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3·百川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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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太子党连藤显形 李世民迁怒仆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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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太子党连藤显形 李世民迁怒仆碑

刘德威又躬身道:“陛下,纥干承基现收在大理狱中,其中详细,大理卿孙伏伽最为知悉。”

李世民扭头喝道:“速传孙伏伽来此见朕。”

不大一会儿,孙伏伽匆匆来到,李世民劈头问道:“孙伏伽,那纥干承基所招为实吗?”

孙伏伽躬身道:“陛下,纥干承基所招句句为实,为核实清楚,臣今日又将太子千牛贺兰楚石秘密拘来,贺兰楚石所招,可为纥干承基佐证。”

“贺兰楚石?他不是侯君集之婿吗?他怎么也牵入此案中?”

孙伏伽叹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容臣细细道来。”

当初,李世民宠爱李泰,明眼之人皆能瞧出其有易储的念头。李承乾平时固然喜爱嬉戏胡闹,但眼见太子之位难保,他也深知丢掉太子位对自己意味着什么。那些日子,他愁思百结,在庭院中徘徊流涕,深怕李泰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那汉王李元昌亦非识大道之人,他看到李承乾忧愁所在,就为李承乾出了一个馊主意,让李承乾托病不朝数月,然后加紧招募纥干承基等猛士数百人,意图谋杀魏王李泰。李承乾对其言听计从,依计而行。

这期间,李承乾对于志宁和张玄素动辄规谏自己相当不满,遂派出纥干承基率人刺杀此二人,可谓小试牛刀。

侯君集在高昌私取珍宝获罪,一直赋闲在家,其有怨怼之心,朝野之人尽知。李元昌得知此消息,向李承乾进言道:“太子,古来君主治理天下,须有心腹大将代掌兵权,以安其位。你现在为储君,对于今后之事,亦要早早考虑。”

李承乾叹道:“唉,父皇之心属意魏王,我朝不保夕,焉能再想今后之事?”

李元昌摇头道:“欲行何事,须自身为之力争,若一味被动等待,实乃坐以待毙。我们已募来壮士百余人,以纥干承基等人的才能,仅凭一己之勇,难领众人谋取大事。我觉得,你须觅来一有勇有谋之帅才,让他佐你谋划军事,方能成气候。”

“谁为帅才呢?”

“侯君集。此人自李靖之后,已成为朝中最能将兵之人,他现在若继续在朝中居重位,定然效忠皇兄,我们没有一点机会。许是上苍有眼,他因一点小事被皇兄处罚,天降斯人来佐你。”

“他会来吗?”

“那侯君集心性素来桀骜不驯,他现在遭逢此难,今后在皇兄面前再无翻身的机会。你现为储君,即是今后的国君,他现在若来投你有功,对他而言,不是天大的机会吗?”

李承乾大喜,说道:“好哇,若把侯君集笼入麾下,我们又多了几成胜算。对了,贺兰楚石为侯君集之婿,可让他前去说项。”李元昌说道:“此事不可让贺兰楚石代为传话,可让他把侯君集引入东宫,你亲自抚慰,徐徐说知详细,以示重视招揽之意。”

李元昌向来嬉戏无度,与李承乾沆瀣一气,李世民为此多次当面骂他。他现在感到若李承乾倒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遂与李承乾同仇敌忾,为争太子之位而尽心尽力。他刚才说的这番话,为其经过深思熟虑后说出的中肯之言,与其平素的荒诞闲语相比,要庄重多了。

贺兰楚石为东宫府属,自然对李承乾所言唯命是从,遂入侯君集之府,小心翼翼说明李承乾的邀请之意,请其入东宫会面。侯君集平时对李承乾没有什么好印象,认为李世民英明骁武一生,却生出这样一个无能的儿子任太子,实有天渊之别。他向来心高气傲,心里瞧不起李承乾,也就不愿意与其敷衍,二人见面之时,侯君集敬其为太子,只是行礼问询一声,并不多话。

现在李承乾让女婿来邀请自己入东宫,侯君集不明白李承乾为何对自己来了兴趣。不过自己正在赋闲之时,有人来请可以免除寂寞,何况还是当今皇太子,侯君集心情不免愉悦起来,遂跟随贺兰楚石入了东宫。

李承乾和李元昌见侯君集果然应约前来,皆大喜过望,即在东宫置酒接待。李承乾初次约见侯君集,不敢将胸中心事和盘托出,多是赞扬侯君集军功之言,并说想从侯君集学习军机兵法。侯君集一生自恃军机兵法傲视天下,根本不愿意与这等浅薄小子说此话题。他随便敷衍了两句,不再深入下去。宴席既罢,起身辞去。

过了二日,李承乾又将侯君集请入东宫。他屏退他人与侯君集独处,以欲促膝密谈。

那日侯君集宴散离开东宫,贺兰楚石陪其归家。侯君集问道:“我与太子向来没有什么交往,他请我入宫殷勤招待,委实透出特别。楚石,其中有什么奥妙吗?”

贺兰楚石答道:“太子这一段心情甚糟,在东宫里动辄发火,我瞧其情状,似与皇上不喜有关。我揣测其心,他有招揽岳父之意。”

侯君集不再说话,那日晚上,他躺在榻上久未成眠,双眼瞪向黑暗,想了许久许久。

今日李承乾将其他人挡在室外,侯君集知道太子定是有秘密话对自己说了。

果然,李承乾坐定后,面向侯君集倾过身子说道:“侯将军,我数次请你入宫,其实想将我的心事说给你听,怎奈难以出口。”李承乾听贺兰楚石介绍过,说侯君集一生做过许多官,最喜别人称呼他为“将军”。

侯君集故意装糊涂,问道:“太子又有什么心事了?如今天下安澜,四夷宾服,殿下为储君,一心一意佐皇上治理天下即可,何必愁云满面呢?”

“我之处境外人皆知,侯将军这样说,定是不肯教我了?”李承乾城府不深,他见侯君集这样说话,脸上的不悦之色顿时露了出来。

侯君集做恍然大悟状,说道:“噢,看来太子对外面的传言信以为真了,我也曾听说过,皇上现在宠爱魏王有意易储。可是呀,这样的传言亦风刮数年了,太子还是太子,魏王还是魏王,与殿下又有何碍了。”

李承乾急急说道:“侯将军,此事千真万确!若不是你等重臣反对,父皇恐怕早就将我废了。”

侯君集摇摇头,沉吟道:“我在皇上身边多年,从未听过皇上说出废立之言,看来你还是将此事看得过于沉重了。”侯君集继续佯装糊涂,意图逼李承乾再说出更有重量的话来。

贺兰楚石虽非李承乾的心腹,然他日日在东宫,耳闻目睹许多事,又见李承乾最近加力添募勇士,知道其有所图谋。他将李承乾的表现以及自己的疑心,悉数说给侯君集听。侯君集一生经过多少大风大浪,马上洞悉了李承乾的图谋。按说侯君集和李承乾此时正是势落之际,可谓同病相怜,应该及早走到一起才是。可是侯君集瞧不起李承乾的能耐,他当时就对贺兰楚石说道:“我若是皇上,早就将这个宝贝废掉了,岂容他在太子之位上待如此之久?”

不过侯君集判断眼前形势,自己以戴罪之身在李世民面前讨不到好处去,若再去烧魏王李泰的热灶,魏王府中如今车水马龙,人家会理会自己吗?李承乾固然无能,且为皇上不喜,然他毕竟占着太子之位,前途若何,人莫能知,自己若趁着这个时候,去大烧李承乾的冷灶,李承乾肯定会倾心相依,只要今后运行得法,保住李承乾的太子之位,自己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侯君集此时另有一番心机,若李承乾得势,今后继承皇位,自己定能将他掌控于股掌之间,或者因势将他逐下皇位,换上自己去坐,则李家天下成了侯家天下,岂不快哉!

李承乾果然说道:“侯将军,我今日屏去旁人与你密谈,是想请教高言。父皇数年来不喜欢我,魏王又招揽人才,寻着法儿讨父皇喜欢,父皇对他慈爱有加,此为路人皆知的事情。我有许多弟弟,父皇仅许魏王在府内置文学馆,以置馆默示宠爱,此为其一;前些年,礼部奏请取消三品以上公卿途遇亲王下马拜见的仪式,父皇不许,对众人言道:‘人生寿夭难期,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何得轻之!’此为其二;父皇对魏王赏赐有加,那年父皇驾临魏王宅第,即赦免长安县囚及免除延康坊当年的租赋,此为仿照汉高祖荣归故里免除沛、丰徭役的做法,其恩宠逾越礼制,为其三。侯将军,父皇如此做,你难道看不出我的太子之位已岌岌可危了吗?”

侯君集双眼直视李承乾,心想此子能口舌清楚说出这段话来,显然是平时将此问题思索了许多遍,尽现其焦虑之情。侯君集想到这里,点点头道:“是了,看来皇上之心未稳,太子有此焦虑之心,实属应该。唉,天下大事由皇上一人独断,我们作为臣下纵然有心,亦难以说出口。太子,眼前局势,你当以何应之呢?”

“我愁思百结,茶饭不思,惶惶不可终日,因向侯将军请教。”

侯君集仰起头来,闭目思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十余岁便被立为太子,然不珍视此位,整日里嬉戏无度,岂是为人主的道理?

李承乾又追问一句:“侯将军,我这几日想好了,若顺其自然,即是坐以待毙,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不知太子想如何出击呢?”侯君集森然道。

“侯将军久经沙场,阅历丰富,这正是我想请教的地方。”李承乾此时语出真诚,却向侯君集卖了一个关子。

侯君集体察了李承乾的心意,仰头笑道:“哈哈,京城之中岂是沙场?莫非太子想让我带兵在京城中驰骋吗?可是呀,我现在闲人一个,无兵可带!”

“侯将军在军中颇有威望,若登高一呼,定然响应者众,又如何没有兵士可带呢?譬如我这东宫之中,亦可搜罗近千人响应将军,自我以下,唯将军马首是瞻。”

“哈哈,你这近千人又能成什么气候?何况,东宫宿卫归常何节制,他们能听你我之令吗?”

李承乾神色黯然,想到若与父皇硬拼力气,实在无计可施,遂叹道:“唉,这……这如何是好?”

侯君集见李承乾志气顿消,心想此子为小孩心性,终久难同谋大事,对他又多了一分瞧不起。他低下头来,心思百转,快速判断形势,觉得自己在皇上面前失势,今后难得皇上信任,唯有打出李承乾的旗号,与其联手,方是扭转自己衰势的唯一途径。想到这里,他伸出右手,对李承乾说道:“太子,我这只手曾指挥千军万马立功无数,现在闲着无事,实在可惜。若太子不弃,此手今生专由太子所用!”他说出此话,摆明了从此要正式投靠李承乾。

李承乾何尝不明白侯君集的意思,他喜形于色,立起身来双手握紧侯君集的右手,颤声说道:“我一直盼望侯将军说出这句话来。侯将军,只要你眷顾于我,则任何大事相偕,天下再没有难事。”

侯君集不再故作矜持,他立起身来直视李承乾道:“太子,我问你,欲图大事,你想采用何法?依你所言,皇上已有易储之意,你若被动等待,胜算不多,我想你不会等到皇上废你的那一天吧?”

李承乾也立刻站起身来,想是他太激动,竟然让残腿先着力,身子顿时一倾,眼见就要扑倒在地。那侯君集眼明手快,快步伸手过去将其扶起。李承乾受此一惊,脸膛上有些失色,犹急匆匆说道:“当然不能一味等待,我若愿意等待废位,也就不找侯将军请教了。事到如今,我什么事都不向侯将军隐瞒了。前一段日子,我和汉王招募壮士,由纥干承基领头,如今已集有一百余人。我想瞅个时机,派人将魏王刺杀,如此就绝了父皇的念头。”

侯君集摇摇头,冷笑道:“你要刺杀魏王?谁帮你出此下策?”

“这样有何不妥吗?”

“当然不妥。你想呀,若刺杀魏王得手,定是惊天动地的事。皇上闻知,首要者就是要寻出凶手和幕后主使。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魏王与你争位,是天下知闻的事,魏王遇刺身死,大理寺和刑部首先要怀疑到殿下的头上。何况,这纥干承基及那帮人本事如何,我不得而知,我仅知魏王府中,不仅招纳文学之士,还招来不少武艺高强的猛士,他们对魏王护卫甚严,纥干承基等人若一击不中,太子,你不是亏大了吗?”

李承乾和李元昌当时感于一时意气,认为将魏王除掉即可去除后患,哪儿想得如此周全?李承乾听侯君集如此一说,顿时觉得果然不妥,脑门上不觉冒出了冷汗,说道:“侯将军所言甚是,我事先未细想此节,果然有些大意了。然不除魏王,任其邀宠父皇,终于篡了太子之位,这如何是好?”

侯君集森然道:“我问你,魏王纵有千般万般好,他能否当太子,最终谁说了算?”

“这还用问?自然是父皇说了算。”

“对呀,你为固太子之位,不寻根本,却去动除掉魏王的念头,是否打错了主意?要我说,你压根就不用管魏王,以全副身力去逼皇上说出这句话即可。”

“逼父皇说话?父皇向来意志坚定,他想好的主意,外人若用强力来逼,那是绝对不行的。”

侯君集手指殿内,问道:“高祖在位时,这东宫显德殿由谁居之?”

“那还用说,是隐太子建成居住。”

“高祖那时属意隐太子继位,为何这皇帝之位又变成了当今皇上?”

李承乾愕然不答,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是世人皆知的事,此事不用多说,各人都明白。

侯君集向窗前踱了几步,遥望太极宫方向,悠悠说道:“我当时领兵埋伏在太极殿侧,其时高祖带人在海池泛舟。那尉迟敬德领人截杀了隐太子和齐王,又来到海池边,逼着高祖连写二道诏,并夺过印玺,如此,高祖从此失去了权柄。”他又扭头对李承乾道:“高祖当日,难道心甘情愿授权于当今皇上吗?非也,当时形势相逼,他不得不办。”

李承乾听侯君集说出了逼宫的主意,这是他从来想都不敢想的事,未免大惊失色,心中如同重鼓敲响,一下子没了主意,腿一软,顺势又坐在椅中。

侯君集又复问道:“太子,欲图大事,唯此一途,你不敢这样办?”

李承乾伸手拂去脑门上又冒出的冷汗,结结巴巴道:“这……这……侯将军,如此重大事体,容我好好想一想。”

侯君集对李承乾的不屑情绪又一下子浮在心头,心想如此懦弱的主儿难图大事,就有些不耐烦,嗓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追问道:“太子上赶着找我讨主意,我不惜杀头之罪,向你献言。大丈夫立身行事率性而作,万一事情不济,至多头掉了落个碗大的疤,没有必要思前顾后。太子,你若想顺利继位,非出此手段不可。”

李承乾抬头一脸惶恐,示意他低声一些,说道:“侯将军,我现在心中乱得很,你再容我好好想一想。”

侯君集不再言声,他默默地转身移到窗前,观望外面的景物,任李承乾在身后苦思冥想。其间,他情不自禁扭回头看李承乾那副难受的样子,心中产生了一丝可怜之情,又有一分怒火。他转而想到,对此种懦弱之人若一味强逼,恐怕难收到好效果。于是,他又慢慢走到李承乾身边,轻声道:“太子,你不用心焦。你想啊,当今皇上当初以少许兵力就控制了皇宫,进而逼高祖退位。你现居东宫,其西墙离大内仅二十步,若举事,比玄武门之变时更加容易。我现在固然赋闲在家,然从征多年,旧部属下甚多,若振臂一呼,轻轻松松就可集来数千人,何愁大事不克?”

李承乾闭目沉思了片刻,毅然道:“侯将军,就这么办吧。我年轻少能,如此大事全倚仗你来使出全力,望侯将军勿弃。此事非同小可,须谨慎行之,一举得中,方是万全之策。”

侯君集又问道:“东宫之中,有谁能与太子共谋大事?”

“汉王元昌、左屯中郎将李安俨以及洋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可共谋此事。”

“你们此前曾经商量过吗?”

“以前为谋魏王,我们曾秘密商议过几回。”

“好吧,自今日始,我要好好筹划此事。这几个人,看来嘴巴还算紧,你可与他们悄悄商量商量。记住,知道此事的范围不可再扩大了,多知道一人,风险就大了一层,你明白吗?”

“明白。我想尊婿贺兰楚石以及纥干承基,行事还算周密,是否亦让他们参与?”

侯君集摇头不许,说道:“小婿平时为人胆怯,行事缩手缩脚;还有那纥干承基,我听说他也毛糙得很,就不要让他们参与了。”

两人又密谈了一阵,然后侯君集起身告辞。

侯君集走后,李承乾唤人叫来李元昌。其时,李元昌一直呆在侧殿,正焦急等待两人相商的结果。闻听李承乾来唤,遂三脚并成两步赶到显德殿。他见了李承乾,急急问道:“侯君集答应帮你了?”

李承乾此时的神色依然凝重,然比刚才要轻松了许多。他点点头,说道:“他答应了。小叔,侯君集的心胸奇大,他所谋比我们所想要大得多,他不赞成除掉魏王。”随后,李承乾简要把刚才的过程说了一遍。

李元昌听后赞不绝口,说道:“好呀,皇兄当时能把父皇逼退位,你为何就不能?咳,我们整日里谈论除掉魏王,怎么就没有想到此节呢?要我说,侯君集所言最为彻底,可谓釜底抽薪之计!”李元昌是李渊与其后妃所生,年龄比李承乾还小了三岁,其长大后,得知父皇因为玄武门之变被二哥逼退了位,二哥还连带将大哥和四哥一同杀掉,心中就对李世民不以为然。此后,他又因与李承乾一同嬉戏无度,被李世民痛骂了许多回,其碍于李世民的皇帝威严不敢吭声,内心里却把李世民恨得牙根直痒痒。

李承乾说道:“按说是这个理儿。可是呀,父皇英武睿智,我们岂是他的对手?侯君集的主意不错,然实行起来比登天还难,我刚才答应了他,可我直到现在还一直在犯嘀咕。”

“嗨,只要有侯君集加入,何愁不成?你想想,侯君集领兵连克吐谷浑、吐蕃、高昌,如此大事他尚且轻而易举,让他越过西墙擒获皇兄,不是小事一桩吗?你呀,就不要再愁眉苦脸了。”李元昌年龄虽比李承乾小几岁,然性子少了些柔弱,依稀有些昔日李元吉性格粗暴的样子。

李承乾今日遭逢大事,情绪实在低落,没有一点高兴的劲头。他期期艾艾问道:“小叔,依你看,我们就按侯君集之计行之了?”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若大事能成,你就成了皇上,天下就由我们几个说了算。”

“我们几个?”

李元昌一愣,方悟自己说错了话,遂圆场道:“天下事当然是皇上你说了算,我们几个也因此可以得皇上重用嘛。不过事成以后,有一件事你要先答应我。”

“什么事?”

“我们那日去见皇兄,我见其侧有一美人正弹琵琶。该女生得既美,仪态万方,又将琵琶弹得非常动听。若大事成后,你一定将此女赏给我呀。”

“哈哈,大事成后,天下女子任你挑选,岂仅此一女?小叔,你的胃口也有点太小了吧?”

两人相对大笑。

两人复又商议聚会之事。其时,李安俨、杜荷常在京中,赵节为洋州刺史,需写书召他回京。杜荷是杜如晦之子,娶李世民之女城阳公主为妻;赵节之母为李渊之女长广公主。

李元昌坚持召集纥干承基和贺兰楚石入伙,其说道:“我们这些人皆有官身,难以出外从容联络,有此二人入伙,可补此缺。”李承乾拗不过,只好答应。

数日后,赵节接信后匆匆从洋州赶回。是日晚,几个人集于东宫一密室内,由李元昌将当日聚会的目的说了一遍。

事先,他们为刺杀魏王李泰,曾多次议论过。如今丢开魏王不顾,专力于逼宫皇上,他们感到事态重大。李元昌说完之后,场面上出现了一阵静默。

赵节最先打破静默,他沉声说道:“这样最好!就是将魏王除掉还有其他人。万一皇上又属意他人,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如此力逼皇上退位,即可一劳永逸。”

杜荷也附和。

李安俨平时比较持重,李承乾目视他问道:“安俨,你以为呢?”

李安俨沉吟道:“办这种事,必须事发前绝无先兆,事发之时一击而中。大内离东宫西墙仅有二十步,然这二十步却非同小可,须秘密筹之,方能攻破。”

李元昌道:“这就是太子寻求侯君集入伙的原因了。安俨,比起我们来,你知晓军事,可与侯君集一起细细筹划,事发之时绝对要一击而中。”

李安俨点头答应。

李元昌说道:“若你能将此事办成,即是太子的功臣。事成之后,闹个兵部尚书当当,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太子,你说呢?”他们事未成,已开始封官许愿了。

李承乾点头道:“若大事能成,安俨当个兵部尚书为小事一桩。安俨,到时候你别觉得委屈就行。”

说到官儿的话题,在场之人皆面露微笑,他们幻想着官至极品的荣光。想想也是,当初跟随皇上参加玄武门之变的人,其后皆有封赏。

到了最后,众人意见达成一致,皆表示要效忠太子。李元昌提议,在场之人要歃血为盟,誓同生死。于是,他们持刀刺破中指,取来一帛将众人之血拭下,然后燃火焚之,将帛灰混入酒中同饮。

太子党自今晚正式结盟。

他们为逼宫想了许多主意。侯君集和李安俨主张套用玄武门之变的法子,想法买通宫中宿卫头领,然后控制大内,逼李世民下诏书退位。杜荷认为这样做动静太大,让李承乾诈称暴病危笃,这样皇上必然入东宫来探望,这时潜伏甲士一举擒之。侯君集认为杜荷的想法太天真,诘问道:“皇上出外向有数百人跟随,这些人皆是常何从万人丛中挑选而来,寻常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事发之时,这些人护卫皇上,至少能抵挡半个时辰。到那个时候,大内援兵会源源不断而至,则功败垂成。欲擒皇上,首要者要瓦解北军守势,方为根本。”

他们为采用何种方式而争执不已,终无妥善办法。李承乾没有主见,不像李世民那样谋而后行,只好空看着众人争论。侯君集吹牛说振臂一呼,即有旧部数千人响应,然其被释了兵权,难有号召力。且其为兵部尚书之时,对外用兵须有皇帝之令才能调动,京城守军中,北军负责防卫皇宫,其实权掌握在常何手中,不受兵部尚书节制。他现在为闲人一个,再说可控制皇宫,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们在这里争论不休,李世民在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等重臣的坚持下,无奈地改变了自己厚此薄彼的做法,派魏征为太子太师,以向世人昭示自己坚持立嫡长子为储君的决心。李承乾为此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从此稳固,不用再考虑逼宫之法。侯君集对此不以为然,一日单独向李承乾进言道:“自从皇上让魏征为太子太师,我看太子的颜色日渐活泛起来。太子,你以为从此就可高枕无忧了?”

李承乾正在兴头上,不理解侯君集话中的深意,随口答道:“父皇一直对我不喜,他现在终于转变了态度,毕竟是一件好事嘛。”

“太子,我问你。皇上固然转变了态度,更派魏征为太子太师,然近年来,皇上曾经进入过东宫吗?”

李承乾想了想道:“贞观十年以前,父皇常常亲自驾临东宫,来此督导我学问并相互谈论。贞观十年以后,父皇基本上不再入东宫。”

“对呀,皇上若喜欢哪个儿子,或驾临其府,或招入宫中谈论。我注意到了,皇上近两月来,先后两次召魏王入宫,却从未召过太子。太子,你说,皇上的如此举动说明了什么?”

李承乾默然无声。

侯君集接着道:“这说明皇上喜爱魏王,疏远殿下之心依然未改!他口中说要坚定殿下太子之位,那是迫于形势,非为其真心。”

“莫非父皇口中说立嫡长子为储君,仅是权宜之计吗?”

侯君集叹道:“太子呀,你应该读过不少史书。你就是当了多年的太子,皇上若不让你继位,那还不是他的一句话吗?不到最后一刻,难见分晓,千万不可大意。”

“依侯将军所言,我该如何处之呢?”

“我之意见,殿下须有两手准备:一者,你要按照皇上的意思,多读书走正道,逐渐增长理政的能力,以求平稳继位;二者,我们曾经商议的事不可偏废,要暗暗积蓄力量,万一皇上心中有变,立刻坚决出击。如此,方是万全之策。”

李承乾期期艾艾,不置可否。他胸无大志,随遇而安,见到李世民这一段时间对待自己还算不错,也就不想再采取强硬手段了。

却说齐王李祐萌生反志,感到自己孤掌难鸣。阴弘志在京中了解李承乾和李泰相争的详细,遂劝说李祐与李承乾多联络,李祐从其意,派燕弘信负责此事。燕弘信昔日在京城之时,与纥干承基相熟。这样一来一去,燕弘信和纥干承基充当了东宫与齐王府的信使。

纥干承基将齐王的意思禀告给李承乾,可怜那李承乾毫无主意,急忙唤李元昌、侯君集、李安俨等人前来相商。这些人得知齐王主动派人来联络,皆认为京城以外须培植势力,以为声援,但要谨慎从事,不可太过招摇。他们商议后,决定仅派纥干承基一人出面与齐王府联络,其他人概不出面。

李祐决定举兵反叛时,派燕弘信入京城找到纥干承基,让他转告太子,若闻齐州兵起,立刻在京中举事,以遥相呼应。

纥干承基将此意思密报给李承乾,其时李承乾对领兵举事已不太热心,淡淡说道:“齐王怎能如此性急?现在好好的,他又发哪门子兵?”

纥干承基言道:“齐王来使说,若齐王兵起,朝廷定会派出大军前往齐州,如此京中定然空虚。那时,太子在京中起事,则朝廷首尾难顾,大事可成矣。”

李承乾对此还有相当清醒的头脑,哂道:“哼,齐王手下有几个兵?能挡什么用?若其举事,朝廷压根就不需要调派京中兵马,仅发齐州周围数州兵马即可扫平齐州。承基,我们不用趟此浑水了,让齐王自己闹去吧。”

纥干承基为难地说:“齐王府与东宫联络日久,若太子殿下此次断然拒绝,恐怕齐王难以接受吧?”

李承乾瞪起眼睛,斥道:“什么难以接受?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他们了?怎么了?齐王要反,莫非也要逼着我反吗?”

李承乾想了想又道:“此事到此为止,不许你再告诉汉王和侯将军他们。另外,你去见齐王来使,不说答应共同举事之话,也不明着拒绝他们,让齐王自个儿去闹吧。”

纥干承基答应后离去,李承乾瞧着其背影思忖道:就由着齐王去闹吧,若其闹出些什么名堂,或者其中出现什么机会,亦未可知。万一齐王事败,只要将纥干承基这条线斩断,这样死无对证,说什么也牵连不到自己头上。

谁知朝廷大军未到,杜行敏已然带人将李祐擒获。刘德威心思缜密,入齐州后搜寻齐王府的书证,发现有牵连之人,当即传令密捕。这样,李承乾尚未知道齐州兵变的详细,纥干承基已失了踪。过了一些日子,贺兰楚石也莫名其妙不见了踪影。其时,齐王兵败的消息已传入京城中,李承乾将诸事互相联系,又派人出外探知纥干承基和贺兰楚石的消息,隐隐约约得知此二人被大理寺捕去,顿时慌了手脚。他又把数人召入东宫,秘密商议对策。

侯君集到此时方知纥干承基参与此事如此之深,心中晃过了“竖子不足为谋”这样一句话,埋怨李承乾道:“我早说过,如此大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那纥干承基一介匹夫,怎能让他参与其中?哼,他若被捕入大理寺,定是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数招来。”

李承乾、李元昌到此时全无主张,惶惶然不知所措。

李安俨思索了片刻,说道:“侯将军,事到如今,再互相埋怨毫无用处。我们现在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了。纥干承基、贺兰楚石相继入狱,说明大理寺已注意到我们。为今之计,若举兵起事,仓促之间难以成功,我们只好三缄其口,不管别人来问什么,一律不答。”

李安俨的意思是今日大家建立攻守同盟,万一将来朝廷追查,就来个死不认账。众人判断眼前局势,觉得无法可想,只有听天由命,顺其自然了。

李安俨又道:“太子,我建议自今日开始,我们不可在东宫内频繁相聚。”

李承乾点头道:“不错,还是小心为好。”

众人此时皆怀揣心事,也就没有心情再谈论许多。他们又说了几句,然后就散了。

侯君集走出显德殿,仰头心中叹道:“竖子不足为谋!老子英雄一生,到头来也许被此无能小子所误,实在不值!”

纥干承基被捕入狱中,孙伏伽手持从齐王府搜来的书证亲自审问。孙伏伽将两封书信扬了一扬,问纥干承基道:“这两封信由你亲自所书,其中有许多犯禁的字眼。我问你,你信中所言‘共谋事’到底为何?哼,齐王谋反,我仅凭这几个字就可断你死罪。速速从实招来!”

纥干承基一开始还想抵赖,辩道:“小人与燕弘信相识多年,所谓大事,无非想共同为朝廷建功立业,如此而已。”

“燕弘信跟随齐王谋反,现在已全数被擒,不日就可押送京城。燕弘信所言大事就是谋反,你却在这里混赖为朝廷建功立业。有这样建功立业的吗?你不说也行,待齐王和燕弘信来京,你们当面对质吧。”孙伏伽此时怀疑纥干承基参与了齐王的谋反,压根想不到太子会谋反。此时燕弘信已死,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意图诱其说出实情。

纥干承基一听要与燕弘信对质,顿时慌了神。他因有勇力被李承乾赏识收入东宫,这些年假借太子之名在京城中狐假虎威,何尝经过这种阵势?他在那里颓然想了许久,然后有气无力问孙伏伽道:“孙大人,小人若将实情说出,你能免我一死吗?”

孙伏伽答道:“你之罪当死无疑。你若能说出实情,检举他人,按律可以减罪。”

纥干承基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此,唯望孙大人对小人照顾一二。”他接着将所知道的太子党谋反之事尽数说了出来。

孙伏伽得知这件惊天大案,遂与刘德威商量,秘密捕了贺兰楚石严加审讯,于是获知了此案的详细。

孙伏伽用一个多时辰,详详细细将此案过程说了一遍。李世民一言不发,静静听孙伏伽说话,愈听下去,脸色愈加阴沉。

孙伏伽将案情说完,又向李世民禀道:“陛下,若纥干承基、贺兰楚石所言为实,太子之罪其实不大。像齐王谋反主动找太子联络,而太子坚决不参与,可见此事皆是下人拨弄的结果。”孙伏伽这样说,其实想替李承乾开脱罪责。

刘德威也禀道:“臣细究案情,觉得太子固然有反意,然终未成事,请皇上明察。”

李世民脸色铁青,立起身来,大声说道:“反形未具?你们未将事情查清,竟然先替太子辩解,有你们这样的主审官吗?”

李世民声色俱厉,吓得刘德威和孙伏伽低下头来,不敢再言声。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道:“你们瞧瞧,我的一个儿子在齐州反叛,另一个儿子躲在眼皮下密谋逼宫,还是当今太子!我怎么了,竟然惹得他们如此生厌,定要将我除去方才心甘吗?”

三人听到太子密谋逼宫的消息,也非常震惊,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李世民在室内踱步,显得心情非常烦躁。

房玄龄奏道:“陛下,那纥干承基被捕入狱,其罪当死,胡乱攀咬太子,那也未尝可知。太子以前确实有荒唐之事,然近一段时间得陛下训诫,深敛行为,其有逼宫之心,臣绝对不信。”

李世民扭头斥道:“你为太子太傅,难道仅会将圣哲大道空泛地教给太子吗?你何以对他的这些劣行没有一点察觉?你绝对不信,我却是非常相信。纥干承基揭露此事,当然是怕死以减轻罪责,然其中详细他能编得如此圆满吗?那侯君集因私获罪,不思其过,反而怨恨我对其不公。他的反叛之心非今日才有,那年史大柰入京,他竟然挑拨史大柰与他一同起事!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是虑其毕竟为功臣,希其能够一朝幡悟。他往东宫跑,我曾经责太子与汉王,谁知他们不收敛,反而密谋逼宫。这些故事,谅纥干承基难以编派出来。”

房玄龄见李世民火气很大,不敢再言声。

李世民冷笑道:“齐王反叛,那是天下知闻的事情,用不着再审讯。这件案子中,有当今太子,朕的弟弟,还有英名满天下的大功臣。我若不问青红皂白将他们一股脑杀了,天下不明白其中曲折的人定会怪我为暴君。这样吧,你们五人,再加上萧瑀、褚遂良,即日起在大理寺共同审理此案,要使案件大白于天下。”

五人躬身领旨。

李世民让刘德威和孙伏伽即刻会同常何拘押太子党相关人犯。二人转身出宫,立即带领衙役将李元昌、侯君集、李安俨、杜荷等人拘捕,又会同常何,入东宫拿下李承乾,将其拘于殿中省内。街上行人看到如狼似虎的衙役将一拨拨人犯解往狱中,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皆交头接耳,欲询详细。

刘德威和孙伏伽走后,李世民颓然归入椅中,他自言自语道:“朕即位以后,致力于教化天下,想以仁政治理臣民。谁知到头来,还是自己的儿子行叛乱之事。”他抬头问三人道:“你们说,朕这样做,莫非是失于宽仁,以致他们无畏惧之心吗?”

房玄龄慑于李世民刚才的气势,不敢先说话,最后还是高士廉斟词酌句答道:“陛下致力于教化天下,以宽仁治国,那是不错的。陛下皇子十余人,不过此二人举乱,若以此说治国方略有错,有些不妥当。其实太子与齐王二人,其本质不差,惜其交结小人,以致贻误其身。说到底,还是他们不能品悟圣哲大道所致,恰恰说明教化未深入其心。”

长孙无忌也说道:“臣亦这样以为,像齐王久受其母其舅影响,以致失了计较。”

李世民叹道:“养不教,父之过。他们为我的儿子,如今办出错事,且矛头对我,又怎能归咎他人呢?”李世民一世英雄,唯玄武门之变时逼父退位,杀掉其兄其弟,每每思及此,未免郁郁引为憾事。现在太子和齐王反叛,若传扬天下,人们将两件事连在一起谈论,定会说他少了兄弟手足之情,失于教导后代。他初听齐王谋反,心中难受然并不十分以为然,待听到太子也欲举乱,震惊之余使得心智大乱。他继而喃喃道:“一个儿子!又是一个儿子!为什么都是我的儿子!”

他转向房玄龄、长孙无忌道:“我以前让你们修订《武德律》,让你们秉承‘宽法慎刑’之意旨厘改新法,看来是我的一厢情愿了。贞观之初,长孙顺德妄取钱财,我不罚他,反而当着众人之面赏他同样的钱财,希冀他心有愧疚以自悟。可是啊,人之心性遇强则平,遇弱则升。我如此做,臣民是否以为我示以柔弱,以致敢胆大妄为呢?我们以前多次议论过秦始皇、隋炀帝‘苛政猛于虎’的教训,其教训为真,然失于片面。宽严相济,方是为君者理政的道理。如此看来,始皇与隋炀帝并非一无是处!”

房玄龄听到李世民说出这等偏颇之言,不禁大吃一惊。贞观以来,朝廷抚民以静,教化天下,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因之形成盛世。不料皇上遭遇二子之变,以致心智大乱,若从此改变方略施政,则今后不堪设想。房玄龄毕竟没有魏征那种“不畏逆鳞”的劲头,不敢在李世民气头上犯颜直谏,唯有低着头暗动心思而已。

长孙无忌倒是说了一句:“陛下,臣以为贞观以来治国方略没有错,太子有错可以惩之,不能因此动了治国的根基。记得魏征的《十渐疏》中写道……”

长孙无忌的话尚未说完,李世民听到魏征之名,心中的无名火又勾了起来,大吼道:“什么魏征?什么《十渐疏》?我听了这么多年的庸论,耳中早生了茧子了!”他说到这里,脑海中晃出了魏征那副矮胖的身材和臃肿的老脸,进而想到十余年来魏征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举谏的情景,心中怒火不由得更甚。他压着火气,问三人道:“贞观初年,你们皆在政事堂,还记得魏征当时向我举荐谁吗?”

房玄龄答道:“臣记得当时场景,魏征曾经向陛下举荐侯君集和杜正伦。”

“对呀,他当时说此二人有贤相之才。哼,此二人果然有相才吗?一个口无遮拦,动辄露泄禁中之语;一个有过不改,私下里密谋反叛。不知道魏征什么眼光,竟然说此二人有相才!相才?我看连做个县令的资格都不够。”

三人看到李世民那气急败坏的神色,心中不知所措。多少年来,李世民在众人面前,多是神态平和,雍容大度,如此的疾厉神色几乎没有。

李世民又问道:“魏征当初举荐此二人,莫非与他们有私吗?”

房玄龄禀道:“臣当时知事吏部,知道此二人一直在秦王府,侯君集更是跟随陛下征战四方,他们实与魏征没有什么瓜葛。”

“什么没有瓜葛?齐王谋反,太子欲乱,难道没有先兆吗?他们即使没有瓜葛,那魏征平时眼界奇高,朝中能才甚多,他为什么独独选错了人?魏征如今已死,实在可惜了。他若在面前,我倒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看他如何回答。”

三人不敢再答对。

李世民又想起一事,说道:“魏征整日里自诩公正,无偏私之心。我前些日子听遂良说道,褚遂良任史官时,魏征曾经将自己的谏言录成书卷,将其示于遂良观看。魏征这样做,说明他也有为名之心嘛。其对遂良不明言,无非想让遂良记史时多添数笔,以名扬后世。你们说,魏征如此龌龊之举与其光明之言相称吗?”

长孙无忌道:“人有名利之心,魏征难以例外。不过他多年来累谏无数,对国家而言还是有益的。”

“罢了,我最瞧不上那些言行不一的伪君子。”李世民如此说,显然将魏征归入了伪君子一流。

三人知道李世民正在盛怒之时,再说魏征好话难入其耳,遂缄口不言。

“朕受魏征愚弄多年,一直难辨其真。他死后,朕还亲自书写一碑立于其墓前,魏征在地下,恐怕还在笑朕如此愚蠢呢!无忌,你替朕传旨将作监,让他们速速派人将此碑拔除。”他顿了一顿,重申道,“此事要马上办,朕一刻都不能等待。”

他又转向高士廉:“魏征之子魏叔玉与衡山公主事,诏命已发吗?”

“已发过了,只是因衡山公主年岁尚小,问名、纳吉等仪式尚未办。”

“那好,再下一诏,停止此婚事。”

“用什么理由却之呢?”

“朕之言,即是理由,还要什么理由不理由的!”李世民说到这里,态度几近蛮横。

三人不敢再说话,躬身退出。

李世民长舒了一口气。魏征多少年来惹了自己那么多不高兴,现在终于把这口恶气出了。可惜的是,魏征已逝,不能当面斥之使其难堪,只好仆其碑绝其婚,聊作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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