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记忆:自传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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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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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第一节

它们在逝去,急速地、急速地,那悄悄流过的岁月——借用贺拉斯式的撕人心灵的抑扬来形容。岁月在流逝,亲爱的,很快就没有人会知道你我知道的事情了。我们的孩子在长大;帕埃斯图姆、雾气笼罩的帕埃斯图姆的玫瑰已经消失了;醉心机器的笨蛋们在胡乱摆弄和干预大自然的力量,温和的数学家们私下惊奇地感到,他们似乎已经预示过这个力量;因此,也许是到了仔细观察古老的点滴见解、洞穴里的火车和飞机的壁画、壁橱里乱堆着的层层玩具的时候了。

我们还要回溯到更早的时候,到一九三四年五月的一个早上,围绕这固定的一点绘制柏林的一个地区的平面图。我在那儿,在早晨五点,正从巴伐利亚广场附近的产科医院步行回家,两个小时前我把你送到了那个医院里。在一家卖相框和彩色相片的商店的橱窗里,春天的花朵装饰着兴登堡和希特勒的照片。激进的麻雀群在丁香和欧椴树上举行闹哄哄的晨会。清澈的黎明已经完全揭开了空荡荡的街道的一侧。在另一侧,房屋看上去仍然冷得发青,各种长长的影子正在以年轻的白昼从黑夜中接过一个修饰得整整齐齐、水浇得很足的城市时所特有的实际的方式逐渐被缩短,在这里,绿萌树汁液的气味盖过了沥青人行道的刺鼻气息;但是对我来说,事情的视觉部分显得相当的新鲜,就像餐具的某种不寻常的摆放一样,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在黎明时看见过这条街道,尽管,另一方面,在阳光照耀的黄昏,在我还没有孩子的时候,曾常常经过那个地方。

在这比较不熟悉的时刻的纯净与空无中,影子都在街道不该在的一侧,并被街道赋予了一种并非不优美的颠倒感,就像人们在理发馆的镜子里看到的映照出来的橱窗,那忧郁的理发师一面在磨刀皮条上磨着剃刀,一面把视线转向这橱窗(他们在这种时刻都这么做),以及被框在这映照出的橱窗里的一段人行道,它将一队漠不关心的行人调转了方向、进入到一个抽象世界之中,突然它不再离奇可笑,并且释放出了一股恐怖的洪流。

每当我开始想到我对一个人的爱的时候,我习惯于立刻从我的爱——从我的心脏、从一个私人事件的温柔的核心——画出半径,直及宇宙极端遥远的地点。有什么东西驱使我以这样无法想象、无法计算的事物——例如星云(它的极度遥远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形式的荒唐)的行为,永恒中可怕的危险,超越了未知、无助、寒冷、空间和时间那令人厌恶的错综复杂和相互渗透的不可知——来衡量我意识到的爱。这是一个有害的习惯,可是我对它毫无办法。可以将它和一个失眠症患者的舌头在黑洞洞的嘴巴里控制不住地抽动着去检查一颗有深缺口的牙齿,在这样做的时候擦伤了自己但是仍然坚持不懈相比。我认识这样的人,他们在无意中碰到什么东西——一根门柱,一堵墙——的时候,必须经过手和房间里各种表面一连串的某种十分迅速和有步骤的接触之后才能恢复到一种平衡的生活。没有办法;我必须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和我儿子的位置。当爱那慢动作的、无声的爆炸在我体内发生、展开了它熔化着的边缘、以比任何能够想象得出的宇宙中的物质或能量的积聚都要巨大得多、持久得多的某种东西的感觉吞没我的时候,那么我的脑子就不得不掐掐它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真正醒着。我不得不迅速将宇宙编制出一份清单来,就像一个梦中人试图以弄清楚自己在做梦来容忍自己处境的荒谬。我必须要所有的空间和所有的时间都参与到我的感情、参与到我凡人的终有一死的爱中来,为的是减弱它的不能永存性,以此帮助我反抗在一个有限的存在中发展起了无限的感情和思想的这种十足的丢脸、荒谬和恐怖感。

既然就哲学观念而论,我是个坚定的非联合主义者,不喜欢到拟人化的天堂去作组团旅行,于是就被听任自便了,当我想到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的时候,这可不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本事;就像现在,在我回顾起我对我们的宝宝几乎是拟娩般的关切的时候。你记得我们的发现(据说是所有的父母都有过的发现):你默默地给我看的、像搁浅的海星躺在你手掌里的小手上那微型指甲的完美形状;四肢和面颊皮肤的肤质,我们用朦胧的、遥远的口气把注意力引向它,仿佛温柔的触摸只能通过距离产生的温柔来表达;虹膜那深蓝色中游动着的、斜斜的、难以捕捉的某种东西,似乎仍然保留着它吸收的古老、传奇的森林的影子,在那里,小鸟多于老虎,果实多于荆棘,在那里某个斑驳的深处,诞生了人的思想;尤其是,一个婴儿进入下一个层次、进入眼睛和可触及物体建立起新联系的第一次旅行,那些从事生物统计学或搞老鼠迷宫行骗的专业人员认为自己能够解释这一切。我突然想到,能够获得的思想诞生的最接近的模拟,就是伴随着当你凝视缠结一团的树枝和树叶时,突然意识到,原来似乎是那个缠结物中的天然构成部分的,竟然是一只伪装得令人叹为观止的昆虫或飞鸟的那一刻而生的那一阵惊异感。

通过假定在本性其余部分的生长中有一段放浪的停顿时期,首先是允许诗人形成的懒散和游荡——没有了它就不可能进化形成智人,以此来揭开人的思想最初展开之谜,这样做也存在着强烈的快乐(科学研究究竟还会有什么别的结果呢?)。什么“为生活而斗争”!战斗和劳作之祸将人类引回到野猪、回到这种发出呼噜声的野兽对觅食的疯狂着魔。你和我经常议论家庭主妇狡黠的眼睛扫掠过食品杂货店的食物,或环顾肉店的陈尸处时那狂热的闪光。世上的劳作者们,解散吧!古老的书籍错了。世界是在一个星期日创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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