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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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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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百日红下

这刚好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即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九月初,某个傍晚发生的故事。

有一个男人一边擦着汗,一边艰难地爬上市谷八幡附近的一道山坡。周围一片荒芜。

这是在当时东京的居民中,很少见的仪容整洁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尽管磨得有点发亮,做工却很精良,没有一点污渍的白衬衫衣领上,还打着潇洒的细绳领带。帽子也是黑色的贝雷帽。

有些人戴贝雷帽,会显得既刺眼、又轻薄,这男人戴着却非常合适。他长着一张枯瘦的、很正派的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神情闷闷不乐。

至于他的年龄就不太清楚了,因为并不好猜测。真实年龄似乎在四十岁上下,看上去却像一个老人,大概是因为神情黯然,和意志消沉的缘故吧。贝雷帽下面露出的头发中,也夹着许多惹眼的白发。

男人每爬两、三步,便停下来稍微歇一口气,还掏出手绢,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这个男人的腿脚并不好,他的左腿似乎是假腿,他一面拖着腿,一面拄着粗拐杖爬坡。这一带都是一些陡坡,健全人爬起来都气喘吁吁,靠假腿爬自然更费力气。

男人再次驻足,环顾四周。

战争结束都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带却几乎看不到重建的影子,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瓦砾。被燃烧弹烧毁这里以前,这里曾经宅邸林立,尽管建筑物被烧了个精光,到处耸立着的点景石或石灯笼,却仍然让人不禁回想起从前的情景,勾起人们对这片废墟的哀愁。

突然,某处传来吱吱响的蝉鸣。

“啊,有蝉在叫唤哟!……”

在这连人影都看不到的废墟当中,能听到蝉的叫声,似乎也算是一种意外惊喜。男人叨念着,抬起忧郁的眼睛。远方有一处被烧剩的树丛,蝉似乎正在那里鸣叫。

可是,蝉声没一会儿便停歇下来,只剩下废墟那悲凉的静谧。那些残存的点景石和石灯笼,则在四面丛生的杂草中,吸收着落日的余晖,坚守着褪色的沉默。

装着假腿的男人再次拖曳着假腿,慢吞吞地爬起坡来。

突然,坡上丁零丁零地,响起了一串清脆的铃声,一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下坡而来。

邮递员来到拖着假腿的男人的身边,翻身跳下自行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便推着自行车小心地向下走。装着假腿的男人的神情中,透着一种异样的阴郁,以至于邮递员在下到坡底之前,还禁不住回头看了他两、三次。

装着假腿的男人似乎终于到达了他要去的地方。他望了望坡上,叨念了一句:“百日红开花了。”

念叨完,他拖着假腿,急匆匆地爬上坡,走进百日红盛开的、那块二百坪左右的宅基地内。

这儿也是一片杂草与瓦砾的海洋,不过在烧毁之前,似乎曾建有大量宅邸,从残留在杂草中的日晷,也能窥豹一斑。

其他的树木全都被烧光了,黑黢黢的枯枝中,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株百日红,尽管树干的一半,已经被火烤焦,树上仍然绽满了红花,在装着假腿的男人的眼中,这分明是一个奇迹。

装着假腿的男人急匆匆地拨开杂草,走到那株小树旁,仿佛在爱抚自己心爱的孩子一般,抚摩着百日红那光滑的肌肤。犹如在追慕往昔,他的眼睛湿润起来,不久便渗出了闪闪的泪滴。

装着假腿的男人忽然回过神来,露出一丝苦笑,慌忙掏出了手绢,擦拭了一下眼泪,然后慢腾腾地离开了百日红,感慨万千地打量着四周的废墟,在日晷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由此处到远方市谷的护城河一带,原本广阔的斜坡,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就连在落日余晖下,仿佛燃烧起来的护城河的水面,都透有一种浓浓的废墟的色彩。

就在这深情的凝望中,装着假腿的男人似乎感到了一种难以拯救的可怕气息,他痛心地哆嗦了一下。

此时,坡下有一个男人,正拦住刚才下去的邮递员在打听什么。这是一个退伍军人模样的男人。邮递员指着坡上,对他说了几句。不久,退伍军人模样的男人,便微微行礼告别,然后开始朝这边爬坡。

装着假腿的男人心不在焉地望着他们,不久便转移视线,越过市谷的护城河,朝九段方向望去。

不过,他的眼睛绝不是在欣赏那一带的彔色。尽管他的目光乍一看,像是投向了远方,实际上却是在凝视他自己的心灵深处,在固执地舔舐着,他那钻心般痛苦的旧伤。

不知不觉之间,他的眼睛里面又涌出泪来,不过,这一次他再也不去擦拭,任由溢出来的滚烫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喂……请问……”

被人冷不丁打了声招呼,装着假腿的男人猝然扭过脸来。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装作擦汗的样子,迅速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你有事吗……”

为了不让对方听出,他因为流泪而哽咽的声音,他背着脸,用低低的声音咕哝着。

“从前,有个名叫佐伯一郎的人,他的家应该是在这一带,你知道是在哪里吗?”

装着假腿的男人,吃惊地回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退伍军人模样的男人。

这就是刚才在坡下拦住邮递员,打听的那个退伍军人模样的男人。他的年龄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小个子,长相寒酸,不过像南方人一样黝黑的肤色,却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大概是刚刚退伍吧,肩头还背着一个帆布背包。

“要说佐伯一郎的房子,那就是这儿了……”他话音未落,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的眼里,就现出异样的光。

“是吗?……”对方激动地问道,“那么,佐伯先生现在在哪里……”

装着假腿的男人的眼中,浮出一丝畏惧的神色。他奇怪地盯着对方,说道:“你找佐伯一郎有事吗?”

“有点……”

“你若是打算找佐伯一郎,那么,我就是了……”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起来。这么一看,他倒是还挺有亲和力的。

“果然是啊!我刚才就这么想着,因为你的相貌,跟我听说的差不多……”穿退伍军人打扮的矮个子男人,连忙给他打一鞠躬说,“啊,冒犯了。我是川地谦三郎先生的战友,是来给他捎信的。你也知道,川地,川地谦三郎他……”

一瞬间,装着假腿的男人的眉毛,猛地颤抖了一下,一抹惊惧的神色,从原本阴郁的脸上掠过。

“川地谦三郎先生给我捎信?”

“对呀!……”矮个子的退伍军人点头说。

“那么,川地谦三郎本人呢?”

“死了。死在了新几内亚。”

装着假腿的男人——佐伯一郎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种复杂的表情。这是夹杂着苦恼、悔恨和放心的表情。他感慨地盯着自己的足尖,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但不久之后,又朝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扭过脸来,对他说:“川地托你带的口信是……”

“川地先生说,希望能就某个案子,让我跟你谈一下,他临死都还在为那个案子烦心。‘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川地经常这样对我说,‘你就去找佐伯一郎,跟他谈一谈这个案子,帮我解开这个谜。否则我死不瞑目。’我这么一说,想必你就已经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事情了……”

佐伯一郎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不久,他的脸上,浮现出苦涩而又讽刺的微笑。

“我能猜出你说的是什么事。不过,川地真的说那件案子,还有未解之谜吗?我觉得已经真相大白了啊……”

“川地说那是错误的。而且,他还坚持说,那件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佐伯一郎的脸上再次浮出嘲讽的微笑。

“看来人连赴死的瞬间,都不能诚实一回啊。”他故意大声地念叨了一句,然后,审视着对方说道,“因此,你就想来跟我,谈一谈那个案子吗?……”

“没……没……没错。”退伍军人打扮的男人略带口吃地说道。

“只要能跟我谈一谈,谜就能解开了,是吗?假如真有未解之谜……”

“对,我想差不多会解开。”

佐伯一郎的嘴角,依然挂着嘲讽的微笑,审视着对方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道:“我现在正租住在世田谷的一个亲戚家里,你是跟我一起去那儿,还是……”说着,他环视四周。

“在这儿就不能说吗?”退伍军人打扮的矮个子男人,再次环顾周围落寞的废墟。

太阳越发西斜了,万物的影子逐渐拉长,废墟一带,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我还有点急事,在这儿就行。说不定,这儿反倒是最适合,谈那个案子的地点呢。那件案子说不定,就是在这儿发生的。”

“是吗?那就请吧。”

退伍的男人应邀,走进烧毁建筑物的废墟内,在佐伯一郎的示意下,那个矮个子的男人就在佐伯一郎对面,一块平整的点景石上坐下。

仿佛在相互试探一样,双方先是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掏出香烟点上。不过,退伍军人打扮的男人抽了几口后,立刻就又掐灭了烟,仔细地装回口袋,然后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川地交代说,在进入那个话题之前,要先请你谈一谈,一个名叫由美子的女人。川地谦三郎先生说,她才是造成案件的原因。那个案子,好像是在由美子一周年忌日的时候发生的,对吧?”

一度恢复平静的佐伯一郎的脸上,再度显现出不安的神色。不过,他很快便克制住了情绪的波动,脸上依然挂着嘲讽的微笑,说道:“川地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对方严肃地点头答道。

“虽然我不知道,川地为什么会这么想……”佐伯一郎一面慢吞吞地吸着烟,一面说道,“若是由美子的事情,要谈多少都没问题。我刚才还在想着她的故事呢。我今天来这里,其实也是来追思,曾经跟她在一起的那些甜蜜往昔。哈哈,我都这样一把年纪了,还说出这种话来,你也许会觉得,我是个愚蠢的男人,不过随便。她是我的宝贝,不,永远是至宝,因为由美子仍然活在我的回忆中。刚才看到她生前所爱的百日红,竟然奇迹般从大火之中存留了下来,并开满了红艳艳的花朵,我都哭了呢。你刚才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也正因为怀念她而落泪呢。呵呵,你尽可以嘲笑我是个愚蠢、多愁善感的男人。”

佐伯一郎在喉咙深处笑着,他的脸逐渐涨红起来,眼中也闪着点点泪光。他清了清喉咙,又继续说道:“由美子是我培养的女人。没错,我完全可以这么说。我从她九岁的时候起,就亲自抚养她。当时我大学刚刚毕业,大概是二十四岁。一开始的时候,我是想等她成人以后,再给我做妻子或者是情人。若问我为神人,为了得到一个老婆或情人,而如此大费周折,这是因为我极怕女人,在年轻女人面前,一站身体就发抖,连嘴都张不开了。尽管如此,我对女人,却怀有一种执着的理想。受这两种性格所累,我是不可能用寻常手段,得到妻子或情人的。于是,我在大学毕业那一年,毅然下定决心,要培养未来的妻子或者情人——这或许是受了学生时代读过的《源氏物语》的影响吧。正如光源氏用心把紫上培养成自己理想的妻子一样,我也要把年幼的少女,培养成自己理想的妻子或是情人。就算我再害怕女人,可在九岁、十岁的女孩子面前,我还不至于发抖。结果,我选中的就是由美子。”

佐伯一郎的眼中,忽然涌现出了一种追忆往昔的温润神色。这完全是一个超常规的故事。由于讲述故事的佐伯语气中,没有一丝认为异常的感觉,因而这种异常,便愈发地被夸大了。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偷偷地咽下一口唾沫。

“由美子是个几近完美的少女……不,是将来可以变成一个几近完美女人的少女。我也是持之以恒地,物色这种少女,才最终得到她的。我前面也说过,当时她九岁,是一个可怜的孤儿。不,她的母亲,似乎生活在别处,是一个轻佻的女人,由美子两岁那年,她母亲就跟情夫私奔了。自那天以后,她就由父亲一人抚养。八岁那年,父亲也亡故了,她便被卖给艺伎屋当学徒,艺伎屋的大姐大概也是看中了她的美貌吧。有一次,我意外地看到了她,她楚楚可怜的身影,让我一见钟情。”

说到这里,佐伯一郎歇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继续滔滔不绝。

“把她从艺伎屋里赎出来,是相当麻烦的,不过,金钱帮我摆平了一切的困难。幸亏我还有父母留给我的大量财产,而且,我也没有一个至亲,会干涉我这种荒唐的尝试,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因为就连曾经养育过我的唯一亲人——我的姨妈,也在我大学毕业的前一年,悄悄地一个人去世了,所以我谁都不用怕,开始随心所欲地教育她。我决心尽量把由美子,培养成一个高贵、典雅又非常娇媚的女人。这个目的也基本上达成了。我把由美子送进了国民学校,却没有把她送进更高一级的学校,因为我无法忍受,当时女学生的粗野。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即昭和十五年的秋天,由美子第一次来了月经。紧接着,我就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女人。”

退伍军人打扮的男人,再次惊讶地打量着对方的脸。

可是,佐伯一郎的表情却异常平静,根本感觉不到,他是在进行异常的告白。不,他似乎反倒沉醉在了,自己发表的这种告白中,一种恍惚的光影覆盖在他的脸上。

“我这么一讲,你也许觉得:‘混蛋,你是一个毫无人性的禽兽。’不过请设想一下,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六年啊。我都已经三十岁了,却一直守着童子之身,我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开始时由美子当然非常震惊,羞耻之余,她非常不情愿,悲叹不已。不过,我非常有自信,并且在占有她一次后,我也就无须着急了。我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灵与肉的成熟。这一时期很快就到来了,与男人有过一次肌肤之亲后,她的性和情,竞以异常的速度成熟起来。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然身处绚烂的花海中。”

浮现在佐伯一郎脸上的恍惚光影,越发深重了。他沉醉般地继续说道:“假若我们是同龄的青年男女,身边恐怕就不会有如此馥郁的花海了。若是同龄的青年男女,就算再怎么亲密无间,多少也会有一些做作和羞耻,因此,夜晚交媾的姿势,也自然会受到制约。可是,我跟由美子年龄相差十五岁,由美子仍然管我叫叔叔。所以,她就像小孩子跟大人撒娇一样,可以做任何大胆的动作。当时的她,完全就像一个拥有取之不尽的好奇心之泉的小鬼。我也不甘示弱,心情完全跟当初捡她来的时候一样,什么要求都敢提。所以,我们性交时候的姿势中,带着普通情人间无法经历的,那种重口味的东西。当时我也年轻——对了,估计就是那种所调的如狼似虎的年纪吧,也不像现在这样削瘦,肌肉发达,精力充沛。她也毫不含糊,由于拥有取之不尽的好奇心之泉,她对我们夜间的姿势乐此不疲。”

佐伯一郎的声音渐渐灼热起来,那黯淡而忧郁的眼睛里面,现在正闪耀着灿烂的光芒。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擦了擦嘴角,然后又用滚烫的语气讲述起来:

“话虽如此,我却并没有一味地,沉溺于夜晚的快乐当中。另一方面,我并未忘记对她的教育。我在把她培养得娇媚的同时,还要把她培养得典雅而高贵。也就是说,我要把西洋谚语中的那种‘在客厅是淑女,在卧室是野兽’的女人理想,在由美子的身上付诸实现。也正如我前面说过的那样,这一目标近乎完美地得到了实现。她二十岁时的美丽,已经堪称庄严,但是,她全身放发的香气,却足以迷倒所有男人。各色的年轻男人,都被吸引到她的身边,川地也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里,佐伯一郎才像忽然被唤回到了现实当中一样,朝退伍军人打扮的男人瞥了一眼,说道:“听说你是川地谦三郎先生的战友,想必对他也很了解,战场上的川地我不得而知,不过,被招进部队之前,他实在是一个绝世无双的美少年。年龄好像比由美子小了两岁,玩起女人来却很有手段。他好像跟由美子一样,也是一个孤儿,在横滨长大,是个出了名的不良少年,据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尝到女人的滋味了。自那以后,无论是良家妇女,还是娼妓泼妇,被他抱过和射过的女人,似乎都不胜枚举。要说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是因为在他接触由美子之初,我曾经雇用了私家侦探,偷偷地调查过他的来历。每当有新的男人,接近由美子的时候,我总会十分小心。

“那么,我为什么不让那些危险男人,离由美子远一点呢,这是因为我有自信。虽然说由美子千娇百媚,而正是这一点,让男人们对她产生了希望;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有着典雅、高贵的地方,我根本不用担心,她会被那些男人无聊的甜言蜜语所欺骗。她也深知除我之外,洱也不可能有第二个男人,会拥有能够更让她满足的肉体和技巧。所以,每当我看到那些男人们,被由美子撩起那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并逐渐陷于急躁之中的样子,我就会觉得很愉快。也就是说,我把自己培养的女人,向那些男人们尽情炫耀,让他们焦虑,让他们烦闷,并且,我还要独占让他们如此垂涎的女人,以此来获得无上的满足。假如没有那场可憎的战争,我们充满快乐的生活,大概会更长久地持续下去。”

从这个时候开始,佐伯一郎的脸上,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语气中也没有了热度,连说话都厌倦起来。他呆呆地抬起无神的眼睛,一面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一面习惯性地继续讲述着。

“后面的事情,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了,所以就尽量地讲得简单些吧。昭和十六年初夏的时候,我接到了入伍通知。当时我三十六岁,由美子已经二十一岁了。在当时的形势下,一个三十六岁的未教育兵,应征入伍也毫不奇怪,我也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不过,我还是担心由美子,于是,我就选了四个朋友,把她托付给了他们。这四个朋友分别是——五味谨之助、志贺久平、鬼头准一郎和川地谦三郎。五味谨之助是我中学时候的学弟,私立大学毕业后,在筑地的一家商业公司上班,从大学时代开始,就一直受我照顾,年龄比我小三岁。志贺久平跟我是大学同学,以前也没有怎么来往,可是自从由美子年届妙龄,美色突然增加以后,他就莫名其妙地,与我频频走动。他当时担任私立大学的讲师,同时还写一些诗一类的东西。鬼头准一郎则是从前我家里的寄宿学生,他头脑聪明,从私立大学的夜校毕业后,进入当时十分红火的军需公司,似乎很吃得开。他当时有三十岁左右。至于川地谦三郎,他的情况你都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这四人是由美子最热心的赞美者,而且全都是单身。

“那么,你肯定要问了,我为什么单单选择这种危险人物,来托付自己的后事呢,其实我本打算是以毒攻毒。这是我的苦肉计,想通过他们的彼此牵制,来保证由美子的安全。”

佐伯一郎说到这里,感慨地长嘘一声,眯缝着眼睛乜斜着旁边穿着退伍军人服色的矮个子男人。

“在四人和由美子这五个人,为我举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壮行酒会之后,我立刻就入了伍,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就被送到了前线。至于被送到了何处的前线,在这里毫无关系,我就不提了。反正六个月之后,我的腿部受了重伤,被送回了后方。在那家医院里,我的左腿膝盖以下被切除了。等我安上假肢,解除兵役、返回家乡的时候,已经是昭和十七年的春天。可是,在我回家后的第一个星期,由美子就服毒自尽了。”

佐伯一郎一口气说到这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水,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那个退伍军人打扮的矮个子的男人也无话可说。一时间,浓重的沉默充满了二人之间。市谷的护城河水越发光亮,也不知道是什么鸟,像撒芝麻一样,从靖国神社的树林一带飞向天空。

过了一会儿,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试探性地,望着佐伯一郎,低声问道:“那么,你知道夫人自杀的原因吗?”

“不知道。遗书和遗言都没有。”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虽然怀疑地望着对方,却并没有刻意地去追问。

“就这样过了一年,在你夫人一周年忌日法事的饭席上,就发生了那件案子,是吗?”

佐伯一郎露出黯淡而忧郁的眼神,点了点头。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掐灭的那支香烟,点上火。他悠然地吸完后,用鞋把烟蒂踩烂,再次看着佐伯一郎。

“终于要进入到问题的核心了,在这里,我们需要再复述一次那个案子。怎么样,是由你来呢,还是让我来说?”

佐伯一郎默默地望着对方,轻轻地摇了摇头。

“怎么都行……”他低声答道。

“那就由我来说了吧。你好像是有点累了。毕竞川地谦三郎先生把这个故事,已经给我反复地讲了好多次。我也就我不清楚的地方和拿不准的地方,反复地向他追问了他好多次。所以,我想我大致上,还是能够讲得接近真实的,如果有错误的地方,请尽管指正。”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低下头,一面带着追忆的眼神,一面缓缓地讲述起来:

“当时,由于法事临近,你便在两天以前,把四个男人都召集到这座宅子里来了……对吧?这四个人,不用说,就是你中学时候的学弟、当时在筑地的商业公司上班的五味谨之助,大学时代的同学、是诗人同时又在私立大学做讲师的志贺久平,贵府寄宿生出身、在当时生意兴隆的军需公司上班的鬼头准一郎,还有就是川地谦三郎,都是你应征入伍的时候,托付后事的人。在你的请求下,这些人从法事的前两天,就住在了这里。只是,唯有那个川地谦三郎,他却在法事的前夜,因为有事而离开,在别处住了一个晚上,然后于法事那天的过午时分,他才回到了这里。此事后来给这件案子,投下了一个微妙的疑问,对吧?”

佐伯一郎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在进入案件的核心之前,我想先从另一件事谈起,事后想来,那应该是该案件的前奏曲。据说此事发生在川地出门期间,所以,他事后听人说起来,因此才知道的。在做法事的那一天早晨,这个宅子里,竟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你喜爱的牧羊犬突然痛苦挣扎,眨眼间便吐血而死。当时,大家尽管很惊讶,可是,毕竞只是死了一只狗,也就没有太留意,还以为只是食物中毒,就没有当回事。可是到了后来才明白,此事竟含有重大的意味。”

佐伯一郎再度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一面盯着佐伯一郎的脸,一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么,接下来,终于要进入案件的正题了,据川地谦三郎先生对我说,虽说是你夫人的法事,可你却提议,不用请和尚来,你说她生前,讨厌一切跟佛教沾边的事情,不如索性痛快淋漓地大喝一场酒,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在你的提议下,酒宴从傍晚就开始了。一会儿是日本酒,一会儿是洋酒,中间还掺杂着啤酒,等到案子发生的八点前后,主客五人都已经酩酊大醉。这时,你又拿出了白兰地……对吧?”

“不是白兰地,是杜松子酒。”

“对对对,是杜松子酒。有一点忘记说了,案件发生的地点,是一间西式客厅,在那客厅的一角,你做了一个自己喜欢的酒吧。吧台上放了一个银盘,上面摆了五个酒杯,你把杜松子酒倒入酒杯,正端起盘子,要把酒分给大家,老仆人从客厅外喊你,你就把盘子放在那里以后,直接就走出去了。那老仆人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他是来问我有关尼洛,就是那天早晨,死掉的那条牧羊犬埋葬的事情。”佐伯一郎笑着轻轻摇着头说。

“原来是这样。”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在返回客厅之前,你在外面待了多长时间?”

“只有两、三分钟吧。我只需给他一个简单的指令。”

“哦,我明白了,不过,在你离开客厅期间,诗人志贺久平等不及,就自己走到了吧台旁边,他不仅喝光了其中一杯已经斟好的酒,还无意中改变了四个酒杯的位置。这件事志贺后来也坦白了,其他三人也都注意到了。志贺返回座位以后,军需公司的鬼头准一郎,也学着志贺的样子走近吧台。”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望着佐伯一郎说道,“正当他伸手去端其中一个酒杯的时候,你从外面回来了,他就慌里慌张地把酒杯,又放回了银盘上,缩着脖子躲到了一旁。这时你走了进来,端着银盘,把洒杯分给了大家……对吧?”

“不,由于此前有一个杯子已经空了,我就一边问是谁捣乱,一边往空杯子里倒酒。”

“是这样啊……那么,你当时对酒杯的分法,后来就成了案件的关键所在。关于这一段,我曾非常仔细地问过川地谦三郎先生。具体情形应该是这样的:你先拿起酒杯,递给了在吧台一旁的鬼头;随后又把第二个杯子,递给了志贺久平;进而又把第三个酒杯,递给了五味谨之助。然后,随着一句‘请’字,你就把剩下的两个酒杯,连同银盘一起,都递到了川地谦三郎的面前,对吗?”

“是这样的。川地先生在桌子对面,我的手够不着,就连盘子一起,递到了他的面前。”

“可当时,五味谨之助却从一旁伸出手,从盘子上的两个杯子中,拿了一杯放在了川地面前,对吗?”

“是的,一点没错。川地谦三郎这小子,记得倒是挺详细的啊。”

“因为办案人员的讯问,他恐怕都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了。”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苦笑着说,一边再次望着佐伯一郎,继续说道,“之后,酒杯都交到了所有人的手中,当几个人正要一起干杯的时候,不知是谁忽然叫了声‘空袭’,对吧?那是谁喊的?”

“当然是寄宿生鬼头准一郎啊。他那个人冒冒失失的,经常犯一些没头没脑的错误。他大概是把省线电车的声音,误当成空隙警报了吧。”

“可是,当时大家一听这话,都顿时吓了一跳,放下酒杯就站了起来。有人甚至还冲向窗边。可不久之后,知道这是一场误会,大家便一面嘲笑鬼头,一面返回原先的座位,又喝起酒来。结果不一会儿,五味谨之助就痛苦难忍,眨眼间便吐血而亡,对吧?五味在喝下杜松子酒,到痛苦挣扎之间,究竟隔了有多长时间?”

“这……大概只有一、两分钟吧。因为除了五味谨之助先生,喝光杜松子酒的,就只有我一个。川地谦三郎先生等人连碰都没碰呢。”

“听说是这样。由于五味谨之助的暴死,情况完全改变了。医生被立刻叫来,你们又在医生的提醒下报了警,办案人员又从警察局赶来了。在经过种种调查之后,警方最终确定,五味死于掺入了杜松子酒的氰化钾。那么,如此一来,究竞是谁往五味谨之助的酒中,投入了氰化钾,就成了问题的关键……对吧?”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把视线从佐伯一郎的脸上移开,环视着四周暮色渐渐沉没的废墟。

万物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荒寂的斜坡上,绘着各种奇怪的阴影。这样的风景,不禁让人的心情越发沉重。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再次讷讷地讲述起来:“最有机会往五味谨之助的酒中投毒的,不用说就是你了。是你往五个酒杯里倒入了杜松子酒,又是你亲手分给大家的。倒洒的时候,你往其中的一个酒杯里投了氰化钾,并将那酒杯递给了五味谨之助。如果这样解释,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顺便说一句,其他四个杯子之中,都没有氰化钾的痕迹。当然,由于你的杯子已经喝干,这也无须再调查了。假如那杯子中,也放入了氣化钾,你自己也会跟五味一样吐血而死了。”

佐伯一郎露出了黯然的眼神,微微地点了点头。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继续说道:“所以,假如你就是那个投毒者,案子应该很容易告破。可事情并非如此,因为你往酒杯里倒满酒之后,曾一度离开房间,而且,志贺又一度靠近酒杯,他不仅喝光了其中一杯,还在不经意之间,改变了剰下四个杯子的位置。所以,当你返回房间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杯子中放了氰化钾了。这五个杯子后来都经过了仔细检査,这些都是成套的杯子,仅凭肉眼根本无法发现,有任何细微的不同和记号。所以,假如是你投的氰化钾,在分配的时候,你应该会束手无策。因为既然你自己也注意到,杯子的位置被换过了,所以应该也会意识到,自己已无法分辨哪一个杯子中,加入了氰化钾。弄不好的话,有毒的杯子说不定,还会分给自己呢。

“可是,尽管如此,你还是毫不犹豫地、坦然地分配了酒杯。因而,投毒的并不是你,你的嫌疑基本上被排除了。对了,有一件事忘记说了,你在返回房间之后,又往志贺喝干的酒杯里,倒入了杜松子酒,当时,鬼头准一郎先生就站在一旁看着,所以,你绝对不会有投毒的机会,鬼头也做证说,绝对没这回事。”

佐伯一郎再度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究竞是从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讲述的故事中,得到了些许感动,还是根本就漠不关心,从他的表情中,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只是流露出了黯淡的神情,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脚下。

“假如投毒的人不是你,那谁还会有机会呢?……不用说,自然就是志贺跟鬼头了,因为这两个人都曾接近过杯子。可是,就算是他们二人之一投了毒,又怎么会知道,那个杯子会被递给五味谨之助呢?……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对吧?因为分配酒杯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你。一旦弄不好,有毒的杯子,还会转到他们自己头上呢。照这么想,投毒的也不是这两个人。因此,谁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氰化钾并不是在酒杯分配之前,已经被投入了酒杯,而是在分配之后,如此一来,由鬼头准一郎的误会,引发的瞬间空袭闹剧,自然就被摆上了台面。”

佐伯一郎默默地低着头。他的半张脸,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

“就在鬼头准一郎喊‘空袭’的一刹那,大家全都把酒杯放下,骤然紧张起来。会不会是有人趁这个空隙,迅速地往五味谨之助的杯子里,投放了氰化钾呢?因此,当时五人的位置,又成了问题的关键。我反复问过川地先生,当时五人所在的位置,情况基本上是这样的:五味跟川地就坐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边。五味谨之助听到空袭的一刹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川地谦三郎却没有。鬼头准一郎在喊空袭的同时,冲到了窗户边上。志贺久平则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而你则正靠着房间角落的吧台而立。因此,当时,离五味谨之助最近的人就是川地,除他之外,别人是没有机会,往五味的酒杯里投毒的。就这样,当川地的嫌疑骤然上升的时候,仿佛是墙倒众人推一样,志贺久平随之又搬出了一份,令人震惊的证言。即由于鬼头准一郎的一声空袭,五味谨之助‘哎呀’一声,放下酒杯站起来的一刹那,他看到川地谦三郎偷偷地把自己的酒杯,跟五味谨之助的杯子调换了一下。因此,川地谦三郎的嫌疑越发确凿,经过办案人员的严厉讯问,他最终也承认了调包酒杯的事情。可是,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毒死五味谨之助,而是因为自己正要喝的时候,忽然发现杯子里面,漂着一根短头发。尽管他把头发取出来扔了,可是,心里总觉得不舒服,正犹豫着该不该喝时,就发生了那出空袭闹剧。由于五味站了起来,他便趁机把酒杯调换了……川地谦三郎当时就是这么解释的,对吧?……”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再次环顾四周。太阳已经沉入了废墟的彼岸,四周被裹进一片苍茫的暮色中。那百日红的花朵,也失去了烈日的光辉,显得格外黝黑。

“当然,川地谦三郎的辩解,是很难被相信的。不过,这在理论上可能发生,于是,人们就暂时采纳了他的话,又对案件进行了再次分析。假若川地谦三郎的辩解不假,案件就完全被翻了过来。即凶手要杀的对象,并不是五味谨之助而是川地。川地谦三郎拿的杯子中,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被投放了毒药呢……于是,酒杯的分,配就再次成为关键。川地的解释中有一点是很引人注意的。他说他之所以要调换五味的酒杯,是因为自己的酒杯里漂养一根短头发。漂着头发的酒杯……畜生,难不成,这就是投毒杯子的记号?”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仿佛在解读对方脸色似的,偷偷地在观察着,可是,佐伯一郎依然默默无语,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再次讲述了起来:“我刚才也说过,酒杯的分法,因此再次被讨论。假如头发就是投毒酒杯的记号的话,那么,不论志贺久平跟鬼头准一郎再怎么改变酒杯的位置,也没有关系。你避开漂着头发的杯子,由鬼头到志贺,然后再到五味谨之助,依次把酒杯分配下去。所以,假如你当时也曾拿起酒杯,递给川地谦三郎,你的嫌疑就确凿无疑了。可是,由于情况并非如此,案情就又复杂起来。

“你是把剩下的两个酒杯,连同盘子一起,都递到川地谦三郎先生的面前。假如当时川地谦三郎避开有毒的杯子,而是拿起另一个杯子,结果将会如何呢?当然,为了让川地选择有毒的杯子,事先对杯子的位置动手脚,也是可以做到的。人都习惯伸手去拿自己所朝方向右面的东西,所以,通过事先将有毒的杯子放在该位置,来让对方容易拿到,这或许也并不怎么困难。但是,事情也不都是这么绝对的,而且那时拿起杯子递给川地的,是一旁的五味谨之助。五味在川地谦三郎的左侧,从川地的角度来说,五味的方将放的杯子,当然就是放在自己所朝方向左边的杯子了。因而,相对于川地谦三郎来说,有毒的杯子反倒是被放在了他不容易拿到的位置。当你的嫌疑再次不确定时,有一个装氰化钾的一盎司的小瓶子,被警察发现了,对吧?而且,还是从川地的包里发现的……”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再次把视线投向对方,审视着对方的脸,不过,旋即又把视线移开了。

“那个瓶子不仅装在川地谦三郎的包里,而且,还是川地谦三郎的东西,这一点志贺、鬼头和你都十分清楚。因为就在案发的两天以前——从那天晚上起,大家就住到了你的家里,聚在客厅里的时候,川地偶然从口袋里掏手绢,那小瓶就被带出来,滚落到了地板上。由于川地谦三郎当时非常狼狈,那个小瓶便给大家,留下了强烈的印象。据说,川地谦三郎支支吾吾地说是胃药,结果警察一调查,确定是氰化钾,所以,川地谦三郎的嫌疑已经是铁板钉钉了。川地就再次辩解说,鉴于形势动荡,谁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外,因此他就一直随身携带,万一不测的时候,可以拿它用来自杀。这种含糊的说辞,是不可能被采纳的。所以,假如没有那天早晨尼洛一事,川地谦三郎就会被宣布有罪了。”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说到这里以后,稍微歇了一口气,然后又说道:“尼洛一事,简直就是川地谦三郎的救命菩萨。由于发生了五味谨之助的案子,尼洛那件事情,便被再次被重新审视了起来。幸亏尼洛的尸体和那天早晨,尼洛吃过的食物残渣,还原封不动地保留在那儿,办案人员经过再次调査,査明尼洛也是死于氰化钾中毒,毒药混入了那天早晨,尼洛吃过的食物之中。就是说,那天早晨,有人用氰化钾,杀死了尼洛。川地谦三郎从前一天晚上,到当日过午之后,都没有待在这里,而且,尼洛所吃的有毒食物,是那天早晨,由老仆人准备的,所以,唯有这一件事,川地确实不具备作案时间。据川地谦三郎说,他是把那个瓶子放在了包里,但是,那一晚出去住的时候,他并没有拿包。所以,应该是有人趁他外出期间,偷偷地把瓶里的东西取出来一些,拿尼洛做了实验。那小瓶从口袋里滚出来的时候,川地谦三郎慌乱的样子非同寻常,见此情形的人,也自然会产生怀疑。一试之后果然是剧毒,接下来就很可能用在了人的身上——如此一来,问题就变成了给尼洛下毒的人是谁,而老仆人对此事的证言,则一举把这个案子翻了过来。根据他的证言,那天早晨的时候,他准备好尼洛的食物之后,忽然想起还有别的事情,就把食物放在厨房里出去了,等他过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五味谨之助从厨房里出来。可是五味就是被害人。”

至此,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的脸上,别有意味地浮出微笑,说道:“哎呀,案子如此完美地发展到这儿,真可谓恰到好处。由于老仆人的证言,此前,大家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五味谨之助是自杀’一说,忽然便浮了起来。于是,警方就对五味当时的境况,进行了详细地调查,恰好,他当时也正处于很可能会自杀的困境中。即,当时五味供职的商业公司,因为战争而倒闭,他连工作都没有了,不仅非常困顿,连健康状况也很差,已经变得自暴自弃。不仅如此,还有证言说:五味谨之助曾半开玩笑地,问过两、三个朋友:最轻松的死法是什么。于是,此案最终,就以五味谨之助的自杀而定性。即川地调换酒杯以后,很可能是五味自己往杯子里投毒自尽的。

“川地谦三郎调换酒杯之前的情形,志贺久平当时也看到了,可那件小事儿之后,由于注意力被空袭闹剧所吸引,五味谨之助喝干酒之前的动作,他并没有看到。对所有人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式了。当然,若是没有那场战争,也许警方也不会满足于,如此粗劣的结案方式。可不久之后,第一嫌疑人川地谦三郎就被征入部队,远派到了海外,于是,案件最终以五味谨之助的自杀而结案。”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讲完,用试探的目光审视着佐伯一郎。佐伯却依然呆呆地,守望着护城河对面的商岗,脸上带着一种甚至让人怀疑,他会不会直接化成了石头的表情。

“那么……”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望着佐伯一郎,对他郑重其事地说道,“以上便是表面的事实。可是,川地谦三郎对这样结案并不满意,想必你也知道吧。川地谦三郎坚持认为,五味谨之助并非自杀,而是有人想杀死川地谦三郎而投的毒,这个人就是佐伯一郎,就是你。”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两眼紧紧地盯着佐伯一郎的脸。可是,佐伯一郎却面不改色,依然是一副虚脱的表情。紧张的沉默,在二人之间持续了一阵子。尽管开口打破这沉默的是佐伯一郎,不过他的语气却很疲倦。

“这么说,川地谦三郎有一种要被我杀掉的预感?”

“对。可是,他说那是你的误解。”

“误解?……”佐伯一郎的嘴唇极度扭曲起来。那分明是一副强抑愤怒的表情。他刚要张嘴说些什么,立刻又改了主意,闭上了嘴巴。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一面审视着他的脸色,一面说道:“川地谦三郎说,佐伯先生大概以为,在自己应征入伍期间,用暴力侵犯由美子,并致使由美子自杀的男人,就是川地谦三郎,可是那并不是他。”

佐伯一郎的嘴唇再次扭曲。

“可是,川地谦三郎怎么知道,我的妻子由美子自杀的原因……”

“因为他听到了由美子的告白。听说由美子在自杀之前,找过川地谦三郎,把一切原因都说了出来。”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突然大声地宣布着,“当时,川地谦三郎并未想到,由美子夫人会决意自杀,就放她回去了,事后想来实在遗憾至极。”

佐伯一郎的嘴唇再度异常扭曲,眼里现出可怕的光。他似乎正要放狠话,却忽然又改了主意,换成了慢吞吞的口气说道:“原来如此,假如真如你所说,是我给川地谦三郎下了毒,那么,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你不是也说了,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办到的。”

“不,并非不可能。假如你自己也打算服毒自尽的话。”

突然,佐伯一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犹如在黑暗中,散开的烟花一样耀眼。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讷讷地说道:“问题还是出在那根头发上,那正是有毒杯子的记号。这一点当时警察们也想到了,不过,由于并没有深入调查,结果就被谜底蒙住了眼睛。那根头发不只漂在了五味谨之助拿给川地谦三郎的杯子里面,剩下的两杯中都漂着,就是说剩下的两个杯子中,都下了毒,所以,川地谦三郎无论拿哪个杯子,都一定会喝到带毒的酒。因为,你打算等川地谦三郎喝完酒之后,自己也服毒自尽。你打算跟川地同归于尽。”

佐伯一郎使劲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凝视着对方的脸。

“可是,就在连你也没有预料到的空袭闹剧的空隙里,川地谦三郎竞然把自己的杯子,跟五味谨之助的杯子调换了。调换的理由,正如当时川地谦三郎所说的那样,真的是因为漂着头发,让他感到了不适。可是,由于你的注意力也在一瞬间,被那空袭闹剧吸引了,没有能够注意到,酒杯被调包的事情;若是你发现的话,你肯定会找个借口,阻止五味谨之助去碰那杯酒。你正焦急地等待川地去喝那杯酒,可是五味竟先痛苦地挣扎起来,你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出了差错,便急忙把自己杯中的东西,倒进了酒吧的水池里。为了避免留下氰化钾的痕迹,说不定你又用杜松子酒,涮了一下杯子,因为装着杜松子酒的瓶子,就在你的身边,大家的注意力,又全都被吸引到了五味谨之助的身上,所以,这一点从容,你还是有的。佐伯先生,这就是我解出的谜底,你对此怎么看呢?”

佐伯一郎眼睛里的光芒,越发强烈了起来,几乎就要燃烧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不久,却无力地耷拉下肩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低低的干笑声。那是无比阴森的笑声。

“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你果然是一个聪明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地方的怪人,不过,你的确很聪明。连警察都未能解开的谜,你远在异乡,只是听别人说了说,就轻易地解开了。但是,老兄,你如果以为,我听了你的答案以后,会顿时大惊失色浑身发抖,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因为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佐伯一郎猖狂地冷笑着,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对面做退伍军人打扮的矮个子男人。

“没错,想杀掉川地谦三郎,地却错杀了五味谨之助的凶手就是我。我对不住五味谨之助,一直经受着良心上的谴责。当时我差一点就坦白了一切,可是,由于杀人的嫌疑,眼看着就要落到川地谦三郎的头上,我便决定坚守沉默。我虽然毒杀川地谦三郎失败,却很可能用杀人罪,把那家伙送上绞刑架。”

“你要杀死川地谦三郎的动机是什么?”

佐伯一郎的脸上,忽然涌上怒色。他好歹才控制住情绪,说道:“解除兵役回来后,我被由美子那万分僬悴的样子,顿时惊呆了。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回答说,哪里都很好。尽管如此,那天晚上,她还是拒绝了我的拥抱。我是那样满怀期待地回来,期待着由美子,不知道会有多么髙兴,可她还是顽强地拒绝了我,拒绝了我那令人心潮澎湃的爱抚。没错,她连续拒绝了我一个星期,最后就自杀了,连个遗言都没有留下。她死后,我才发现,她患上了严重的性病,这就休怪我想杀死川地了。”

“于是,你就把这一切归罪于川地谦三郎?”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遗憾地望着佐伯一郎。

“没错。除了他还能有谁……”佐伯一郎愤怒地大吼着,“我以前还曾看见过,由美子跟他接吻的样子。”

“接吻……”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不可思议地望着佐伯一郎。

“虽然说是接吻,也只是额头。我看到由美子抱着那个家伙,正吻他的额头。那肮脏的美少年,敢玩弄我的女人!……”

说大这里,佐伯一郎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同情地注视着佐伯一郎的脸,忽然,他竞说起另一件事来。

“佐伯先生,那么,你知道川地谦三郎当时,为什么会带着氰化钾吗?……”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望着佐伯一郎问,“川地先生当时曾敷衍说,那是为防万一用来自杀的,这当然是胡说八道了。川地谦三郎当时也想杀死一个人,只是最终缺乏实施的勇气。”

“我知道,是打算杀我。我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我就先下手为强……”

“不,你错了。”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摇着头说,“川地盯上的并不是你,而是五味谨之助。”

“五味谨之助?……”佐伯一郎突然喘不上气来,“浑蛋,他为什么要杀掉五味谨之助?”

“当然是为了给由美子小姐报仇。”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一脸严肃地喊着,“佐伯先生,暴力侵犯由美子小姐,并且使她自杀的,就是五味谨之助啊。”

“畜生,你撒谎!……”佐伯一郎突然激动地大叫起来,发疯般发出恶毒的笑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人啊,为什么到最后一瞬间,还要说谎呢。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就算让由美子悲惨死去的,是那个五味谨之助,他又有什么义务,要给她报仇呢?……胡扯、胡扯,完全是胡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对方的情绪平复下来以后,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平静地说道:“佐伯先生,你刚才说过,川地谦三郎接近由美子小姐的时候,你曾经雇佣过私家侦探,调查过他的来历,对吧。假如你继续追本溯源,连他的出身都调查一下,恐怕你就不会产生那样的误解了。”

佐伯一郎顿时一惊,转头望着那个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但见那个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轻轻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叹息一声,神色中满是惋惜与悲凉之情。

“没错。假如你那么做了,应该就会发现,川地谦三郎的生母跟由美子的生母,本来是同一个人。”

“什……什……什么?”佐伯一郎惊异地张大了两只眼睛。

“你刚才说过,由美子的生母在她两岁的时候,就跟情夫私奔了,对吧?……由美子的生母跟着那个男人逃到了横滨,在那里生下了川地谦三郎先生。由美子和川地都知道这件事,可由于川地当时品行不端,她就一直没有告诉你。川地谦三郎在国内或许是品行不端,可是在战场上,他却是个有良心的士兵。为了把这件事情告诉你,而且,我想你一定因为五味谨之助的死,而一直遭受良心上的自责,为了告诉你真相,我才来到这里。”

那个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长叹一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子沐浴着身后渐渐沉落的夕照余霞。。

“你跟川地谦三郎先生,你们费了两个人的气力,尽管很偶然,可是,还是为由美子完成了复仇。”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笑着,朝佐伯一郎点了点头,一面徐徐地走近了佐伯一郎,向他伸出手来,“佐伯先生,能在这里遇见你,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说句老掉牙的话,这大概也是由美子小姐引荐的吧。川地先生托付给我的使命,就此完成了,再见了!……”

那个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对佐伯一郎说完了这番话,摇晃着帆布背包,缓缓地后退了几步,朝佐伯一郎微微地施了个礼,拨开杂草,便从废墟中走了出去。

等到那个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从陡坡上,走下十几米远的时候,佐伯一郎这才如梦方醒,忽然叫住他:“啊,请等一下……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我?……你问我吗?……我叫金田一耕助,现在是一个微不足道之人。”那个穿着退伍军人衣服的男人笑着挥了挥手,“但是不久之后,我一定会扬名天下,誉满东瀛!……”

在废墟中暮色苍茫的陡坡上,金田一耕助一面把帆布背包摇来晃去,一面急匆匆地向下走去,他这匆匆的步伐,正是为了赶赴濑户内海的一个孤岛——狱门岛,去了结那里的一桩惊天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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