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3·百川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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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张亮蒙冤赴刑场 太子顺势固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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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张亮蒙冤赴刑场 太子顺势固储位

李世民凝神阅读来书,眉宇间渐渐隆起一团疙瘩。他很快将来书读完,然后吩咐褚遂良道:“你去大理寺向孙伏伽传达朕之旨意,让他带人连夜奔赴洛阳,把张亮擒拿回京勘问。”

褚遂良转身要走,李世民又叫住他,说道:“孙伏伽文弱之吏,让他擒拿张亮,恐怕有些勉为其难。这样吧,你让孙伏伽在寺内等候,朕让常何带领三百宿卫与其会齐,然后赴洛阳公干。”

褚遂良说道:“张亮为陛下多年的股肱之臣,如今去擒拿他,臣恐怕口说无凭,陛下最好赐一手诏让常何随身携带。”

李世民摆手道:“罢了,朗朗乾坤,清明宇内,由朕身边之人前去传旨,谁敢不听?让他们速去速回,张亮来京后,可由孙伏伽亲自审问。”

数日后,张亮被孙伏伽、常何锁拿入京,并随带了一干人证。孙伏伽逐个审问,张亮的乖张之行渐渐显露出来。

李世民即位以后,张亮因保据洛阳且能联络山东豪杰,成为李世民争夺皇位的后方根据地而有大功,被授为郧国公,先后出任豳州、夏州都督,相州大都督长史,洛州都督等职。其任相州大都督长史时,相州大都督由魏王李泰遥领,其实相州还由张亮全权主政。

张亮一开始在各州主政的时候,密遣手下到辖区内伺察人之善恶,抑豪强而恤贫弱,在辖下民众中赢得了相当好的口碑。但他自从休掉结发妻子,更娶李氏为妻之后,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儿。

李氏算来是李神通已出五服的本家女儿,如今李家坐了天下,她也算是沾了皇亲。此女生得美貌,做姑娘的时候就行为不检,与人私通多次,名声不佳。她一日在洛阳见到张亮,见他生得倜傥风流,又是当今皇上的心腹之臣,就一心想嫁给他,央求家人向张亮提亲。张亮心有智谋,颇有逢迎之才,他见此女为皇亲,模样还生得相当美貌,与自己结发妻子相比,无疑天人一般。遂满口答应,转而与结发妻子商议离婚之事。当时,男子休妻主要有三种方式:一是“七出”,即妻子触犯了“无子、淫逸、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七项名目的任何一条,男子就可以强制性休妻;二是“义绝”,即“夫犯妻族”、“妻犯夫族”、“夫族妻族相犯”、“妻犯夫”时,由官府强制离异;三是“和离”,即夫妻双方协商同意,协议离婚。张亮结发妻子一直恪守妇道,且为张亮生了二子一女,张亮找不出理由强制休妻,只好厚着脸皮与其相商,其夫人见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好答应离婚,搬出张府另选宅居住,并誓言此生不再嫁。

张亮迎娶新夫人李氏入家,将其奉为天神,其宠爱之余,渐渐有些惧怕。久而久之,李氏恃宠而骄,除了在家内呼叱自如以外,还干预政事,张亮对其言听计从,其理政时乖谬甚多,辖下民众怨怼日甚。

李氏嫁了张亮,其好淫的毛病仅在新婚时收敛了一些,时间一长,又按捺不住。其在相州之时,见到一名卖笔之俊面小伙子,此人年方十八岁,又善歌舞,惹得她心动不已,遂主动撩拨,二人很快成就了好事。李氏为图长久快活,竟然说通张亮收此人为义子,对外人说此人系张亮的私生子,并为之取名为慎几。从此以后,慎几就在张府内居住,全府之人皆知慎几与主母私通,然畏惧主母的淫威不敢言声,单单把张亮一个人蒙在鼓里。

李氏还有一件爱好,即是爱与旁门左道之人交往,她入了张府,巫婆神汉从此盈门。

张亮在新夫人的影响下,从此有了收养义子的习惯,数年之间,竟然收义子五百余人。他也渐渐迷上神巫之道,神巫之人环绕左右,其中以程公颖和公孙常对其影响最巨。

向李世民告发张亮的名状中,有程公颖和公孙常的名字,孙伏伽和常何此去洛阳,自然按图索骥将此二人拘来。孙伏伽主审此案,自然知道此二人是此案的关键人物,对他们二人动了大刑。可怜这二人平日里摇舌鼓吹为拿手好戏,一遇到如狼似虎的大理寺之人,以及那难熬的刑具,自然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将其与张亮交往的过程都说了出来。

孙伏伽问程公颖道:“你与张亮何时相识?”

程公颖答道:“小人在相州以方术闻名,张大人夫人将小人引入其宅中,小人从此与张大人相识。”

“你向张亮说了什么不法之言?”

“大人呀,小人说出一些不法言语,非从真心,其实是张大人所引。小人与张大人相熟之后,一日张大人召见小人,他问道:‘相州形胜之地,人言不出数年有王者起,你以为如何?’小人一听此为大逆不道之言,心中惊异,然许多日子受张家金帛无数,若以言相抗定然绝了衣食之路。”

“哼,你还算老实,知道你自己靠招摇撞骗来混饭吃。”孙伏伽冷笑道。

“小人当时察言观色,心想还是顺着张大人的心思最好,遂答道:‘大人卧似龙形,必当大贵。相州数年内有王者兴,正是应在大人身上。’张大人一听,顿时喜形于色,当场又赏了小人一些钱物。”

“张亮为朝廷大员,岂能如此无聊?你别是熬刑不过,在这里胡乱攀人,妄图减轻罪过吧?”

“小人不敢。小人说此话时,张大人夫人也在当场,她当时对张大人道:‘程公在相州以相术驰名,且轻易不出言,他能说出此话,已经担待许多,不容人不信啊!’大人若不信,小人愿与他们当堂对质。”

“罢了,你刚才所言,这里记录在案,你敢画押吗?”

“敢,敢。只是小人十指受刑,难以自如写字。”

孙伏伽唤来牢子,让其伸直程公颖的手指在案卷上画押。

与程公颖相比,公孙常因颇有文辞,其说辞更为流利:“小人自小习得黄白之术,张大人闻名将小人请入府内。是时,张大人及其身边环绕江湖术士,小人稍稍一打听,得知他们最喜听吉利隐秘之言,遂逢迎说辞。”

孙伏伽问道:“‘有弓长之君当别都’这句话,定是出自你口了?”

公孙常连连摇手,说道:“非也,非也。这句话却是张大人亲口所说。”

“哼,你最好拆字,爱隐语喻人,张亮武人出身,焉能说出这等文雅之大逆不道之语?不是你所教又是什么?”

“大人,请听小人细说个中详细。”

“张大人那日将小人叫到面前,其说道:‘吾尝闻图识有弓长之君当别都的话,如今天下由李姓皇上坐定,再说张姓,恐怕有些虚妄了。’张大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小人本该厉言驳斥才是。千不该,万不该,小人当时被猪油蒙了心,恰巧手头正有一本图篆,就翻开与之讲解。大人,那张大人毕竟是武人出身,识字有限,经小人一番如坠云雾里的讲解,他竟然愈信不疑。大人,念小人当时贪些钱财,又畏惧张大人权势,不敢不说,就饶了小人吧。”

孙伏伽令公孙常当场画押,又骂道:“眼下盛世之时,人们或就学求仕途,或历练行经济之事,退一步讲,就是在田亩中耕种,亦能自足。你们这些妖人,贪图安逸,装神弄鬼,凭些口舌之利穿行于官宦之家,以此来讨些便宜。张亮本来一个好好的人儿,让你们这些妖人给教坏了。现在出了事,你们把所有的罪行都栽在张亮身上。张亮固然有罪,你们难道能逃罪责吗?”

孙伏伽禀承戴胄的公平理狱的作风,不以李世民的震怒之言为旨意来审理张亮的案件。他内心始终以为,张亮有功于皇上,这些年来始终忠心为国家办事,他固然有些乖张之行,但不至于谋反。他起身向张亮的牢房走去,边走边心想:张亮若不停妻再娶,能有今天吗?

张亮入狱之后,其昔日的倜傥风采一扫而尽,仅剩下满面的憔悴焦虑神情。他见孙伏伽迈入牢门,二人毕竟是多年的熟人,急忙上前扯住其手,连声道:“孙老弟,孙老弟,愚兄被人陷害,你定要替我辨明是非啊。”

孙伏伽让牢子展开程公颖和公孙常的口供,叹口气道:“张兄,此前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你,现在这二人又说得如此明白,把你意图谋反的罪名坐实了。张兄,你在任上办错一些事,哪怕是贪污,以你功臣之身,皇上定然宽大,至多降职罢了。可眼下有证人之言,你又养了五百余义子,分明是谋反嘛。谋反是最大的罪名,别人又如何能救得了你?”

张亮低头看那二人的口供,越看越怒,吼声如雷,骂道:“这两个妖人,骗了我许多钱财,到了又反咬一口。我什么时候说出这等话来?这些话正是他们整日装神弄鬼所言!”

孙伏伽叹道:“张兄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明知他们为妖人,又让他们围绕左右。说来说去,他们若不知道你有此种爱好,你的府门他们能很好登吗?”

张亮到此时方才想起,自己原来基本上不与这班人打交道,自从新夫人入门,这类人方才多了起来,遂咬牙道:“都是她弄出的好事。”

“想是张兄不知,向皇上告发之人还单独写了尊夫人一段。说她好淫乱,你所收义子慎几正是她的贴身相好;还干预政事,她枕头风一吹,你定会言听计从;最重要的就是结交妖人了,依兄所言,这些妖人都是她引来的吗?”

“正是,这贱人到底坏了我的好事。”张亮说到这里,忽然怔怔地发呆了半天,然后双眼流出了眼泪,向孙伏伽恳求道:“孙老弟,到底是什么人要置愚兄于死地呀?如此隐微之事他都能打探得如此详细?孙老弟,你这次好歹要救我一救,皇上面前,就靠你多多美言了。”

“张兄,皇上面前小弟定会公正奏报,可是皇上最终到底如何,小弟心里也没有底。”

“那二人明显是怕死而诬陷于我,他们的话岂能当真?何况,我多年来跟随皇上,积功无数,皇上定然知道我忠心耿耿。或者说,此次将功折罪,将我废为庶人,那也是好的。”

孙伏伽点头答应。

张亮又道:“孙老弟在觐见皇上之时,请你向皇上求恳,就说我自知罪孽深重,能否请皇上瞧着我有功劳的份儿上,让我再见皇上一面,以诉说冤屈?”

孙伏伽摇摇头,回绝道:“小弟去洛阳拿你之前,皇上金口说道:张亮居功自傲,所行乖张,此事由大理寺公平审理,朕不用见了。张兄,此事恕小弟难以完成。”

张亮心如死灰,黯然说道:“如此,就全凭老弟替愚兄辨明冤屈,愚兄下辈子做牛做马,一定报答老弟之恩。”

李世民答应与薛延陀和亲,夷男立即将执失思力放回。此时,李世、薛万彻还在定襄屯兵,帮助李思摩站稳脚跟。执失思力到了定襄,恰巧李世刚刚接到授任他为兵部尚书的诏书,二人就同行回到长安。

李世民在太极殿西暖阁召见他们。

执失思力被夷男扣押日久,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李世民,其叩拜之后,哽咽道:“陛下,臣原想此次难再回京城,已抱必死之心。不料我军先胜后和,陛下又心挂微臣,厉言夷男释放臣归国,让臣又复重生。”

李世民也大为感动,他走下御座到了执失思力面前,以手抚其背曰:“执失思力,你很好。你当初被夷男扣押,朝中许多人皆说你定降无疑,朕独以为不然。你持节出使薛延陀,恰逢祸乱之时,不为夷男利诱威迫,而其志不改,果然应了朕之言语,朕心甚慰。起来吧,你此番举动堪与汉朝苏武相媲美。你们又有所不同,苏武毕竟为汉人,你为突厥人如此做,更为不易。”

执失思力立起身来,说道:“臣现在为大唐之官,食的是大唐禄米,即是大唐之人。臣陷身于薛延陀,困顿之时每每想起此节,坚志难改。”

李世民忽然发现执失思力的左耳处空空荡荡,惊问道:“执失思力,你的左耳呢?”

执失思力低头不语,李世躬身禀道:“执失思力失去左耳,乃其自割明志。我朝有烈士如此,其志节犹胜于苏武。”说完,他将执失思力自割左耳的事说了一遍。

那日执失思力被人带到夷男面前,夷男说道:“执失思力,李世民灭你故国,此为不共戴天之仇。我如今势强如虹,准备南下。你可为我军先锋,得胜回来,我定将东突厥的地盘还给你,就立你为可汗。”

执失思力答道:“天可汗已立李思摩为可汗,令其复归故国。你口口声声说遵从天可汗的旨意,为何又出兵去攻李思摩?”

“这么说,你定是不愿意降我了?”

“不错,我既为唐廷使者,自然完成我的使命。”

“哼,李世民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死心塌地?”“皇上待臣下以仁义,这就是天大的好处。我若朝三暮四,岂复为人?”执失思力说完,拔出佩刀大呼道:“岂有唐烈士而受屈虏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其刀光一闪,登时割下了自己的左耳,鲜血如注。

夷男恼羞成怒,意欲杀了执失思力。然他毕竟畏惧大唐,不敢将事做得太绝,就留下了执失思力的一条命。

李世说完,李世民大为感动,上前抚住执失思力的左耳处,说道:“执失思力,你何苦如此?朕知道你心如铁石,必不叛我国,何必自残身体呢?”

执失思力流泪道:“陛下,当时的情势,夷男及身旁之人皆认为臣为突厥人,他们忘了,臣此时已为大唐之人。若不割耳明志,他们难知臣之真心。”

李世民向李世感叹道:“世兄,想起你当初礼葬李密的事,其忠义之心,与执失思力相差无几。人立世上,若无忠无义,何谈为人?!嗯,执失思力此举,可让吏部拟一诏文,明发天下,以彰其德。”

李世躬身答道:“自古以来君主皆贵中华之人,而贱视夷狄之众,独陛下能爱之如一,所以天下之人视陛下为父母。执失思力以及突利、李思摩等人归了大唐,所以无华夷分别,对陛下忠心专一,皆是陛下爱之如一的缘故。臣此次在北境,观察各部状况,除了薛延陀势大对陛下有些离心离德以外,其他部落皆视陛下为心目中的‘天可汗’,其敬爱之心无以复加。”

李世民沉吟道:“是了,一枝独秀,必变生祸乱。世兄,朕此次答应与薛延陀和亲,当时主要虑及执失思力被其所拘。如今执失思力已回,此事是否从长计议?”

李世听其话音,觉得李世民有些赖婚的意思。心想,你以大国的万乘之尊,说过的话转眼又不算,岂是为人主的道理?但他不好明着反对,支支吾吾道:“此事的确要从长计议,若薛延陀与我国和亲,其在北境的地位要高于他部,有些不妥。不过皇上已答应和亲,现在似乎找不出理由与其相绝。若再成嫌隙,又起边患,亦为不美。”

“你说得对,不能再让薛延陀在漠北一枝独秀,朕与其和亲,势必抬高其地位,反而又增加其势。嗯,此事放放再说,执失思力,你说呢?”

执失思力见皇上为了自己的安危,竟然不惜答应和亲以换回自己,此番恩情,实在太大。那一时刻,他又哽噎,竟然说不出话来,只好伏地向李世民叩拜以表衷情。

李世民知道执失思力此时的满腔感激之情,遂微笑道:“罢了,你不用在这里叩头不已,早点回家吧。朕固然记挂着你的安危,又如何及得上你的家人?世兄,你也下去吧。眼下高昌已平,吐蕃与我国和亲,薛延陀又被你打回了老家,可谓四海康宁,你现在替下侯君集为兵部尚书,边境事宜不多,可以放心来做。”

“臣深谢陛下洪恩。陛下,那侯君集固然有罪,然他素有大功,新近又有克吐蕃、高昌之绩,与其让他赋闲在家,不如还让他在兵部任一差使,与臣一同替皇上办事可好?”

“你好好地干你的兵部尚书,不要管侯君集之事!侯君集在高昌私取财宝事小,然他败坏了军律,坏了朕的名声,非降罪不可。你今后知事兵部,须谨记此点。”

这是皇上的训诫,李世自然躬身答应。

李世民又悠悠说道:“世兄,你这一段时间见过药师兄吗?”

“臣一直在北境驻防,回京之时也是匆匆忙忙,算来有数年时间未见过李药师了。”李世见李世民似无意间问起这句话,顿时绷紧了心弦。事实上,李靖与李世二人心照不宣,知道皇上对他们常怀警惕之心,不敢过往太密,深恐由此招致皇上的更大嫌疑。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执失思力亦为严口之人,朕今日将这件秘密之事说与你们。药师兄数次对朕言道,说侯君集随其学兵法之时,往往穷究深索,恐有异志之心。朕当时一笑了之,然观侯君集此次在高昌国的作为,可谓肆无忌惮。朕还好好地活在京城,那高昌不过在京城数千里之外,侯君集竟然如此大胆,朕死之后,又有谁能制之?世兄,朕现在所以罢其官,有长远的考虑。”

李世民对李世和执失思力明言革除侯君集的真相,让二人对君王胸怀的坦荡心怀感激。李世又听出了其中更深一层的意思,即是为人臣者,要以忠心为要,不可自恃本领图谋异志,如此就犯了皇上的大忌。

两人躬身退出西暖阁,就见孙伏伽已候在殿外。他们互相笑面打了招呼,太监将孙伏伽领入殿内。

孙伏伽将所有案卷呈给李世民御览,然后静静地候在一边。

李世民阅罢案卷,似自言自语道:“嗯,看来别人所奏为实,张亮果然有罪。”既而抬眼问孙伏伽道:“孙卿,你主审此案,谈谈你的观感。”

孙伏伽叹道:“陛下,臣审过此案,觉得张亮错娶了一位夫人。”

“此又何解?”

孙伏伽将李氏的事细说一遍。

李世民摇头道:“历来好说红颜祸水,像周幽王为了取悦褒姒,就点燃烽火擂鼓为戏,后人皆说褒姒因此而一笑倾国,将国灭的缘故归于她身。可是呀,若周幽王不荒唐,褒姒能点燃烽火吗?同样的道理,若张亮能在衙中主事,在家中能持大节,焉能受妇人的左右?说到底,若李氏有错,皆归罪于张亮,此点不用再说。孙卿,你审理半天,最后就审出这样一个结论吗?”

孙伏伽有些紧张起来,不知以何言语为对,他停了半天,方才说道:“臣想……臣想张亮跟随皇上多年,又知皇上待功臣向来宽宏,不忍见张亮因此得罪。”

“朕赏给你兰陵公主园时,你那时有何等的锐气,现在这些锐气难道都消磨下去了?罢了,朕知道你念着同僚的交情,不忍见张亮得罪,此为人之常情,朕不怪你。这样吧,张亮毕竟是勋臣,朕不好独断。明日的朝会上,你将案情当堂向群臣宣示,让大家先议一议再定。”

第二日的朝会上,孙伏伽将张亮的案情向群臣宣示一遍,并将有关人员的伏辩呈在堂上。其最后说道:“皇上的旨意,张亮为勋臣,如何处理由群臣决断。”

李世民微微点头,示意群臣就此议题讲话。

张亮一直在京外任职,与朝中大臣交往不多,他又自恃是李世民的心腹之人,不免有些志高意傲。他现在忽然犯事,群臣多以为他辜负了皇恩,实在不该,更有一些平素就瞧不惯他的人,心内窃喜。

萧瑀、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于志宁等老臣比较持重,认为张亮固然有反状,然他毕竟为勋臣,请皇上从轻发落。其他臣子见他们这样说纷纷附和。

李世民见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遂问道:“如此说,张亮有罪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群臣皆然之。

这时,治书侍御史刘洎出班,持笏躬身奏道:“陛下,群臣皆认为张亮有罪,臣以为不然。”

“嗯,刘卿为何独持异论?”

“臣以为,张亮多养义子,与妖人交往,固然不该,然说他要反,实在牵强。其收养义子号称五百余人,以此来作为起事的资本,能成何事?妖人举证张亮的言论,当时仅有他们二人对话,是真是假,仅是一面说辞,不足为证。陛下,张亮为勋臣,不该有此举动,稍加薄惩即可,不能加之以谋反的罪名。”

李世民脸色严肃,冷冷说道:“哼,张亮阴养义子五百,又自视为王者,此为明显的见证,怎么能说其反状未显呢?难道要等他领兵起事后方能称为有反状吗?刘卿,此事不用多说,就依群臣之议定张亮之罪,你退回去吧。”

刘洎本想还要讲话,但看到李世民的严峻神色,又见群臣看着自己那异样的神色,就咽了一口唾沫,将要说的话退了回去,然后退回班中。

第二日,张亮就被押赴刑场斩决。李世民一开始想赐张亮自尽,赏他一个全尸,但褚遂良等人劝说道:谋反为大罪,须使天下知闻。于是,李世民又改换了主意。

张亮临刑前,其面北跪在地上,大呼道:“皇上啊,臣一生忠心耿耿,何尝有反的念头?君令臣死,臣不敢不死,臣虽死无憾。臣死后,下辈子托生为人,还要来做陛下的臣民,以奉事陛下。”

张亮被诛,其妻李氏,其义子慎几,以及公孙常和程公颖等人也当场问斩。

张亮临终的话,最后还是传入了李世民的耳中,想起张亮一生追随自己,其忠心的时候毕竟为多,心中就若有所失。这日黄昏,长孙无忌入宫,李世民留其一同进晚膳,今晚的主菜有一道“飞刀鲙鲤”,此鲤鱼系洛水中所生,他们就从此菜中引出了张亮的话题。

李世民伸箸夹了一口鲤肉,咀嚼数下,点头道:“天下的鲤鱼毕竟以洛水所产为最,这些年,张亮挑选佳鱼贡入宫中,让朕可以常食此美味。”

长孙无忌提醒道:“陛下,张亮已被诛,此鱼别人也一样贡来。”

李世民想起了张亮,顿时没了胃口,他抛箸叹道:“无忌,想起张亮临终之言,其无怨无悔,忠义可昭。唉,朕莫非杀错了吗?”

长孙无忌道:“陛下,臣这几日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张亮之死并非简单谋反之事,其背后似大有深意。”

“有何深意?”

“陛下还记得昔日张亮被隐太子、齐王拘来京城吗?隐太子当年拘来张亮,显然想除去陛下的亲信之人。外面风传,张亮现在与魏王泰交好,其被诛似有皇子相争的背景在里面。”

李世民闻言低头不语,其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转个不停。他一生经过无数次凶险之事,像此次张亮被杀,其背后若果真有诸子争势的背景在里面,他应当能想到。但此次事件太突兀,绝无先兆,他事先未向此方向想起,仅认为事关张亮,而不涉及他人。

李世民不动声色,转而问长孙无忌道:“无忌,诸子现在果然相争吗?朕看来平静如水,他们难道已成水火之势了吗?”

“表面来看确实平静如水,然陛下既立承乾为太子,这些年又待泰儿恩宠逾制,遂使泰儿有了想法。外面有皇子相争的说法,盖缘于此也。”

“无忌,你为承乾、泰儿、治儿的母舅,应当了解他们的禀性。承乾患有足疾,有失大国之仪,这些年又多行乖张之举。反观泰儿,有朕之家风,朕偏爱泰儿,实为其贤之故。无忌,别人不解,你难道也不能理解朕的这番心思吗?”

许是因为李承乾为长孙嘉敏的长子,长孙无忌与李承乾的感情相对好一些,而李泰由于自小比较骄奢,长孙无忌有些不喜,所以对李世民宠爱李泰不以为然。

李世民也明白长孙无忌的心思,他见长孙无忌默默不语,遂说道:“这样吧,承乾和泰儿的事,找个时辰大家再好好议一议。张亮此次被诛,其身后若果真有皇子相争在那里作怪,我们不可大意。”李世民此时想起了自己与李建成、李元吉相争的往事,又想起长孙嘉敏的临终嘱托,若自己的儿子再相互残杀,非其所愿。

长孙无忌闻言起身道:“陛下将大祸消弭于无形,为国人之福,亦是故去的皇后之愿。储位仅有一个,既立太子,不可再让他人觊觎,如此,则祸端难起。”李世民挥手让其坐下,叹道:“罢了,好好的一顿饭,让你如此一说变得无滋无味。唉,张亮之死若果如你言,就死得有些委屈了。嗯,群臣一片诛杀声中,唯刘洎认为其反状未显,委实不容易。”

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新婚半年之后,松赞干布令人制作一只金鹅,高达七尺,模样精巧,鹅肚内盛酒三斛。是时,吐蕃文字新创,松赞干布即让人书成一表,其中以婿相称恭颂李世民。然后,他派使持表及金鹅入长安,将之献给李世民。

李世民眼望金光灿烂的大鹅,又见吐蕃人创制了文字,深自感叹,对唐俭说道:“看来这名赞普还是一个挺精细的人儿,其礼甚多嘛。对了,文成公主入吐蕃之后,其日子过得如何?”

通译将李世民的话译给吐蕃使者听,那名使者侃侃而言道:“陛下,公主如今甚得吐蕃臣民爱戴。”接下来,他详详细细将文成公主在逻些的作为说了一遍。

李世民边听边点头,似自言自语道:“是了,她在逻些如此忙碌,像创制吐蕃文字也是因其所请,看来她在吐蕃过得还算快乐。唐卿,如此美丽多才的女儿,远嫁万里,朕这些日子一直有怜惜之心。她能如此,则朕心亦可无憾了。”

唐俭禀道:“陛下慧眼识人,选出文成公主和亲吐蕃,其入吐蕃之后,口碑不错,可谓得人。与前隋义成公主相比,实有天渊之分。”

吐蕃使者躬身请道:“陛下,鄙人临行之前,公主除了让在长安购买丝绸以外,还让鄙人向陛下请求,请赐予蚕种,并遣懂养蚕及缫丝之工匠入吐蕃。”

“吐蕃高寒,那里能养蚕吗?”

“公主带去包谷种子,皆种植成功。公主说,鄙国能否养蚕,先试一试再说。”李世民微笑向唐俭道:“公主一入吐蕃,仅记得自己是吐蕃王妃的身份,恨不得将我国万物皆移过去。也罢,唐卿,若公主有请,你倾力完成其心愿才是。”

吐蕃使者闻言,满意躬身而退。

唐俭又向李世民禀道:“陛下,自从执失思力归国之后,薛延陀夷男经常派使者请皇上赐给公主。文成公主入吐蕃,使我国与吐蕃和睦友好,看来和亲之事大有益处。陛下此前已答应了夷男,臣意可以赐予公主使其早日成婚。”

李世民沉吟不答,继而问道:“你说薛延陀使者日日在京中催促,有些夸大了吧?”

“陛下,薛延陀使者见久候无音讯,前些日子启程北归,此时无人在京。”

“对嘛,他们应该有半个多月未来人了。”

“陛下圣明,确实如此。”

“对呀,朕本来想让清河公主和亲薛延陀,然其使不在京,朕又找何人来说?”

“如此,臣即日就遣人去唤夷男,让他入京面圣谢恩。”

“罢了!我大唐女儿岂是嫁不出去的人儿?上赶着请人来娶吗?夷男请求和亲,可谓雷声大,雨点小,足见其心不诚。那吐蕃的禄东赞为请求朕恩准,竟然在京中呆了半年有余,显其至诚之心。夷男与其相比,明显为虚情假意。唐卿,你觉得有必要再去唤人吗?”

唐俭听其话音,感到李世民准备赖婚,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唐卿,此事作罢。你按朕的意思拟一玺书,责夷男不按期来请,因而失约。”

“臣奉旨。”

李世民以牵强的理由赖婚,显示他压根就不想将公主嫁给夷男。他当时许是因为文成公主远嫁他国而凄然独对,心伤女儿情怀,不愿再将女儿远嫁,亦未可知。

李世民赖婚的玺书发至薛延陀,群臣闻讯,许多人不以为然。

由于李世领兵驱逐薛延陀,李世又回京任兵部尚书,李世民在两仪殿设宴款待群臣。

李世民面南坐定,群臣也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时,魏王李泰起身走到居中的地方,躬身道:“禀父皇,《括地志》经增删数遍,已然定稿,今日儿臣将样本携来,呈父皇御览。”

李世民闻讯大喜,笑道:“好嘛,李卿克定漠北,泰儿又完成《括地志》,可谓一喜加一喜。泰儿,让他们呈上来吧。”

李泰回首向殿门处一挥,一名太监打开第一函取出第一卷,小心将之呈给李世民。李世民细抚封面,见上面的“括地志”三字正是自己亲笔所书,心内又喜,遂说道:“泰儿,朕想不到你果然成就此事。古来地理文书,皆片言只语,难成系统,此书能成,可谓集大成者。各位爱卿,你们以为如何呀?”

皇子监修舆地之书,至今仅有李泰一人。且修撰时工程浩大,李泰能在数年之间完成,显示其有相当的统驭之力。群臣眼见样书摆在面前,自然连声赞颂。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泰儿,办事要以认真为要,群臣夸赞,你不可飘飘然,还要将书再核对一遍。书成之后,可从内府具领书费,刊印天下。你可把此次编书之人的功劳呈上来,朕会依其功劳大小予以奖赏。”

李泰急忙谢恩。当着满朝文武,办了这样一件露脸之事,李泰内心里非常得意。

李世民又微笑道:“今日设宴,专为祝贺李卿克定漠北之事,泰儿又来添喜,请众卿开怀畅饮。来,奏乐,众卿共同举盏。”

帷后的乐工们立即奏响了《七德舞》,殿侧的舞者随着乐声依节奏起舞。群臣饮酒之时,闻听此节拍铿锵的《七德舞》,脑海里现出金戈铁马的场景,饮酒的节奏似乎加快了许多。

李世民侧脸一看,忽见魏征正在那里双手掩着耳朵,低头不语,仿佛化外之人。李世民大为奇怪,挥手让乐声减弱一些,然后问道:“魏卿,你何故不饮酒?”

魏征没有听到李世民的问话,其身边的高士廉用手指捅了他一下,魏征茫然不知,高士廉悄声说道:“皇上正问你为何不饮酒?”

群臣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魏征的身上。

魏征迎着李世民问询的目光立起身来,答道:“臣非是不饮酒,只是现在年龄渐老,闻听节奏如此快的乐声不习惯。陛下,此乐声何名,怎么如此嘈杂?”

“嘈杂?魏卿,你果然糊涂了吗?今日所奏之《七德舞》,即是当初之《秦王破阵乐》,你听过无数次,难道就不识了吗?”

群臣发出了一阵轻笑。

魏征说道:“臣确实有些糊涂,然又有些不解。”

“为何不解?”

“如此嘈杂的乐声须出征时使用方合适,这里是典雅的殿堂,似演奏《庆善乐》为宜。”

身边的高士廉插话道:“嘿,你记不得《七德舞》的名字,怎么一口说出了《庆善乐》的名字?”

《庆善乐》为文乐,其广袖曳屣,以像文德;而《七德舞》为武乐,其被甲持戟,以像战事。李世民到了此时,其心思如电,知道魏征一点都不糊涂,他说不喜《七德舞》而爱《庆善乐》,其实是喻“偃武修文”的治国道理。想到这里,李世民又微笑问道:“魏卿,朕知道你有话要说。”

“臣有话要说。”

“哈哈,你要说的话肯定不是为朕歌功颂德。这样吧,我们不能打扰了群臣饮酒的兴致,宴尽之后,朕再召人一起商议,届时再听你好好说话。来呀,将《庆善乐》奏起,以提起魏卿饮酒的兴致。”

魏征俯身取过盏来,敬祝李世民道:“臣敬陛下一盏,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静,皆是陛下之功,臣衷心赞颂。”

“魏卿,这是真心之语吗?”李世民说到这里,忽然开怀大笑,“不管是真心假意,此话能从魏卿口中说出,朕足感欣慰了。”

宴罢,李世民留下房玄龄、高士廉、魏征、长孙无忌、褚遂良、马周、岑文本、唐俭、刘洎等人议事。

李世民唤魏征坐在其身侧,然后说道:“魏卿,你有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魏征答道:“谢陛下能听臣言语。臣记得薛延陀新败之后,陛下答应了其和亲的要求,然臣昨日又见了皇上的玺书,上面责怪夷男未遣来使,以致失约,皇上遂拒绝和亲。臣大惑不解,不知皇上为何绝了与薛延陀和亲之意?”

“夷男虚心假意,朕何必再将女儿嫁他?”

“臣以为有些不妥,记得陛下贞观初年时曾说过,要以仁义诚信与周边相处。陛下答应与薛延陀和亲在前,近来又毁约,如此办即是不诚信也。”

“哼,戎狄人面兽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为害。朕对那薛延陀的夷男,可谓仁至义尽。然结果呢?他对朕阳奉阴违,口中答应得好好的,转脸就发兵相攻。朕待之以诚信,他却反复无常,朕已经没有耐心。”李世民的这些宏论,让群臣听来不以为然。贞观初年以来,李世民一直说要视华夷为一体,然自从结社率带人抢宫之后,其心思大变,将“戎狄人面兽心”的陈词滥调又捡起来,可见人心易变。

褚遂良插言道:“陛下,薛延陀若见我国绝和亲之议,其定有被欺之感。如此,则嫌隙既生,必构边患。”

房玄龄想起李世民说过的“兵凶战危,圣人所慎。朕为苍生父母,苟可利之,岂惜一女”之语,心中感慨万千。他有心想直谏,又见群臣此时纷纷指斥李世民的赖婚之行,恐怕招致李世民的震怒,终归不敢,就变了一个角度说话,遂说道:“漠北诸部中,以薛延陀势力最强。陛下以前也说过,我国对漠北诸部的策略以安抚为主。如此,只要将薛延陀安抚好,则其他部落不足为虑。遂良说得对,不能因此再激起边患。臣以为,对薛延陀还是要示之以仁义为好。”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薛延陀势强?朕不这样看。像此次李世领兵去讨,仅数千人马就将薛延陀击溃,其狼狈如此,有何强势?朕此次所以绝婚,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外人皆说薛延陀强盛,朕若再许与其和亲,其他部落如何看?许以和亲即是助长了夷男的凶焰,朕不为也。”

看到李世民为其赖婚行为进行诡辩,群臣有心再谏,又想玺书已发,若此时再将玺书收回,亦为不美,遂不再劝谏。

李世民见众人不再言声,遂说道:“此事今后不用再提,薛延陀不会再有任何举动。众爱卿,你们心思,朕非常明白。朕难道会成为一名一意孤行之人吗?不会!大凡对边疆之策,不可拘泥常式。像和亲之策,朕将之用于东突厥、吐谷浑、吐蕃诸国,而对高昌及薛延陀断不能用此策。不管怎么说,边疆以安抚为主,然不可失之强势。”

众人都听明白了,李世民今后对待边疆的态度将采用强势与安抚相结合的策略,而不是早期的一味安抚的手段。

刘洎躬身说道:“陛下,对四夷可以或安或伐,然对于国内之事,还要以安静为主。”

李世民森然道:“朕会掌握这个尺度!朕派侯君集出征高昌,派李世荡平漠北,至多数万人马,不至于扰了国内安静。”

群臣于是不再说这个话题。

魏征这时又说道:“陛下,臣今日见魏王献《括地志》,还有话想说。”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魏卿,顷年以来,你在朕面前从来都是言无不尽,不管什么话,但说不妨。”

“谢皇上。臣近日听来一些风言风语,说张亮之死,其事关诸皇子。实际上,陛下这些年对魏王宠爱有加,朝臣及外人私下里猜测,皇上有易储之意。”

“此为你们的胡乱揣测,朕早立承乾为太子,其至今未废,朕怎么又要易储了呢?”

“不然。皇上这些年待魏王确实不同一般。譬如允其在府内设立文学馆,听自引招学士,可谓不同寻常。”

“朕允泰儿设立文学馆,是让其编撰《括地志》。今日,泰儿已将《括地志》样本献来,朕言非虚吧。”

“贞观十二年,王珪以为三品以上公卿路遇亲王下马拜见,不符礼法规定,要求取消。陛下说道:‘人生寿天难期,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何得轻之!’贞观十四年,陛下驾临魏王宅第,赦免雍州长安县囚徒死刑以下罪犯,减免魏王府所在的延康坊当年的租赋,赐魏王府属及同坊老人各有等差,如此恩宠,似是汉高祖荣归故里免除沛、丰徭役之待遇,太子就没有此等幸运。陛下厚此薄彼,怎能让臣等没有想法呢?”

魏征的话鞭辟入里,让李世民无法反驳,只好沉吟不言,场面显得有些难堪。

刘洎跨出一步,躬身言道:“陛下,魏特进提起汉高祖,让臣想起汉高祖曾经想废嫡立庶的事。自周以来,立嫡为长,以此绝庶孽之窥视,塞祸乱之源本,为国家者所宜深慎。后来汉高祖听从了张良的意见不废太子,即是基于此点。”

李世民依旧不语,他斜眼看了刘洎一眼,心想此人累次率先启奏,有点不讲规矩。

马周也奏道:“臣听说陛下欲让魏王搬入武德殿居住,此武德殿即是齐王元吉所住的承庆殿。陛下疼爱魏王,可以另拨宅居住,但不可让他住在此嫌疑之地。”

李世民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你们皆爱道听途说,泰儿现在好好地住在其府内,什么时候住进武德殿了?”

褚遂良也奏道:“陛下既立太子,又特爱魏王,使人莫名所以。次子虽是陛下所爱,然不可超越嫡长子。如不能明立定分,遂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徒趁机而动,私恩害公,惑志乱国。臣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看到褚遂良在那里侃侃而谈,想起他持书来首告张亮的事,心中忽然一动:若张亮之死有诸子相争的背景,褚遂良定是归入仇视泰儿的一流。他又想起自己当初兄弟相争的情景,那时的朝中大臣也或明或暗分成了两派,若现在再重复当时的情势,于国于己皆不是好事。看到眼前的群臣一面倒反对自己宠爱李泰,他顿时明白了众人的公心,即是不愿意因皇子相争而祸乱朝廷,是为大节所在。

群臣依次启奏了一番,然后静静地看着李世民,听其示下。

李世民环视一圈,见高士廉和长孙无忌没有发言,遂说道:“高卿,无忌,你们为承乾和泰儿的至亲,对此事有何想法?”

高士廉此时任尚书右仆射,其为长孙嘉敏的舅舅,又是玄武门之变的功臣,其身份相当尊崇。他闻听李世民召唤,轻咳一声立起身来,禀道:“承乾和泰儿都是不错的孩子,陛下既立承乾为太子,其固然有荒唐之行,终无大恶。臣以为,朝中多忠直博学之臣,请陛下为太子多觅良师,以辅佐其行,是为正途。若陛下厚此薄彼,遂使下人妄自猜测,如此即是祸乱渊薮,臣不愿看到此局面。”

长孙无忌的态度很坚决:“自古以来立嫡长为储君,泰儿与承乾相比,并无特异的贤良之处。臣以为,陛下若不更换太子,须树立承乾的威望,不让他人胡乱猜测。”

房玄龄见长孙无忌说得过于露白,打圆场道:“陛下,无忌的意思,是说诸皇子忠孝,才能相差不多,若如是,太子已立多年,不能轻废。陛下方当壮年,假以时日,若诸皇子有才智卓异堪当大任者,可以另议。臣听太子说过,若皇弟中有堪当大任者,他会主动让贤。”

魏征等人一直坚持立嫡长者为储君,固然合乎礼法,然他们也应当知道李世民是以嫡次子的身份夺嗣继位的。李世民曾经说过:“国家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人之修短,不在老幼。”由于承乾的荒唐之行,他对之深深失望,于是想另立贤者。

李世民听了房玄龄的圆场之言,哼了一声,说道:“国之储君,岂是承乾想让就让的?玄龄,你为太子师,听了他这混账之语,为何不当场呵斥他几句?”其脸色现出厌恶的神色,可知他难释对李承乾的失望。

其实李世民欲易储,其根源还在于其内心的偏爱。李世民断定李承乾难成大国贤君,必然移爱到其他儿子身上。李治此时年幼,生性又有些懦弱,不合李世民的脾胃。这样,嫡子中只剩下一个李泰。此时,魏王府属苏勖等人察知了皇上的心迹,遂劝说李泰在府中学诗弄文,与名士交往,并让李泰向李世民奏请撰著《括地志》,如此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对李泰宠爱有加。李泰因腰腹较大,趋拜时不太方便,李世民遂令他上朝时可以乘舆入宫,此等恩遇以往仅有李靖等重臣才能享受,李泰小小年龄有此待遇,更令他人侧目。由此可见李世民对李泰之爱。

群臣现在呈一面倒,激烈反对李世民欲立李泰的想法,坚持要立嫡长,其理由是以息皇位争夺的弊端。李世民有心想立李泰,其理由是立贤不立长。然李承乾为太子多年终无大恶,李泰不过领人撰著了一部《括地志》,其也有邀宠争位、恃宠骄奢等毛病,说其超越李承乾而称其贤,实在勉强,由此看来,李世民欲立李泰名为立贤,其实是立其所爱。

李世民静听群臣迭奏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明白。若身边重臣一致反对立李泰,则李泰并没有过人的贤能。毕竟,这帮臣子对己忠心耿耿,又博闻能谋,李泰与其相比,分量要轻许多。

群臣此时皆静静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闭目养神,似入定了一般。他知道,定立太子事关祚运,非同儿戏。眼前之势,非给群臣一个交代不可。可李承乾难当大任,而李泰又难负众望。自己想立李泰,奈何群臣反对,这使他颇为作难。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微微张开眼睛,向魏征点头道:“魏卿,你说得对。周幽王与晋献公废嫡立庶,毕竟危乱国家;而汉高祖欲废太子,最后赖四皓之力使国运长久。朕若执意易储,是忘了众卿的一片忠心。”李世民所说的四皓,即是汉时隐居商山的四老人: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

李世民的话,摆明了要继续让李承乾当太子,群臣听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然朕一直立承乾为太子,从未说过废承乾而立泰儿的话,如此却引来群言汹汹,好像朕执意要易储似的。魏卿,朕今日说继续让承乾当太子,可如何让天下人相信呢?”李世民将了魏征一军,由此轻轻摆脱了自己的责任。要说也是,这些年来,他从未说过要易储的话。

魏征不与李世民转弯儿,直言说道:“陛下只要言行一致,天下人不敢再妄加猜测。高仆射刚才说,朝中有许多正直博学之臣,可授其为太子良师,如此就堵了那些流言泛滥。”

“好,魏卿,你与朕想到一起了!方今群臣,忠直者没有超过你的,朕现在授你为太子太师,你可与玄龄一起辅佐承乾。如此,就绝了天下人之疑。”

魏征张大了嘴巴,想不到李世民竟然让自己成为太子的师傅。他迟疑了一下,奏道:“陛下信任有加,臣心怀感激。只是臣已年逾六十,近来感到气息短促,老病复发。如此身体,臣恐怕难以教授太子,更怕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李世民让魏征为太子太师,确实是明确李承乾为太子的最好说辞。群臣听闻,皆以为然,长孙无忌着急地嚷道:“魏特进,国家大治之后,为保祚运长久,以择定储君为要。举目朝中,能为太子之师,以你与玄龄为首,你就不要推辞了。”

长孙无忌说完,其他大臣也纷纷劝魏征不可推托皇命。

魏征那一时刻,热血忽然涌上头顶,其起身向李世民一拜,又向群臣团团一揖,说道:“陛下,为辅太子,臣愿从命。”

李世民也起身走到魏征面前,执其手曰:“每每关键之时,皆赖你来砥柱中流。魏卿,你不惧老病,愿为朕分心担忧,朕代天下苍生谢你。”李世民近视魏征的脸庞,见上面皱纹横生,皮肤松弛,观其开口说话,可见其门牙也少了一颗,心里不由得暗自叹息道:“果然是老了。”

因为群臣的坚持,李世民决定继续明确李承乾为太子。如此,李承乾与李泰的明争暗斗,以魏征出任太子太师为标志而告一段落。

李承乾因此而相对稳定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群臣辞出后,李世民独自在殿内呆呆地坐了半天。他知道,人之禀性为天成,靠后天的努力,靠他人的辅佐,终无大用。承乾已经形成的性儿,靠魏征的谏说能改变吗?李世民摇摇头,自己的儿子,还是他自己心里最有数。

总而言之,承乾为太子,殊非李世民之愿。然群臣坚持,李泰又无超人的才具,他也无法可想。

李世民怏怏地起身,提步迈向后宫,可想而知,他今日决定了一件违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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