要比《夜与日》晚两年

伍尔夫曾经在她的论文中指出,生活不是秩序井然而是流动不居的。因此,书中人物的真实性,无法用服饰、背景的精确性来加以衡量。她善于用暗示的方法来表明人物的存在,表明他们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当然,人物的言行完全可以用传统的直接描述法来表达。正是在这一点上,伍尔夫开始和现实主义小说分道扬镳。她宁愿用象征暗示的间接手法。她按照在她自己的论文中阐明的观点,删略掉“物质主义者”所特别强调的人物外貌和言行,设法揭示人物的内在本质。因此,除了由作者直接展示人物的言行之外,她以各种象征暗示来作为补充。她要设法展示雅各的思想意识,以及与雅各有关的人物的意识活动。这方面的象征暗示,在书中俯拾即是。

“我想你是在胡说,博纳米。尽管你那么说,可怜的丁尼生……”

A5——在某种光线下看斑点,它像个凸出的圆形物。B5——叙述者联想到古冢,又想到考古学者什么也不能证明。学者无非是巫婆和隐士的后代。她想象出一个没有学者的、思想自由的感性世界。


图2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这个主观真实和客观真实互相交织的过程。

1922年发表的长篇小说《雅各之室》,在伍尔夫的小说艺术探索历程中占有特殊的地位。此书是弗吉尼亚为了纪念她死去的兄长索比·斯蒂芬而作。书中的主角雅各·弗兰德斯的原型就是索比。这是伍尔夫抛弃了传统的结构模式而用意识流方法来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她在日记中写道:

伍尔夫在括号和引号里把人物的内心意识流动不加解释地原原本本写了出来,不仅使我们了解到雅各已经二十二岁,他感到生活十分愉快,并且正打算要从事于某种事业,而且又使我们领悟到一些并未明确地揭示出来的趋向,感觉到雅各是个从自我为中心而勇于进取的青年,他虽然心底里很佩服博纳米,但是不愿在外表上流露出来。

雅各回到了伦敦,整个城市充满着战争气氛。在最后第二章中,出现了一系列短暂的特写镜头,分别描述一些次要人物的感受,然后又回到主要的人物。在这一章的结尾,雅各的母亲突然听到轰然一声巨响。她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大炮的轰鸣还是大海的怒涛。她想起了她正在当兵的儿子,同时又为她饲养的一窝小鸡担忧。

明白了这些情况,我们就可以来概括此书的情节了。这部小说由一系列从雅各一生之中精选出来的特写镜头构成。第一个镜头,是雅各的幼年时期,在秋天的海滩上,他和兄弟们一起玩耍,他的母亲坐在一旁写信。在第二章结尾,雅各已经19岁,成了剑桥大学的学生。雅各和他的朋友蒂莫西·达兰特到康沃尔海滨去旅游时,邂逅了蒂莫西的妹妹克拉拉。尽管雅各已经有了情人,但是他经常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克拉拉。克拉拉也钟情于雅各。但是她囿于社会礼仪,只能把爱情的种子默默地埋藏在心底里,甚至对她的母亲也不敢吐露真情。雅各在剑桥大学的宿舍里朗读诗歌、撰写论文,和同学们高谈阔论或与异性交往。有时他和女朋友出去散步、赴宴会、听歌剧或参观大英博物馆。这种青年艺术家放浪不羁的生活使他怀疑:这种自由的生存,是否比目前的学校生活和未来的职业生涯更有意义。尽管他很欣赏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还是想要开拓视野、认识世界。于是,他决定到希腊去游历,增长见识,然后再回伦敦求学。

在短篇小说创作方面,伍尔夫有一位志同道合的同志,她就是布卢姆斯伯里最著名的短篇小说家凯瑟琳·曼斯菲尔德。这两位女作家都崇拜契诃夫的小说艺术,并深受其影响。曼斯菲尔德不仅自己创作近乎契诃夫风格的短篇小说,而且鼓励伍尔夫向契诃夫学习。对于伍尔夫所写的有关契诃夫的书评,曼斯菲尔德十分赞赏。对于伍尔夫的实验成果《墙上的斑点》,曼斯菲尔德爱不释手。对于伍尔夫的《论现代小说》这篇小说革新的宣言,她也表示赞许

在这个短篇中,客观真实是墙上的斑点,由叙述者瞥见这个斑点到发现它是一只蜗牛,这个过程构成了作品的主轴线。而主观真实——即叙述者的想象活动——不断地从这条主轴线蔓延开去,又返回到主轴线本身。这些想象活动貌似散漫无边,实则构思严密。通过这些想象活动,作者揭示了作品的主题:人生变幻无常,生活以飞快的速度发展,传统的规范和序列必须打破;客观真实是枯燥单调的,它不过是一只墙上的蜗牛,主观真实是丰富多样、色彩斑斓的;如果艺术不去追逐幻影、探索深处而只抓住一个乏味的外壳,那是烦闷、浮浅的。换言之,作者是用一种诗意的语言和有意味的形式,来表达了《论现代小说》这篇论文中的真实观和艺术观。

在这部小说中,伍尔夫取消了传统小说中的情节这个标准化的框架。传统小说的情节往往以主人公的生活经历为线索而逐步展开。此书的主人公雅各却居于幕后而不出场,这就彻底拆除了那个传统的框架,几乎不留片瓦。在这部小说的结构中,雅各就是我在前面一节中所说的主轴线“A”。这根主轴线是空虚的、抽象的。但是,伍尔夫却使用了一种独特的艺术手法,使读者时时刻刻都意识到作为主轴线的雅各这个人物的存在。这种独特的手法,就是伍尔夫借鉴音乐中的主导旋律(Leit Motif)而创造出来的主导意象(thematic image)。

一、短篇小说:有意味的形式

在《雅各之室》这部小说中,视角就是如此在一系列人物之间不断地转换着。这些人物都围绕着雅各这个轴心旋转。雅各的形旁时常在他们的心头萦回,而雅各的心中又在思念着别人。提出观察点和视角转换理论的小说家是亨利·詹姆斯,在小说创作中熟练地使用这种方法并且加以发展的,却是伍尔夫。

《那件新衣》描写一位妇女穿着一件不合时尚的衣服去赴宴会。在外表上,她举止得体,完全符合社交礼仪。但是,在她的内心,她觉得这件不合时尚的衣服是一个象征性的符号,证明了她的失败,而这失败感在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在这篇作品中,作为轴心的客观真实“A”是那件衣服,主观真实“B”是那位妇女的感受。

达兰特夫人对雅各有一句评语,说他“容貌出众”。这个评语在书中重复了好几次。作者认为,“第一次见到他时,你会觉得这个评语无疑是正确的。”接着她用寥寥数笔来勾勒这个人物:“他躺在椅子上,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和他的朋友博纳米谈论他们所看的歌剧。”但是,这简短的描述并未说明他们在歌剧院中坐在何处、有何举动,读者也无从猜测歌剧院中的气氛如何。读者也摸不透,是否雅各那一双纤巧的手即可证明他是一位画家,或者他缺乏“自我意识”即暗示他不是一位作家。书中的其他人物,也是这般扑朔迷离。这或许是由于伍尔夫把克莱夫·贝尔的“简化”方法使用得太过分了。

或许有些东西只能由雅各本人直接传达给别人。或许正如作者所断言的,这种对于人物意识的描写,含有某些“猜测”的成分。书中的叙述者得出结论说,想要去了解别人,这是一种普遍存在的欲望。用一个比喻来说,我们“就像那只鹰蛾,在那岩洞的洞口飞舞”。如果我们就像想要入洞的鹰蛾那样热衷于探索别人内心的隐秘,结果我们就会把这个人物并不具备的魅力和价值强加于他。但是,如果人物的内心深处不是那么丰富多彩,那么也许就没有人想要去写小说或读小说了。作者向我们表明,人们就是通过观察、谈话、领悟“暗示”来了解别人的,而他们对别人的了解又总是不完全的。

克拉拉也不能正确地判断雅各这个人物。因为,虽然她很爱他,但是她并不真正了解他。有人断言雅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小伙子”。接着作者笔锋一转,立即让读者看到一个与上述论断完全相反的场面:雅各在讲述一段难登大雅之堂的故事,引得他的同伴们哄堂大笑。作者断言,我们不可能对任何一个人物作出“深刻的、不偏不倚的、绝对公正的评价”。在某一瞬间,我们“觉得坐在椅子里的那个年轻人是最真实、最确凿、最熟悉的”。但是,“过了片刻,我们就对他一无所知。”那坐在椅子里的年轻人就是雅各。他的两条腿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分开。他一边往烟斗里装填烟叶,一边和他的朋友博纳米聊天。他的意识在流动,他的意识和作者的叙述交织在一起。伍尔夫成功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来展现外表的交谈和内心的反应这两个层次之间的微妙平衡:

曼斯菲尔德的探索仅局限于短篇小说的范围之内,伍尔夫的真正目标却是长篇小说。她在短篇小说中所播下的实验探索的种子,后来在她的长篇小说中抽芽吐穗了。在短篇小说中,她还不能充分发挥她那种探索人类内心隐曲的才能。因此,她的长篇小说更值得我们加以研究。

我在考虑,现在我所做的这一切,如果让乔伊斯先生来做的话,一定会好得多。

在意大利和希腊旅游之际,雅各加快了成熟的步伐,“成了一个堂堂一表的男子汉。”在希腊,他遇见了桑德拉·温特华斯·威廉斯。她是一位已婚的少妇,十分敏感而对生活感到厌倦。雅各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细心打扮自己来讨好雅各。雅各对这场艳遇颇感兴趣。和桑德拉的交往,使他对自己有了一种新的认识。面对着浓妆艳抹的桑德拉,雅各的心目中忽然浮现出远在伦敦的克拉拉的倩影:她的服饰是朴素淡雅的,她有着处女的纯洁心灵。

在阅读这部小说之时,我们似乎和雅各的好友博纳米以及雅各的母亲弗兰德斯夫人一起,在雅各阵亡之后来到了他的房间里,面对着雅各的遗物,缅怀他的一生。但是,尽管我们已经熟悉并且理解这些遗物的象征意义,尽管我们已经明白伍尔夫使用主导意象的诀窍,我们仍然觉得对于雅各这个人物不甚了解。换言之,伍尔夫对于雅各的描述留下了许多空白点。一方面,这些空白点给我们的想象力提供了活动的余地。另一方面,我们又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不足以完全填补这些空白。

此书的中心人物是雅各·弗兰德斯。他初次亮相时,站在一块岩石上,活像一个童年时代的英雄。最后,雅各消失了,这个人物已经灰飞烟灭,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原来他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在战争中不幸殉难的普通青年。在他的一生中,曾经有许多人试图要理解雅各,然而他们却发现此人实在难以把握。他很有才气,是个好学生,和蔼可亲,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但这些不过是外表。这部小说给我们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他的生命之火被突然掐灭了,他的锦绣前程被断送了,他是“夭折了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的典型。然而,他要比他的外表复杂得多。他的朋友觉得他这个人捉摸不透。小说的作者也无法用文字来界定他的本质。她断言“没有人能够按照一个人物的本来面目来认识他”,并且一再重申:“要想给别人作个结论,是毫无用处的。你只能依据各种暗示来判断……”

最后一章只有短短的一页。它描绘了雅各阵亡之后他的卧室中的情景。博纳米看到室中一切如常,但已人去楼空,不觉感慨万分。他在心中思忖:“他是否想过,他将要回来?”桌上的三种信件,反映出雅各一生中的三种人际关系。其中有一束桑德拉写来的情书,一封达兰特夫人寄来的请柬,一封通知他参加公众集会的公文。在这部小说的开端描述雅各卧室的那些词汇又重新出现了,但是现在其中回响着一种空虚寂寞的调子:

A7——斑点原来是一只蜗牛!B7——叙述者的想象活动就此结束。

另一方面,那些思想保守的作家对《雅各之室》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贝内特认为,《雅各之室》的作者“一心耽于细节的独特和巧妙,人物没有能够在我们的头脑里存活下来”。伍尔夫写了《贝内特先生与布朗夫人》作为回答。此文初稿在美国发表,两周之后,英国的《民族》及《雅典娜》杂志立即转载,后者还在文艺专栏中对此文展开了辩论。此文的第二稿改名为《小说中的人物》,伍尔夫于1924年5月在剑桥大学作了以此为题的报告。同年6月,此文在托·斯·艾略特编的《标准》杂志上发表。后来霍加思出版社又用第一稿的标题出了单行本。这场大辩论的结果,使贝内特的声誉一落千丈。自然主义大势已去,而伍尔夫的实验探索已为文艺界和学术界所瞩目,为她今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二、《雅各之室》:不出场的主角

《雅各之室》是伍尔夫在长篇小说艺术形式探索的道路上跨出的第一步。她在日记中写道:“为了自由地创作,这是必要的一步。”作为初步的探索,它还很不完善,这是可以理解的。雅各的逐步成长过程,可能会引起读者的兴趣;更大的魅力则在于这个人物性格之中互相矛盾的各种因素:好奇、机敏、体面、自信、和蔼、冷漠。而给读者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或许还是作者在构思方面的成熟和奇峭。

《邱园记事》写得像一篇美丽的散文诗。它的结构是放射型的。轴心A不是蜗牛而是植物园中一个卵圆形的花坛。四对不同的人物经过花坛,产生了不同的想象和感受,它们构成了轴心周围的B1、B2、B3、B4。经过这个花坛的,除了人物之外还有蜗牛、乌鸫、蝴蝶和飞机。视角转换了几次之后,作品在结尾处达到了高潮。在这高潮中,没有动作,也没有对话,只有一种特殊的气氛。人们已被夏日午后的热气熏倒,不想动弹,可是他们嘴里仍然吐出颤颤悠悠的声音。这无言的呼吸声,与大地的脉搏、花坛的色彩融合在一起。人类的生命已经和宇宙化为一体了。

图中的A代表外界事物,即客观真实。图中的B代表叙述者“我”内心的意识流动,即主观真实。叙述者看到外界事物A,立即触发了内心活动B,整篇作品就是由A和B之间的来回交叉构成。(见图1、2)

《雅各之室》在布卢姆斯伯里的朋友中间以及要求变革的青年一代中颇受欢迎。爱·摩·福斯特认为,“此书已与《夜与日》,甚至也与《远航》彻底决裂。一种新型的小说已经浮现在眼前。”托·斯·艾略特则认为,《雅各之室》虽然是一部需要十分细心才能读懂的小说,但是他相信伍尔夫已经成功地跨越了她的早期小说与《星期一或星期二》这个集子中的实验性散文之间的鸿沟。轴心,好像六片花瓣围绕着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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