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记忆:自传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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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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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第四节

在身体的层面上,我的认真努力表现在若干不甚明确的行动或姿态上,如行走、坐着、躺卧。每一种又分裂成没有空间上的重要性的碎块:例如,在行走阶段,我可能某一刻正漫步在园林深处,而马上又会在宅子里踱步。或者,拿坐着的阶段来说,我会突然意识到一盘我甚至不记得尝过的什么东西正被拿开,我母亲从长餐桌一端她的座位上密切地观察着我的闷闷不乐和缺少食欲,左侧的面颊抽动着,只要她担心的时候就会这样。我会抬起头来解释——但是桌子已经消失了,我正独自坐在路边的一个树桩上,我的蝴蝶网的把杆以机械呆板的动作在微带棕色的沙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弧形;泥土的虹,用深浅不同的笔画显示不同的色彩。

当我无可救药地献身于完成我的诗歌,否则就死去的时候,出现了一种最为恍惚的状态。我几乎一点也不惊奇地发现自己不在别处,却偏偏在曾经是祖父的书房的那间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很少使用的房间里的皮面长沙发上。我俯卧在那上面,像爬行动物般僵呆在那里,一条胳膊垂着,指关节轻轻地触到了地毯上的花卉图案。当我从那恍惚状态下清醒过来以后,那微绿的花卉图案仍旧在那里,我的胳膊仍旧垂着,但是这时我是俯卧在摇揺晃晃的码头的边缘,我所触到的睡莲是真实的,水面上波动着的抱木树叶的团团阴影——被神化了的墨迹,超大型的变形虫——正在有节奏地颤动着,黑色的伪足伸出又缩回,在收缩的时候,圆形的边缘会碎裂成捉摸不定的、多变的斑点,然后又会聚拢,摸索着重新形成其外缘。我再度陷入了属于自己的迷雾之中,而当我又一次浮现时,支持着我伸展的身体的已经变成了园子里的一张低矮的长凳,我的手垂入其中的鲜活的阴影这时在地面上移动着,在淡紫色而不是水的黑色和绿色里移动。一般的生存范围在那种状态之下是如此的不重要,如果从它的洞穴里出来直接就进入了凡尔赛的园林,或蒂尔加滕区,或红杉国家公园,我都不会感到吃惊;相反的是,当过去的恍惚状态在今天出现时,清醒过来后,我会很自然地发现自己高高地爬在某一棵树上,就在我童年的那张阳光斑驳的长凳的上方,肚子紧贴着一根粗大舒适的树枝,一条胳膊垂在树叶间,上面摇曳着别的树叶的阴影。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各种各样的处境下传到我的耳朵里。可能是开晚餐的锣声,或不那么平常的什么声音,例如手摇风琴的难听的音乐声。那个老流浪汉会在马厩附近的什么地方摇奏,凭借着在早年吸收的更为直接的感受,我会在心里从高处看见他。他的手摇风琴的正面画着在帕尔默德柳树间跳舞的各色巴尔干农民。他时不时地会换一只手摇摇把。我看见他的那只小小的秃头母猴穿的紧身套衫和裙子,她的颈圈,她脖子上的露着肉的疮,每次那人拽动链子使她非常疼痛时,她总是会去扯那链子,还有那几个站在旁边傻看着,咧嘴笑着的仆人——单纯的人,被一只猴子的“滑稽动作”逗得那么开心。就在不久前,在我现在记载这些事情的地方附近,我遇到了一个农民和他的儿子(是你在早餐食物广告上看到的那种热情健康的孩子),他们也同样被一只小猫折磨一只幼金花鼠的景象所吸引——让它跑几英尺后又向它猛扑过去。它大部分的尾巴已经没有了,残余部分在流血。由于它无法通过跑来逃脱,这个勇敢的小家伙尝试了最后的一招:它停了下来,侧身躺下,以便融合进地面上的一点光影之中,但是它胁部过于激烈的起伏使它暴露了。

在夜晚到来时开动的家庭留声机是我通过诗歌能够听见的另一件乐器。在亲友们聚集的凉台上,从它铜质的扬声器中发出了我们这一代人热爱的所谓的tsïganskie romansï。这或多或少是些无名氏对吉卜赛歌曲的模仿——或者是对这类模仿的模仿。构成其吉卜赛风格的是一种深沉单调的悲怆声调,间隔有某种呃逆声,一颗相思成疾的心的听得见的碎裂声。在最好的情况下,真正的诗人(我特别想到的是亚历山大·勃洛克)的作品中这里或那里颤动着的喧闹的乐音要归功于它们。而在最糟的情况下,可以将它们比做平庸文人创作的、由粗壮的女士在巴黎夜总会里吟诵的流氓作品。它们的自然环境特征是流泪的夜莺,盛开的丁香花,还有装点乡绅的园林的一行行发出沙沙低语的树木。那些夜莺在啭鸣,松树丛中,西下的夕阳在不同的高度将树干染成火红的道道横条。一只小手鼓,仍在振动着,似乎躺在黑影越来越浓的苔藓上。有一会儿时间,沙哑的女低音最后的几个音符穿过黄昏将我追逐。当一切重归寂静时,我的第一首诗业已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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