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记忆:自传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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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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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第六节

她在我们家待了七年,课越上越少,脾气越来越坏。不过,比起在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中来来去去的英国女家庭教师和俄国男家庭教师来,她似乎像一块坚硬无情的永恒的岩石。她和他们所有人的关系都很不好。夏天里,很少有不到十五个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而碰到生日,吃饭的人数会上升到三十个或者更多,饭桌的座次就成了女士特别关心的重大问题。在这样的日子里,叔叔伯伯,姑姑婶婶,堂表兄弟姐妹,会从邻近的庄园前来,村医会乘他的双轮轻便马车来,人们会听见村里小学的校长在阴凉的大厅里擤鼻子,手里攥着湿湿的、发出轻微响声的淡绿色铃兰花束,或脆弱的天蓝色矢车菊花束,从那儿的一面又一面镜子前经过。

如果女士发现自己的座位太远,在那张大餐桌的头上,特别是如果她的优先地位不如某个几乎和她一样胖的穷亲戚的话(“Je suis une sylphide à côté d'elle。”女士会轻蔑地耸耸肩说),她的受伤害感会使她的嘴唇抽动,想做出一个冷笑——而当一个天真的邻座报以微笑的时候,她就会很快揺摇头,好像从某种沉思中惊醒过来,一面说:“Excusez-moi, je souriais à mes tristes pensées。”

仿佛大自然不希望她拥有使人过度敏感的任何东西似的,她听觉很差。有时候在吃饭时,我们男孩子们会突然意识到,两大滴眼泪正顺着女士肥大的脸颊慢慢往下流。“别理会我。”她会小声说,而且继续吃下去,直到没有擦掉的泪水使她看不见东西为止;然后,她会伤心地打个嗝,站起身子,踉跄地走出餐厅。真相会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大家的话题转到了,比方说,我姑父指挥的军舰上,她却理解为在俏皮地挖苦她那没有海军的瑞士。不然就是因为她想象,只要用法语交谈,就是一种诡计,故意阻止她不能领导谈话并使之增色。可怜的女人,她总是这样紧张而急匆匆地要在能够听得懂的桌边闲谈窜回俄语之前取得对谈话的控制,怪不得她总是胜任不了角色。

“哦,你那议会,先生,情况怎样?”她会从她坐的桌子那一头突然欢快地脱口问道,要求父亲回答,而父亲在让他心烦的一天之后,实在并不渴望和一个对国家存在的问题既不了解也不关心的、少有的不切实际的人讨论这些。以为有人提到了音乐,她会兴致勃勃地说:“可是寂静同样可以很美,嗨,有一天黄昏,在阿尔卑斯山一个荒凉的山谷里,我真的听见了寂静。”诸如此类的妙语,特别是在越来越厉害的耳聋导致她回答没有人提出的问题,造成了一阵痛苦的沉默,而不是激起阵阵轻松的causerie时候。

还有,确实,她的法语太美了!当她那和拉辛爱犯头韵毛病的虔诚的诗歌一样没有任何内容的珍珠般的语言闪烁着潺潺流淌之时,人们还应该在意她文化之浅薄、脾气之恶劣和思想之平庸吗?是我父亲的藏书室,而不是她有限的学识,教会我欣赏真正的诗歌;然而,她的清晰畅达和具有光彩的语言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产生了奇特的振奋作用,就像那些用来净化血液的晶莹的嗅盐。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一想到女士在看到从她那大象般的身体里发出的夜莺般的声音是多么不为人所知、是多么不受重视的时候必定会感到的痛苦,我的心里就非常难过。她在我们家的时间很长,太长了,固执地希望有什么奇迹出现,能把她变成像朗布伊埃夫人那样的人,在她出色的魅力的吸引下,为诗人、王公贵族和政治家举办金碧辉煌的沙龙。

如果不是因为一个叫兰斯基的年轻的俄国男家庭教师的话,她本来是会继续希望下去的。兰斯基有着温和的近视的眼睛和强烈的政治见解,是受雇来在各种科目上辅导我们的,特别是体育方面。他有过好几个前任,没有一个是女士喜欢的,但是他,如她所说,是“le comble”。兰斯基虽然对我的父亲很崇敬,却不怎么能够容忍我们家里的某些方面的事情,如使用男仆和说法语,他认为后者是一个自由主义者的家庭中的毫无用处的贵族习俗。另一方面,女士认定,如果兰斯基只用简短的嘟哝(由于他没有一种更好的语言,他企图使之德语化)来回答她提出的直截了当的问题,那不是因为他听不懂法语,而是因为他想要在众人面前侮辱她。

我能够听见并看到女士用悦耳的声调请求他把面包递给她,但是上嘴唇却不祥地颤抖着;同样,我能够听见并看到兰斯基对法语不加理会,坚定地继续喝他的汤;最后,随着一声鞭抽般凌厉的“Pardon, monsieur”女士会猛然径直把手伸过他的盘子,抓起面包篮,然后缩回手,道声“Merci!”,充满了十足的挖苦,使得兰斯基毛茸茸的耳朵带上了天竺葵的颜色。“畜生!无赖!民粹分子!”事后她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抽泣着说——她的房间已经不在我们隔壁了,但还是在同一层楼上。

如果她正在因为气喘,十来步一停地费力地慢慢上楼(因为我们圣彼得堡宅子里的小小的液压升降机会经常而且相当无礼地拒绝运作)的时候,兰斯基恰巧脚步轻捷地走下来,女士就会坚称他狠狠地撞了她,推了她,把她撞倒在地,我们已经能够看见他践踏她倒在地上的身子。她越来越经常地离开餐桌,她本来要错过的甜食会跟在她后面策略性地给送上去。她会从偏远的房间里给我母亲写一封十六页的信,母亲急忙上楼时,会发现她夸张地往箱子里收拾东西。后来,有一天,没有人阻止她继续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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