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2·大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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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建昭陵贤后入葬 赚孝名魏王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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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建昭陵贤后入葬 赚孝名魏王刻石

待常何风尘仆仆从西域赶回,带回了数丛已经枯萎的雪莲,皇后已经逝去十多日。

那日长孙嘉敏死在李世民的怀中,李世民悲痛欲绝,连续数日不上朝理事。当其独自在立政殿悲伤垂泪之时,菁儿为了释其愁闷,将长孙嘉敏所著的三十卷《女则》呈上,李世民读罢,更加悲恸。这日他召来长孙无忌、温彦博、王珪、阎立德、袁天纲、李淳风等人,商议皇后入葬的事。

阎立德奏道:“臣奉皇上旨意,与李淳风、袁天纲一起选取陵园位置。我们三人那日到了醴泉县境内,见到一山高有三百六十丈,名为九山,觉得依此山为陵最好。”袁天纲插话道:“臣等一起测算陵园方位,觉得京城西北方最佳。臣等还有一层考虑,高祖归葬在献陵,则陛下之陵园不能离得太远。我们依此踏勘,见九山南为峭壁,北为陡岩,形如一卧龙昂首向天。此山天造地设,正是为陛下及皇后所备。”

李世民问道:“阎卿,你准备如何建造此陵。”

阎立德答道:“臣想既然因山为陵,须使陵墓固同山岳,浑为一体。臣想在山南搭建栈道,至山腰处建立宫门,然后开始建墓道,深入七十五丈建造玄宫。待玄宫造成奉安之后,以铁浆灌注石条之间,封闭墓道,再拆除栈道等物,这样,玄宫门下面悬绝百仞,上面飞鸟难落,真正与山成为一体。”历代君王陵墓建造时的一个难题,就是怕贼人来盗。阎立德这样来设计,其实让山体包下了地宫,让贼人无从下手。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不可。若依你的设计建造,恐怕至少数年才成。皇后临终,提请朕为其薄葬。说要因山而葬,无须起坟,不用棺椁,所需器物皆用木瓦。好吧,朕同意因九山为陵,然不用这么大规模,凿一穴能容一棺即可,穴内不藏人马、金玉、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阎卿,若这样来做,需要多长时间能成?”

阎立本默默地算了一下,答道:“陛下,若按此等规模建造,可使数百名工匠前往,不出一月即成。”

“好吧,就依此议,由阎卿领人前去,即时开工。此陵建造简陋,须使天下之人皆知皇后虽死犹不忘俭朴,可名为昭陵,以示彰显之意。”

李世民又对温彦博道:“温卿,你可拟旨一道。今后有谋臣武将、明德异材及密戚懿臣等建功立业者,其身薨之日,所司要立即奏闻,朕即在昭陵周围赐以墓地,准其陪葬。”

温彦博躬身领旨,又奏道:“陛下,臣想已故勋臣,在世时追随皇上左右。若皇上准许,是否容他们迁坟过来?”

“照准。”

是时,像杜如晦、秦叔宝、长孙顺德等人已逝,李世民准其陪葬昭陵,对其后人实为无上之荣耀。

李世民定下建造昭陵的事,转身取过皇后所著的《女则》,将其传示众人,感叹道:“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心伤其亡,非仅为亲情,今后朕入宫后不复闻规谏之言,实失一良佐,所以不能忘怀啊。”

长孙嘉敏贤惠之名,也素为群臣所钦敬。群臣传看《女则》的时候,心中想起长孙皇后的种种好处,将其视为历代后妃的楷模,皆惜其享年不永,心中不免遗憾。

李世民又唤过阎立德,说道:“阎卿,你稍等一会儿,待朕写成一文,你再寻来良石,将其刻上立于皇后墓前。皇后崇尚俭朴,这般美名须传扬后世。”说完,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来,微一凝神,即以楷书书成一文: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复如此。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嵕山为陵,凿石之工才百余人,数十日而毕。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李世民书罢,将其递给阎立德。想是与皇后的节俭相得益彰,李世民此文也写得极为质朴,堪为相配。

待昭陵营造好以后,袁天纲择定发丧之时辰。李世民亲自扶灵,将皇后之薄棺葬在昭陵。其起灵之时,长安百姓纷纷拥上街头,与这位贤惠的皇后告别。

皇后下葬的时候,菁儿哭得昏厥过去。是时,菁儿向李世民请求,要在昭陵结庐相伴长孙嘉敏,以尽昔日的主仆情分。李世民不同意,说自己已答应过皇后,此生定当善待她,岂能让她在此荒凉之地了其一生?他当即册封菁儿为淑妃,按照嫔妃制度,皇后之下为贵妃,贵妃下面为淑妃,李世民从此不设皇后,贵妃之位也空缺,则淑妃即为后宫之尊,可见李世民对菁儿的恩遇。但在菁儿的极力哀求下,李世民答应她可以在昭陵陪伴皇后一段时间,届时再派人来接她回宫。

李世民从昭陵回京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轻车简从来到房玄龄府内。

房玄龄自从被责回家,不敢出门一步。一直到皇后病逝,他方才出府随群臣一起到皇后灵前致祭,再往昭陵送葬,其间他低着头躲在群臣丛中,不敢与李世民照面。他从昭陵回京后,又将自己圈在府中,不敢出门一步。

他这日正在堂上呆坐,闻听皇上来府,慌得带领家人出门来,其时李世民已至二门,他们就在甬路两旁跪接。

李世民走到房玄龄面前,说道:“玄龄,起来吧。朕这一段时间忙于皇后之事,一直不能来看你。”

房玄龄不敢起身,奏道:“罪臣戴罪在家,不敢劳烦陛下垂问。陛下,罪臣这些日子居家思过,越想越羞愧,深思罪臣的所作所为,实在辜负了圣恩。”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伸手搀起房玄龄,说道:“唉,玄龄,你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我们君臣之间已经有些生分。想起那年你在泾阳来投军,我们秉烛夜话,是何等的融洽!此后二十余年,你伴朕左右,替朕办了多少事。玄龄,朕见你现在的样子,实在有些心酸啊。”

房玄龄道:“陛下,外面风寒,请到房中说话可好?”

“嗯。玄龄,让你夫人她们都起来吧。”

房玄龄陪着李世民进入中堂,按照制度,玄龄夫人和其子房遗直、房遗爱有品秩在身,亦可入堂,其他人则候在堂外。

随行太监将李世民引到堂中的右手椅子中坐定,并奉上香茶。李世民看到房玄龄等人垂手站在面前,说道:“玄龄,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如此拘束,都坐下吧。”他示意太监道:“你们,替玄龄他们搬过椅子来。”

太监搬来四把椅子,将其东西相对摆好,房玄龄一家人谢恩坐下。

房玄龄说道:“皇上日理万机,加上皇后宾天不久,该是多歇息的时候。罪臣惹皇上生气,又劳皇上入府垂问,臣心中不胜惶恐。”

李世民摇头道:“朕固然日理万机,然若没有臣子分掌其事,这日理万机就无从说起。玄龄,朕上次生你的气,非为他故,实因你不愿为朕办事,让朕伤心。人都有老的时候,你现在六十有余,精力尚可,还能替朕分忧。若你真是到了不能动弹的时候,朕自会让你颐养天年,得以善终。如晦逝后,朕一日难以离弃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罪臣知道。”

“玄龄,不许自称罪臣!你若有罪,朕还能入你府中吗?”

“是。陛下,臣这一段时间居家思过,确实悟出些道理。刚才陛下提起臣投军的事,臣那时方当中年,有建功立业的愿望,此后随陛下二十余年来,竭尽心力为陛下办事,心中想法,无非是得遇明主,尽自己绵薄之力精心辅佐为是。不料近年以来,竟然萌生了功成身退的想法。唉,陛下如此善待微臣,而臣却有这等卑下心情,实在不该。”

“玄龄,你萌生功成身退的心意,或者想提拔后进,皆为人之常情。朕刚才说过,遍视朝中,唯有你一人,朕最难舍。这种情分,非是你善谋,非是你忠心,盖因多年以来,我们心思互通,不管大事细微,皆能融会贯通,以致成事,早已超越了君臣的职分。玄龄,你明白朕的心思吗?”

房玄龄心中大为感动,知道李世民对待自己确实大为不同。就拿李靖相比而言,李靖提出辞去尚书右仆射之职,李世民仅仅虚让了数回,即同意李靖逊职。别人告发李靖,哪怕是明显的诬陷,李世民也要让人去认真地查处一回。自己居相位多年,得罪的人还能少了,其间也有许多人到李世民面前告御状,然李世民听罢不作理会,甚至连风也不透给自己一丝。自己此次苦求逊职,李世民真心挽留,挽留不成,以致动怒。由此来看,有句话叫做“皇恩浩荡”,用在自己身上最为恰切不过。房玄龄想到这里,起身跪伏道:“陛下待臣如此,臣虽肝脑涂地,犹未为报。”

“起来吧。玄龄,朕起初对你确实着恼,皇后临终时说了一番话,方才让朕心情平复下来。”李世民说到这里,眼圈忽然红了起来,其声音变得低沉:“皇后说,‘玄龄事陛下已久,小心缜密,奇谋秘计,未尝宣泄,苟无大故,愿勿弃之。’玄龄,这是皇后的原话,她向来不愿意干预朝政,这次却为了你而破了例,你能明白皇后的这番苦心吗?”

房夫人、房遗直、房遗爱闻言,立即起身与房玄龄跪伏在一起,皇上口中转述皇后之语,可以看出皇上又动了感情,他们心想皇家对本家如此看顾,心中哀皇后之伤、悦恩遇之隆诸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不禁都流下泪来。房玄龄涕泣说道:“皇上、皇后待臣如此,让臣……让臣……”他的话难以说下去,竟然泣不成声。

李世民眼中的热泪也随之夺眶而出,他叹口气说道:“皇后不幸早逝,让朕这些日子以来,如失魂一般。算了,天命如此,那是人力勉强不来。遗直、遗爱,你们扶他们起来说话。玄龄,皇后视你为皇家知己,你今后若能记住皇后的诸种美德,时时缅怀之,也就够了。”

房玄龄回坐到椅子上,用衣襟擦去满面的泪痕,说道:“陛下,臣想得到允许,臣明日就想入朝理事。臣这一辈子,身子能动之时定为朝廷忙碌奔走;若身子不能动还有一口气,时刻想着朝廷之事,以呈心力。”

李世民换颜微笑,说道:“对呀,这正是朕今日来的目的。你以前总揆百事,事情梳理得井井有条。你这次赋闲在家,对你而言毕竟休息了一阵子,然朝廷却因此压下许多事来。玄龄,你放心,如晦当初积劳成疾,朕未留心,使其劳累而死,朕岂能让你再蹈覆辙?”

“陛下提起如晦,更令臣羞愧万分。唉,想起如晦,还有戴胄,臣来日到了阴间见到他们,他们定耻笑臣有患得患失之心。”

“好了,玄龄,此事已过,今后不用再提。朕多次说过,朕待臣下一视同仁,不搞亲亲疏疏,然对待你呀,朕确实难抑己情,将你视为兄长一样。”事实上,李世民与房玄龄在一起二十余年,他们共同征战,策划及实施玄武门之变,君臣协力治理国家,基本上聚多离少,他们亲密无间,李世民早将宽厚的房玄龄视为嫡亲的兄长一般。如此,李世民也算是弥补了亲兄逝去的遗憾。

李世民将目光转向房夫人,问道:“房夫人,朕那日赐你的鸩酒滋味如何?”

房夫人脸上顿时现出尴尬之色,那日她见了鸩酒,心中想皇上实在荒唐,竟然逼着臣子去纳妾。皇命不可违,自己还不如死了干净,从此也可以眼不见为净,她于是决然吞下毒酒。孰料那毒酒酸得很,喝了之后也无异状。待房玄龄说知此毒酒为陈醋时,她方知是虚惊一场。经历了这一番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的经历,她的心性也有了转变,过后她对房玄龄说:“我不愿你纳妾,是想我们夫妻一体何等单纯,岂能让别人来染指?我以死明志,现在想有些后悔了,我死不足惜,却让你独自寂寞一生,又对我死生出无限愧疚来,这岂是我的初衷?还是我的心胸太窄狭了。玄龄,你今后若愿意纳妾,只要是你看上眼的人儿,我一概不拦阻。”

房玄龄当时正色道:“夫人在玄龄重病之时,剜目明志,这次为拒皇上,又以死明志。玄龄若再生出异心,岂不是和禽兽无异?”

房夫人却不能把他们夫妻的话说给李世民听,而是微笑说道:“贱妾蒙皇上赐酒后,至今再不敢吃醋。”

李世民听出了她的双关语,感叹道:“玄龄,有句古话叫做‘女子无才就是德。’看来需要改一改。妇人哺育后代,儿女长成赖其教养,人之禀性自动长成,可见妇人对儿女至关重要。妇人相夫教子,长居幕后,实为家兴之关键。玄龄,你有此贤妇,朕有贤后,我们应该感激上天的眷顾。”

“陛下所言甚是。臣许多年来在外,家中皆赖夫人主持。只是她以简陋之身,万不能与皇后相提并论。臣听说皇后临终之时,抱病著成《女则》三十篇,以垂范后宫。皇后的所作所为,历代之后妃难以相比。”

“是的,朕看了皇后的《女则》,对群臣说过,此书足以垂范后世。朕欲让人刻制一批,使后宫之人时刻诵读,再分赐朝臣,相信也会有所助益。玄龄,你这夫人也挺好嘛,她教养子女皆能成才。像遗直宽厚谦逊,大有父风;遗爱不尚贵族子女浮玩之风,其在尽职之余,还与泰儿一起编撰《括地志》;你的女儿嫁给韩王,听说她也很贤惠。母亲如何,一看其子女作为便知。”

李世民提到了魏王李泰,房玄龄欲言又止。李世民这些年渐渐宠爱魏王李泰,朝中重臣明白他已经动了易储之心,深恐由此酿出祸端,心中忧虑日甚。房玄龄从房遗爱口中多知李泰之事,有心想向李世民劝谏一番。又想自己在家中被圈禁多日,刚刚被皇上允可返朝理事,现在若直言劝谏毕竟不合时宜,遂住口不说。

房玄龄回到朝中开始理事,尚书左仆射的职位让其耗去大多精力,按说太子少师主要职责是教谕太子道德,似为闲职,然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正是岌岌可危的关头,太子少师的职位极重,不轻易授人,李世民此时授房玄龄此职,可见他对房玄龄教谕太子有着很深的希冀。房玄龄不敢怠慢,理政之余就赶往东宫,显得很忙碌。

李世民一俟房玄龄入朝理政,就觉得轻松起来。他现在心伤皇后离去,除了朔望日大朝之外,很少再上朝理政。皇后昔日的寝殿立政殿成了他日夕起居的地方,一些大臣要奏重要事情时,需来立政殿觐见。

这日魏征入立政殿觐见,其所谏事体与魏王李泰有关。

李世民现在宠爱魏王李泰,爱得有点过分。前几天,李泰对他说道,朝中三品以上官员见了他不下马礼拜,往往像看不见似的,打马一驰而过。李泰这样说,其实有恃宠逞尊的心理,李世民本该驳斥他才是。然李世民此时有意心许,不免大为偏袒,他闻言大怒,放言道:“当隋文帝时,一品以下官员见了诸王都要下马礼拜,这些诸王难道不是天子的儿子吗?朕即位以来,屡屡教导诸子尊敬大臣。可这些大臣们呢?三品以上官员若见了诸王不礼拜也就罢了,可他们见了魏王,依旧桀骜不驯,朕实在难忍。”他意欲召集京中三品以上官员,让他们今后在路上遇到诸王,皆要下马礼拜。

李世民的这些话辗转传到魏征耳中,他今日来觐见,就是要劝谏这件事。

魏征今日来进谏言不像往日那样直来直去,他知道李世民现在思念皇后,就先从皇后所著《女则》说起。

“陛下,臣得了皇后所撰的《女则》,将之交给贱内及二女观看。贱内读罢,说此书足见后宫清新之风,对天下妇人皆有鉴戒之劝。臣这些年规谏陛下最多,其中言语颇为直率,所谏事体涉猎甚多。然细想想,其中没有一件事与皇后有关。皇后一生事迹实在淳正清明,臣唯有赞其贤惠,赞其英达。陛下取得天下大治,皇后治理后宫呈现清新之气,可谓相得益彰。惜皇后早逝,使陛下失一良佐,臣深为遗憾。”

李世民点头道:“魏卿,若是你能赞许的事,那是不会错的。皇后一生,循礼而行,举止有度,实为历代后妃之良模。妇人往往居于幕后,其对家庭作用实属大焉,朕那日在玄龄府上就说过类似的话。可惜呀,人若过于完美,寿祚往往不长,正所谓此消彼长,无可奈何。”

“皇后逝去是无可奈何之事,陛下万万不可消磨志气,将英雄之气陷入颓丧之中。陛下多次说过,君王之身势关天下,不可稍有闪失。”

“魏卿,朕明白这个道理。朕心伤皇后,总有一日会平复过来。”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由于魏征一直赞颂皇后,颇合李世民心意,李世民的情绪变得很轻松,他们谈话的气氛很融洽。

魏征看到火候差不多,抓住机会道:“陛下,臣听说三品以上官员路遇诸王不下马,惹得皇上很生气,果有此事吗?”

“不错,果有此事。”

“皇上刚才说皇后平素循礼而行,举止有度。其实三品以上官员见到诸王不下马,亦是循礼而行,陛下没必要生气。魏王虽蒙皇上重视,亦是诸王之一,有什么特别呢?”

“不然。朕问你,若臣子见了太子,他们都要下马礼拜吗?”

“当然,太子为储君,臣子见时,须行君臣之礼。”

“太子为嫡长,魏王次之。人生寿夭难测,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储君呢?朕以为,要废除臣子见诸王不下马礼拜的制度。”

魏征听言一惊,觉得李世民的这句话,已经很露骨地显示了他要易储的心思。魏征在易储的事上,不赞成废除现太子而另立魏王,认为李承乾固然有些毛病,然终无大恶,若轻易废之,首先是不合乎礼法,再就是极易引起皇位争夺的局面,对天下不利。魏征心中是这种想法,因见李世民未有易储的实际行动,不好直言相谏,而从侧面力劝。

魏征思索了一阵,斟词酌句道:“陛下这样说,臣以为有些牵强。太子年轻力壮,只要不失德,怎么会有不幸呢?自周代建礼之后,延续至今,现行礼仪由臣与玄龄、王珪等人主持修订,由陛下钦定施行,每篇每节皆采三代之英华,择善而修复。像三品以上官员见诸王不下马一节,即采于古礼。《礼》曰:‘臣、子一也。’《春秋》曰:‘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为陛下所尊礼,岂能以魏王一人而使纪纲大坏呢?”

“魏卿修礼之时,博采群书,朕说不过你。”

“陛下心爱魏王,此为人之常情。陛下欲使公卿下马礼拜魏王,无非让群臣不能轻视魏王。其实臣下皆明白陛下的心思,他们路遇魏王不下马,是遵守礼法,他们的心中谁敢轻视魏王?陛下提起隋文帝时情景,隋文帝骄其诸子,使礼纲大坏,终于养成了隋炀帝骄逸不法的性格,想陛下定然不会效法隋文帝。”

李世民今日的心情不错,就觉得魏征所言颇为顺耳,遂微笑道:“魏卿,你不要说了,朕明白。朕今后不变此条礼法,三品以上官员见到诸王依旧不下马,这样成吗?”

魏征躬身道:“臣代群臣谢陛下英明。”

李世民微笑道:“朕依了你的意见,即为英明,若不依意,就是昏庸了?”

“臣不敢。”

李世民起身道:“今日天气不错,魏卿,你有兴致随朕到苑内行走一回吗?”

“臣奉旨。”

今年进入冬季后,天气似乎冷得不快。往往一阵寒流过来,阴冷数日后,复又艳阳高照。

魏征随着李世民打马入了西内苑,李世民入苑后并不歇息,打马直奔苑北首,到了那座楼观前方才停马落地。魏征知道这座楼观的用处,但佯作不知,而是赞了一句:“这座楼观建得好哇,登高四望,远处景色可以尽收眼底。”

李世民瞪了魏征一眼,显然不满他竟然不知此楼观的用处,说了句:“你懂什么?朕建此楼观若仅仅为了观望景色,难道会如此无聊吗?”他说罢,开始拾阶登高。魏征不敢再吭声,默默随其身后攀登。

到了观顶,李世民手倚护栏,眼望昭陵方向,轻轻说了句:“敏妹,我又来看你了。”

魏征并不理会李世民在那里长吁短叹,独自背着手,向楼观西首踱去,摆出一副欣赏景色的样子。

李世民还在那里喃喃自语:“敏妹,你独自在那里,定是寂寞得很。好歹这些日子有菁儿在陵前陪你,倒是免了一些孤单。”说到这里,李世民脑海中浮现出长孙嘉敏闭目躺在墓中,四周皆是冰凉的石壁,心中一阵抽紧,眼泪不禁又流了出来。

过了良久,李世民的心情方才平复下来,他呆呆地望着远方,似乎难以摆脱长孙嘉敏已逝去的现实。

待李世民平复下情绪,他才想起魏征随自己登上台来,遂唤道:“魏卿,你过来。”

魏征依言缓缓走过来。

李世民问道:“魏卿,朕在这边垂泪伤心,你缘何无动于衷?”

“陛下,臣上台来觉得四周风景实在美妙,就在这里默默观赏。陛下为何伤心垂泪?咳,想是台上风大,加之臣年老之后,耳朵有点背,就此忽略了。”

“哼,你耳朵可能有点背,可眼睛却不瞎呀。”李世民显然不相信魏征的话。

“臣不敢欺君。”

“好,朕姑且信你。魏卿,知道朕为何建此楼观吗?”

“臣不知。想是苑中花木池水秀丽,再造此观登高而望,将远处景色也尽收眼底,如此可以阅尽周围美色吧?”

“看来你真是昏聩了。朕建此观,可以登高望见昭陵,以此可以凭吊逝去的皇后。魏卿,你向那里看。”李世民手指昭陵方向,“可以看到九嵕山的模样,朕居宫中,到此就可以与皇后相会。魏卿,你看到了吗?”

魏征此时心中也深为李世民对长孙嘉敏的情感所感动。李世民如此难忘皇后,长孙嘉敏虽在幽冥界,也应该心满意足了。然魏征此时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不动声色,摇头探脑向西北遥望,眼睛眯缝着,好半天才答道:“臣老眼昏花,实在看不见什么。”

“怎么会看不见呢?现在阳光明媚,九山高耸在那里,皇后现在正躺在山中的昭陵之中。”

“昭陵?”

“想是魏卿已经看见了。”

“唉,原来陛下看的是昭陵,臣还以为陛下说望见献陵如昭陵一般。若说是昭陵,臣倒是能看见。”

李世民听罢此言,心中一寒,马上知道魏征是在讽刺自己:对自己的皇后如此上心,却忘了昭陵之西埋葬着高祖的献陵!

李世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魏征又问道:“陛下,夫妻之情难道胜于父子之情吗?”

唐王朝建立之后,李渊开始提倡周、孔之道,武德二年,他令国子学立周公、孔子庙各一所;武德七年,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享,并封孔子的后代为褒圣侯。及至李世民即位,他于贞观二年诏停周公为先圣,而尊孔子为先圣,颜回为先师,大力尊儒崇经。李世民这样做,是他和群臣在弘文馆里多次讨论出来的结果,即治理天下要靠儒家的“王道”,即以尊儒崇经来教化天下,达到“正君臣,明贵贱,美教化,移风俗”的效果。

儒家学说中,有一套严格的纲常伦理道德,简言之,就是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中心的等级秩序,其他关系不能撼动此柱石。李世民现在一味怀念皇后,却将埋得离皇后不远的高祖忘得一干二净,显然与这套伦理有悖。其为君王这样做,若传扬天下,人们私下会说:当今皇上口口声声让大家尊儒崇经,可他自己却不是那么回事,皇上尚且如此,又如何教化天下呢?

李世民听言品出味儿来,又潸然流下眼泪,说道:“魏卿,你不要说了。朕思昭陵而忘献陵,是朕不对。”

魏征见李世民已经认错,也就不再穷追猛打。

眼见天色将晚,君臣两人缓缓步下楼观。

李世民走到地面,扭头对侍立一旁的太监说道:“传朕的话,明日让将作监来此拆掉楼观。”

魏征忽然跪下,叩首道:“陛下,臣一再冒犯龙颜,望皇上恕罪。”

李世民搀起魏征,说道:“魏卿,你怎么了?大丈夫行事敢作敢当,你既然敢累上诤言,难道说过之后又后悔了?”

“臣不后悔。臣其实也心伤皇后,如此贤德之皇后,却寿夭早终,使陛下失一良佐,臣亦恨苍天无眼。”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朕拆掉楼观,是慑于你所言之人伦大义。朕为君王,一举一动事关天下,不得不谨慎。为了教化天下,朕尊儒崇经,将其视为治国纲脉,不能因小事毁之。”

君臣两人未上马,并排沿着池畔慢慢行走。

他们行了一段,李世民忽然侧头问道:“魏卿,你刚才心伤皇后,是发乎真情吗?”

“臣确实发乎真情。为妇人者受其眼光所限,往往富贵之时会变了性子,古来为皇后者弄权者有之,营私者有之,施暴者有之,而长孙皇后深敛私情,大公无私,实为罕见。这让臣又想起贞观六年时,当时长乐公主出降,陛下认为她是长孙皇后所生,欲厚送其妆,被臣谏止。谁想皇后却因此赏钱四百缗,赐绢四百匹,并说:‘闻公正直,乃今见之,故以相赏。公宜常秉此心,勿转移也。’臣以直谏闻名,若无陛下、皇后呵护有加,臣难有今天。”

“魏卿说起这件事,又让朕想起皇后对朕说的话。她说:‘妾亟闻陛下称重魏征,不知何故,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承恩礼,每言必先候颜色,不敢轻犯威严;况以人臣之疏远,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从也。’朕此生有幸,得遇皇后,她深敛其行为,不敢参与朝政。然朕今天想来,朕理政之时,受其良行益言颇深,让朕避免了许多错处。”

君臣两人在这里缅怀长孙皇后,皆发乎真情。

李世民又问道:“魏卿,我们现在抛开礼义大道,平心而论,你说,到底父子之情与夫妇之情,哪个更亲近一些?”

魏征脱开答道:“若夫妇两情相悦,且肌肤之亲日久,较之父子之情,毕竟要更近一些。”

“嗯,你接着说。”

“然则夫妇两情不悦,甚至同床异梦,就无亲近可言。相比之下,父子之情由血脉相连,亲情恒久,又远胜于此时的夫妇之情了。”

“难得你能说真话。”

“臣一直说真话,臣若说一句假话,恐怕陛下早将臣拿下问罪,现在也不能与陛下说话了。”

李世民此时的情绪好了起来,又问道:“朕与皇后两情相悦吗?”

“陛下与皇后相互敬重,犹胜凡人的恩爱夫妇。”

“那么,朕建此楼观来缅怀皇后,这有错吗?”

“没错。陛下重情明义,饱有爱心。若推而广之,陛下善待臣下,爱护百姓,恒由此起。然陛下为国君,与皇后之情为小爱,与天下之情为大爱,当大爱与小爱冲突之时,只好弃小爱而顾大义了。”

“哈哈,魏卿,朕实在服了你了。来,我们上马回宫,今晚你同朕一起进膳。”

长孙皇后逝去,其三名儿子李承乾、李泰、李治一样悲戚。然李泰缅怀母后的法子很特别,事成之后赚取美名一片,李承乾闻知李泰之举,心中泛出了淡淡酸味。

当长孙皇后逝去不久,魏王李泰即带领府属,身穿素服来到洛阳。是时,洛阳都督仍是张亮,闻听魏王到此,急忙出衙来迎。

李泰拱手道:“张都督,我来洛阳为的是私事,本来不想叨扰,又想毕竟是洛阳地面,还是要来打个招呼才好,不能失了礼数。”张亮是李世民的心腹之人,李世民未取得皇位之时,洛阳由张亮镇守,为其坚固的后方根据地。其即位之后,觉得东都洛阳位置重要,还让张亮在此镇守,由此可见张亮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李泰明白张亮的分量,其言语之间透出谦逊,以前辈之礼待之。

张亮道:“殿下何出此言?皇子来到洛阳,对张亮来说皆是公事。万一有什么闪失,让我如何向皇上交代,事情闹大了,这颗脑袋也许就交待了。”

李泰笑道:“谁不知道张都督是父皇的股肱之臣?你治理洛阳多年,将这里整治得花团锦簇,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我能有什么闪失?”张亮躬身请李泰入衙。

李泰摇手道:“不用了。我来拜见你之后,就要直奔龙门。办完了这些事,我还要回京为母后守丧。唉,我来这里,事先连父皇都没有禀报。”

“啊,殿下何至如此匆忙?”

李泰低头不语,其身后的苏勖代答道:“张都督,殿下此来,要亲往龙门选一地址。他要用自己的年俸,为皇后做功德造石像。皇后居丧之日,皇子不能轻易外出,殿下为表孝心,也只好破例了。”

这使张亮肃然起敬,说道:“原来殿下要行此大孝啊,这是善事,就是皇上知道了殿下来办此事,肯定不会怪罪。好吧,事不宜迟,殿下欲往龙门,我来带路。”

李泰不许,奈何张亮坚持要去,他只好作罢。

张亮就引着一行人到了龙门,张亮平素信佛,多次来到龙门,对各个石窟及石像甚是熟悉。他向李泰建议道:“山上石室多是人们崇佛而建,只有宾阳洞有些特别。”

“有何特别?”李泰问道。

“北魏宣武帝元格即位后,为彰其父孝文帝及其母文昭皇太后之德,下令开凿宾阳洞。据传用工八十万零二千三百六十六个,开凿二十四年乃成。殿下欲彰皇后之德,可在宾阳洞旁边开凿,这样能使众人更加明白殿下之孝。”

李泰来了兴趣:“是吗?这样最好。张都督,你速速领我前去观瞻。”

宾阳洞位于龙门山北首,李泰现在所处的位置离洞不远,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洞前。张亮以手指道:“殿下请看,这里即是宾阳洞。”

李泰进入洞内抬目观看,只见此洞高有三丈,进深和宽各有三丈六尺,迎面雕有以释迦牟尼像为中心的五尊雕像。

李泰又向前行了几步,发现在诸像的后壁上,雕饰有众菩萨,弟子闻法浮雕像。再仰观窟顶,见其为穹隆形,中央雕刻重瓣大莲花,构成莲花宝善,莲花周转是八个会乐天和两个供养天人。正是《法华经·譬喻品》中所描绘的“诸大会乐,百千万神,于虚空中一时俱作,雨众天华”的场景。

李泰感叹道:“张都督,北魏宣武帝以皇帝之身,可以取天下财力,累年建造。我呢,只能靠本身的俸禄来造,像这样的规模,我是万万造不起的。”

“不妨。若殿下钱财不够,我多年的宦中所积,可以捐出一些来。”

“不行。我为母后发愿造像,是为表自己的心意,岂能敛外人之钱?”

张亮点头道:“不错。殿下为表心意,不在于铺张宏侈。”

苏勖这时插言道:“殿下,下官观此洞,最难处在于开凿石洞,再其次就是雕刻石像。若能去其一,就可省下一半钱,且能缩短建造时间。殿下说得对,殿下来此发愿造像,主旨在于表达孝心。皇后在日,以俭朴为务,若殿下宏侈建造,亦非皇后本意。”苏勖是李泰的心腹,此人智计百出,像此次来洛阳造像,就是他极力让李泰这样做的。

张亮说道:“如此,就请殿下移步出洞。我记得此山上有许多开凿一半的石洞,若借此修像,就可省下一半力气。”

一行人走出洞外,开始找寻已成洞窟。事情也巧,他们出洞向南行了几步,又见一石洞。走入洞内,只见石壁开凿粗糙,高约三丈,宽约二丈六尺,进深亦为三丈,四周石壁上有一些小佛龛。李泰看罢很满意,说道:“就是这里了。此洞想是有人依宾阳洞那样的规模建造,惜中途而废,后来又有些人依势造一些小佛龛。”

“殿下推测甚是。”苏勖接口道。

张亮绕室转悠了一圈,点头道:“许是菩萨显灵,让殿下得遂心愿。若依势开凿,不费太多力气就能建造得如宾阳洞一样。”

李泰摇头道:“不用再扩大,如此规模建造下来,亦足以表达我的心愿了。”

张亮殷勤说道:“殿下不愿意接受外人的捐助,然殿下居京城,毕竟离龙门太远。这精选良匠及工役之事,我可以代劳,也算是为皇后尽一分心意。”

“如此,就有劳张都督了。”

张亮从此帮助李泰建造佛像,他比照宾阳洞的格式,穷三年之力,将此洞建造得非常精美。此洞建成,外人称之为宾阳南洞。人若居于室中,眼望洞顶,就见天衣当空,可以感受到“宝良降祥,敞五云之色,天乐振响,夺万籁之音”的典雅飘逸的意境。

宾阳南洞建成之后,来此观摩礼拜者络绎不绝。他们在惊叹佛像精美绝伦的同时,又得知此洞的建造来历,不由得遥追长孙皇后之贤德,盛赞李泰奉母的孝心。

李泰回到长安,此时他到龙门造像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来,这其中,魏王府属卖力宣传功不可没。人们纷纷赞扬李泰,说他爱文修德,现在又爱母呈孝,有李世民遗风。李世民闻听李泰此举,也赞道:“此儿敬母奉孝,深合吾意。”李世民与长孙嘉敏平时并不十分崇佛,按说李泰以此种方式怀念母亲不一定十分合李世民的心意,只不过他此时有意心许李泰,则李泰不管做什么事,他唯有大加赞扬了。

李承乾闻讯后,心里颇不是滋味。李泰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来邀宠父皇,博得一片美名,他自叹弗如。李泰这样做,明显是觊觎自己的太子之位,李承乾不由得心生警惕。然父皇明显偏袒李泰,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李承乾想到此节,又生出无奈之心。

李承乾此后怕丢太子之位,开始暗暗积蓄力量,在他周围,有汉王李元昌,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洋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古郎将纥干承基等人成为其心腹。

魏王府中,房遗爱、柴令武、苏勖等人早就跟随李泰左右,他们不断培植其势力,采取各种手法拉拢朝臣。李泰被允设立文学馆,他又可借此渠道招贤纳士。比较而言,李泰此时的势力要比东宫强大。

当然,这其中最紧要的地方,就是李世民对其二子的态度。李泰知道父皇宠爱自己,方才对李承乾采取攻势。李世民不像李渊那样优柔寡断,他既然属意李泰,则废立太子是迟早的事。许多人都这样想,对待李泰就大不一般。像张亮为秦王府旧属,现在又被李世民委以重任,他所以对李泰殷勤伺候,无非是也听了这些风声,就想早点向李泰表达一些忠心。

这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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