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3·百川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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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禄东赞却婚请亲 李道宗河源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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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禄东赞却婚请亲 李道宗河源送女

翌日晚间,李世民在宫中赐宴,诏唐俭、马周、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陪同禄东赞一起入宫。

禄东赞初入太极宫,看到一重又一重巍峨的宫殿,心中生出无限羡慕,感叹不已,口中啧啧连声。他们入了两仪殿,太监将其一一引入各人座位。看到李世民未到,尉迟敬德问道:“禄相入宫后一直啧啧连声,心中有何感叹?”

禄东赞道:“鄙人来京求婚之前,赞普为迎公主,在布达拉山上起造宫殿,想来现在已经建成。然刚才见了这里的宫殿,方知宫殿非是简单地造几间房子就成,其中有着许多学问。鄙人想,若回国时,能从京城中求带数名工匠,依中土式样再建,定能让公主住得更舒服一些。”

唐俭笑道:“皇上若答应和亲,你求带数名工匠,想来不是难事。”

说话间,就听门外有太监拖长着声音叫道:“皇上驾到。”众人急忙起身迎候,就见李世民乘舆进入殿来。

李世民在正北的龙椅上落座,也招呼众人坐下。禄东赞在京中日久,也学会了一些中土之语,他躬身说道:“谢皇帝陛下赐宴。”

李世民先是一愣,继而微笑道:“想不到你竟然学会说长安话,好嘛。你在长安呆了许多时日,看来也有益处。坐下吧。”

按照礼宾制度,外邦君主或使节来朝,皇帝赐宴时,来人须在开宴前将献物奉上。禄东赞此次携带大量礼物,因不能见到李世民,这些礼物一直贮于客舍。今日,唐俭事先向他说明了礼宾程序,禄东赞让从人捧着礼物候在殿外。众人就座,只听通事舍人一声轻唤,持礼之人皆低着头,轻步捧着礼物入殿。礼物中包括有赤金五千两,以及象牙、犀角、珍珠、石绿等宝物数百件,宝物中以六棵高三尺余的玛瑙灯树最为耀眼。

李世民看到这些礼物,神色间未见喜怒之色,当看到玛瑙灯树时,倒是勾起了心事,转向唐俭道:“魏征的《十渐疏》中,说朕近年来不如贞观之初,‘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这是其疏中原话。吐蕃贡来的玛瑙灯树,大约亦能列入奇异之品了。”

唐俭不知所对,尉迟敬德接口道:“魏征最好危言耸听,遵皇上之命,臣将《十渐疏》仔细读了几遍,总觉得魏征善于吹毛求疵。像外邦贡来之物,非是我国指名索要,人家送来了,总不至于将其再退回去吧。”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敬德,你到今天尚不能理解魏征之心啊。”

尉迟敬德一听李世民的话音,知道自己所言不对其口味,顿时吓得缄口不言。

李世民不愿意再对尉迟敬德徒费口舌,继续说道:“唐卿,这些日子,疏勒、朱俱波、甘棠、日南诸国遣使贡献方物,朕一直在想啊,若中国不安,这些国家的贡使能来吗?”

“若中国不安,这些国家断不会遣使贡物。”唐俭答道。

“朕因思中国有史以来,能平定天下且安定边关者,唯秦始皇和汉武帝二人。秦始皇暴虐无道,至其子则国亡。汉武帝骄奢,国祚几乎断送。朕提三尺剑以定四海,远夷率服,国内安定,自认为不次于这二人。”

禄东赞低头听通译转述李世民之语,他听到这里,还以为李世民自鸣得意。

然李世民话锋一转,说道:“然这二人的末途,皆不能自保,朕每思此节,常常恐惧危亡之事,不敢懈怠一分。像吐蕃贡来的玛瑙灯树,何等灿烂,人见之若不生出欣赏之心,非人之常情。人是爱享受的,这等唾手可得之物非是诱惑,它就结结实实摆在你的面前,你将如何取之呢?”说到这里,李世民斜视了尉迟敬德一眼,接着道,“朕今日睹物而发感言,还是希望众卿如魏征那样直言正谏,以相匡弼。若唯扬美隐恶,共进谀言,则国之危亡,指日可待。”

禄东赞边听边点头,他想不到李世民在赐宴之时还能如此从容谈论国事,更想不到大唐在如此繁荣之时,其君臣犹能如此心怀警惕之心。他起身拱手道:“鄙人听陛下刚才一席话,忽然想起一个小故事,想说给陛下及众位大人听,不知能言否?”

李世民说道:“好呀,你敢在朕面前讲小故事,这个小故事定然不同寻常。说吧。”

“我们高原之上,有一种岩鹰,以山中小兽为食,其惯在山岩中穿行,一日它见一兀鹰在高空中翱翔,岩鹰不解仰头问道:‘你飞得如此高,何以为食?’兀鹰答道:‘吾巡视天上,百里以内,尽收眼底,何患无物为食?’岩鹰哂道:‘山中美食已多,何必要飞得如此高,空耗力气?’”

李世民等人听了这个故事,觉得没有新鲜之处。庄周之《逍遥游》中,鲲鹏徙南冥而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达九万里,而蜩与学鸠却在蓬间笑之。禄东赞所言,还没有庄周说得精彩。

禄东赞见他们听后没有什么动静,遂接着说道:“吐火罗国曾派来一名使者,此人足迹甚广,竟然西行远达大秦国(古罗马帝国),此人也曾到过大唐京城。他对鄙人说,其未到大唐京城之前,一直以为大秦最为繁华和强大,谁知其与大唐相比,竟然差距甚大。举例来说,大秦元老院里的贵族们,其生活起居所享用的东西,连长安城里一个赶马车的都不如。鄙人当时很不相信,然这些日子亲眼所观,方信其言非虚。由此来看,鄙人不能像兀鹰那样飞得高,看得远,只能像岩鹰那样畏缩山中了。”

李世民方悟禄东赞拐着弯儿来夸大唐,遂笑道:“朕刚才说不可隐恶扬美,你如此夸赞,让朕如何说好呢?”

禄东赞再拱手道:“鄙人刚才听了陛下的一席话,深悟大唐所以兴盛,果然有因。陛下处庙堂之高,常怀谨慎之心,外邦贡来方物,实属平常,犹能举一反三,提示警惕。陛下,诸国不畏险远,万里来朝,其实皆为渴慕唐风而至。正像陛下所言,若一味以威武胁迫他国,所换来的仅是短暂的逢迎,而非心悦诚服。鄙国自赞普以下,众心渴慕唐风,盖为此也。”

李世民凝视禄东赞片刻,再次觉得吐蕃有如此之人为相,实属难得,遂示意他坐下,说道:“你说得不错,邦交之事非以胁迫他国为主要手段,须以德化为主。好了,让这些捧贡献之人都退下去,该开席了。”

因今日有尉迟敬德等人在场,宴席上摆的是“土窖春”酒,李世民举盏示意,让大家端盏饮酒。李世民不善饮,仅浅斟数小口。那禄东赞心怀感激,捧起盏来一饮而尽,他不胜酒力,脸很快变成通红,还猛咳了数声。

李世民问道:“高原之上寒冷应饮烈酒,你难道不善饮吗?”

“鄙人量浅,不胜酒力。”

“如此,你就像朕一样,慢慢饮吧,且让敬德、志玄他们开怀畅饮。”李世民说话柔和,充满了关切之意,让禄东赞更为感动。

因为是皇帝赐宴,尉迟敬德和段志玄不能像在私宅中聚饮那样随便,他们在李世民面前显得小心翼翼。场面上,人们夹菜、饮酒,皆依序进行,按照规制,酒过三巡之后,李世民就要起身退席。

李世民的兴致颇高,主动与禄东赞说话:“你们高原之上,可有如此宴饮?”

“高原之上气候高寒,果蔬难以生长,若论食物的丰富,万万不及中土。”

“吐蕃王在贞观三年即位之时,年仅十三岁,他有何能耐一统高原?又如将国都迁于逻些,须有非凡的胆略。吐蕃国有如此成就,大约与你等精心辅佐大有干系吧?”

“陛下,吐蕃能有今日成就,皆是赞普之功。”禄东赞边说边立起身来,又拱手对李世民道:“陛下,鄙人以为,人年龄老幼与成就大小干系不大。庸人空费时日,到老也是默默无闻;而有大成就者,其年幼之时即显端倪。鄙国赞普即位之时,年仅十三岁,他却能集合万余人马,一统高原。鄙人心悦诚服,跟随赞普以尽绵薄之力——可见赞普之能,如此情形,在陛下身上亦有体现。鄙人听说,陛下十八岁时能解隋炀帝之围,救高祖于万军丛中,又助高祖取得天下,遂使天下英雄来归,像程将军、尉迟将军皆从敌营中来投陛下,可见英雄出少年。”禄东赞这番话,既谦虚而推崇弃宗弄赞之能,又颂扬了李世民一番,使得李世民龙心大悦。

马周见禄东赞微有得意之色,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吐蕃一统高原之后,禄相定是日理万机。我有一事不明,吐蕃至今未有文字,不知禄相传令之时,仅以口授即可吗?”

禄东赞明白马周的心意,知道他在讥笑吐蕃没有文字以为野蛮之人,遂从容答道:“马大夫所言有理,吐蕃至今没有文字,确实带来诸多不便,赞普也多次说过要创制。不过天下之事,说简亦简,说繁亦繁,盖在人心也。大唐自陛下主政以来,推行清明政治,其实就是化繁为简。吐蕃没有文字,实因鄙人理政之时无须麻烦,口授即可,各人心中自有体会。”禄东赞本意想再捧李世民一句,但经此一对比,似乎吐蕃的政治比大唐还要清明,有些太过了。

李世民未往深里想,哈哈一笑道:“禄东赞,真好口才,你们赞普未白派你来。”

李世民今日的心情甚好,还缘于禄东赞那日的一番话。

禄东赞提起弃宗弄赞通过与泥婆罗国和大唐联姻。如此自长安至泥婆罗成为通途,显然勾起了李世民的兴趣,他对唐俭与马周说道:“唐卿,马卿,禄东赞刚才所言,其中大有深意。我国现在与西域诸国通使,仅有西去一途。若唐蕃和亲,则从长安至逻些六千余里皆成通途,进而越过山脊,到达泥婆罗,可与南边的天竺诸国及西面的大食、波斯相连。如此一来,我国北有‘参天可汗道’,西有‘丝绸之路’,东有舟楫之便,再加上南向的‘唐蕃之道’,即可四面通畅,道路无阻。”

唐俭与马周未想到此节,经李世民一提醒,顿时明白。唐俭说道:“陛下高屋建瓴,凡人难及。如此通路一开,又可增加一条朝贡的道路,若此路早开,麴文泰也不能奇货可居,动辄拿阻塞道路来威胁我国。”

禄东赞一心请婚,未想到唐蕃和亲之后尚有如此妙处。他不禁对李世民更加佩服,方悟大国君主眼光长远,自己的赞普在此点上就被比下去了。他诚心说道:“陛下眼光深远,能知长久之事,此为大唐之福,亦为吐蕃百姓之幸。陛下,鄙人来京之时,赞普言若和亲事成,吐蕃世世代代以婿礼待大唐。若‘唐蕃之道’开辟之后,鄙国定会在沿途设立驿站,派人长年维护驿道。通路开辟非仅使大唐蒙利,鄙国亦能获益匪浅。鄙人前些日子见侯尚书出征高昌,内心非常赞成皇上此举。那麴文泰累受大唐之恩,借助西域通路获益无限,他不该自恃地域优势,借阻隔道路来威胁大唐。侯尚书带领天兵去出征,定然能一举荡平高昌,鄙人心里实在为麴文泰感到不值。”

李世民听明白了禄东赞的意思,心想此人能够敏捷应答也就罢了,难得的是其眼光长远,思虑缜密,吐蕃有此人为相国,实为幸甚。因思许多年来入京的各国使臣中,以此人才思为首,他不由得赞道:“禄东赞,你以外邦之身能识征讨高昌之举,委实不容易。但愿唐蕃和亲以后,果如你言。”

“鄙人回国之后,定将陛下这番博仁之心,说给赞普听。终鄙人一生,定当维护唐蕃友好周全。”禄东赞如此说,果然是真心诚意,终弃宗弄赞及禄东赞一生,皆努力保持唐蕃友好关系,始终以大唐属国自居。

李世民点点头,转向唐俭道:“唐卿,你向有司转达朕的旨意,授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册命成后,可在朝堂之上当庭加封。”

外邦使者入京城朝贺之时,唐朝往往给来使加封本朝官职。所加官职往往视该国大小及使者在本国的地位而定。像李世民今日授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其品秩为正三品,轻易不授给外邦之人,可见李世民对禄东赞的重视。

外邦使者以获得唐朝官职为荣,禄东赞闻听授给自己如此高的官职,自然喜出望外。他急忙起身,然后跪伏谢恩,口中也不再自称“鄙人”,而自呼为“臣”。

李世民唤其平身,微笑道:“自今以后,你奉事者不仅为吐蕃赞普,还有朕,你在吐蕃为相,能时时想着唐蕃友好大计,朕心甚慰。禄东赞,朕非单单喜爱你,这里还有一桩好事,你赶快谢恩。”

禄东赞依言跪伏谢恩,其抬头说道:“陛下待臣如此,即是天大的好事,臣不敢得陇望蜀。”

“哈哈,你还不知道朕要赏你什么,就这样拒绝了吗?禄东赞,你替赞普苦苦求亲,在京城一呆许多日子,难道就不想自己的事吗?”

“臣替赞普办事,即是臣之本分。”

“罢了,你不用猜度许多。赞普求娶公主,朕今日就答应了。朕现在所言,却是要赐你一件美事。”

禄东赞听到李世民许了和亲,心内大喜,竟然未听到李世民的后半截话,他伏地叩首谢恩,想起自己历尽艰辛来京,经历了许多等待的日子,终于求恳成功。心内百感交集,不禁涕泗横流,喜极而泣。

李世民不知道禄东赞此时鼓荡的心情,还以为他听到有赏赐而大加激动,遂微笑道:“起来吧。唐卿,看来人逢喜事精神爽,禄东赞如此镇静的人儿,也难避免。琅琊公主前些日子入宫,其外孙女段氏随行。朕见此女模样周正,又知书达理,可堪为禄东赞良配,朕意将此女赐给禄东赞为妻。”

禄东赞此时还立在当席,兀自为皇上允许和亲而激动,不知道皇上还为自己选取了妻子。唐俭见禄东赞在那里茫然不应,着急说道:“禄相,还不赶快谢恩!皇上将琅琊公主的外孙女许给你为妻子,真是天大的喜事。”

禄东赞方才知道李世民所说的美事为何,他到此时方才镇静下来,拱手说道:“陛下,臣深谢皇恩,然此事万万不可。”

在场之人皆惊愕万分,尉迟敬德嚷道:“你怎么……怎么如此不知好歹?皇上的美意,岂能拒却?”

禄东赞继续说道:“臣国中已有妻子,为父母所聘,臣不敢见了皇戚之女,就抛弃家妻,若这样做,即是不孝,再者,皇上已答应和亲,然赞普未睹公主之颜,陪臣如何能先娶?臣这样做了,即是不义。”

李世民道:“一夫多妻,亦为人伦,何况赞普既要泥婆罗公主,又来大唐请亲,你再娶唐女,谅他不会怪你。”

无奈禄东赞心坚如铁,到了最后,他又跪伏在地,苦苦恳求李世民收回成命。

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这些日子与禄东赞接触许多,觉得此人是一个豁达爽朗的主儿,不料想他今日在此事上何等顽固,竟然有些婆婆妈妈。

李世民也没有想到禄东赞会如此坚决,就多劝了几句,最后问道:“你拒却朕的好意,事后不会后悔吗?”

“臣不后悔,然会永沐圣恩。”

“嗯,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忠义之人,好吧,朕成全你。”李世民又感叹道,“有能才在身,又有忠义之心者,禄东赞是为榜样。这让朕又想起逝去的士信兄,唉,他若能活到今天,不知又能成就多少惊天动地之事。这样吧,你还有什么心愿,一发说出来,朕若能办到,定不让你落空。”

禄东赞刚才仓促之间拒却李世民的提婚,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生怕因此招致皇上的震怒,以致坏了大事。听了李世民关于忠义的一番感叹,心方才落到肚子里,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竟然摸对了门槛。他见李世民又问自己,心里有了计较,将心一横激将了李世民一句:“臣再谢皇恩。臣还有一个心愿,只是觉得过于唐突,深恐陛下为难。”

李世民微笑道:“朕说出来的话,自然一言九鼎,不用你进一步激将,说出来吧。”

“臣的心愿就是为赞普访来一名美丽贤惠的公主。臣听说任城王道宗之女李锦燕知书达理、模样周正,且待字闺中,特请陛下将此女赐予赞普。”

“哦,朕还以为是天大的难事呢。朕答应唐蕃和亲,自然要选一好女配赞普,你既然点名,朕就答应你。朕也听说此女的才名,如此就赐其为文成公主,可让道宗持节护送此女入吐蕃。”

禄东赞日思夜想要为赞普访一名好公主,这件事如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弄得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不料今日第一次向李世民求恳,李世民竟然轻轻松松就答应了。他心中甚是愉悦和狂喜,一躬到地,说道:“臣深深感激皇上隆恩。”

李锦燕此时尚不知自己已成为文成公主,其时她还在法寿寺内与数名尼姑讲经说法。她还沉浸在佛法中,秀儿突然匆匆走过来,伏在其耳边说道:“王爷唤人来请小姐,让小姐回府听宣圣旨。”

李锦燕听到“圣旨”二字,莫名所以,但知道事体重大,遂起身向众尼一揖道:“家父来唤,小女子先行告辞。”

她匆匆赶回来,李道宗已在中堂里排好香案,二人跪伏听旨。圣旨不长,主要有两个内容:一是封李锦燕为文成公主,配与吐蕃赞普弃宗弄赞;二是让李道宗为赐婚使,持节将文成公主送到吐蕃地面上,择定贞观十五年正月十九起程。

这个消息,顿时震惊了李道宗全府。李道宗镇静叩伏谢恩,再侧脸看李锦燕,只见两行清泪已在其白皙的面庞上流淌,再看身后,以刘氏为首,皆惊愕得呆立当地。

太监将圣旨递给李道宗,嘱咐道:“任城王,令嫒被赐为文成公主,这是皇上的恩典。按照制度,文成公主与任城王须面见皇上谢恩。”

李道宗满口答应并将太监送出府门。等他转身回到中堂,就见堂内已然乱成一锅粥,刘氏昏厥在地,众人七手八脚救治,乱成一片。再看李锦燕,她依旧呆在当地,一言不吭。

李道宗让人先把刘氏抬入后堂,派人唤医生前来救治。他又走到李锦燕身边,唤道:“燕儿,你怎么了?”

李锦燕转身,方才“哇”地一声哭出声来,然后投入李道宗怀中,浑身抽动,哭泣不已。李道宗怀抱娇小的女儿,想女儿今后要到万里之外,等闲难见,心中的柔情也涌动,眼中不自禁流出泪水。

过了良久,李道宗将李锦燕扶入椅子中去,唤人取过湿巾让其揩泪。父女相对,竟无语凝噎,心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口。

这时,秀儿走过来怯生生地说道:“王爷,王妃醒过来了。”

李道宗点点头,注视李锦燕道:“燕儿,我们去看看你的母亲。”

李锦燕摇摇头,叹道:“女儿此时心乱如麻,若见母亲,又会大哭一场,徒增伤悲,不见也罢。秀儿,你去,代我在母亲榻前伺候。”

秀儿领命离去。

李锦燕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父王,常言道‘红颜福薄’,女儿在京城里空担了不少虚名,难道以此为报吗?”

李道宗也叹道:“唉,皇上事先一丝儿风都不透,圣旨下得如此突兀,连转寰的余地都没有。燕儿,你不如带着秀儿出外躲避一阵,让皇上找不到。我再联络孝恭等人到皇上面前求恳,定将此事扳回来。”

李锦燕此时脑海中忽然晃过那日在高冈上的情景,那名吐蕃相国直勾勾精光四射的眼睛让她过目不忘。她此时想不到这是人家早就预谋好的事情,还以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想到这里,她摇头道:“父王,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皇上的圣旨,岂能违抗?为了小女一人,弄得全族不安,乃至父王被皇上加罪,牵扯全家,实为不智。”

“如此说,燕儿你想遵从圣旨了?”

“父王啊,让女儿嫁到偏远的吐蕃,此为皇上的国策,然女儿从此与家人天各一方,女儿千万个不愿意。可是呀,皇上金口玉言,不可抗拒。”她说到这里,眼泪忽然又流了下来,抽泣道,“若皇上答应收回成命,别说失去一个什么文成公主的称号,就是将女儿贬为庶民,只要能与父王母亲在一起,女儿也心甘情愿。然女儿这样想,皇上能答应吗?他断然不会答应。何况,即使女儿不去,宗族中须有一女成行,若果真这样,父王今后能坦然面对族人吗?”

李道宗从女儿刚才说的一番话中,第一次发现她竟然有如此缜密的心智和率然的决断,其小小年龄尚且如此,假以时日,定为一非凡的女子。李道宗此时心中又冒出燕儿为何不为男儿身的感叹,若如是,家中可谓后继有人。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忽然又想起须到宫中向李世民谢恩,遂说道:“燕儿,时辰不早了,我们须到宫中谢恩。我们父女见了皇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争取将此事扳过来。”

李锦燕左思右想,终然无法,遂起身入室补妆,准备进宫。

李世民在两仪殿接见李道宗父女二人。此时,他正在殿中凝神书写自己的得意之作。

李道宗父女二人入殿后向李世民行礼,李世民抬眼看到李锦燕生得如此美貌,心里无比震撼,心道那禄东赞果然有眼力,竟然将如此好女求走,心底里就泛起一丝异样。

李道宗此时口出谢恩之言。

李世民摇手道:“罢了,谢什么恩?唐蕃和亲,图的是国家大计,而非个人之福。王昭君出塞,史家及文学之士叹为悲壮。燕儿,你能理解朕的这番苦心,委屈接旨,已经不容易了。”

李道宗道:“皇上,燕儿毕竟太小,能否换成别人?”

李世民摇头道:“国家大事,岂能朝令夕改?道宗,非是朕心硬如铁,奈何朕已答应那吐蕃的禄东赞,又下圣旨知闻天下,朕再换人,别人会说朕言而无信。”李世民语调柔和,不以皇权压人,显是由衷之言。

“皇上。”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锦燕忽然开口说话。

听到这委婉柔和的声音,李世民脸上浮出微笑来:“燕儿,朕封你为文成公主,从今以后,你即是朕的女儿,可称朕为父皇即可。”

“皇上,”李锦燕仍然不改口,问道,“昭君出塞,其时国家困顿。我朝强盛如斯,为何继续用和亲之策?小女遍阅前史,又参当朝故事,知道要想使四夷宾服,非自身强盛不可。用和亲之策示以亲切之意,仅限一时,若双方势力此起彼伏,往往将和亲抛在一边,苦了和亲去的女子。陛下,我朝中有许多谏臣,像魏征、马周等人,他们难道不能向陛下举言吗?”

李道宗觉得女儿说的话过于直白,遂斥道:“燕儿,皇上面前,不得妄说。”

李世民却没有一丝怒意,他走到李锦燕面前,亲切地说道:“燕儿,让朕好好看看你。想不到你容貌既美,还有如此见识,不愧为我李家之人。你说得对,和亲之策起初是无奈之举,到了我朝,国势强大,似乎无须用和亲之策。可是呀,隋末乱离,国内分崩离析,四夷虎视眈眈。朕若以汉武帝之行,以武力迫四方亦能收到效果,然国内破败,此举大费钱粮,将使百姓更为疲惫;为了国内休养生息,朕用许多策略安顿四夷,包括和亲,其实为上策。燕儿,朕知道,你离乡背井到了异国,举目无亲,心里定然很苦。然以你一人之苦换来普天下之百姓的安定,朕想还是值得的。”李世民声音柔和,就像一位宽厚的父亲在耐心劝说自己心爱的女儿。

李锦燕此时回应了感激,说道:“陛下,小女子读圣贤之书,明白这些道理。”

李世民接着说道:“吐蕃这些年雄起高原,皆得益于这位年轻赞普英武绝伦。其若向我国挑衅,朕有何惧?侯君集上次领兵迎头痛击,即是此例。然这位赞普一心向大唐示好,渴慕与我国友好,可见其目光长远,真英主也。他能如此,朕又何必拒之千里,徒增一强敌?燕儿,你才貌双全,堪为良配,中土之女远嫁外国,其对今后和睦友好,还是有相当作用的。像前隋的义成公主,为了其杨家私忿,竟然先后煽动数任可汗与大唐为敌,忘了中土安定百姓受益的大义,也最终落了个身败名裂的结局。我李家女儿,断不会步义成公主后尘,你到吐蕃,须努力促使唐蕃友好。燕儿,你能听朕此劝吗?”

李锦燕到此时,已知想让李世民收回成命,那是断不可能的事。她又望了一眼身边呆立的父亲,心中百感交集,眼中又流出清泪。她敛衽向李世民拜道:“小女能以此身报李家之恩,为国家百姓造福,纵然粉身碎骨,终无悔也。”

李世民俯身将她扶起来,微笑道:“朕刚才说了,这名赞普年仅二十五岁,以自身之力拓展大片疆土,实为不世出的人物。你以上国公主之身下嫁,他自会另眼相待,恩爱有加。你此去做新娘子,是人伦中美事,何来粉身碎骨之语呢?”

李锦燕又躬身拜道:“陛下,小女离国之时,有一事相求,不知此行陪嫁之资如何?”

李世民笑对李道宗道:“道宗,女生外向,瞧瞧燕儿,她现在急不可待要陪嫁之资了。”他又转向李锦燕道,“吐蕃举足轻重,不可让其小觑我国。朕已向有司下旨,你出嫁之时,妆资要倍于公主妆资常制。”

“小女子非是要妆资,吐蕃离京太远,能否多带一些故国之物及工匠之人?”

李世民自然满口答应。文成公主成行之时,李世民以金质释迦佛像、珍宝、金玉书橱、三百六十卷经典、各种金玉饰物以为妆奁。又给予多种烹饪的食物,各种饮料,金鞍玉辔,狮子、凤凰、树木、宝器等花纹的锦缎,卜筮经典三百种,识别善恶的明鉴,营造与工技著作六十种,治四百零四种病的医方百种,诊断法五种,医械六种。文成公主又携带五谷与芜菁种子,随行各色工匠及侍女,以车载释迦佛像,以大队骡马载珍宝、绸帛、衣服及日常用具而行。李世民知道,李锦燕这样做,无非想多睹故国器物及人物,不至于有形单影只之感。

李世民得知李锦燕爱好书艺,并拜褚遂良为师,大为高兴,当场将自己刚才书就的三篇书论赐给她。

李道宗父女谢恩已毕,遂辞别而去。李世民眼望李锦燕背影,心里茫然若失:如此才貌双全的李家之女,竟然远嫁吐蕃,让其赞普弃宗弄赞凭空得了一个大便宜。

贞观十五年正月十九,是文成公主从长安起身赴吐蕃的日子。李道宗作为赐婚使带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出金光门向西进发。

唐俭、尉迟敬德、段志玄、何吉罗以及窦公在金光门前与禄东赞话别。禄东赞因完成了使命,满面春风,逐个作揖向他们表示感谢。

尉迟敬德笑道:“禄相,皇上将文成公主赐婚给赞普,你实为首功。你此次回国之后,赞普定会为你升职赏金,你着实得意啊。”

禄东赞又团团一揖,说道:“鄙人这次入大唐,终于为鄙主访来文成公主,可谓完成了使命。然最令鄙人得意的是结识了诸位。今日一别,从此山高水长再见不易,然鄙人会时时想念诸位。尉迟将军,你曾说过要到高原一游,鄙人定在高原虚室以待,日日盼望你早日来到。”

禄东赞言语恳切,说得众人怦然心动。

何吉罗取出六枚鹰嘴香,将之赠给禄东赞。

禄东赞接过香来,凝视何吉罗道:“吉罗,你那时落难到吐蕃,我们因而得识。不料从你身上,竟然引出了唐蕃友好的佳话。你现在为大唐籍,亦为吐蕃籍,两国皆是你的故乡。我在逻些,也日日盼望你的到来。”

众人互相拥抱一番,然后珍重道别。

赐婚队伍的行进路线,是出长安城后西出关中,经过大震关,渭洮河谷,然后到达青海湖,这里是吐谷浑的地盘,队伍在此稍作歇息之后,向南直奔河水源头。此时,弃宗弄赞已做好迎婚的准备,他届时在河水之源迎候文成公主。

辘辘车仗声中,文成公主坐在毡车内摇摇晃晃,透过小窗,可以看到窗外的景物。她越过咸阳桥之后,便一直沿着渭水北岸先到马嵬驿、武功驿,再穿过宽广的周原沃土和春秋时秦国的古都凤翔。再往后,又进入陇山,跨出了大震关,如此,她凄然地离开了生养她的关中八百里帝王州。

西行路上,文成公主眼望窗外景物,离乡的伤感随着辘辘车声逐步加重。她想起这些日子因伤女儿远离几乎消瘦了一圈的母亲,想起了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想起了长安周围美丽的山水,这些,今后仅能成为美好的回忆,而难再见。

每每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垂下泪来,身侧的秀儿起初还劝慰几句,然想到自己亦如小姐一般的境遇,不免陪着垂泪。

眼前渐渐是西北荒凉的景色,一眼望过去,少见绿色的植物,多见黄色的土丘。车轮每滚一圈,就距离吐蕃更近一步。文成公主在泪眼模糊中,心中多次思想两个问题:这名赞普的相貌和性子到底如何?吐蕃的山水又是何种景致?

赐婚队伍经过各个州县时,其刺史、县令皆以朝廷规制热情迎送。车队这日进入吐谷浑地面,各驿盛情款待,且每隔一天的路程,皆备有专为文成公主搭建的临时行馆,其接待规格之高,尤胜于此前各州县的排场。如此安排,自然是吐谷浑王诺曷钵以及其妻弘化公主的指令。

诺曷钵及弘化公主在其东都伏俟城专程迎候文成公主。

文成公主欲去伏俟城,沿途须经过赤岭及倒淌河两处所在。

赤岭因其山石皆为赤色而得名,当夏日之时,这里的山北坡绿草青青,花儿金黄,而登上山顶,即会感受到夹有寒意的西北风,从南坡向南望去,那里是望不到边际的茫茫草山,白白的雪线横在空中。行人到了这里,须舍车乘马。文成公主那日登上山顶,立即感受到赤岭南北的不同风光,再向前看,吐蕃都城逻些不知又要越过多少山岭才能到达;再往后看,那里近处的景物也模模糊糊。再看前面草枯云惨,雪峰连绵,其思乡的愁绪与今后的不可知等思虑一起涌上心头,她禁不住又流下泪来。传说中,李世民赐给她一面日月宝镜时说,若她想念家乡和家人时,可以从宝镜中看到。她这时拿出宝镜观看,然镜中难见故乡,唯有自己的泪眼和愁容。于是,她愤而将日月宝镜摔到南坡下,从此,赤岭因而改变了名称,名为“日月山”。

下了日月山再南行二十余里,就见一条小河横亘在面前。奇怪的是,这条小河不像其他河流随地势自西向东流淌,而是自东向西逆流。文成公主经过此地后,后来当地人说此水系文成公主下日月山后所流淌的眼泪所致,以示对大唐将自己远嫁异国的幽怨,名之为倒淌河。

日月山与倒淌河凝聚了文成公主心中的郁闷,她到了伏俟城见了弘化公主这位宗室姐姐,二人携手同游青海湖,她的心情方才有所转变。

伏俟城在青海湖西十里处。弘化公主见文成公主眉宇间的愁容,她是过来的人儿,明白妹妹此时心境,就禀明李道宗,让赐婚队伍在伏俟城多停一些日子,以宽慰妹妹的心境。李道宗一路上见女儿茶饭不思,正是无计可施的时候,自然连连答应。这日正是初春时节,刺骨的寒风已然缓和。她们同坐一辆车儿,缓缓出城到青海湖游玩。

青海湖古称西海,相传是周穆王和西王母相会的地方。这片蔚蓝色的湖泊,连绵数百里之遥。湖水的岸边,有丛生的灌木,以及连片的野草,这些野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山去,使白色的雪山与青蓝色的湖水相连,煞是好看。当湖面无风之时,水平如镜。湖中盛产鳇鱼,其形如纺锤;其西北角的布哈河入湖处,有两座小岛东西对峙,统称鸟岛,每年春天时,十万余只斑头雁、鸬鹚、风头潜鸭、云雀、海鸥等鸟儿来此繁衍生息,至秋离去,当冬雪飘飘时,美丽的天鹅又来此越冬。

文成公主观此美景,叹道:“姐姐,这里的风景果然与中土迥异。似乎天更高蓝,水更清纯,只是人烟稀少,不似中土繁华。”

弘化公主笑道:“我知道妹妹潜心向佛,远离尘嚣,岂不是你之最愿吗?”

“唉,妹妹我虽粗研佛理,然悟性愚钝,难解佛陀之宏旨。像此次出京,越行越难,竟然难脱困厄。姐姐呀,你看雪山那面,到底有什么在等待妹妹呢?”

弘化公主一拍文成公主之肩,轻笑道:“他在那面等着你呢。小妹子,你一路慢慢行走心中不急,人家在那边却是度日如年。我听说他在逻些已为你建好宫殿,且带领从人沿途为你修整道路,如今已在河源之处等候。这些日子,他日日遣人来问你的行程。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文成公主不禁羞涩起来,一丝红晕染红了脸庞。她嗔道:“姐姐,瞧你,就会说些疯话。妹妹为国和亲,身不由己,连对方的一点信息都不知,心里正不是滋味,你还在这里取笑我。”

“哈哈,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思。敢是怕嫁给一个丑八怪和粗陋的人吧?你放心,姐姐已为你探听清楚。此人的能耐想你已有耳闻了,其模样也生得相当英俊,他还有一般好处,就是心细如发,体贴入微。他闻听你入吐蕃,前些日子专程派来一些巧手妇人来见我,你猜他要干什么?原来他让我按照京城男子的服饰,为他制作数套——他要身着唐服来迎候你。”

文成公主此时,心中方对弃宗弄赞本人有了一些异样,她点头道:“若果真如此,可见其还有一些至诚之心。”

弘化公主又轻笑道:“妹妹,你此时的心境,姐姐也曾经历过。你看我现在,日子过得还算惬意吧?古来许多和亲之女,多是哀怨凄惨的口碑。其实呀,这都是那些文人骚客哼唧出来的愁怨,过于夸大了。依姐姐说,只要我们能举措得当,要比那些京城诸女出嫁有三件好处。”

“哪三件?”

“第一件,只要所嫁之人不甚粗陋,能相敬相爱,与嫁给国人并无区别。何况,其为一邦之主,则我们本身地位尊崇无比。”

“尊崇无比?若浪得虚名,顾影自怜,又有什么用处?”

“第二件,只要夫妻恩爱,两情欢洽,此后养儿育女,其乐融融。何况,这里远离京城,少去了许多夫君升迁的烦恼,以及族人之间的纠纷,可谓无羁无绊,多了一些空明之乐。”

“如此说,姐姐现在境遇正是这般?”

“当然,我若无此体会,焉能向你说嘴?”

“是了,我见姐夫待你甚是恩爱,且对你言听计从,可见此乐。”

“嗯。第三件,你为国之主母,又有故国之威,则想成就何事,即可一蹴而就,这番境遇,非一般女子能品味了。”

文成公主摇摇头,对此点不以为然。

此后,文成公主果然又在伏俟城居住了多日,姐妹二人日处一起谈论甚广,语渐及私。弘化公主的言语究竟能打动文成公主多少,不得而知,但文成公主的心境确实见好,可从其言语举止上看出来。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姐妹二人虽不忍分离,但不能让弃宗弄赞伸长着脖子在河源处等待。于是,赐婚队伍又复上路。临别时,姐妹二人郑重相约,隔上数年要互相探望一番。一旁的诺曷钵眼望姐妹亲密,心中甚喜。毕竟,吐蕃是吐谷浑的最大敌人,如今有了文成公主联姻,则自己与弃宗弄赞皆成了唐朝的女婿,可保边境平安无事。

是时,禄东赞已经先行离去,已与弃宗弄赞在河源相会。

赐婚队伍又行走了十余日,这日到达柏海。

柏海位于扎陵湖与鄂陵湖之间,从远山处的涓涓细流渐积渐行入此两湖中,是为河水之源。

弃宗弄赞带领属下在此迎候多日。

赐婚队伍行至柏海,只听河对岸鼓乐齐鸣,巨大的欢呼声浪显示那里有万人以上。可见河对面遍插旌旗,一条长长的彩桥横跨宽约四十余丈的水面。

禄东赞候在桥北,他迎面向李道宗禀道:“任城王,过了此桥即是吐蕃的地面。鄙主弃宗弄赞已在此苦候多日,请任城王下马坐椅。容赞普以吐蕃之俗致以婿礼。”

李道宗点点头,让随行之人皆下马。文成公主居于队列之中部,那里有一杆亭亭的锦花盖,以及十二柄朱画团扇,显示公主的所在。

远远地,文成公主看到一人从彩桥上走过来,他走到李道宗面前,依吐蕃之俗行女婿之礼。此礼比较繁复,一群人帮着此人在那里行礼约半个时辰。文成公主知道,此人正是自己今后的夫君。

临行之前,李道宗已然与禄东赞商议好,其将公主送到吐蕃地面,自己就不再送行开始返回。文成公主知道,马上就是自己与父亲告别的时候了,想到亲人再难相见,她的眼泪又不绝地流了下来。

文成公主泪眼矇眬中,见到前面的仪式已经结束,那人身带二人向自己这里走来。那人渐行渐近,只见他果然身穿一袭唐朝纨绔,翩翩走来,宛似一世家公子。

到了有十步的距离,文成公主看清其形貌。只见此人果然如弘化公主所言,生得长身壮硕,面貌英俊。她毕竟是小女子心性,到了此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方才落地。

那人到了文成公主面前,躬身一揖,然后说出数句吐蕃语。公主身后,跟随有通译,他译出弃宗弄赞的话:“松赞干布恭迎大唐公主。前方有桥,不宜乘马,请受搀扶以入国土。”

原来弃宗弄赞另有一个名字,类似于中土之人的字,名为松赞干布,用于亲近之人相称。

松赞干布说完伸出手来,公主见状,不自禁伸出手来与其相触,然后轻移莲步,缓缓向河岸走去。

公主行到李道宗面前,轻轻抽掉松赞干布之手,急抢几步,跪在李道宗面前,泪流满面道:“父王,女儿这就走了。”

李道宗也泪流纵横,竟然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方才说道:“燕儿,此去吐蕃,你要好自珍重。这松赞干布谦恭有礼,可以托付女儿今生,为父也就放心了。”

这时,松赞干布也并排与公主一起,再向李道宗行婿拜之礼。

李道宗搀起女儿,将其手交给松赞干布,哽咽道:“燕儿,你跟此人走吧。记住,你转身走后,不许回头。”

公主闭目点头。

于是,松赞干布搀着公主向彩桥走去。桥那边,是欢呼的人众;桥这边,是凄别的父女之情。文成公主谨记父亲之言,不敢回头,从此踏上了吐蕃的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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