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3·百川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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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训太子语重心长 战辽东势如破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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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训太子语重心长 战辽东势如破竹

李世民还在洛阳的时候,郭孝恪派人解送焉耆王突骑支尾随而至。李世民不见突骑支,封其为左武卫将军,令其在洛阳居住。其时,太子李治在其身侧,李世民顾谓李治道:“焉耆王不求贤辅,不用忠谋,所以系颈束手,自取灭亡,以致飘摇万里,从此在洛阳居住。你为太子,即是明日之君,当以此为鉴戒,常怀恐惧之心。”

李治这一段时间常候在李世民身侧,李世民若有机会,定会训诫一番。

李世民在洛阳时还会见了一位重要人物,即是西去天竺求佛经十九年的玄奘法师,这里且按下不表。

三月初,李世民带领人马浩浩荡荡驾临定州。是时,定州刺史已接朝廷谕旨,在这里修造了简易行宫,供李世民和李治居住。李世民要在这里小住数日,一者要进一步布置战事,二者要对李治监国做些交代。

高丽之战此时已打响。李世带兵六万到达营州,与营州都督张俭会合,加上张俭所部及契丹、奚、靺鞨之兵,共有十余万胜兵屯于高丽边境;李大亮自莱州率领四万兵士登船,渡海登陆,稍作整备,即遣程名振率领一万人马奇袭高丽的卑沙城。

李世民让李大亮率先攻击,其意在让盖苏文得知后,调集兵力来对付李大亮,造成西境防守空虚,这样,李世可以挥师东进,大举破之。

事情很清楚,李世民想让李大亮的舟师为佯攻,李世的十万大军才是真正的正面进攻主力。

程名振早在攻打刘黑闼之战中,曾携带数十面大鼓在洺水城外擂响来骚扰敌人,从此显露名声。此次带兵去袭卑沙城,事先派人前去侦察,得知此城四面悬绝,难以攀缘,唯西门可上,遂定下夜袭之计。

是夜云遮星月,大地漆黑一团,程名振派一千人为前驱,自统其余九千人马随其后。这一千人到了西门,悄悄搭上云梯,开始攀梯登城。多年来,高丽人为防中国来攻,将其防御重点放在西面,并修建数百里长城。卑沙城面临大海,高丽人以为有天险可恃,所以不以为备。唐军登上城墙,高丽人方才发现,他们大呼小叫,乱成一团,但为时已晚。唐军兵士在城墙上奋勇前进,既而坠入内墙,开始围攻西门。该门平时仅有数十人防守,难以抵挡如狼似虎的唐兵进攻,很快被斩杀殆尽。

西门大开,程名振带领大队唐兵杀入城来,他们分成数队,沿街道攻击前进,卑沙城顿时陷入喊杀声中。平明时分,守城的近千名高丽兵士被杀数百名,剩余之人眼见大势已去,只好缴械投降。

后数日,盖苏文得知唐军攻陷卑沙城,大为震惊,急忙调派人马前来增援。程名振攻破卑沙城之后,又奉李大亮之令向纵深进军,不日抵达鸭绿水。此后,李大亮带领大军尾随而至。他们就在鸭绿水侧扎下营,在这里炫耀兵力,以吸引更多的高丽兵前来增援。那盖苏文不明底细,还以为唐军果然从南面大力进攻,遂从各处抽调兵力,其西面防守之力也为之减弱。

李世民到了定州,让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褚遂良、许敬宗、张行成、高季辅一起辅佐太子。他预备在这里停驻数日后,即起驾向辽东进发。

是时,李世率领先头部队进至辽东,后续队伍在定州稍作休整后,即源源不断向辽东进发。陈君宾在幽州坐镇,督促运粮队伍或经陆路、或经水路奔赴前线。李世民此次御驾亲征,将军中资粮、器械、簿书等事务皆委于岑文本署理。事实上,岑文本成了此次辽东之役的大总管。

岑文本此时在行宫之左的一处房舍内理事,李世民这日带领李治和长孙无忌走出行宫,就见岑文本那里人进人出,络绎不绝。李世民忽然来了兴致,对二人说:“走,我们到文本那里看一看。”

他们进入房舍,就见岑文本正伏在案头,案前站立了一班人。岑文本低头批完文册,头也不抬,将之递出,说道:“速速去办。”然后又埋头阅读另一卷。

房舍中人发现李世民等人进入,其中有人识得皇帝的服色,急忙俯伏在地,口称万岁。岑文本抬起头来,看到李世民驾临,急忙起座拜伏,说道:“臣不知陛下大驾光临,迎候简慢,死罪死罪。”

李世民唤众人平身,众人见皇帝到此,不敢久待,皆倒退着退出房外。李世民喝止他们,转对岑文本道:“你事务繁忙,继续办事吧,不可耽误了军机。”

岑文本躬身答应。

李世民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岑文本眼中布满了血丝,又见其脸色苍白,遂叮嘱道:“文本,你神色疲惫,莫非身有不适吗?”

岑文本答道:“臣署理此事以来,想是平生未遇到过如此大事,心里有些着急,最近几日难以成眠,身体倒未有不适。”

“嗯,你不可劳累过度,须知此役非一日之功,现在大仗在即,你将心力耗尽,焉能长久?你居中调度,当理大事,一应庶务可交给手下人来做。诸葛孔明一生谨慎,事无巨细皆亲自署理,以致英年早逝,你千万不可学他的样子。”

长孙无忌插话道:“文本,你须谨记陛下之言。我见你出京以来,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笔不离手,这样焉能长久?”

岑文本再向李世民拜道:“陛下,臣非勋非旧,被简拔至如此重位,实乃滥荷宠荣。臣细想自己并无长处,唯以勤补拙,方能报答陛下万一。陛下的话,臣记下了。”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事要办,然不能以残剥心力为代价。文本,你若嫌吃力,可选人来助你。许敬宗原定留在定州辅佐太子,其文笔尚可,你若有意,可自今日始帮你署理庶务。”

“许敬宗辅佐太子事大,这里的庶务,臣勉力为之,就不劳陛下费心了。”岑文本坚决地说道。

李世民摇摇头,然后带领长孙无忌和李治走出门外。

他们欲返回行宫,路上,李世民对长孙无忌说道:“文本如此勤力,又执拗不让他人来助。其与我同行,若如此下去,恐怕难以与我同返。”

长孙无忌颇有同感,说道:“文本曾对他人多次说过,其非陛下勋旧,却能官至中书令,所以要拼尽全副心力以报陛下。其心忠诚,委实可嘉。”

“文本之心,诚然可嘉,然他忘了,我们君臣共同治理天下,自己的身体其实已成为国政的一部分,焉能不加怜惜?像如晦、戴胄等人,他们当时的心思与文本相同,以致英年早逝。除了让我伤感以外,也为国家的莫大损失。无忌,晚间你再来看视文本一回,把我的这番话告诉他,并让他早点休息。”

长孙无忌答应了一声。

李世民转对李治说道:“治儿,你知道岑文本为何如此尽力吗?”

李治答道:“岑文本小吏出身,却被父皇擢拔至相位,所以心怀感激,以致夙夜勤力。”

“你的话,仅仅说对了一小半。不错,岑文本对我心怀感激,然天下官吏有许多,不可能人人皆有这等殊遇。我若仅靠私恩待人,又有多少私恩能满足天下之人呢?我所恃者,唯营造清明政治氛围而已。有此气氛,则能人尽其才,人人靠德才来晋仕途,不思其他旁门左道。”

李治知道父亲又借岑文本的事例来教谕自己,遂恭恭敬敬答道:“儿臣记下了。”

李世民接着道:“为人君者,须有知人善任的能耐,力求抑其所短,用其所长。如你舅舅无忌,其善避嫌短,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你舅姥爷士廉,其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做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所以多年来,我从未让你舅为帅出征,未让你舅姥爷充当谏臣,皆用其所长。”

李治点头领会,长孙无忌随同李世民多年来,从未听过李世民如此全面恰切地评价自己,心中默许了李世民的说法。

李世民接着评价他人:“至于其他大臣,你日日接触他们,也应该了解他们的优劣,然后暗自揣摩,以形成自己的定论。像唐俭,其言辞辩捷,处事周详;他事我二十余年,没有一言语及献替,此为所短。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恃论恒据经远,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贞,好诤谏;然为人好然诺,私于朋友,有时失于原则。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我所交托他办的事,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然其亲附于我,若飞鸟依人,人自怜之。”李世民现在评论的人物,多是朝中正当壮年的重臣,对房玄龄、萧瑀等人未有提及,可见他虑及后事,将这些人的品行告知李治,以为其用。从他对群臣的评价中可以看出,他最钟情马周,对褚遂良善于迎合自己也有察觉,然并不点破,依旧用其所长。

李治用心记下,躬身说道:“儿臣谨记。”

李世民叹口气,说道:“这识人一节,非是一蹴而就之事。人之性情虽大势不改,然其往往随情势变化而动。为人君者,须时刻洞察人之变化,因人而异予以规导。王莽篡政之前,何等谦恭下士,谁能想到他是大奸之臣?”

李世民看到李治无言以对,知道要把此儿辅成一位贤明君主,非是短日即成之事,遂心中又暗叹了一口气,嘱咐道:“治儿,我让你在定州居守,一者想让你居中联络前线与京城之事,多些历练;二者让你舅姥爷等人辅佐你,使你多识一些圣贤道理。我此去辽东,至多半年时间。待我们返回京城之后,我静下心来将多年的主政经验书成册,以为你用。”

李治唯有连声答应。

此后数日,李治因李世民即将出征,常常不自禁落下泪来。这日李世民亲佩弓矢,骑着“飞白”马,鞍后捆着雨衣等物,俨然一位出征之帅。其身后有岑文本、长孙无忌等人随行,李治率高士廉、刘洎、马周等人将御驾送出城外。当李世民挥鞭欲行的时候,李治禁不住又落下泪来,悲泣道:“父皇此次远征,使儿臣监国。儿臣自知责任重大,深恐失误。”

李世民停鞭厉声道:“今留你在国内镇守,辅以俊贤,欲使天下之人识你风采!夫为国之要,在于扬贤抑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你当努力行此,悲泣何为!”

李治向来怕这位严父,闻听此语,急忙将眼中的清泪收了回去,躬身答道:“儿臣谨记父皇圣训,就此恭送父皇出征。”

李世民点点头,然后扬鞭一挥,说道:“走吧。”“飞白”体会主人的心意,昂首长嘶,随即甩开蹄子迅跑起来,后面的大军也随之起动。

皇帝御驾一路上辰时启程,遇晚则休,所有人因奉李世民严令不许招摇,沿途显得比较安静。大军愈向北行,愈觉得清凉。他们在路上行了三日,这日到达幽州地界,幽州刺史早早在边界上迎候李世民。此时已午时过后,再行半日,即可入幽州扎营。这时,一名别将匆匆赶上前来,向长孙无忌禀报道:“长孙大人,大事不好,岑中书令刚才忽然倒栽马下。”

长孙无忌停下马,惊问道:“伤在何处?”

“外伤没有,只是已然气绝。”

长孙无忌似自言自语道:“是了,他这几日精神耗竭,其言辞举措,颇异平日,以致衰竭而终。”他撇下别将,扬鞭疾驰,赶上行在前面的李世民,将岑文本已逝的噩耗告诉他。

李世民听完,怔怔地流出眼泪,叹道:“大军尚未行至辽东,就损了我一员重臣。唉,文本啊,你为何如此拼命?”他下令大军停止前进,带同长孙无忌等人向后返回。

岑文本静静地躺在路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神情恬静,宛似劳累之后沉沉睡去。

李世民下马抢到岑文本之前,用手抚着岑文本之面,泣道:“文本啊,你为何如此绝情,我们一同行军,连最后一句话都不想对我说吗?”

长孙无忌等人及路侧的兵士见李世民如此动情,禁不住也随之垂下泪来。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在那里哀痛不已,遂上前劝道:“陛下,现在正是行军之时,不可误了时辰。文本的事,就由臣在这里善后,陛下还是先入幽州吧。”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好吧,你派人将文本的尸身送回京城,再拟旨一道,赠文本为侍中、广州都督,谥曰宪,让其陪葬昭陵。”

长孙无忌躬身答应,李世民遂辞别岑文本尸身,带领大军向幽州城内进发。由于此事耽误,大军行入幽州城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幽州刺史将李世民领入行宫,即奉上晚膳。

李世民眼望案上的膳食,举箸欲夹,忽然又怔怔地流下泪来,对陪膳的长孙无忌和幽州刺史等人说道:“想起文本离我而去,从此人鬼二途,我心中实在难受,也难以下咽。”

幽州刺史劝道:“陛下御驾亲征,今后还有许多激战和大事需陛下调度,陛下不可因此损了心力。”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为何好人不长寿呢?无忌,我曾听遂良说过,文本被授为中书令,有人劝其要多置家业,文本叹道:‘我原为汉南一布衣,徒步入关,所望者不过秘书郎、县令耳。今无汗马功劳,却以文墨之事至宰相,已宠荣无限,何必要再置产业?’你听,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文本的病根儿已然种下了。”

长孙无忌不想让李世民继续伤感,遂转换话题,问道:“陛下,如今文本已逝,其经手之事太过重要,可让何人代之?”

李世民沉吟道:“我原来就说过让许敬宗帮助文本,奈何文本不听,果然有今日之事。也罢,可让驿使传许敬宗速来,让他接手文本之事。”

此后,长孙无忌等人变着法儿让李世民进膳,李世民拗不过,只好勉强吃了几口。膳食过后,夜色已浓,众人让李世民早点安歇。

忽然,城中响起鼓声,那是值夜之人以鼓声报时辰兼以巡守。

李世民闻之,心中不忍,对长孙无忌道:“文本殒没,我不忍再闻鼓声。无忌,你速令人去传,三日内不许再有鼓声。”

此后数夜,军中果然寂静无声,李世民以撤鼓声向岑文本志哀。

李世率领十万大军屯于营州,闻听李大亮的舟师已袭破卑沙城,并耀兵于鸭绿水,使得盖苏文抽调兵力驰援南线,其西部防线相对空虚,遂向李世民请旨,欲开始总攻。

其时,李世民正行至北平,当即准奏。

李世接旨后,即召集众将商议。他手指山川图道:“此去平壤,须击破二城方为通途。在我们的前面,为辽东城,此为平壤的第一道屏障,再其后,即是安市城。我意待皇上到来之前,发起总攻,先拿下辽东城,以为献礼。”

李道宗、张俭、契苾何力和李思摩等人在营州等待日久,心中早已焦急,早就想马上开战。契苾何力最为性急,说道:“李尚书有些保守了,若向皇上献礼,岂止一城?我们不如将安市城一同拿下,这样岂不爽快?”

李世摇头道:“高丽国防备日久,像辽东城、安市城最为坚固,等闲难下。我说拿下辽东城向皇上献礼,已过于乐观了。为将之道,在于知己知彼,不可一味乐观。”

张俭久在营州,深知高丽形势,其相当持重,说道:“李尚书所言甚是。昔隋炀帝四攻高丽不下,高丽正是倚仗城池坚固。我们此次进攻,不能有轻视之心,须稳妥为要。”

李世又手指山川图道:“你们看,辽东城的北面,有一建安城;其南面,有盖牟城。我意由张都督率兵二万,攻破建安城;由任城王率兵二万,攻破盖牟城,使其难以支援,又可阻挡高丽后续援兵。”

李道宗、张俭躬身接令。

李世接着道:“此二处战斗打响之后,我以契苾何力、李思摩为先锋,率兵五万,直击辽东城!”

李世寥寥数语,已勾勒出此次大战之要点。李世平时话语不多,可谓沉默寡言,其说出之语,皆是深思熟虑而成。众人知道李世作风,接令后不再多话,各自回营准备。

第二日,张俭率领北路军出营州向建安城进发。北路军以原营州兵马为主,兼有部分契丹、靺鞨、奚族人马。他们熟悉地势,进军迅速,所经道路并无高丽兵马防守,这样很快行至建安城。

建安城内仅有数千高丽兵防守,其城池与辽东城相比,要简陋许多。张俭行在路上,其手下人皆建言强攻建安城,认为其不堪一击。张俭道:“我们此去建安城,非专取该城,更要据守此城防守后续援兵。现在李尚书尚未打响辽东城之战,我们这里若动静太大,对那面不利,还是以奇袭为好。程名振奇袭卑沙城的法子,我们可以借来用一用。”

众将依计而行,契丹兵和靺鞨兵善于夜行,就充当了此战的先锋。是夜,漆黑一团,数百名契丹、靺鞨兵身穿夜行衣,手持涂有黑泥的利刃借着夜色逼近城墙下。他们向城墙上抛去带有抓钩的绳索,然后沿着绳索攀上城墙,结果了守夜的高丽兵后,即大张火把,逢人便杀,基本上将城中守军斩杀殆尽。是夜,建安城完全落入了唐军的手中。

南线的战斗此时完全变成了强攻。李道宗率军出了营州直奔盖牟城,其间有一城池名叫新城,横在当路。李道宗挥兵强攻,很快将新城拿下,如此在新城耽搁了一日。盖牟城守军闻此消息,立刻整军为备,打点精神防守城池。李道宗这一日到达盖牟城下,眼见城上旌旗招展,高丽兵持械防守,再想奇袭,已经不能。

斥候报知盖牟城中有高丽百姓二万余口,有五千兵马防守。更有一个坏消息,即是城中存粮甚多,约有粮食二十余万石。

李道宗沉吟道:“城中果然有粮二十余万石吗?若果真如是,他们打定主意凭坚城与我相抗,如此持久下去,那如何得了?”他对身边的阿史那社尔说道:“事不宜迟,立即组织精兵硬攻,那些带来的抛石车也算是有了用场。”

侯君集在攻克高昌国的过程中,其使用的抛石车闻名天下。李世民让阎立德依样建造配发军中,高丽城池坚固,定有用上抛石车的地方,唐军此来,随军携带了许多抛石车。

契苾何力依令前去攻城,他先令大军将盖牟城团团围困,然后用硬弓强弩猛射一阵,然后下令发动抛石车。

这些威风凛凛的抛石车被推到阵前,高丽兵从未见过如此的庞然大物,皆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些玩意儿有何用处。过了一会儿,他们领教了此物的厉害。只见如流星般的巨石锤急速撞过来,锤落之处,砖石乱飞,血肉成饼;又听那抛石车轧轧作响,圆石不绝地飞过,砸得人们鬼哭狼嚎。

李道宗用了一天多的时间,终于攻下盖牟城。是役,掳掠高丽百姓二万余口,检点城中粮草,足有二十余万石,如此为唐军增添了粮秣。

北路军、南路军攻破建安城、盖牟城的时候,李世悄然带领五万兵马进至辽东城下。一夜之间,唐军即在辽东城周围掘土为垒,将辽东城团团围困。

此时,李世民的车驾行至辽泽。这里泥淖有二百余里,人马难以通行。李世民站在泥淖之侧,皱眉问长孙无忌道:“这里怎么就成了泥淖?李世前来之时,为何就能通行?”

长孙无忌答道:“辽东苦寒,当李世前来之时,这里还是一片冻土。如今夏季已至,冻土被暖气融开,于是就成了泥淖。”

李世民扭头看身后长长的队伍,心想李世已开始进攻辽东城,自己若绕开泥淖另行觅路,又会耽搁数日时间。想到这里,他令人传阎立德前来。

将作大匠阎立德一直在督造战船,使命完结后,又随同李世民出征。大军行至泥淖裹步不前,他早已在泥淖边观察半天,闻听李世民来唤,急忙三脚并成两步赶至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手指泥淖,问道:“阎卿,眼前泥淖拦路,你有何妙计?”阎立德答道:“臣刚才观察多时,见此泥淖表层松软,半尺以下即为硬土,如此就有可为之道。”

“有何可为之道?”

“若有木锯之物,可令兵士就地伐树,锯而成板,一溜儿向前铺开,则可到达彼岸。然仓促之间难筹集木锯等物,只好退其次,使用一个笨法儿。”

“什么笨法儿?”

“可将运粮车上的粮草除下,选精壮之士就地取土,然后推入淖中铺成一条通路。”

“如此二百里泥淖需要多少时日方能铺到头?”

“臣事先向当地人打听过,此泥淖南北稍长,约有二百余里,然东西直线距离,不过六十里。如此,三日之内,此路可成。”

“三日?如今张俭与道宗为两翼,李世居中,已打响辽东城之战。朕观来书,辽东城内有守军五万,并有居民八万,且城坚难攻,假若高丽倾国来援,我军定会处于不利境地。我们若在这里裹足不前,万一他们支撑不下去,则此战危矣。”

长孙无忌宽慰道:“请陛下放心,李世、任城王多历险仗,张俭又有多年的对阵经验,料他们攻坚不成,定可自保。”

李世民转对阎立德道:“事不宜迟,你速速组织精壮之士布土成桥。若车儿不够,亦可用马驮土,这样日夜兼程,让大军早点过去。辽东城之战,为此役的首场大战,非打胜不可。朕所料不错,辽东城那里,如今激战正酣,我们若不能及时过去,那里定成胶着态势。”

李世民毕竟为战场中历练出的谋略大家,其置身于战场之外,便能够洞察战斗进程中的细微之处。辽东城为高丽的一座重镇,盖苏文在这里布置了五万兵马来防守。盖苏文曾对其守将说过:“若唐军来攻,你只要凭坚城固守十日,我可调遣重兵前来驰援,则其围自解。”

辽东城守将按照盖苏文的意思,闻听唐军来攻,即坚守城门固守城池。此城经高丽人多年修筑,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墙外侧以坚石垒就,内侧用夯土堆成,其厚二丈余。

李世带领大军将辽东城团团围住,然后让人引抛石车向城墙进攻。是时,高丽人已经知道唐军的抛石车非常厉害,在城内准备了大量的石块和木头,预作恢复豁口的准备。唐军将抛石车发动,石锤砸破城墙外层的石块,然对内层的夯土无计可施。李世此行带来抛石车仅有二十余具,数量显得有些少,对辽东城威胁不大。如此,唐军无法很快突破城墙,战斗呈现胶着态势。

盖苏文得知唐军开始进攻辽东城,遂发步骑四万前来驰援。盖牟城为高丽援兵的必经之路,这样,首要压力皆集于李道宗身上。

李道宗是时领兵二万镇守盖牟城,闻听高丽的四万兵马长驱而来,即召集帐下众将商议对策。众将以为高丽兵多,难与之正面相抗,不如坚守盖牟城,以待援军到来后再行对阵。

李道宗问契苾何力道:“何力将军,你以为城能守吗?”契苾何力踌躇道:“若固守此城,再催皇上和李尚书来援,定能挡住敌军。只是辽东城那里吃紧,皇上又久无消息,若被敌人团团围困,时间一长,恐生变故。”

李道宗沉吟道:“城中粮草充足,最近又加固了城墙,若固守此城,大可抵挡一阵。只是我们一路上势如破竹,闻听高丽援兵前来,即龟缩城内固守,未免堕了我方的锐气。”

这时,中郎将马文举大声说道:“末将尝闻皇上征战之时,常常凭深沟高垒与敌相持,俟敌方疲惫,方才奋勇出击。任城王守此城,慎重防守,恰恰是为了打击敌方的锐气。”

李道宗摇摇头道:“高丽人恃其人数众多,认为自己深明地势,所以有轻视我心,此非锐气,实为其骄气。他们远来疲顿,击之必败!众将军,如今辽东城那里激战正酣,皇上领兵兼程赶来,我们为前军,应当清理道路来迎接皇上,怎么能够等待皇上来交战呢?”

契苾何力响应李道宗,说道:“不错,我们为前驱,本来要替皇上遮风避雨,岂能让皇上来犯险?任城王,末将愿请为先锋。”

李道宗于是让马文举率兵六千镇守盖牟城,让契苾何力领兵四千以为先锋,自带一万人随其后。

四万高丽兵士浩浩荡荡杀奔过来,他们事先已侦知盖牟城仅有二万唐兵防守,料定唐军定会倚城防守,不敢出城迎战。他们一路上放心大胆策马狂奔,一直奔到盖牟城下。

契苾何力带领四千劲骑隐于山脚之后,他登高望去,看到高丽兵的队伍拉得非常长,感到正是出击的机会,遂上马大声喝道:“众将士,随我进攻!”他一扯缰绳,马儿长嘶一声,猛然向前疾奔。其余人跟随契苾何力,皆手持闪亮的马刀,口中大喊出声。

高丽兵一路行来,未见唐军踪影,心中非常轻松。现在忽听喊声如雷,又见前方马刀如林,一下子惊呆了。契苾何力的劲骑迅疾闯入敌阵,他们挥刀劈杀,一下子将高丽兵阵形杀乱。高丽兵停下前进的脚步,在那里乱成一团。

四千对四万,毕竟是一比十的比例,唐军在人数上处于劣势。高丽主将稳下神来,发现唐军无后续队伍,仅此数千人马,遂大声呼喝,组织人马重重围了上来。是时,四千唐兵劲骑由于前进速度非常之快,已杀到敌阵纵深之处。高丽后续人马源源不断地前来,然后分成左右两队,将唐军一重又一重地围困。那四千唐兵在阵中斗志不减,怎奈敌军越来越多,渐渐在阵中腾挪不开。

契苾何力观此情势,知道若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去,则会平添敌方气势,己方将前功尽弃。为今之计,唯有与敌方纠缠下去,以待援军来到,方是取胜之机。想到这里,他抖起精神,带领身边劲骑向敌人纵深猛冲。契苾何力一马当先,挥舞马刀左右劈杀,直杀得血染战袍,马刀刃上现出豁口。这时,他看到敌方一将手中马刀异常明亮,心想此刀定为好刀,遂大喝一声,纵马迎上前去,迎面将刀一挥,引得那人挥刀来迎。契苾何力顺势改砍为削,将那人挥为两截,然后俯身取刀。

当契苾何力俯身取刀的当儿,旁边一根长槊疾伸过来,直直地刺入契苾何力腰间。契苾何力此时已取刀在手,遭此剧痛,忍不住大叫一声,然后倒栽马下。

契苾何力腰部受创,倒栽马下。他忍着剧痛,左手紧握敌方槊杆,右手挥刀猛砍,将此长槊挥为两截。他又奋起神力,用力将槊杆拔出,然后将染着自己鲜血的槊枪头向那人猛掷过去,那人哀号一声,倒栽马下。

唐兵毕竟训练有素,他们见主将倒地,急忙冲上前来,一些人挥刀猛砍防护,数人下地搀起契苾何力,用布条裹紧其受伤处。

契苾何力上马,仔细观察战场形势,感到压力越来越大,遂传令道:“大家且战且退,不许再向前冲锋,以待援军来到。”

话音未落,就见来路上有大队唐兵现身,显是李道宗带领的一万兵来到。契苾何力见状大喜,大喝道:“援军到了,不要后退,向前奋勇杀敌!”

高丽人本来围住契苾何力所部,以为可以慢慢将之聚歼,定成胜局。不料背后又出现大量唐兵,一下子惊慌失措,阵脚渐渐散乱。

蓦地,只见正北方又有一彪兵马杀到,观其旗帜,依稀是唐军模样,他们觑准高丽人队伍腹部猛砍。这下子,契苾何力领兵在敌军阵中左冲右突,李道宗带领一万人自西向东与敌交手,北面来的唐军强攻敌军腹部,三股兵马相互呼应,顿时将敌军冲得七零八落。

李道宗见北方出现己军,知道其来龙去脉,感叹道:“李尚书心有全局,其围攻辽东城费心费力,犹抽调兵马来援。”这彪兵马正是李世所遣,领头之人正是阿史那社尔。

当是时,唐朝兵马训练有素,雄视天下。高丽人固然骁勇,其凭借坚城尚可与唐军一搏,然到了阵上与唐军面对面厮杀,根本就不是对手。高丽主将眼见又来了大队唐兵,又见己方阵脚已乱,遂无心恋战,鸣锣收兵,在阵上丢下数千具尸体,仓皇逃走。

此后,盖苏文不再派兵来援,明显让辽东城自生自灭了。

后数日,李世民带领人马进至辽东城前,扎营于马首山。众将闻听李世民到此,纷纷前来面圣。那契苾何力创伤甚重,也让人用担架抬着来到营前。

李世民对李道宗不畏强敌、毅然进击的举动非常赞赏,夸赞道:“为将之道,在于不墨守成规,善于把握战机。朕以往征战之时,多采用坚壁对垒的法子,以拖住敌军,磨耗其兵锋与粮秣,然后捕捉反攻制胜的战机。道宗此次若用此法,不失为稳妥的法子。可是呀,辽东温暖时辰相对短暂,不容许我们在这里持久作战。道宗能够体察大势,以少胜多,实有非常的胆魄。”

李道宗谦虚道:“臣弟为前驱,即有开山辟路之职责,不敢将难事留给陛下面对。臣弟当时仅这样想,并未想许多。此战多亏李尚书派兵来援,否则亦凶险得很。”

李世接口道:“臣主持此战,当时闻听敌军来援,觉得盖牟城那里我军毕竟单薄,所以分兵一万前去援救。臣知道,若盖牟城有失,定会助长敌军气焰,亦会对攻辽东城不利。这次将敌人击退,使我军绝了后顾之忧。”

李世民点点头,走到躺在担架上的契苾何力面前,然后蹲下问道:“何力,你伤重如此,何必再劳顿至此?”

契苾何力忍着疼痛说道:“臣闻听皇上到此,身上的伤就好了一半,所以挣扎来此。”

李世民唤过随行的御医,让其取出宫中自制的金创药,嘱其替契苾何力换上。御医打开其伤口上的扎布,只见其创口一片血肉模糊,其内里有脓血溢出。李世民观此情状,责怪契苾何力道:“你怎能如此不小心?你创口既深,又化有脓血,实属危矣,莫非想丢了性命吗?”

御医取来“土窖春”酒,用干净的揩布蘸上酒,细细将其创口上的污血揩净,然后取出金创药,欲为其敷上。

李世民伸手取过金创药,说了声:“我来吧。”然后手捻金创药,将细药面儿均匀地撒在其创口上。众人见皇帝亲自为臣下敷药,皆大为感动,那契苾何力受此皇恩,早已忘记疼痛,眼中涌出激动的泪水。

御医将契苾何力包扎好,然后禀道:“陛下,何力将军伤势严重,每日需换药数次,不可让其再劳顿了。”

李世民道:“你们将何力抬往后营,轮班看顾,按时换药。万一何力有什么闪失,朕拿你们问罪。”御医唤人将契苾何力抬往后营。

因为李道宗、契苾何力却敌有功,李世民当场下诏,大加赏赐二人。

李世民转问李世道:“世兄,你围辽东城已然旬余,有可攻之道吗?”

李世将辽东城的防守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高丽经营此城日久,其城墙太厚,急切难攻。且臣携带的抛石车太少,对其城墙无可奈何。”

李世民道:“利用云梯等法,可以强行攻城吗?”

李世摇头道:“辽东城四周,皆建有护城壕沟,里面注有三丈余深水,我军难以接近其城墙之下,更难以架梯登攀。”

李世民点点头,深知李世晓畅兵法,办事持重,他既然说此城坚固,则不为虚,遂沉吟道:“也罢,我明日先去观测一番再说。盖苏文所恃,不过想以坚城与我军相抗,辽东城为进军平壤的第一座要塞。我们攻下此城,定会让高丽举国震骇。”

李世民让李道宗和张俭继续去二城防守,以防备高丽兵来援。他自己带领随行兵马直扑辽东城下,将辽东城围得一层又一层。

李世民带领众将绕辽东城巡视了一圈,回到中军帐,对众人说道:“朕观此城墙,委实坚固无比,将所有的抛石车用上,恐怕亦收效甚微。欲攻破此城,须另用别法。”

李世道:“臣寻思日久,觉得要攻破此城,首要者须填平壕沟。如此,抛石车可抵近发射,亦可竖云梯登城。只是此壕沟已注满水,其深数丈,若想填平,恐怕会耽搁时日。”

李世民断然道:“只要此笨法儿可以奏效,我们不妨用之。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要办。世兄,你可调派人马,选弓箭手用强弓硬弩压住对方,使他们不至于威胁我军填土之人。其余之人,全体动员,立刻运送土石。”

李世民说罢,即换下铠甲,换上轻便衣服,乘“飞白”马来到取土处,让人将盛土的布兜挂在马后,然后一手持缰一手提一布兜土飞奔至壕沟前,将土卸下。

众将士见皇上如此,皆争先恐后取土填壕。那边,手持强弓硬弩的兵士觑准敌方城楼,看见有人冒头即将弩箭发射出去,以掩护填土之人。为了增加气势,阿史那社尔集合军中所有战鼓,将之擂响,昼夜不息。唐兵闻此鼓声,愈壮胆气,日夜填壕不已。

过了数日,四周的护城壕上直直地出现了许多土埂,这些土埂自然是唐军填埋而成。

是夜南风忽起,其风甚急,吹得飞沙走石。李世民见状,嘱李世于子夜时分开始发起总攻。

那日李世民和李世站立一起,远远观察城中动静。李世民忽然说道:“世兄,想不到辽东城墙修得好,那四面的城楼也修得漂亮。你看,这些城楼高耸云天,又修饰得五颜六色,国内除了长安、洛阳以外,尚无如此美丽的城楼。”

李世不明李世民之意,随口说道:“高丽经营此城多年,确实下了许多工夫。”

“世兄,这些城楼敢是木制的吧?”

李世点头认可,说道:“高丽多木,其城楼皆是用木所制。”

“若有风刮来,此楼被火燃起,又当如何?”

李世恍然大悟,明白李世民欲用火攻之策,遂大喜道:“陛下圣明。若城楼被燃,风助火势,满城皆燃。”

君臣二人定下火攻之策,遂静待风起。是夜南风刮起,该是他们用计的时候了。李世令弓弩手继续逼迫敌人不敢露头,再令抛石车到达攻击位置,其他人员携带云梯等物各就各位。

子夜时分,李世一声令下,只听大鼓擂响,震得地动山摇,唐兵齐刷刷地打出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抛石车轧轧作响,大石锤猛然砸到城墙上,只听“哐哐”之声响个不绝;那些圆石不绝地抛到城墙上,石落之处,间或听到有人哀号。

如此阵势过了半个时辰,那些手持云梯之人开始发动。他们个个手持火把,爬到云梯顶并不登城,而是不绝地将火把抛到城楼上。是时南风甚烈,辽东城之西南楼最先起火,先是一点二点,继而燃烧成片,成为熊熊大火。风助火势,将火焰逼向城墙北面之下,很快,将城中民房点燃。高丽人建房,不似中土那样夯土为墙,而是伐木为柱,围以木板,其房舍十之八九皆用木头造成。可怜一把火,便将全城燃起,陷入火海之中。

李世民是时,立在西南城楼之下,眼望城中烟焰张天,火光将天空映得通红,遂对李世道:“世兄,可以下令登城了。城中守军此时被火所困,没有精力再来防备我们。”

辽东城因此被破。

是役,辽东城守军或被杀或被火烧死约有万余人。其余守军一万余人及百姓五万余口,皆成为唐军的俘虏。李世民当即下诏,改辽东城为辽州,让张俭兼任辽州都督。

李世民令大军在辽州休整数日后,即挥兵东进,很快拿下了白岩、麦谷、银山、后黄四城。前锋所指,直逼高丽的下一个重镇——安市城。若安市城被克,下一个即是高丽的都城——平壤。

战事至此,时间不觉已经进入六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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