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3·百川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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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侯君集凄然就戮 君与臣再议新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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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侯君集凄然就戮 君与臣再议新储

齐王反叛引出了太子党意欲逼宫之事,仿佛晴空万里的头顶上,突然被沉沉乌云所笼罩。房玄龄、萧瑀、高士廉、长孙无忌、褚遂良、孙伏伽、刘德威、马周等人受命审理此案,可见李世民对此案重视的程度。这些人不敢怠慢,出宫后迅速赶往政事堂,开始商议如何办理此案。

萧瑀毕竟年龄最长,且与李家渊源颇深,房玄龄提议由其总理此务。

有纥干承基和贺兰楚石的供词在前,审讯一干人犯相对容易一些。李安俨、杜荷、赵节等人听说纥干承基已举报此案,又见皇上差朝中如此多的重臣来审理此案,先是抵挡了一阵,到了最后终于低下头来,对其中事实供认不讳。

萧瑀、高士廉、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四人入殿中省,来到囚居李承乾之屋。

李承乾被软禁之后,隐约知道自己密谋之事被父皇知悉,就在屋中长吁短叹,以泪洗面,颜面憔悴,仿佛换了一个人儿。四人入屋内看到李承乾的这番模样,心中的滋味一时难辨。

李承乾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问高士廉道:“舅姥爷,孙儿莫名其妙被圈禁至此,不知犯了什么事?你们前来,莫非是来解救我吗?”

高士廉长叹一声,说道:“承乾呀,你好好做你的太子,何必妄生邪念,以致被皇上不容呢?唉,你自己做下的事,别人怕救你不得。”

李承乾听见此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转向长孙无忌道:“舅舅,你素爱甥儿。承乾无知,难免做出一些错事。望你在父皇面前,多替承乾担待一些。”

长孙无忌摇摇头道:“承乾,你平时爱胡闹,毕竟是小事。你这次闯的祸太大,舅舅就是再爱你也救你不得。唉,我想不出你如此柔弱的性子,怎么也能做出犯上的事。”

李承乾见事已至此,知道参与密谋之人中,已有人将事抖了出来,自己就是再百般辩解,亦终归无用。他将心一横,走上前来扯住高士廉与长孙无忌之手,跪倒在地,泪水如瀑,泣道:“舅姥爷,舅舅,我做出这种事实在不该。可是呀,我身为太子,为何出此下策?若不是李泰邀宠父皇,欲经营太子之位,我能有此作为吗?”

四人默然无言,他们久在李世民身侧,知道此事的来历。究其渊源若不是李世民偏爱李泰,使李泰产生了夺嫡之心,李承乾好好地做他的太子,何至于生出逼宫之心?

萧瑀叹道:“太子,不管前因如何,这等事毕竟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居太子之位,须以仁孝之心为要,不可产生窥测之心。你到了这般境地,再言其他终归无用。我劝你到了皇上面前,唯有诚恳求情,方为免罪的法子。”

李承乾直视萧瑀道:“萧公,莫非父皇要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吗?”

萧瑀摇摇头,说道:“按照律法,谋逆之罪当诛。你能保住性命,即是皇上的仁慈,难道你还奢望保住太子之位吗?”

房玄龄默默地注视着李承乾的举动,心中生出了一些感叹。自古有言“虎父无犬子”,然李世民的众多儿子中,没有一人有李世民这样的能耐。你没能耐也就罢了,好好地做你的太子和亲王,也可以富贵一生,然李承乾和李祐不能判断形势,竟然想起事为乱,实在不智。

四人见李承乾喋喋不休申诉自己受逼于魏王,然已经承认了与李元昌、侯君集密谋之事。他们觉得已经达到了前来问询的目的,皆不想再看李承乾的可怜相,遂在唏嘘声中步出门外。

那李承乾看到众人离去,忽然紧跨几步,扑通一声跪下,嚷道:“舅姥爷,舅舅,我向你们跪下了。望你们到父皇面前,诉说我的无奈之举,好歹要救我一命。”

长孙无忌是看着李承乾长大的,知道这名外甥固然爱好嬉戏,然心地不坏,亦无大恶,对其有着爱怜之情。他扭头看到李承乾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忽然生起柔情,遂折回头又跨入室内,一把将李承乾扶起来,哽咽道:“承乾啊,你犯了如此大罪,我和你舅姥爷也难以救你,再想保住太子之位,眼见是不能了。你这些天在这里,千万不能胡思乱想,皇上面前,我和你舅姥爷说什么也要替你保下命来。”

高士廉也走过来,说道:“承乾,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待会儿再向萧公和玄龄他们说项,让他们一同联名保你性命。”

李承乾知道高士廉和长孙无忌在父皇面前的分量,到了此时,脸上方有一些血色。

侯君集却是另外一番态度,面对孙伏伽和刘德威等人的提审,他满脸不屑之色,压根儿就不承认自己参与了谋反之事。待孙伏伽和刘德威拿出纥干承基等人的伏辩,他将眼睛一翻,骂道:“老子官居上品,怎么会与此等小人打交道?老子一生征战无数,有讨伐吐蕃、吐谷浑、高昌国之功,我若想谋反,早就反了,岂能受这般小人的攀诬?”说到最后,他将眼皮一合,不再理他们。

萧瑀看到众人犯的供词,就对众人说道:“太子密谋逼宫之事,虽未实施,然他们聚谋日久,各人有分工,行事有步骤,现在可以断定:其反形已具。侯君集至今未吐一字,然在其他人的证言面前,可以交叉互证,纵然他百般抵赖,亦无碍大局。我认为,此案已然审讯终结,可以向皇上禀报了。”

房玄龄心存怜悯,说道:“若将此案定为反形已具,则太子以下皆为大罪。按照律法,须诛灭九族。如此,此案势必牵连人数众多,将成为我朝建立以来第一大案。”

众人默然,皆知此案牵连人数众多,若按律严惩,势必血流成河。

马周打破沉默,率先说道:“皇上主政以来,多次说过要宽法慎刑。我们考究此案,感到其反形已具,然其做事隐秘,在朝野中未形成大的风波。我意可以惩其首恶,不问其妻子及亲戚。”

褚遂良微微摇头,说道:“马周所言,实有道理。只是……只是皇上的心意,我们一时难辨呀。”

“怎么会一时难辨呢?”长孙无忌不解地问道。

“皇上经历了齐王反叛,其心绪已然大坏。现在又牵出了太子之案,我观其神色,盛怒无比。若在这个当儿再说宽法慎刑,只怕皇上不好答应。”

萧瑀言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皇上英明睿智,他肯定明白这个道理。若皇上一时不明,我们要众志成城,努力来谏止皇上。遂良,我们就按马周所言而行,不能因皇上一时不解而担忧。”

萧瑀一锤定音,众人按此调子准备有关案卷,然后一同找李世民禀报。

李世民这一段时间心情大坏,他呆在宫中不愿出外。可以想象,李承乾、李祐接连举乱,对他的震动非常之大。

他听罢萧瑀等人对此案的审理结果,一时无语,良久方问道:“那侯君集果然不愿招认吗?”

孙伏伽答道:“侯君集入狱之后,一直对问询之人不理不睬,且大呼冤枉。”

李世民沉吟道:“孙卿,侯君集毕竟是功臣。你要告诉狱卒,让他们不许亏待侯君集一分。”

“臣奉旨。”

李世民环视众人道:“这样吧,朕先见太子和侯君集一面,然后再议。唉,朕已经坏了一个儿子,现在又来一个,让朕如何面对天下啊。”

侯君集在孙伏伽的带领下来到太极殿西暖阁,侯君集进门叩伏道:“臣侯君集受人攀诬,陛下要替臣做主啊。”

李世民坐着不动,斥道:“你应该自称罪人,何来矫情之语?朕现在问你:你参与太子之案,是你主动联络?还是遂太子之请?”

侯君集抬眼道:“臣一生追随陛下,怎么敢起谋反之心呢?”

“哼,你莫非想欺朕为盲目之人吗?你克平高昌,为大功一件,然私取珍宝,亦该受罪。你自称随朕多年,难道不知道朕赏罚分明吗?你不思其过,反而对朕产生怨怼之心。”

“臣不敢起怨怼之心。”

“朕问你,那次史大柰来京去府中看你,当时你对他挑拨些什么?朕一直隐忍不言,是想你能早改其过,谁知你变本加厉,竟然参与太子一党来与朕作对!”

侯君集又叩头道:“臣实在不敢有负皇上。”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起来吧,坐下说话。你我君臣多年,朕实在不愿意看到今日场面。你这些日子呆在狱中,孙伏伽没有亏待你吧?朕念你为凌烟阁功臣,不忍让狱吏加刑于你。可你到了朕的面前,兀自嘴硬,你以为一味抵赖就可以蒙混过关吗?”

侯君集立起身来不敢坐下,在那里垂肩低头而立。

李世民看到侯君集坚持不肯承认参与谋反之事,又忆起李靖昔日之语。心想此人心志如铁,其久在身侧,心里有了反意,遇到一个机会就会跳出来,因思人之禀性发乎天成,靠一味怀仁和劝说,那是勉强不来的。他招手向孙伏伽示意,说道:“去把贺兰楚石带进来。”

孙伏伽知道侯君集到了皇上面前,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参与谋反之事,早作了准备,已将纥干承基和贺兰楚石从狱中提出带入宫中,另将从东宫搜来的有关侯君集的文书档案也带在身侧。

侯君集听到贺兰楚石的名字,脸上的肌肉稍显僵硬,他知道皇上今日要与自己彻底摊牌了。

贺兰楚石惶惶然入殿匍匐在地,李世民喝道:“贺兰楚石,你知罪吗?”

贺兰楚石叩头不已,说道:“罪人知罪,罪人知罪。”

“那好,你将向大理寺供述之事再复述一遍。”

贺兰楚石抬眼向侯君集看了一眼,他平时非常畏惧这位严厉的岳丈,眼前到了这般境地,为图减轻自己的罪过,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不敢起身,低着头将自己所知密谋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贺兰楚石说完,李世民斜眼向侯君集看了一眼,发现他站在那里双目斜向一边,脸上没有喜怒之色。李世民不想当着贺兰楚石之面询问侯君集,遂向孙伏伽挥挥手,孙伏伽乖觉地带领贺兰楚石退出殿外。

李世民手指那堆案卷,对侯君集道:“贺兰楚石为你女婿,若是虚妄之事,他不会硬行攀扯你吧?你若再不承认,这里还有李安俨、纥干承基等人的供词,可自己看一遍。”

侯君集似乎回过神来,默默注视了李世民一阵子,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事已如此,罪臣无话可说,就请陛下按律裁处吧。”他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承认了自己谋反的罪行。

李世民也瞪视侯君集良久,最后轻声问道:“君集,你随朕多年,颇立军功,朕待你也不薄。你最近赋闲在家,终久还有再起用你的一天。为了这等小事,你竟然将朕恨之入骨,你想,这样该是不该?”

侯君集道:“谋反之事,向为历朝君主所不容。罪臣密谋之事败露,按律当斩,罪臣无话可说。若论事件之起因,陛下,罪臣今日斗胆问一句:罪臣固然私取了一些珍宝,然与克定高昌国之功相较,孰重孰轻?”

李世民森然道:“事到如今,看来你的怨怼之心依然未消。不错,你率兵击破高昌,功劳很大,然你自己私取珍宝,纵兵淫掠,就犯了我大唐的军纪!自高祖太原起兵以来,我军所到之处对百姓秋毫无犯。你随朕多年,经历过许多胜仗,你以为我们取胜的根本在于你我之能吗?非也!军纪严明,能遂民心,是为根本。你领兵去讨高昌,对军机兵法把握得恰到好处,然你违了大唐军纪,遂使高昌军民鄙视我朝。你说,这破坏军纪与击破一国相较,孰重孰轻?”

侯君集心里不服气,然不敢再与李世民争辩。他呆立那里,心里不知道又想些什么。许是想到此罪成立,自己难逃杀身之祸,心性忽然变软,遂乞求道:“陛下,罪臣知道错了。念罪臣侍奉陛下多年,且此次密谋仅议论而已,未显于明处,陛下能否饶罪臣的一条命来?”

李世民叹道:“朕主政以来,对功臣最为眷顾。朕这样做,非为单单顾及背上杀戮功臣的名声,实想我们一同取得天下,大事已成可以长相厮守富贵,不枉功臣们所付出身心之力。你为功臣,有大功于国,朕自有分寸,只是如此大罪,国法难容,朕纵然想赦免你,可是天下之人能答应吗?君集,你不要逼朕。朕遇到这种事,心里能好受吗?”李世民说到这里,想起已被赐死的李祐,还有此案中的李元昌、李承乾,他们皆是自己的至亲,按律当斩,不禁心悲神伤,眼角里不觉潮红起来。

侯君集听到李世民说出这样的话,知道自己生死难卜,且被诛的可能性更大。他忽然又伏倒在地,乞求道:“陛下,罪臣死不足惜,毕竟是罪臣自己做出的事,也怨不得别人。若君集必死,罪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

“请陛下为君集留下一子,以奉祭祀。”

李世民沉吟不答,过了一会儿,他让人将侯君集带回狱中。

李承乾来见李世民,进入殿内即匍匐在地,一路爬到李世民的面前,叩首道:“父皇,儿子不孝,不该与人密谋,以致惹父皇生气。”

李承乾爬动时因腿脚不便,姿势非常难看,惹得李世民心中更加生厌,胸中怒火更盛,不禁骂道:“老子一生英雄,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儿子?你若有能耐,一夜之间逼宫成功,或者将我的头颅斩下,那也算是你的本事。可你呢?又想做太平太子,又在那里磨磨唧唧生事,你还能妄称为人吗?”

李承乾到了现在,已对保留太子之位不存幻想,一门心思想留下条命来。他不敢辩驳,只是一味地叩头。

李世民继续骂道:“我立你为太子即是想让你继承大统。可你呢?整日里与你那不成器的小叔交往,不思学习,不思修养,却在宫中效突厥之俗玩那些无聊的游戏。你要文无能,要武无力,却想凭空里夺得皇位。我问你,你靠此能耐能坐上皇位吗?我就是将皇位让给你,凭你这无德无才的道行,能服天下之人吗?”

素来逆来顺受的李承乾,闻听父皇疾风暴雨般的讥骂,心底里忽然冒出一丝刚强,昂头道:“父皇责骂,儿子无地自容。若父皇能设身处地替儿子想一想,假若父皇处于儿子这种境地,又该如何做?”

李世民一愣,他实在想不通李承乾在此当儿,竟然还敢发声顶撞自己。他微一凝神,又斥道:“怎么做?我派诸多重臣去辅教你,他们对你如何说的?”

“众良师教儿子以圣哲大道,这些道理儿子懂。然儿子为太子,向为父皇不喜,父皇更是偏爱泰弟,并许魏王府中置文学馆。爷爷在位时,曾许父皇在秦王府中置文学馆,后来父皇果然当了皇上。父皇这样做,泰弟会如何想呢?”

“胡说!我让泰儿在府中置文学馆,是看到泰儿不像你那样嬉戏无度,而像我一样喜爱文学。他招引学士,果然编出一部《括地志》来。你这样想,还是自己想错了念头。”李世民一生光明磊落,唯玄武门之变中杀兄逼父,为其最大的私处。李承乾现在公然提起,李世民虽然继续呵斥于他,然胸中不免气短。

李承乾再顿首曰:“父皇啊,儿臣早被立为太子之位,夫复何求!若不是泰弟在那里明里暗里相逼,儿子岂能做出这等糊涂事?”

“泰儿怎么逼你了?”李世民明知故问,他自己经历过玄武门之变,为局中之人,岂不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李承乾忽然变换了语气,泣道:“也许泰弟没有相逼,全是儿子想岔了念头。母后在日,常常教我要爱护弟弟,以全兄弟手足之情。我现在做出丧心病狂之举,愧对父皇和逝去的母后,就请父皇责罚儿子,以彰儿子之过。望父皇念儿子为失母之人,又身有残疾,给儿子留下一条活路,以残生侍奉父皇。”

向来唯唯诺诺的李承乾遇到决定自己命运的危急关头,竟然能口齿清楚地为自己申诉,以图打动父皇之心。考其一生,如此精彩的对答还是头一遭儿。

李世民听到李承乾提起其母后,心中晃过长孙嘉敏临终前的场面。那日,长孙嘉敏在榻前谆谆告诫李承乾、李泰、李治三兄弟要相亲相爱,嘱李承乾要修德养身好好做太子,并让李泰、李治好好辅佐兄长。待他们退出殿门,长孙嘉敏伸手拉着李世民之手,央求道:“二郎,我求你一件事,好吗?”

“敏妹请说。”李世民当时答道。

“想起你当初与隐太子、齐王争斗的情景,我直到今日心有余悸。他们固然不肖,然你们毕竟是亲兄弟啊!二郎,我走后,承乾他们就累你多照顾了。不管他们今后谁当皇帝,千万不能让他们为争皇位,再弄得头破血流,甚至伤了性命。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李世民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叹道:敏妹,你当初这样说话,难道已看到今日之局面吗?

那李承乾依旧伏在地上啜泣,李世民此时没有心情再与他说话,遂挥挥手,让人把李承乾带了下去。

第二日,李世民召集萧瑀等人议决此案。

李世民环视众人,沉声说道:“朕让你们一同议决此事,其实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或为皇弟、皇子,或为勋臣故旧,朕有时想以仁慈之心,宽恕他们罢了。然国家制度,不得废设,朕不能因一己之私,置国家大义于不顾。大家都谈一谈,我们该如何处置他们?”

萧瑀道:“陛下,臣等曾经私下里议论过几回。若按律处置,谋逆之罪须诛灭九族,势必血流成河。陛下多次说过要宽法慎刑,臣等以为此案可以只罚首恶,不问妻子亲戚。陛下前些日子处置齐王反叛一案,仅诛杀齐王一干直接案犯,对齐王妃及其子一概不问。臣以为处置太子一案,可以仿照此例。”

“只问首恶,不问其余?你们以为呢?”李世民目视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道。

长孙无忌道:“萧公所言,即是我们商量过的意见。大家皆以为,秦汉以来,君主动辄诛灭九族,太过残酷。我朝既然厉行宽法慎刑之教化精神,对谋反之事固然要制裁,然不能作为特例从严处置。”

房玄龄、高士廉、马周、褚遂良、孙伏伽等人纷纷点头,显然皆赞同此议。

说到“宽法慎刑”之语,李世民的心头又涌上烦闷心情,说道:“哼,朕说过要宽法慎刑,也是这样做的。然太子、齐王他们呢?视朕如此做为软弱之举,你们看,他们无德无才,竟然想举兵为乱,实为狂妄无知,追根溯源,还是欺朕过于宽仁了。”

李世民一出此语,众人不敢再吭声。他们久在李世民身侧,熟悉李世民的脾性。李世民如今正在气头上,谁贸然撞上去,弄不好就要落个没趣。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马周率先奏道:“陛下,太子和齐王他们谋反,实在狂妄。然因此说力行宽法慎刑之精神错了,臣以为有失偏颇。始皇立法苛刻,炀帝崇尚暴政,所以秦隋二朝,皆历二世而亡。由此来看,严法苛政,违天害民,杀戮贤俊,天下之人同心叛之。陛下抚民以静,唯重教化,遂使天下大治,观太子与齐王之乱,皆因他们身边有了小人教唆,其实还是失于教化。臣以为,宽法慎刑还应该坚持,不能轻易废之。陛下如此做,天下之人不会视之为软弱,反而能渐行渐积,以德化之,无坚不摧。”

“若论道理嘛,是这个道理。然世人心性参差不齐,靠德化之功来一味化之,时间太久。有时候,采用一些断然手段,那也是必需的。算了,我们今日来议决此案,不要再探讨这些无谓的话题。此案自然是以太子承乾为首,你们说,该如何来处置承乾?”

前有齐王李祐叛乱,被李世民赐死;现在又来了一个太子李承乾,按律亦应处死,然他为皇太子,事关重大,众人一时不好回答,还是马周言道:“臣以为太子罪不至死。”

李承乾的一番哭诉,已让李世民为之动容,他又忆起长孙嘉敏临终之言,心肠早已软了下来。马周这样说显然很合他的心意,遂说道:“好呀,你就说说他为何罪不至死。”

马周说道:“臣细查案情的始终,觉得此案之首为太子,然他非主动为之,有些随波逐流。一者,当初陛下宠爱魏王,魏王府上下又有招摇之嫌,遂使太子心生压力;二者,汉王元昌与侯君集各怀自己的私心,欲借太子之名图谋大事,太子生性懦弱,不明就里遂听之信之。此事图谋日久,为何未见行动,盖因太子心怀犹豫,不敢断然行事。由此来看,太子固然有罪,然非穷凶极恶之徒,惩之即可,难判死罪。”

“若依你所言,承乾仅为傀儡吗?”马周在这里直言李承乾无能,李承乾毕竟是李世民的儿子,此话使李世民脸上有些挂不住,遂懊恼地问道。

“非也,太子非为傀儡。太子因受魏王之激,遂有保位之心。外人观之,亦属自然。”

“你百般替承乾辩解,无非想替他保下一条命来。马周,是不是这样?”

“不错,臣的确想为太子请命。陛下,太子自武德九年十月被定为储君,时年仅八岁,至今已十八年矣,太子也已二十六岁。十余年来,太子辅佐陛下,其间固然有荒唐之举,然终无大恶。普天之下,人们皆知太子仁孝之名,不识其他。今一朝废之斩之,天下人莫名所以,更有一些不轨之徒妄生口舌。臣以为,可以废其太子之位,乃至将其贬为庶人,以惩其罪,都不过分。”

马周停顿一下又道:“若不赐死太子,则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善莫大焉。”

长孙无忌、高士廉、房玄龄等人皆怀有同样心情,纷纷赞同马周之言。

李世民见状顺水推舟,说道:“也罢,你们多说不赐死承乾的理由,朕只好遵从了。可将承乾废为庶人,暂时幽禁于右领军府内,严加看管。别的人呢?元昌为朕之弟,侯君集为国之勋臣,杜荷为朕之婿、如晦之子,赵节为朕之甥,如何处置他们呢?”

萧瑀道:“陛下,臣以为侯君集和汉王元昌为此案核心。前期以汉王元昌为主,他不思正事,太子的一些荒唐之行皆是他所教,他更是教唆太子引侯君集入伙。到了后期,侯君集加入,此案更深一步,密谋逼宫之事更显具体。所谓除恶务尽,非诛此二人不可。”

褚遂良也奏道:“若单究此案,陛下以宽仁之心赦他们不死,亦属应该。然谋逆事大,万一后人不从此案中获得警示,再酝酿谋逆之事,即不是陛下的初衷了。汉王元昌、侯君集该杀,赵节、杜荷、贺兰楚石、纥干承基也难逃死罪。陛下欲显宽仁之心,可以赦免其母、妻、子死罪,如此,即是莫大的福祉了。”

孙伏伽道:“纥干承基有首告之功,若不分青红皂白将之诛杀,即绝了后来人坦白之言路。”

君臣又商量了一阵,李世民最后决定赐李元昌在宅中自尽,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皆伏诛,赦免其家人之死罪,分别流放至边荒。纥干承基因首告之功,不仅保下一条命来,还被任为祐川府折冲都尉。

一场未遂之事就此收场。

长广公主由李渊和万贵妃所生,赵节为其儿子。她得知赵节参与太子谋逆之案,有可能被杀,遂入宫求见李世民,央求李世民赦免赵节死罪。李世民不许,说道:“姐,你须知道谋逆之罪按律当灭族,我这次遂众大臣之请,仅问首犯,不问家属,你与赵节妻子依旧居住京中,已经十分宽宏。再赦免赵节死罪,天下人能答应吗?”

长广公主泣涕涟涟,再三哀求。

李世民决然道:“赏不避仇,罚不避亲。此天下至公之道,我虽为皇帝,也不敢违之,只好有负姐姐了。”

长广公主见李世民心硬如此,知道再央求也无用,只好凄然离去。她行在路上,愤愤想到:什么罚不避亲?你自己儿子做出的事,不杀你的儿子,却专寻下人开刀,毕竟舍不得自己的亲骨肉嘛!

时节已经进入夏季四月,人们早已脱去冬装,换上单薄衣服。这日辰时过后,只见一溜儿槛车出了狱门向刑场赶去。长安人知道,轰动一时的太子党一案已然尘埃落定,今天该是处决人犯的时候了。人们或驻足观看,或随槛车拥往刑场,更有一些略知内幕的人们在那里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打头之人就是杜荷了。其为已逝去的如晦公的公子,又是当今皇上的驸马。唉,不料如此勋臣之后,到头来落个这样的下场。”

“那第二名的赵节,亦为非凡之人。其母长广公主,即是当今圣上的姐姐。他放着好好的洋州刺史不做,偏爱呆在京城里弄些阴谋之事。听说长广公主曾到皇上面前数次哀求,乞留赵节一命,最终还是被皇上拒绝。”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要说最为不值之人,还数原兵部尚书侯君集。你看他,尽管现在呆在槛车里,依旧高昂头颅,神色倨傲。听说还是倨傲的性子害了他。”

今日的监刑将军由常何担任。常何手端一盏酒,说道:“诸位,常何今日任监刑将军,先备下酒肉等物送你们上路。来,请先饮一盏。”

侯君集、李安俨昂头饮尽,杜荷与赵节轻啜一口,难以下咽。想是临死关头,其内心恐惧,以致方寸大乱。

侯君集大口吃了一块肉,又饮了数盏酒,忽然悲至心头,眼中流下泪来,停箸不食,面向常何道:“常何,我侯君集一生英雄,到头来却落了个被斩的结果。我一直跟随陛下征战,又新有击取二国之功,难道皇上就忘记我这些功劳了吗?”

常何道:“侯将军,常何从军多年,你一直是我心仪的榜样。若论军功,当朝能与你比肩之人寥寥无几。可是呀,你恰恰忘了一点,即是要忠心为上。你刚才说一直跟随陛下征战,怎么会萌生反意呢?尽管你谋逆罪大,皇上念着你的功劳,犹赦免你家人,不问其罪。罢了,事已至此,徒说无益。来,常何单敬你一盏。”

侯君集听到常何提起自己的家人,不敢再放厥词,遂收起眼泪,起身与常何饮了一盏。侯君集饮酒过后,意犹未尽,央求常何道:“常何,你我毕竟在军中相处多年。我死之后,我的家人就由你多看顾了。”

常何道:“侯将军尽可放心,你了解我的为人,我答应过的话肯定算数。你死之后,你的家人即是我的亲戚,他们若有什么难处,我会及时看顾。”

这时,一人向常何禀报道:“常将军,午时已到。”

侯君集躬身向常何一揖道:“常何,我侯君集一生未向别人折过腰,你答应照顾我家人,我在九泉之下足感大恩大德。”说完,他挥手将酒掷向地面,昂然走出席棚,迈向刑台。

赵节与杜荷闻听行刑时辰已到,顿时瘫在地上,常何指示数人将他们搀往刑台。

侯君集跪在刑台上,仰头看正午时的太阳,阳光将他的眼睛射得眯了起来。他口中不再埋怨李世民,是怕自己再出怨言,恐会累及家人,然他心中的怨气岂能平复?这当儿,他忽然又想起了李承乾,怒言终于出口:“竖子不足为谋!可怜我侯君集一生英雄,焉能与你这无能之辈联手?”他怨来怨去,总觉得别人对不起自己,而没有想到自己的任何过错。

午时三刻,刽子手将系着红绸的大刀片儿当头劈下,阳光下就见刀光一闪,侯君集等人的魂灵一同出窍,赶赴灵台报到。

李承乾被贬为庶人,幽禁于右领军府。天下对此事最高兴者,莫过于魏王李泰了。

李泰自从得知李承乾获罪,在府内喜形于色,觉得太子之位从此非自己莫属。魏王府属也不免弹冠相庆,司马苏勖更是单独劝道:“皇上新有齐王、太子之乱,其心智大乱,殿下宜多入宫侍奉问候。”

李泰明白苏勖话中的意思,也知道目前为争立太子的关键时期,遂日日入宫。李世民正是失意之时,看到这名心爱的儿子在面前,空虚的心灵获得了安慰。

是年,李泰年龄为二十四岁,比晋王李治大九岁。十五岁的李治年龄尚小,又久未参与储位之争,自然想不起来邀父皇欢喜。

终于有一天,李泰陪着李世民说话高兴,李世民一时兴起,说道:“泰儿,你的哥哥已贬为庶人,我也一日老于一日,这大唐的天下,将来多半要由你来操心了。”

李泰闻言大喜,然颜色之间不敢显喜极欲狂之状,其起身投于李世民膝下,说道:“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国于弟弟。”

李世民此时非常喜欢李泰的乖觉之状,但对他的话不以为然,说道:“你若想传国与治儿,也就罢了,何必要再杀我的孙子?”

李泰无言以答,但不管怎么说,父皇口头上答应立自己为太子,即是莫大的喜讯。他出宫后,暗暗将李世民许立太子的话传播开来。

随着太子党案件的终结,太子之位虚悬,再立太子就成为迫在眉睫之事。这日,李世民召集重臣集于政事堂,商议新立太子之事。

岑文本和刘洎显然听到了李世民欲立李泰为太子的风声,他们得知今日议事主题为选立太子,当即将自己的奏疏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看二人书奏,阅罢说道:“嗯,你们二人请立泰儿为太子,疏中说泰儿‘体业贞固,风鉴凝邈,学综策府,文冠词林,乐善表于夙夜,好士彰于吐握’,其词还算恰切。”

刘洎奏道:“陛下,庶人承乾新败,晋王年龄尚小,唯魏王有陛下之风,又有储君之才,臣等愿请立之。”

岑文本与刘洎新任宰相职,平日里与李泰来往不多,李世民知道他们请立李泰为太子,非为私情,实出于公心,遂赞赏道:“好嘛,二位所言甚合朕意。昨日泰儿投吾怀中,并言说其继位百年后,当杀其子,传国晋王。泰儿的话有些不合人伦,我当面斥责于他。然他欲传国治儿,有这片心,实属难得。”

李泰这些年延揽人物,像苏勖、肖德言等人皆为其幕僚,周围更是聚集了一批功臣子弟,如柴绍之子柴令武、房玄龄之子房遗爱等人,为其亲信。朝中重臣如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眼瞅着李泰一班人在京城中气焰嚣张,此前坚持立李承乾为太子时,这些人态度坚决,不肯易储,这些风声早刮入李泰耳中。他们知道,若李泰被立为太子得势后,断不会给他们好颜色。岑文本和刘洎今日上来就提名李泰为太子,早惹得他们怒火填胸。现在又听李世民夸赞李泰,他们心中更不是滋味。长孙无忌向褚遂良使了一个眼色,褚遂良会意,遂起身说话。

褚遂良首先将矛头对准刘洎,说道:“陛下,刚才刘大夫所言,臣不赞同。记得陛下说过‘国家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人之修短,不在老幼’之语。今太子失德被废,若由嫡次子继之,而不考究其功业与德业,显然有失公平,且与陛下立贤之原则相悖。”褚遂良现兼任谏议大夫,掌握着进谏的话语权,长孙无忌让他率先说话,显然再合适不过。

李世民听此话语感到有点不顺耳,反问道:“不错,朕说过这样的话。然魏征在时,你们与魏征一起坚持立嫡长子为君,那个时候你们怎么就忘了这句话呢?”李世民早就想易储,然由于魏征、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坚决反对,只好作罢。事后每每想起此事,犹耿耿于怀。

“此一时,彼一时也。若太子承乾未废,臣等依然坚持立嫡长子为君。如今时过境迁,须在诸皇子中挑选一名贤能之人立为储君,如此方是天下苍生之幸。”

“好嘛,你说说诸皇子中以谁为最贤者。”

“臣不好评判其他皇子,但知魏王泰非最贤者。”

“褚卿所言,有点危言耸听。泰儿虽不像岑卿、刘卿刚才所言那样尽善尽美,然他爱好文学,编撰《括地志》,且谦恭有加,折节下士,这是有目共睹的,怎能如此不堪?”

“譬如陛下刚才转述魏王之行,臣以为是陛下失言。陛下,人爱其子,为人伦大道。魏王所出此言,臣以为是虚伪之言。安有为天下主而杀其爱子,授国晋王乎?魏王不惜爱子而杀之,天下人中他还能爱谁?”

这句话驳得李世民哑口无言,顿时默然不应。

刘洎近一段时间往往在朝堂之上与褚遂良争辩,他看到李世民在那里默然无言,遂问褚遂良道:“若依褚大夫所言,定是要举荐晋王为储君了?晋王年仅十五岁,脾性过于柔弱,你刚才说要举贤者为君,晋王能成为泱泱大国之主吗?”

褚遂良早就不喜刘洎这种聪明外露,说话时充满棱角的劲头,张嘴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立晋王为储君了?”

李世民历来强调君臣共治天下,非常尊重股肱大臣的意见。自魏征逝去后,朝廷动议权隐然转到褚遂良手中,而长孙无忌,以国舅之身,又是勋臣,敢于直言,俨然成了重臣的领袖。按说房玄龄也有这样的地位,然其子房遗爱与李泰相交甚密,他怕招致嫌疑不敢多说话。长孙无忌为李承乾、李泰、李治的舅舅,向来不喜李泰那副装模作样,内里恃宠而骄的劲头,所以他坚决反对立李泰为太子。他见褚遂良按照自己的意图向皇上进言,不识时务的刘洎犹在那里喋喋不休,心中的一股无名火就升腾起来,遂斥刘洎道:“刘大夫,你不可妄言误国。你说晋王柔弱,我却以为不然,其柔弱恰恰是晋王仁孝的表现。”

岑文本和刘洎提议李泰为太子显然是听到李泰散布出来的风声,然后揣测李世民的心意,觉得立李泰为储君,还是比立李治为佳。现在看到长孙无忌激烈反对,又想到底立何人为储君,最终还要皇上来定,臣子徒争无益,遂退坐一边,不再争执。

长孙无忌复向李世民道:“陛下,臣反对立魏王为嗣,非出于私心,魏王与晋王皆是臣甥,臣又有什么分别呢?臣以为为国君者,须以仁孝为先,魏王在此点上,就比晋王逊色。刚才褚大夫所言,足证魏王为人矫饰,缺乏明君谦然之风。臣还有一件事,须向陛下禀报。”

李世民抬头问道:“又有什么事了?”

“陛下这些日子定是见过晋王,是否发现其神色之间有些异常?”

李世民低头思忖道:“是了,治儿这些日子颜色失常,忧形于色,朕询问其故,他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臣也莫名其妙,私下里盘问他多次。他被逼不过,方才吐露实情。”

“什么实情?”

“太子和汉王被拘后,魏王曾三次找到晋王,威胁道:‘你平时与汉王来往甚密,如今汉王与太子一同谋反,难道就没有你的事吗?’魏王以此来惊吓晋王,可怜那晋王胆小,竟然惊惧如此。”

李治毕竟年龄尚小,少年皆有爱玩的心性。李元昌游玩时,也常常叫上李治,此为众人皆知的事。

李世民毕竟为聪明之人,马上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问道:“无忌,依你所言,泰儿欲图太子之位,以此想吓阻治儿,是吗?”

“不错,当此关键之时,魏王此举,其意显然如此。”

李世民想起李承乾、李祐反叛自己,又得知李泰此举,眼泪止不住忽然涌出眼眶,骂道:“唉,都是朕生的好儿子,你们若有德有能,尽可将这皇帝之位夺去,何必玩这些阴谋诡计?”看得出来,李世民对李泰此举深为伤心。他停顿一下又愤愤骂道:“真是无知,这太子之位靠暗自经营能够谋得吗?”

褚遂良趁热打铁,又奏道:“陛下若欲立魏王为储君,臣实在有隐忧。”

李世民抹去眼泪,询问详细。

褚遂良道:“陛下昔以承乾为太子,又宠爱魏王,以致嫡庶不明,造成纷扰至今。今若立魏王为嗣,非别置晋王不可。”褚遂良说出这段话,实际上是警告李世民,他百年之后,弄不好会有一场亲子之间的浴血争斗,甚至会引发大臣之间的火并。

褚遂良又追问一句:“陛下,立储事大,唯愿慎思,无令错误也。若皇子相争,定会惹动天下大乱,想陛下也不愿意看到如此局面吧?”

李世民判断形势,知道若立李泰为太子,其大权在握时,定会对李承乾、李治不利。李治性子柔弱,且年龄尚小,未参与兄长之间的夺嫡之争,其继位后定然会善待二位兄长。李世民想到这里,涕泗交加向褚遂良摇摇头,说道:“我不能!”

马周这时起身奏道:“陛下,臣以为选立太子,须德才兼备。选嗣固然重要,然太子良佐亦不可偏失。自古以来不管立嫡立庶,若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国家?”

李世民抹去眼泪,深为赞同马周之言。自己即位十七年来,各项国政方针皆已定位,自己百年之后,新君即位,只要其在重臣辅佐下,坚持自己的治国方针,国势也不至于发生偏差。李世民细究马周话中之意,认为他既然提出良佐之言,将之用在李治身上,还算合适。李治毕竟年方十五岁,还有可调教的余地。他想到这里,言道:“马卿这样说,显然是不赞同立魏王了?”

马周躬身道:“陛下多次说过要君臣共治天下,臣等所言,各有倚重,最终还须陛下酌定。臣不敢说立何人为太子,然刚才听褚大夫等人言说魏王之状,觉得魏王为争太子位,性子有些太急,且手段失于敦厚。陛下多次说过,不论官职大小,须选择贤良者居之。何为贤?臣以为德为先,才其次,若人心术不正,其才愈高,贻害愈大。魏王与晋王相较,晋王毕竟年轻,且心怀仁孝,有可教之余地。若让魏王居储位,天下人定会以为职位可以靠经营所得,而失却争贤比德之心,如此,则弊端无限。”

“嗯,你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支持晋王嘛。你们,”李世民手指众人,“都谈谈你们的想法。”

萧瑀道:“陛下多次说过要立贤为嗣,臣以为诸皇子可以不分嫡庶,只要贤德,皆有选嗣的资格。老臣听说吴王恪有文武之才,处事敏达,可堪为用。”

众人皆知道李世民对长孙嘉敏的情感,又明白长孙无忌的分量,轻易不敢提出立庶为储的言语。唯有自恃老资格的萧瑀,可以无遮拦想说就说。

李世民目视房玄龄道:“玄龄,你以为呢?”

房玄龄躬身道:“臣觉得承乾已被贬为庶人,现在不管是立魏王或晋王,皆可行。臣子遗爱与魏王来往颇多,臣不敢在此议题上多置言,毕竟处于嫌疑之地。”

李世民听言后非常不喜,斥道:“玄龄,你近来怎么了?整日里唯唯诺诺,模棱两可,昔日的干练劲儿都跑到什么地方了?什么处于嫌疑之地?你为朕的重臣,唯有替朕着想,不用理会遗爱与谁交往深。遗爱还是朕的驸马呢,朕若像你这样,什么事都不用议了!”

房玄龄遭此训斥,不敢吭声,将头垂得更低。

贞观以来,李世民每遇到大事,皆召群臣共议,此已成为定例。众人见李世民训斥房玄龄,皆发言阐述自己的主张。不过他们说来说去,多说大道理,不像褚遂良、长孙无忌那样旗帜鲜明欲立李治。

李世民坐在那里,耳中听着群臣说话,心中始终翻腾着一个问题:到底是立泰儿还是立治儿?凭李世民对长孙嘉敏的情感,他不可能在庶子中挑选太子,他认为自己这样做,实在对不起长眠地下的敏妹。若从李泰和李治二人中选择,从情感上,他还是属意李泰。李世民始终以为李泰之行颇似自己年轻之时,反观李治,其唯唯诺诺,遇事没有主张,实在过于柔弱了。他不喜李泰以矫饰之行来谋取储位,对此行为,其心内甚恶之。但他认为此举毕竟为小节,以此来剥夺李泰的太子之位,其心内十分可惜。

长孙无忌观其神色,知道他在那里举棋不定,遂凑近李世民身侧,轻声说道:“陛下难道忘记了皇后临终语吗?”

李世民心内如电光火石一闪,惊愕半天,暗道:是了,不可让他们为争储位再酿流血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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