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3·百川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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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避寒冬唐军班师 因谗言刘洎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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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避寒冬唐军班师 因谗言刘洎自尽

唐军的一次胜机被断送后,双方又在城墙内外相持争夺。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已到九月。辽东之地向来比内地早寒,数场北风刮过,满目皆是黄色的枯草,气温骤降,唐军兵士身着单衣,站在野外冷得浑身发抖。

李世民此时已没有了入辽东时的豪情万丈。他知道,此次征伐之事只好半途而废,再想挥师东进取平壤,眼见是不可能之事。他召来众将,说道:“辽东早寒,马上就要草枯水冻,兵马难以久留,且粮食将尽,我们必须立刻班师。”

众将默察眼前之状,早已明白班师之事已成定局。然出征高丽是皇帝钦定,李世民不说班师,他们皆不敢先出声。现在李世民终于提出要班师回家,悬在众人心中的一块石头方才落到地上。

李世民接着道:“我们要从容班师,不给高丽人留下机会。二位高卿,你们可以先行,将辽州、盖州、岩州人口尽数迁往内地。”唐军攻下辽东城、盖牟城和白岩城,李世民下诏将此三城改为辽州、盖州、岩州。

高惠真、高延寿躬身接旨。

李世民又转对李世、李道宗道:“这名安市城主委实不错,朕要与他对话一番。道宗,你将朕的意思写成一书,然后射入城内。明日辰时三刻,朕到城下与其对话。”

李道宗忧心道:“我们既然要班师,不可打草惊蛇。万一他们尾随追击,对我军从容归去实在不利。”

李世民慨然道:“朕明日明明白白告诉安市城主,我们即日就要班师,他若有胆,尽可来追。对了,我们班师之际,所有将士须绕城一周,然后大大方方离去。”

李道宗领命前去布置。

第二日一早,朝阳驱散了晨雾,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巍然耸立,护城河面淡淡地泛着一些水汽。李道宗射入城内的书中,申明唐军今日后撤半里,请安市城主到护城河桥侧与李世民相见。

李世民乘坐辂车来到桥边,身边仅有李世、李道宗、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薛仁贵等人护卫。只见那名安市城主也在数人护卫下等在对面,李世民缓步下车,可以看见这名安市城主个子不高,然须发甚浓,有些英武之气。

李道宗大喝道:“安市城主,皇帝陛下驾临,赶快拜见。”

安市城主闻声躬身一揖,朗声说道:“高丽草民拜见大唐皇帝,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李世民也朗声说道:“安市城主,你很好嘛。朕征战一生,攻城无数,独你安市城岿然不动。我们虽为敌手,然朕服你之能,高丽有人如此,实在幸甚。”

安市城主躬身说道:“草民所以如此,只因忠诚于君。由此使大唐之兵在此困顿许久,我深感不安。唯盼皇帝陛下与高丽重修旧好,从此不动干戈。”

李世民厉声道:“盖苏文弑主悖逆,又侵凌他国,朕不可坐视不管。朕明日就要班师,你可转告盖苏文,终朕一生,定然还要前来兴兵问罪。”

安市城主为一睿智之人,明白高丽非中国敌手,若中国全力来攻,高丽实属危矣。他无法回答,只好默然不应。

李世民又说道:“朕念你守城有功,忠于汝国,特赐缣一百匹以示奖赏。”

长孙无忌将手一挥,后面的抬缣之人快步过来,将一百匹缣放在护城河侧。

安市城主觉得李世民果非凡人,自己固守城池与其相抗,按说他应该满腔怒火,不料今日得其一番夸赞不说,还得到百匹缣的奖励。他想到这里,衷心说道:“鄙人累皇帝陛下亲征劳顿,不敢奢望陛下赏赐。陛下能知鄙人忠心事主,则我心足矣。”说完,他躬身相谢。

李世民伸手摇了一摇,说道:“人能尽忠义之心,朕不分敌我,一样敬重。安市城主,明日为九月十八日,我军尽数西归,你为尽本分,尽可放兵来追。”

安市城主熟知这里的气候,他算着唐军的粮食也耗得差不多了,知道唐军班师也就在这几日。令他想不到的是,李世民竟然能明言自己的归期,可见他不惧本国兵来追。安市城主知道,安市所以被唐军久攻不下,无非占了安市城倚山而建的便宜,若高丽兵与唐兵一对一在野外对攻,高丽兵断然不是对手。想到这里,安市城主显得更加谦恭有礼,躬身说道:“鄙人不敢。明日陛下西归时,鄙人定会立在城墙上以目恭送,并戒约手下不得出城一步。”

李世民不再说话,转身登上辂车,缓缓回归中军帐。

第二日,依旧是一个晴天。李世民令李世、李道宗带领步骑四万殿后,他们二人此时各带领二万人的方阵排列于安市西门之前。其余唐兵依令绕城一周后,开始列队向西进发。安市城主不违诺言,其带领属下立于城墙之上,任唐兵耀威而去,并将城门紧闭,不放一兵一卒出城。

李世民此次出征高丽,共攻破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十城,其间斩首高丽兵四万余级。高延寿、高惠真此去迁徙辽、盖、岩三州人口,使中国又增加七万余户口。总观此战,起初还算顺利,只是后来与安市城相持日子太长,以致延误日期入了冬季,使此战功败垂成。

大队人马入了辽州,休息一日后,就起身开赴辽水。此时,朔风日劲,有时吹得人马东倒西歪,兵士们毕竟衣衫单薄,满眼所及,皆是嘴唇乌青之人。长孙无忌为前锋,观见此状,号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

大军渡过辽水之后,又遇到那片方圆数百里的泥淖。若让阎立德依旧法儿布土成桥,眼瞅着寒气一日冷于一日,衣衫单薄的将士难以撑持下去。长孙无忌此时急中生智,号令数万人同时打草,然后填草成道,遇到水深处将车辆等辎重填入水中。李世民此时也舍车骑马,并且亲自驱马负草以填路。众人看到皇帝如此,顿时干劲倍增,浑忘了自己身处寒天之中,周身似乎感觉不到寒冷。他们如此上下同心,终于在泥淖上铺出一条草路来,使大军得以通过。只是大军的一应辎重,从此损失殆尽。

唐军自九月十八日离开安市,其间停驻辽州,又渡辽水,再过泥淖,待行到一个名为蒲沟的地方,时间已进入十月。此时,寒风如刀,吹得唐兵瑟瑟发抖。李世民此时号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早日赶赴营州,并说道:“朕已在营州为大家备好十万余套棉衣。”

疲惫不堪的唐兵闻听有棉衣可穿,无不抖擞精神,加力前奔。然天不遂人愿。这日寒冽的冬风袭来,一直刮了两个时辰,到了晚间,暴风裹挟大雪而至,将行走的唐兵遮得如同雪人。一路上,一些兵士渡辽水、过泥淖时,征衣尽湿此时未干,他们遭遇暴风雪,竟至冻毙。

李世民闻知此情,即令长孙无忌派人集来柴薪,然后燃火于道,让衣湿之人向火取暖,将衣烤干。大军如此艰难前行,终于到达营州。李世民看到将士们换上棉衣,心中的石头方才落了地。

安市城主看到唐军离去,一面让人整修城池,一面抚恤伤亡之兵士。二日后,他也打点行装,前往平壤面见盖苏文。

此时,安市城主的大名哄传国内,被视为高丽英雄。盖苏文听说他要入都城,即备下隆重的欢迎之礼,并亲自出城迎接。盖苏文当初谋逆之时,独安市城主不听号令,惹得盖苏文亲自带兵去讨,然攻城多日不能拿下。盖苏文无奈之间,只好修书入城,承诺只要安市城主愿意归附,可以保其位,并让他永镇安市。安市城主见大势难挡,只好答应。盖苏文从此对安市城主另眼相待,既敬其耿直,又厌其不听招呼,心中无可奈何。他此次出城迎接倒是一片真心,毕竟,因安市固守之功,免了平壤血光之灾。

盖苏文设盛宴招待安市城主,席间,盖苏文意气风发,对席上人说:“哼,唐朝皇帝不知好歹,想那隋朝皇帝数次来攻,皆闹个铩羽而归,他认为自己比隋朝皇帝更强硬吗?我这里的一个安市都攻不下,何谈其他呢?”

座中之人纷纷附和,恭颂盖苏文不已,说的话竟至肉麻。

安市城主不以为然,他待众人语歇,方才说道:“莫离支不可小觑大唐皇帝,其此次失误在于被安市绊住手脚。我听说其间有人向其献计,让其围困安市,再发奇兵与其舟师相会,大举进攻平壤,惜其不听,使我国免了此厄。”李世民班师之际,也下令舟师班师,李大亮和程名振率领手下登船返回莱州。

盖苏文仍不以为然:“哼,他来攻平壤,平壤是好攻的吗?”

安市城主摇摇头,说道:“大唐国力举世难匹,我们这一次侥幸不败,无非是占了城池坚固和气候的便宜。莫离支,我以为我国今后要与大唐修好,不可僵持下去。我听说,唐朝皇帝不以武力侵逼四周,唯以德化感之,可见其出征我国非其初衷。希望莫离支不要再侵新罗,那唐朝皇帝没有口实,我国即可免了刀兵之厄。”

盖苏文见安市城主替唐朝说话,心里有气,然碍于安市城主的面子,不敢造次。他默然半天,仅仅说出三个字来回应安市城主:“知道了。”

唐军到了营州,立即更换棉衣,军中医生忙碌地为冻伤之人治伤。大军自四月入高丽境,一直忙于作战,李世民下令,让全体兵士在此休整五日,然后返回各自驻地。

长孙无忌派人检点回国人数,发现此战共战死和冻死兵士三千余人,所携马匹损失八成,一应辎重丢失殆尽。李世民闻讯,默然半天,然后下手诏道:“辽东道战亡人骸骨,并集柳城东南,有司设太牢以祭之。”

到了致祭之日,李世民带领众将穿素衣白袍,亲往致祭。他念罢祭文“呜呼哀哉”一句,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看得出来,他对此次征辽之役非常不满意,心中感到非常窝火,又感到有些窝囊。此情此景,与其出征时的豪言壮语相比,不啻有天渊之别。

薛仁贵此时被恩准随侍在李世民身侧,看到李世民如此伤心,他急忙走过去搀扶李世民。此时祭奠已罢,李世民随薛仁贵一起走向辂车,他边走边说道:“仁贵,朝中诸将皆老,朕一直想寻觅年轻骁勇者为将以代之。此战你脱颖而出,朕心甚慰。”

“臣以士卒之身,得陛下重用如此,臣唯感激万分。”薛仁贵衷心说道。

李世民仰头说道:“仁贵,朕不喜得辽东,仅喜得骁将。大唐疆域甚广,若无人护持,别说再拓疆土,连已有的土地也会失去,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薛仁贵连连点头。

李世民又柔声道:“仁贵,朕此次回京,欲取道并州。你经过龙门时,可将你那在寒窑苦候的贤妻接到京中。还有,你也把改葬父母的事一同办了。”

薛仁贵见皇上关心自己如斯,禁不住热泪盈眶。这薛仁贵后来一直在玄武门守卫,及李治即位,其领兵破高丽、攻铁勒、挡吐蕃,成为一代名将。

那日李世民向薛仁贵表白“朕不喜得辽东,仅喜得骁将”,其实为无奈之言。数千名唐兵战死在辽东战场上,一应马匹、辎重损失殆尽,在李世民的征战生涯中,这样的结果实在不多,何况是他御驾亲征?他此时的心情,有未能取得完胜的失落,有对盖苏文的愤怒,更有必须拿下高丽的决心。诸般心情纵横交织,在其心中翻腾不已。数日后,李世民车驾离开营州,开始向定州进发。想是因为天气寒冷,李世民不慎受寒,竟然积下一病。此病与其郁闷心情交织在一起,致使病情越来越重。一开始,他还能骑马而行,后来只好乘步舆缓缓行走。

李世民一向身体健壮,即使身体偶有不适,也能很快痊愈。如今此病来势汹汹,是多年没有的事。群臣得知皇上得病,纷纷前来探视,看到皇上那有气无力的样子和蜡黄的脸儿,许多人流下了眼泪。长孙无忌劝李世民,不如暂缓行走,就近寻一州府好好将息。李世民摇头不许,说道:“还是慢慢走吧。我的病,我心里最有底,要不了命。我们这样缓缓行走,可能行到中途,病也许就会好了。”

长孙无忌看到李世民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褐衣,遂取来一袭新袍,劝李世民更换。李世民摇头不许,说道:“我未见治儿之面,此衣坚决不换。”

长孙无忌明白李世民的心情,遂不再硬劝,转而嘱人好好看顾李世民。大队这日行到易州地面,易州司马陈元寿进献碧绿的蔬菜供皇上享用。北方入冬之后,蔬菜难活,李世民已多日未食新鲜的蔬菜,他食罢觉得滋味甚美,因问此菜来历。长孙无忌派人将陈元寿叫来询问,陈元寿跪在李世民所乘的步舆前,奏道:“眼下天气寒冷,地面上万物难活。臣派人挖掘地室,然后在地室内笼上小火,使室内温暖如春,此时再将菜籽种上,月半乃成。”

李世民闻听种此菜如此费工夫,因问道:“北方之地,冬日里百姓皆是如此种植吗?”

陈元寿老老实实答道:“百姓冬日里食菜,皆是秋末时将菜腌入缸内,然后逐日取食。似这样在地室里种菜,毕竟费时费物,他们都不肯如此种植。”

李世民心中又升起怒火,问道:“如此说,你家在冬日里可以一直食用如此新鲜蔬菜吗?”

“臣不敢。臣听说陛下从高丽班师,算着时间,陛下定近日经过易州地面。陛下今年在前线征战,入冬后肯定难食活蔬,臣因此令人在地室内蓄火种植,以待陛下来此食用,也算尽了易州臣民的一点心意。”

李世民听罢心中更怒,转对长孙无忌说:“无忌,你看看,这就是我朝的好官!这番心计,你能想得出来吗?”

长孙无忌明白李世民的心意,就对陈元寿喝道:“还不快滚!等着皇上治你的罪吗?”

陈元寿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李世民在步舆上撑起身来,手指陈元寿道:“你这狗官,不思勤政爱民,专思献媚取宠。你取得司马之位,大约也是钻营所获。你回去吧。从今日开始,这官儿就不用做了。”

陈元寿苦心侍候李世民,不料弄巧成拙,反丢了现有的官职。他闻言如五雷轰顶,连滚带爬仓皇而去。

李世民余怒未息,召来许敬宗道:“你速速拟旨一道发往京城,好好问问房玄龄:朕征辽东不过一年,这国内的吏治竟然败坏如斯?他们在京城都做了些什么?可让大理卿孙伏伽带人巡查四方,重点查处刺史、县令以下官员之劣行,要从重从严予以处理,绝不姑息。”

按照惯例,各级官员由吏部负责其年度考绩。现在李世民雷霆一怒,已经忘了这些规制,转而急令大理寺立刻查处。李世民此旨被驿传至京城,房玄龄等人不敢怠慢,急忙拟出六条规定,依此派人到各地明察暗访,发现官员劣行立刻处理。数月之后,全国有近千名官员被贬黜。其中有许多人口称冤枉,道路相连前往京城喊冤,由此可见孙伏伽处置之严,已大违贞观年间以来的“宽法慎刑”之本意。

李世民的这些言行被群臣瞧在眼里,心中各有想法,私下里不免悄悄议论。李道宗问长孙无忌道:“皇兄近来怎么了?动辄发火,实在是大违了往日沉静的性子。”

长孙无忌叹了一口气道:“这还不是明眼的事吗?他年初出京之时,豪情万丈,视克定高丽为坦途,不料功败垂成,他向来为高傲的性子,心内能够平静吗?”

李道宗点头道:“不错,那名糊涂的司马不识好歹,赶着来邀宠,不料把现有的官职也丢了。”

“此一人事小,那道旨发往京城之后,不知又有多少人撞上了刀口呢!唉,看来人之性子,其实难料啊。”

李道宗点头称是。

太子李治闻听父皇班师,遂与辅臣相商,他们一起出定州向北行,以迎接李世民的车驾。李治带人行到临渝关,李世民的车驾恰好亦至。李治带领辅臣跪伏道侧,三呼万岁,拜迎李世民。

李世民倚在步舆上,看到李治带人兼程来迎自己,心中升起了一团暖意,遂唤众人平身。李治抬头看到李世民依旧穿着那身褐衣,衣既破旧又显污秽,与其憔悴的神情相映,愈显凄败,遂眼中流出眼泪,哽咽道:“父皇有病,儿臣未及时在身边侍奉,儿臣心甚不安。父皇啊,天气如此寒冷,您怎能穿着如此破旧的衣衫,让儿臣更加心寒呀。”

李世民一向视李治性情懦弱,心甚不喜,然现在看到李治那悲恸欲绝的神情,显然是发乎真情,心中就透出暖意,遂柔声说道:“治儿,你很好嘛,你闻听朕班师,竟然迎出这么远,莫非是辅臣教你的吗?”

高士廉跨前一步答道:“陛下,太子仁孝,闻听大军班师,立即带同臣等前来迎候,并非臣等所教。”

人往往在失落之时,最渴望家人的温暖之情。李世民一生后妃无数,儿女众多,然其内心中最为亲近之人,还数长孙嘉敏及其所生子女。如今长孙嘉敏已逝,李承乾、李泰因罪被遣,眼前只剩下一名李治。看到李治那发乎真情的眼泪,李世民脑海中忽然现出长孙嘉敏的身影,那一时刻,他感觉非常温暖,所患之病也感觉轻松不少。

李世民点头道:“很好,朕到今日方始有归国的感觉。”

李治转身从马周手内取过一领新袍,然后跪伏在李世民面前,双手将新袍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道:“儿臣一直记住父皇临行之言,特制此袍请父皇更衣。”

李世民心情大悦,说道:“好吧,朕今日沐浴之后,即换新衣。治儿,起来吧,替朕引路,我们一同行走。”

次日,李世民撑着病体,听李治、高士廉、马周等人转述征伐期间国内详细情况。

高士廉奏道:“房司空居京城总理朝政,尽心竭力,事无巨细,皆将之驿传至定州,供太子裁处。陛下出征以来,赖群臣尽力,国内之事还算平静。”

李世民问道:“马卿,今岁秋收若何?”

马周答道:“今岁又是一个大丰年,粮食比往年又增收一成,户口亦有所增加,各级粮仓依旧充盈。此次征战所需军粮,自去年从粮仓调出之后,今年已如数补齐。”

李世民点点头道:“好呀,国家之本,还是百姓与粮食,只要粮食不歉收,可保国内安静无虞。嗯?刘卿呢?他为何未前来?”

刘洎此时任门下省侍中,兼太子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并总领吏部、礼部、户部三尚书事。其在定州辅佐太子,庶务以他最多。

李治答道:“儿臣前来迎接父皇,不敢偏废国事,遂留下刘洎、褚遂良在定州处理庶务。”

李世民点点头,然心中晃过一道阴影,口中说了一句:“哦,让他们二人留守定州?”李世民多年为皇帝,对臣子的脾性深为了解,以刘洎、褚遂良二人的性格,他们断难融洽相处,二人以前多次在朝堂之上争辩,可识一二。

李世民临行之时,嘱咐刘洎道:“刘卿,我今远征,你辅佐太子,安危所寄,宜深识我意。”刘洎答道:“愿陛下勿忧,大臣有罪者,臣谨行即诛。”李世民闻言,心中大为不满,斥道:“我将天下大事交托给你们,你若以如此简单手段来处之,则天下之事危矣。你以为靠严刑苛法来理政,天下之人就服了你吗?刘卿,我看你上谏章时,其中脉络清楚,以理服人,颇有魏征之风。然一朝大权在手,心思就变为两样呢?”刘洎被训得低下头来,不敢再辩。李世民最后告诫道:“刘卿,你性子疏落而又太刚健,将来必以此败,宜慎之!”

李世民的忧心,此时在定州果然成为事实。刘洎与褚遂良多年不合,刘洎此时大权在手,又行事简单,便加深了二人的矛盾。这日,李世民罢陈元寿官职并让大理寺巡查四方的诏命传到定州,二人阅罢相商,刘洎道:“皇上多年来秉承‘宽法慎刑’之精神,陈元寿献媚取宠毕竟为一个例,岂能以此推广天下?若如此做,定会增加不少冤狱。”

褚遂良针锋相对,说道:“皇上既已下诏,臣下只有遵照执行。皇上这样做,其实大有道理。人之禀性,往往宽松之时容易骄逸,所以过些时候,要对其敲打敲打。皇上下此诏命,正为此意。”刘洎摇头道:“不可。你这样说,是视天下人为恶人,缺乏为善之心。我意立刻向皇上上疏,谏此次巡查要适度,不可任意扩大。”

褚遂良冷笑道:“太子临行,嘱刘大人在此主政。我的意见已表达明白,听与不听,权在你手,我也就不废话了。”

刘洎大怒道:“褚大人怎能说出这等话?我们同为大唐臣子,又是皇上深为信任的重臣,为天下之事尽心竭力是其本分,岂能一言不合,即耍此无理态度?褚大人,此谏章你不署名也罢,我当独自上奏!”

褚遂良拂袖而去,边走边说道:“随便你。你想做的事,我岂能拦阻?”

刘洎果然连夜上疏,此奏章送到李世民手里,李世民粗略一翻,即丢到一边。

褚遂良此后再不与刘洎深谈许多,二人见面,多是例行公事,冷冷地三言两语即走人,场面愈显清冷。

到了十二月二日,李世民车驾行至定州,刘洎、褚遂良率领众人迎出城外,将李世民迎入行宫中居住。李世民病体此时稍有好转,然久病之后加上路途劳累,其神色显得疲惫无比,加上其大腿处又生出一个病痈,又增添不少苦楚,其行动需数人搀扶。

群臣将李世民送入行宫,李世民感觉有些疲累,嘱众人退出,说自己先好好休息数日再理政事。刘洎、褚遂良本来随身携带不少奏章,欲请李世民御览。他们观见此状,不敢再提,遂随众人躬身退出。

刘洎出了宫门,心忧李世民之病,其神色显得非常悲痛,对同行之人叹道:“陛下病势如此,圣躬可忧!伏愿陛下吉人天相,早早痊愈为好。”

同行的马周、高士廉等人心有同感,也同时叹了一口气,随其后的褚遂良默不作声,眼珠随之转了数圈。

数日后,李世民养足了精神,大腿上的病痈也渐渐消肿,其神情为之一爽。这日辰时过后,李世民在李治的搀扶下走出户外,仰头见冬日的太阳挂在东方,四周虽寒冷无比,然太阳的光芒给了心中许多暖意。李世民想起辽东之地的泥泽以及冰天雪地,忆起归途上的无数艰难,心中觉得那是一场噩梦,遂对李治叹道:“治儿,我此战吸取隋炀帝之教训,提前两年预作准备,不料到了最后,毕竟未取得完胜,且仓促退走。现在想来,心中有无数遗憾。”

李治答道:“父皇此行连破十城,马上兵临平壤城下,已使盖苏文及高丽人恐惧万分,则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儿臣以为,父皇应该没有遗憾。”

李世民心中又晃过“懦弱”二字,他摇摇头,直视李治道:“古语有言‘穷寇勿追’,我却不以为然。战事预备,须有此行目的;战事既起,须勇往直前,一击而中。为父以往征战之时,往往固守多时与敌耗气力,耗粮草,耗耐心,看到有胜机时,即率然而起,穷追猛打,不给敌方任何喘息机会。此次辽东之战,受气候的影响,我不得不罢兵回国,怎能没有遗憾呢?治儿,为国之道,不可心存仁弱,如此则后患无穷。”

“儿臣知道。”李治恭恭敬敬答道。

“高丽之事,我不会就此罢手,定擒那盖苏文解往京中。治儿,万一我此志难酬,你须替父完成心愿。”

“高丽小国,何足道哉。其实不用父皇动手,派一能将去剿即可完胜,父皇不用太多劳心。”

李世民听到李治的决然之语,不禁大奇,侧头赞道:“好嘛,能听到你此等断然之语,我心甚慰。我一直怕你心存仁弱,看来,你这一段时间在群臣的辅佐下,还是长了不少学问。嗯,我今日感觉精神不错,你派人将群臣召来,我们该一同议议事了。”

李治一面派人去唤众臣,一面搀着李世民缓缓进入堂中。

既而群臣匆匆赶来,逐个按其职责向李世民禀报了近期国内之事。李世民听完,很满意地点点头,目视褚遂良道:“褚卿,朕远征之前,你极力反对,怕民力轻用招来民怨,以致酿成如杨玄感之变一样的动乱。你听了众卿刚才所言,当知国内还算安静,年成也不错,还是你多虑了。”

褚遂良躬身答道:“陛下,臣当初反对远征,现在亦不改。贞观以来,陛下抚民以静,取得天下大治,仓库充盈,百姓富足,仅此一战,不会撼动国家基石。臣所忧心的是,似此等耗费钱粮之举不可轻易开启,若持续进行,非为国家之福。”

“如此说,朕此次出征辽东劳而无功,可以足证你之前言了?”

褚遂良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若说此战劳而无功,印证了自己的预言,那么李世民又该怎么想呢?若说此战取得莫大胜利,显然是献媚之言,且不符合自己的心意。他沉吟片刻,方才慨然答道:“辽东之战,我军攻克十城,歼敌数万,获户口近十万,此战使高丽举国胆寒,尽显我大国之仪。然平壤未下,那盖苏文依旧逍遥法外,说此战完胜毕竟勉强。臣现在以为,须除恶务尽,不可因此长敌人气焰,非擒获盖苏文不可。战争到了这个份儿上,为保大国威严,不能再提轻用民力之语。”

李世民笑道:“好嘛,褚卿转变得挺快嘛。不错,辽东一战,并非完胜,朕此时心中不是滋味。今后对高丽怎么办?待我们回京之后,再慢慢商议。”

群臣皆知李世民向为常胜将军,此次御驾亲征,却闹了个灰头土脸,所以都不敢轻易碰这个话题。李世民今日主动坦然承认,足证此人有宽阔的胸襟,今后可以不刻意避讳谈论辽东之战,大家暗里皆舒了一口气。

刘洎此时奏道:“陛下,臣前些日子见到大理寺巡查四方的诏命,觉得应该谨慎,遂当即向陛下上了一道谏章,不知陛下看到没有?”

李世民想起陈元寿之事,心中的怒火腾地又燃了起来,他怒道:“那陈元寿为一介小州司马,却惯会逢迎献媚之事,我朝的吏治难道就那么完美无缺吗?你的谏章朕看过了,其中多空洞之言,朕实在看不下去,只好丢在一边。刘卿,吏治之事须常抓不懈,稍微放纵,即铸成大错。朕让大理寺派人巡查四方,其实是想纠吏治之失。你这一段时间知事吏部,不问吏治之事,却来责朕替你办事。难道你仅有谏事之才,而无动手之能吗?”

李世民此时说出的话,其中苛责甚重。

刘洎依旧不服软,继续抗争道:“陛下导人诤谏,一向鼓励臣下说话,怎能如此堵塞人言呢?”

李世民又添怒火,斥道:“吏治如此之坏,皆是朕一向纵容你们随便说话的结果。朕近来反思,若人不能立威,如何能制他人?你们,”李世民手指众人,“今后不要动辄与辖下商议,为人者须有主见,不能让七嘴八舌扰了自己的主意。”

李世民此言一出,群臣闻言皆大惊。贞观以来,李世民导人谏诤,鼓励别人言无不尽,只要心向国家,说错话亦可。他今日突然转变态度,弄得大家一头雾水。

刘洎依然抗辩道:“陛下,臣以为此言不妥……”

李世民打断刘洎的话,大声说道:“刘大人,朕不想再听你说了。”

高士廉眼见场面有些僵,急忙上前止住刘洎的话头,说道:“陛下病体未愈,不可久耗精神,大家今日就散了吧。”

褚遂良看到此场面,内心窃喜,感觉机会来了。过了午后,他悄悄来到行宫,要求面见李世民。

李世民此时刚刚午休起来,遂准褚遂良入见。褚遂良轻步入殿,然后拜伏道:“臣褚遂良有事要奏。”

李世民手指一侧的椅子,说道:“褚卿,起来吧,坐下说话。”

褚遂良谢恩,乖觉地起身坐在椅子上。

“你有何事?为何午前不奏?”李世民抬眼问道。

“陛下今日当堂责刘洎无礼,臣深有同感,本想痛责刘洎之失,又怕招来落井下石的议论,遂忍下不说。事后想想,刘洎之行愈来愈悖逆,臣若碍于同僚之面不说,即是欺君,所以今日专程来向陛下说知。”

“刘洎有何悖逆之事?”

“刘洎与岑文本经历相若,又同时进位为宰相位。岑文本尽忠尽心,以致劳累而死,刘泊却仗着三寸不烂之舌,妄想如魏征那样取得诤臣的名分,以此来招摇朝中。”

褚遂良提起魏征和岑文本之名,惹得李世民思绪万千。岑文本此役劳累而死,李世民多日心存歉疚,又感于其尽忠,常常兴叹不已;而对于魏征,他直到此时,还是有着挥之不去的厌恶之情。李世民想到这里,点点头道:“是了,刘洎不学岑文本,却学魏征之短,毕竟错了。”

褚遂良继续数落刘洎道:“臣知道陛下曾经评价刘洎道:‘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此评价毕竟还是赞扬处多,那是陛下胸襟阔大所致。然臣以为,陛下出征辽东以来,刘洎手握重权,不思图报,反而愈行愈远,其所行实在不堪。”

“嗯,说下去。”

“陛下定知臣与刘洎往日并不和谐,究其深处,实在因为臣等二人心智不同,所为不同。臣今日所奏并非挟私报复,乞陛下明察。臣以为刘洎最大失处,其实有三。一者,其对权位看得太重。他此次在定州,不听别人建议,甚至对太子之言也置若罔闻。”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他行事失于简单,朕临行之前曾经劝过他。”

褚遂良继续道:“其二,其疏狂有余,而稳重不足。其教导太子,多选严法与苛政例子来辅导,失于敦厚之意。其三,此人之心,深不可测,臣观之有侯君集之风。”

“有侯君集之风?他莫非也有反意吗?”

“臣不敢妄说。那日陛下返回定州入行宫居住,群臣辞别出宫,刘洎观看陛下病状,出外当众说了一句大逆不道之言,由此可以看出其叵测心机。”

“什么话?”

“刘洎那日出宫之后,容色悲惧,其说道:‘陛下病势如此,圣躬可忧!然国家之事不以圣躬好坏而忧,我们可辅幼主行伊尹、霍光故事,大臣中有异志者诛之,则国家可定矣。’”

伊尹辅周成王,霍光辅汉昭帝以定天下,褚遂良编造此话,明显是诬陷刘洎认为李世民必死,群臣可以辅佐李治为皇帝来定天下。

李世民听言果然大怒,骂道:“这个该死的逆臣,我还没有咽气,他竟然咒我早死。哼,行伊尹、霍光故事,朝中如此多的大臣,能容他来做伊尹、霍光吗?”

李世民当即让褚遂良退出,然后唤人宣刘洎前来。

刘洎匆匆赶来,李世民劈面骂道:“好一个大胆的逆臣,朕好好地活着,你竟然来咒我早死。我死了,你就可以当上伊尹、霍光吗?”

刘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惶恐说道:“臣一向尽忠陛下,怎敢说出此等言语,想是陛下听错了。”

“朕听错了吗?你那日出行宫当着群臣之面说出什么话了?”

刘洎一脸茫然,说道:“臣见陛下病体沉重,心中忧虑,未出悖逆之语呀。”

“你当时敢公然说出,现在为何不敢承认?”李世民大喊一声,“薛仁贵。”

薛仁贵此时在门外,闻声立即入内。

李世民手指刘洎道:“薛仁贵,你即刻将他押下去看管起来,听候我旨意处理。”

薛仁贵答应一声,伸手唤来数人。

刘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呼道:“陛下,臣一向言语率直,然语出真诚,没有私心。陛下刚才所言之事,定是有小人向陛下进谗言,乞陛下明察。臣那日说话之时,高仆射和马周就在身侧,陛下一问便知。”

李世民哼了一声,仅将手向薛仁贵一挥。薛仁贵见状,急忙让人将刘洎拖走。

李世民记起刘洎临行之言,遂让人将高士廉和马周宣来。二人匆匆来到,李世民将刘洎的事向二人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刘洎坚决不承认说过此话,还说你二人其时就在身侧可为之作证,你们好好想一想,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高士廉道:“臣已老迈,耳朵又背,刘洎到底说过什么话,臣实在记不得了。”高士廉是年六十九岁,行动迟缓,老眼昏花且耳背。

李世民转问马周道:“你定然听到刘洎之言了。”

马周刚才听李世民说起刘洎之事,觉得事起仓促,有点难以置信。他多年随侍李世民左右,知道李世民为人最有主见,不会因别人的三言两语来断事,他现在对刘洎满腔愤怒,定有深层原因。马周见李世民转向自己,来不及细想,遂老老实实答道:“陛下,臣忆起当日之事,刘洎确实深忧陛下病体,且满面愁容。其当时说,‘陛下病势如此,圣躬可忧!’”

“就此一句话吗?”

“臣不敢欺君,刘洎当时仅说过此一句话,并无他言。”

“他忧虑何在?不就是盼我早死吗?”李世民愤愤说道。

马周与刘洎同朝多年,深知此人为人正派,少有私心,其言语率直,自魏征逝后,敢于向李世民进谏者以此人为首。他不忍刘洎因言获罪,使朝廷中失去一名栋梁之臣,遂向李世民央求道:“臣以为,刘洎忠心耿耿为朝廷办事,这一段时间总领数部庶务,虽有疏漏之处,亦为无心之失,其大节尚可。陛下今后可以多加诫约,使其臻于完美。”

“臻于完美?”李世民冷笑道。

高士廉亦持同议,其向李世民央求道:“陛下,刘洎初随萧铣,后归大唐。其初为南康州长史,然后一步步升迁,终至相位。他有此际遇,皆因陛下重才纳士所致,可见其有着相当的能力。若因一言获罪,对天下而言,实为一巨大损失。臣愿替刘洎作保,容他戴罪立功。”

马周也跪下道:“陛下,臣亦愿作保。”

李世民默然注视二人顷刻,缓缓说道:“你们都退下去吧,朕自有分寸。”

翌日,李世民诏令下,其诏曰:小人在列,为蠹则深;巨猾当枢,怀恶必大。侍中、检校户部尚书、清苑县开国男刘洎,出自闾伍,言行罕称,于国无涓滴之劳,在朕匪扮榆之旧。但以驱策稍久,颇有吏能,擢以凡琐之间,收其鸣吠之用。超伦越品,使居常伯,纡青袭紫,摄职文昌。冀有葵藿之情,知惭雨露之泽。兹朕行履,小乖和豫,凡百在位,忠孝缠心,每一引见,涕泗交集。洎独容颜自若,密图他志。今行御进状,奏洎乃与人窃议,谋执朝衡,自处霍光之地,窥弄兵甲,擅总伊尹之权,猜忌大臣,拟旨夷戮。朕亲加临问,初犹不承,旁人执证,方始具伏。此如可怒,孰不可容?且皇太子治春秋鼎盛,声溢震方,异汉昭之童幼,非周成之襁褓。辄生负图之望,是有无君之心,论其此罪,合从孥戮。但以夙经任遇,不忍枭悬,宜免家累,赐其自尽。

刘洎此时被圈入一屋,身边有数人看守,他看罢此诏书,顿时流出眼泪,大呼道:“皇上啊,刘洎就如此不堪吗?我若如此不堪,你以前对我的赞语不都成了虚言吗?还好,你总算说我‘颇有吏能’,然其他不实之处,你都一一验证过吗?”他转向看守之人道:“你们,速拿纸笔来,我要将冤情一一书写呈给皇上。”

看守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动弹。

刘洎吼道:“我为将死之人,我临行之前索点纸笔,难道你们都不允许吗?”

看守人中有一人期期艾艾道:“刘大人,不是我们不予,实在因我们仅领看守之职,不敢办分外之事。”

刘洎颓然坐在地上,心死如灰,仰天长叹道:“皇上啊,你一生识人无数,为何就不理解我刘洎的一片忠心呢?你让我自尽,我心里实在不服啊!什么伊尹、霍光,我何尝说过这等话?”

一名看守手执绳索,将其捧给刘洎,说道:“刘大人,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时辰已到,请大人自己上路吧。”

刘洎又转怒其他大臣:“你们与我同僚多年,难道不知我刘洎的为人?皇上被小人蒙蔽,你们为何不出头帮我说句公道话?哼,什么清明政治,事到临头,你们为何都当了缩头乌龟?”

刘洎实在冤枉了诸大臣,那日高士廉、马周向李世民央求保下刘洎之命,第二日,长孙无忌、李世、李道宗等人也来皇宫向李世民央求,奈何此时诏命已下,刘洎已魂归西天。那褚遂良也随在人流中,假仁假义帮助刘洎说话。

刘洎之死,固然与褚遂良进谗言有直接关系,然更有深层原因。李世民口中说要导人谏诤,然诸人以直言相谏扫其颜面时,其心内还是十分不喜的,从其推倒魏征墓前石碑便可知一二。魏征逝后,刘洎隐然为谏者之首,其屡屡触犯李世民的龙颜,为其不喜。更有甚者,李世民觉得刘洎疏狂成性,其渐行渐积,定会形成“谋执朝衡”的局面,因而断然杀之。

褚遂良一生多才多艺,颇有干事之才,又有智谋,实为栋梁之臣,然他善于迎合皇上,有逢迎之嫌。此次诬告刘洎成功,去除自己的眼中钉,实为其一生中莫大的败笔。

李世民在定州养病月余,终于痊愈。百官为之庆贺。是时,已至岁末,李世民就与群臣在定州迎来了新年。元旦刚过,李世民离开定州,带领众人赶往太原,他想经过太原返回京师。

太原为大唐的龙兴之地,李世民对这里有相当感情。车驾到了并州,李世民下诏大赦并州,在太原城内摆宴款待城中父老,赐给他们粟帛。

想起当初起兵时,李渊曾在晋祠祈祷,李世民遂选一晴日到晋祠游历。事先,他先沐浴一番,然后亲自主祭。祭罢,他令人端来笔墨,遂在祠内书写一铭,即为后世所传诵的《晋祠铭》,其碑文立在晋祠内,至今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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