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军神上杉谦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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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斋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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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吃斋谈义

听了农民这一番话,鬼小岛弥太郎大感兴趣说:“去吧!好像很有意思。”

“当然,又漂亮又有武功,我们还真想见识见识!”其他人也说。

新兵卫笑道:“一听到是漂亮尼姑就来劲了,这样不好呀!”

弥太郎怪不好意思地笑说:“我等并不是好色之徒,过去有木曾公宠妾巴夫人在木曾公没落后到越后友松为尼,我们只是想见识这位今之巴夫人,以便将来打参考!”

“为甚么将来要作参考?”

新兵卫颇为不解,他转头看着景虎,心想景虎可能不愿住在尼姑庵里,没想到景虎默默颔首。他只好说:“好吧!咱们又不能露宿荒郊野外,只有去叨扰一宿吧!”

告辞民宅,一行人朝尼姑庵前进。

中山是宫川及高原川会流之处,河水自此以下称神通川。尼庵在沿宫川街道上行四、五百公尺,岔入左边山路不到一百公尺处,白桦、枫槭、杉桧等树交杂而生、林中碎石小路的尽头。

天色已暗,但林中犹有蝉鸣,也有河鹿的美妙叫声自不知名的溪畔传来。景虎耳闻这叫声,胸中交织起幼年时代松江照顾他时的记忆。

他听说松江在栴檀野一战被俘,此后即下落不明。有人说她抗拒神保左京进而被杀,也有人说她色诱守卫,把守卫杀了逃亡。景虎认为,松江不是那种会色诱男人的女人,一定是抗拒不从而被杀。

他一直这么认为,但是刚才听百姓那么一讲,感觉那尼姑可能是松江,她一样是有惊人的力量及美貌。时间上也很巧合,战事是在春暖花开时发生,她若被捕后又脱逃,在别处藏身一阵子后再来,大概也是夏天了。

“如果真是松江,那她该多大了?”景虎悄悄在心中掐算:“我五岁时她十八,我们差十三岁,那现在该有二十八了。”

她虽然像男人般粗俗,但真情照顾自己的种种回忆,填满景虎胸膛。


天色全暗以前,他们抵达寺院。这寺院相当大,但没有想像中的荒芜。

正殿后面不远,就是寺院厨房。里面烛光隐隐,散发出烹煮食物的香味。

“请问……”

他们敲敲门栓,那尼姑一手举着松油灯,一手拄着拐杖出来。她一身白衣,系着白带,步履如男人般轻快。油灯稍暗,看不清她的脸。

新兵卫说:“晚安!”

“晚安!”她回礼后,盯着新兵卫说:“你们虽是云游僧的装扮,是真的修行者想来借宿,还是看我一个尼姑住在山里想来欺负?如果想借宿,当然可以,只有粗茶淡饭供奉,如果想来欺负我,那就正殿前分个胜负如何?”

那声音太熟悉了,景虎也看清了她的脸,上前一步说:“是松江吗?我是虎千代,景虎啊!”

“啊!”

松江手上的灯油差点掉下,紧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靠近景虎,拿灯就着景虎的脸端详半晌,突然甩了拐杖,像崩倒似地往前一跪,“虎少爷啊!”便以袖掩脸,放声大哭。

新兵卫等五人也都知道松江的事,觉得今天这样重逢,真是奇遇。他们等松江停止了哭泣后,各自报上姓名。松江虽然高兴重逢,但不知是想起栴檀野的败战,还是怀念过去长尾家的繁荣,听完五人的姓名后,脸上又挂满新泪。

好容易止住了悲伤,她让众人上堂,带往厨房后面的禅房。

松江个性虽如男人,但很勤快,手上总是有事在做,看这房间收拾得干净整齐,就知她这习惯一迳没变。

“这间禅房给虎少爷,其他人到正殿那边,比较宽敞,我待会儿再带你们过去。你们先在这儿陪虎少爷聊聊,我去准备吃的,你们大概也饿了吧!”

说完,松江退出房门。她的动作迅速利落,跑到后面的菜园拔了些菜,又到厨房里乒乒乓乓地敲着砧板,又在厨房前的储藏室进进出出,没多久她就满头大汗地回到景虎房间:“都弄好了,来吃吧!”

早已饥肠辘辘的六个人,迫不及待地往厨房走。

炕炉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东西,味噌的香浓令人齿颊生津。

松江先为景虎盛了一大碗饭,再依序盛饭给新兵卫等人。

大锅菜的味道极佳,除了青菜和山菜味外,似乎也有野味。

景虎夹起一片东西,好奇地问:“这是甚么?这里不是吃斋念佛的寺院吗?”

松江咯咯笑着说:“这里是寺院不错,但在这深山里,也不能老是吃斋啊!夏天就罢了,冬天刮风下雪,光是吃斋,身体怎撑得过?所以我就向民家买些他们捕到的野猪啊、熊啊、鹿啊的,抹了盐晒乾,或是腌在味噌里,偶尔切几片混在青菜里煮了吃,没甚么不对嘛!谁说和尚和尼姑一定得吃斋?我听说释迦牟尼都还要喝牛奶补充体力,只有那些不知冬日深山寒冻的人才会说出家人只能吃斋!”

她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心想颇有道理。

她接着说:“没想到今天你们会来,我实在太高兴了,为了庆祝重逢,我甚么东西都放进去了,有熊肉、猪肉、鹿肉和兔肉,很好吃吧!”

景虎等人言谢,但随即担心她如此慷慨相待,那么冬天时她自己吃甚么呢?

她倒轻松回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大不了到村长家去讨点东西,没甚么好担心的,倒是你们要好好吃饱啊!”


吃完饭,松江又泡了自己在山里摘来的茶叶,甘香爽口。

“喝完了茶,你们先回虎少爷的房间坐坐,我收拾好了就来。”

众人回到后面的内宅正厅,没等多久,松江就来了,她洗过脸和手,换了一套白衣和服,显得清爽。那剃得精光的脑袋虽然怪异,但一股成熟的妩媚遍布全身,看起来比以前更美。

坐定以后,彼此开始叙旧。景虎讲别后的经过,松江则说栴檀野以后的遭遇。

“我被神保左京进的家臣莳田主计活捉,要不是我久战兵疲、他们又人多势众的话,我哪里会被他活捉?不过,他也不是坏人,对我还算客气,并派了一个小厮照顾我。我趁他出去时,杀了那个小厮,偷了马逃走。我先翻过山,到达神通川岸边,但预感不妙,于是转往常愿寺川,沿河而上,到立山山脚下芦峅寺附近的山村,在村长家当下女。没多久就知道神保派人四处捉拿我。芦峅村是芦峅寺的领地,官兵不得擅入,因此追兵也不能来捉我。但是村人却老是对我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想去向神保通风报信,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跑进芦峅寺求助,住持大师问我愿不愿出家为主公祈求冥福,我想本来就打算追随主公战死的,既已是遗世之身,出家也无妨。住持见我同意,当场为我落发,着法衣,取法名松妙尼,并告诉我这村里的这座寺院久无人管,要我来跟村长说一声,让我住进来。这里因为地处深山,又是别国领地,神保不敢侵入,应该很安全,于是我就来了。”

她边说边哭,众人也陪着掉泪。鬼小岛弥太郎最是感动,不停地用手臂拭泪,突然开口说:“连身为女人的你都有这份气概,春日山的晴景公简直不能提了。心思整天就在那对京都姊弟身上,既无意为先主报仇,更无意平定国内乱贼。景虎少爷看不过去,特地从琵琶岛赶到春日山进谏,他不但不听,还强词夺理,他虽然是我的主公,但真叫我打从心底瞧不起!”

松江听了,诡异地笑着说:“他是个怪人,以前还扯过我的袖子,被我用力甩开,打到他腹部,躺了四、五天才好。我说他是怪人没错,哪有人去扯父亲侍妾的袖子的?他有病。”

这事大家头一回听到,不禁面面相觑。景虎虽觉晴景是个无情的人,但更让人感到丢脸。他紧咬嘴唇,眼睛盯着灯火动也不动。

他们在寺里待了几天,虽然旅程匆匆,但松江强留,不好拒绝,同时山中岁月的确舒畅无比。白天,黄莺在山谷里婉啭不停,鸟声入耳,清丽动人。

第五天下午,景虎一人在寺后的林中散步时,新兵卫突然走来,笑嘻嘻地说:“有件鲜事!”他的表情似强压即将爆发的笑意。


景虎等着新兵卫说明,默默看着新兵卫。被他那清澄的眸子一盯,新兵卫有些犹豫了,似乎不知该说与否。

“是……松妙尼好像对弥太郎特别有心。”

“特别有心?”

景虎完全不了解此话的意思,他不曾有过爱欲的经验,即使有所感觉,也像隔着霞霭眺望远山般朦胧。

新兵卫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原来只是想开玩笑似地提提就算了,但景虎反应如此认真,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像着了迷一样。”

“甚么?!”景虎大惊,“真的?!”

“看起来是这样。”

景虎仰头望天,白云流过如长柱般高耸入天的杉间青空。那云白白亮亮的,像片片薄绵。一片过去,又有一片过来,毫无间断,景虎就这么凝视着。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常常盯着弥太郎,那眼神是女人看心爱男人时的眼神。”

“……还有呢?”

“她跟弥太郎说话时声音不同,又美又柔,和跟我们其他人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还有?”

“能说得出来的就只有这些了,像这种事多半是凭感觉体会,很难用言语说明白的。”

景虎内心相当复杂。他对松江和普通女人无异、对男人有恋慕之心,以及她对人世爱欲之深,既惊且怒。他对松江有种近乎母亲的感觉,小孩子不喜欢母亲有爱欲,即令对象是父亲。这心理或许出于视母亲为圣洁象征,或许出于嫉妒。总之,此刻景虎心里似有怒意。

他沉默一阵后问:“弥太郎怎么样?”

“他虽是个粗人,但对这种事多少有些感应,总觉得他坐立不安。”

景虎发现自己益发不高兴了。他走了几步,停在一棵大杉树旁,敲打着树干,然后突然回头:“那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咱们明天就走吧!弥太郎今年二十五,松江夫人跟他差两、三岁,即使配成夫妇也没甚么不妥。可是,松江夫人现为尼身,为先主祈求冥福,咱们还是在麻烦还没造成前先离去较妥。”

“我也这么认为。”景虎松了一口气。

当晚,众人聚集进餐时,新兵卫对众人说:“没想到咱们在此打扰的时间那么长,但是咱们还有要事在身,还是尽快巡游完各国,尽早归国,我看,就明天启程吧!”

松江正在围炉上的锅里盛东西,一听这话,立刻停下手上的工作,望向这边。她直盯着新兵卫问:“明天就要走了?”

“是的,这些天劳你招待,真是愧不敢当。虽然心有依恋,但我们还有急事要办,以后再好好报答招待之情。”

松江红润的脸色倏地发白,“既然要走,我断无强留的道理,但为甚么不早说呢?明天要走了,这会儿才说……”她的嗓音低哑颤抖。

“很抱歉,是我疏忽了。”新兵卫道歉。

松江不再言语,继续盛饭,态度逐渐恢复正常。景虎打量弥太郎有甚么反应,但看不出有甚么特别的变化,此刻,他彷佛更专注于晚餐,目不斜视地看着碗里,像咽着口水等待母亲分配食物的小孩。

松江一如像往常先给景虎盛饭,但紧接着就端给弥太郎。弥太郎忙说:“不是我,这该是新兵卫的。”

“不打紧,我今天想先给你,我忍不住喜欢你,但你明天就要走了,至少我还可以做到这一点,敬你一碗饭,你安心吃吧!”

松江的声音果然又柔又甜,但仍然表现出一股志气,只是那种委婉的说法显得颇为滑稽。众人都笑了,弥太郎满脸通红。

新兵卫说:“人家敬你一碗饭,你该好好谢谢人家呀!”

众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松江第一次羞红了脸,从脖子直红到剃得精光的脑袋。

“你们爱怎么笑都可以,你们走后,我又要一个人待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野寺里,然后被纷飞的大雪掩埋。我如果不做尼姑就好了,如果还是俗人,就可以跟你们走,并得到虎少爷的允许,做弥太郎的老婆,可是,我真是遗憾啊!”

她声音哽咽,一边用衣袖擦拭眼泪,一边分饭给其他人,那模样既奇怪又可怜。众人沉默无语,只有弥太郎一人唏哩呼噜地自顾吃饭。他大概也是难为情吧!目不转睛,脖子上却冒出腾腾热气。


饭罢,闲聊一会儿后,景虎回到内宅正厅,其他人则回到大殿。

松江自己也开始吃饭。她吃着已经冷了的饭菜,不时地擦拭泪水,心想:“他们明天就要走了,我又是孤伶伶的一个人了。”

在此以前,她不曾觉得这里的生活很寂寞。夜里听到猫头鹰恐怖的叫声,或是猴子钻在檐下,她都毫不害怕,安然过到今天,但此刻回想过去,却觉得自己忍得艰辛。

松江不认为是自己懦弱而爱上鬼小岛弥太郎,她对弥太郎的恋情似乎有些不同。她不曾对男人有过这种感觉。她受为景眷爱,她也尽心服侍为景,那虽也是一种爱情,但不是女人对男人的爱情。但这回不同,弥太郎的任何事她都喜欢,她都爱恋,只要靠近他身边,跟他讲话,心底就有颤抖的喜悦。

弥太郎是为景的马回众,以前就认识松江,但对她没有任何感情的牵挂。可是松江却不这么想,她强迫自己相信:“我从那时起就喜欢弥太郎的,只是跟着主公,压抑了这层思慕。”

她边想边吃,不觉吃下许多,竟然把剩下的饭菜都吃光了。

“哎哟,都叫我吃光了!”自己不觉傻笑起来。

她把锅碗瓢箸端到厨房后门口的水源下冲洗,十三夜的月亮,在流动的水中碎成片片。

她一边搓洗碗箸,一边又寻思起来:“他明天就要走了,这一别,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再会……”泪水不禁洒落,她就让泪水挂在脸上,兀自洗着。


寺内一片静寂。景虎睡的后宅正厅、随从睡的大殿都已熄了灯火,传出阵阵鼾声。寺院周围的树林及谷里,夜兽穿梭逡巡,猫头鹰啼叫枝间,那“哩——哩——”的嘶哑叫声听起来煞是寂寞。月亮高挂中天,当月亮略向西倾时,大地无端涌起雾来。

雾从宫川谷底涌起,转眼间笼罩了深深的狭谷,分成好几股向山上飘升。雾乘着微风,像抽绵纱似地缠绕树干及灌木丛间,后来的又围绕在之前的,只见雾气愈来愈浓,眼前茫茫一片,连天空的月亮都看不见了。

松江躺在饭厅的炕炉旁,却辗转难眠。她身子无法放松,手脚一触到冰冷的地板,全身立刻紧绷起来。平常睡得极好的木枕此刻也觉坚硬,脖子一碰就觉得痛。她翻了几次身,终于坐起来说:“哎!睡不着!”

她系好衣带,走出饭厅。

迎面吹来冷冷的夜气和雾滴。虽然看不见月亮,但因为月光溶入一颗颗细小的粒子中,雾成珍珠色一般。她已习惯这雾,缩着肩往前走。虽然视线不清,但路熟得很,她毫不迟疑地走到正殿入口,站在门外。

正殿的门是敞开的,雾流入其中,雾中传来此起彼落的鼾声。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外叫:“弥太郎君!”

她没有特意压低声音。她相信自己这一声,弥太郎便会醒过来,她认为弥太郎会像她思念他一样地想念自己,她深信自己如此真诚,弥太郎也必定有心。

她的信念似乎很管用,此起彼落的鼾声中真的有一个静止下来。

“我是松江,你出来一下。”

说完,她迳自走到院中,她相信弥太郎一定会来。

弥太郎果然出来,睡眼惺忪地问:“干甚么?这时候找我有甚么事?”说着,打个呵欠。

松江二话不说,伸手就打了弥太郎一巴掌。

“你干甚么?”

“哪有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打呵欠!”

“甚么?甚么心爱的?”

“你爱我不是?我那样为你着迷,你也一样为我着迷不是?你自己扪心问问!”

弥太郎不说话,心下思量着。

“别在这边说,这边是佛祖宝座前,祂不喜欢男女在祂面前谈情说爱。”

松江扯着弥太郎的袖子往外走,弥太郎乖乖地跟在后面。他虽有点摸不着头绪,心头却紧张又兴奋。其实不等松江明说,他也知道自己喜欢她,但喜欢是喜欢,能否说上爱就不知道了。只是每当松江亲切待他时,心里总没来由地感觉温暖而激动。

松江领着他到林中。

“这里可以了,坐下来说。”

她要弥太郎坐在一块岩石上,自己在一旁坐下。

“我有话告诉你。我们两个既然彼此有意,就应该结成夫妻。”

弥太郎又吓了一跳。他也没有恋爱经验,但不是没玩过女人,那些只是出于生理的需求。至少在他认为,男女相悦,定是男方主动,此刻松江却反其道而行,令他一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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