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军神上杉谦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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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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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闻笛

进客殿,景虎便说:“我来听你的笛子,你吹吧!”

乃美并没有听命,只是恭敬地祝贺新年。

景虎只好回应:“恭禧!”

乃美脸上初现笑容:“怎么有这份兴致?”她恢复了符合三十岁女人的沉稳。

景虎瞬间有些无法自持,但很快定下心来:“刚才喝了酒,醉得睡着了,一觉醒来,见雪花飘飘,感觉可以听到雪的声音,而雪声底处又似乎回荡着笛声,于是想到了你,突然起意,想听你吹奏一曲。”

景虎觉得自己饶舌,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他怕不说下去,他人也无法待下去。

乃美微笑地倾听,而后说:“主公长期待在京都,想必欣赏过许多精于此道的艺人表演,我这村姑野妇的消遣,不敢献丑!”

乃美说完,红晕在脸上渲染开来,她像是要哭的样子,其实她是嫉妒,她似在埋怨景虎在京有诸多美丽多艺的艺妓相伴。

景虎当然不了解她细腻的心思,忍不住说:“你不是常常到城外的毘沙门堂献奏一曲吗?侍卫他们都这么说。”

乃美略显狼狈之色,羞红了脸,但红晕又慢慢褪去,恢复先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说:“您若不嫌弃,我就献丑一曲吧!”行礼后起身出屋,态度非常沉稳。

酒肴很快送上,但很简素,只有乾鲍鱼片和烤栗,朱漆酒杯放在朱漆台上,酒则装在银壶里。三名武士把东西恭放在景虎面前,随即退下,另外走出一名穿素袄小裤的老武士。他恭敬地为景虎斟杯酒后,略为后退,扶地一拜。

景虎认得他是宇佐美家的老臣。

“你也来啦!难得,今年几岁了?”

“恭禧恭禧!在下今年六十五了。”

他态度谨慎不敢多言。

景虎端起酒杯,轻饮一口,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起初声音很低,而后逐渐拉高,大概隔了三、四个房间。

还是那首轻快的曲子,像是无数个三、四寸高的小人摇头摆脑地从空中边走边舞而来,倏地又消失而去。景虎是第三次听到这首曲子。

第一次听到时是他十六岁那年的一个秋夜。他记得被笛声吸引,发现是乃美吹的,非常惊讶。后来两人谈起战争,乃美说战争靠运气,听在他耳中像是怀疑他的能力,他气得吼了一句“你是说我会输?”就走了。那时他刚在栃尾举兵,两度击退三条军,还杀了敌人大将长尾不六郎俊景。

回想起来,景虎不觉苦笑:“那时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

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些赧然。

第二次听到是在继承长尾家督、杀了昭田常陆、平定国内那年的夏天。当时叔父房景及其子政景的态度暧昧,他到琵琶岛找宇佐美商量对策,当晚又听到笛声。他知道乃美是有意吹给他听的,那年,他二十岁。

今夜的曲调比以前更轻快洒脱,景虎彷佛看见无数的小人儿在月光遍洒的夜空中飞舞,但稍纵即逝,变成漆暗空中霏霏而降的雪片。那雪片随风而散,打旋,转浓,化淡,乱舞不已。那曲中已无欢乐的气息,倒有一层悲愁与苍凉。

景虎不觉起身,循着笛声走去。他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已踉跄,也不曾注意到泪水已划过脸颊。

他拉开纸门,乃美坐在房间正中央,向着一灯如豆,继续吹着。

这房间没有点着火炉,冷得四肢发僵。景虎看到自己呼出的空气像一道白烟。他走进房中,看着乃美。

乃美继续吹了一阵才停,抬头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苍白脸上带着微笑:“如何?”

似悲似怜、似悔似咎,甚或是怒的无以名状感受刹时涌上胸口。

“你为甚么一直不嫁?为甚么永远是一个人!”

景虎颓然坐下,他两手扶地,垂着头,滚烫的泪滴落在手背上。

乃美也低着头,她的头发和肩膀颤抖着,头紧紧贴着紧握在膝上的笛子。她发出极低微的牙齿磨擦声,像是强忍着呜咽。


过了四天,正月初五,宇佐美上城拜年。昨日抵达,初一、二日持续降雪,自三日后开始停歇。景虎慰勉他雪途跋涉的辛苦。

他笑道:“没甚么妨碍,不过多耽搁一天行程!”

“初一那晚我到你宅里去了。突然想听乃美吹的笛曲,便迫不及待。那天喝了一天的酒,人醉了,去得不是时候,给大家添麻烦,酒醒以后,觉得真对不住,但已来不及了,哈哈!”景虎有辩解的口气。

宇佐美只笑着说:“是啊!”

他也知道乃美的心,也同情她,为她难过。

二月过后不久,越中方面的探子回报,松仓城的椎名康种和富山城的神保氏春因领地境界争执而干戈相向,正准备等雪融后决战。

几天后,椎名派使者觐见景虎,叙说缘由,请景虎做其后盾。椎名使者报告,最初争执只是领地境界,但与宗教问题混合后,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争地上有四、五家椎名的百姓,但他们的家寺却在神保领地内,因此神保认为争地连人都该属神保,双方都不退让。由于最近神保与武田走得近,椎名自然来求景虎支援。

景虎一直怀疑:神保氏春内通武田,故意挑起与椎名之间的纷争,等景虎出兵越中,立刻牵制景虎,让武田从南方顺利进兵。

他不动声色道:“你家主人和神保都是畠山大人的家臣,也算是同事了,不能设法言和吗?”

“那已是老早以前的事了,现在丝毫没有朋辈的气息。”

这个答案也是景虎所预期的。神保氏与椎名氏原是越中当地武士,后来列为足利将军家三管领之一畠山氏所管。后来畠山氏衰微,自限在能登一地后,神保及椎名便起而自立,至今,既无尊畠山氏为主的模样,彼此也无以朋辈相称之意。

“我问你,那个家寺也是一向宗的吗?”

“正是。”

看来似有和解的可能。景虎心想若请本誓寺的超贤出面斡旋,或许容易说和。他数年前已经历过土地纠纷,即使查清土地由来,双方还是不服,这回也是土地纠纷,他想如果折半为二,不服处补偿以黄金,或许能解决。这黄金就由自己出,充其量不过百两罢了,只要能弭平纷争,不给武田有可乘之机就好。

“一切我都知道,我不希望彼此开战,你告诉椎名大人,我会尽量处理,避免战事发生,当然,如果对方强行开战,届时我一定后援!”

使者连连叩谢后回去。


景虎请来超贤,说明事情经纬,请他出面协调。

超贤说道:“遵命。小事一桩,一定办成。愚僧自前年起甚受主公关照,若不略尽绵薄之力,则感白领恩惠。能为您效劳是至高荣幸。”

超贤第二天即启程往越中,数天后返回春日山。

“事情已办妥,双方都保证尽快协调,绝无怨言,这是两氏的誓书。”

景虎为超贤兴建本誓寺后,规定越后、佐渡及犀川以北信州之地的一向宗寺都归超贤统领,是知道超贤有那份能耐。如今,超贤连越中的寺院也能威严可及,更令景虎另眼相看,暗喜自己没有看错人。

越中问题可说解决了一半,景虎另派老臣直江实纲携带黄金百两及旨意前往越中,调停椎名及神保两族的纠纷,定出折衷办法,不足之处,各补以黄金五十两。如此一来,两族自无异议,并感激关东管领景虎的处事明快。


椎名家及神保家都派使者向景虎郑重致谢,并表明等开春雪消后,两族之长再亲自上门言谢。景虎打从心里高兴成功地解决了这场纠纷。

但是雪消以后,美丽的北国阳春来访时,派在越中方面的探子回报:“神保家的两名家仆沿着神通川往飞驒前进,出信州,进入武田军在深志(松本)的屯营,留宿一夜后,再往南行,显然是要往甲府。”

“辛苦你了,这消息很宝贵!”景虎犒赏了探子一些银两,再下命令:“你马上回越中,等那两人回来,看看他们有甚么动静,一有就马上回报。”

探子领命回去。就在他回报神保家密使返回不久,椎名康种亲自来见景虎。

椎名先谢过景虎上次的仲裁,进而说:“最近,神保方面坚称上次仲裁中有所损失,看来,我与他之间难免要干戈相向,希望您能谅解!”

“大胆神保,故意重提旧怨,岂非故意要我没面子,我是可以马上毁了他,不过,我还是派人去细问端详,看他作何答覆。神保敢捋虎须,是因为有靠山,我大概也知道是谁,你暂时回去,一切交给我!”

他打发椎名回去后,找来直江实纲,命他去质问神保。

直江非常愤怒:“真是岂有此理,在下立刻启程,是否也请超贤大师同往?”

景虎笑道:“神保终究是要消灭的,你这次去,不是要去劝他回心转意遵守约定,而是见机行事。”

景虎的意思是要他弄出个出兵的名义,直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一定不辱使命。”

直江出发同时,景虎便发檄己方众将,同时率领精兵三百离开春日山,一路向西。他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战法征服神保,然后立刻班师回国,防备武田出手。

“晴信这家伙,以为我会中你的圈套吗?”

景虎策马走在岩石嶙峋的窄路上,望着右手边风平浪静、阳光和暖的海面,不觉露出微笑来。


景虎一共出兵五千,到达市振的第三天便已全数到齐。市振是夹在山海之间的小村,屯扎五千兵员,非常不便,景虎只好让兵员分宿在沿街村落。市振再过去一点就是越中地。景虎在越中的宫崎村扎起本阵,众将分宿在后。

翌日,直江实纲赶回。景虎随即派鬼小岛弥太郎为使者,到富山城宣战。

“你就说,此举已令关东管领景虎面上无光,想必已有心理准备,景虎公当来征伐!”

“是!”

弥太郎兴奋领命,他已四十多岁,征伐战事仍令他有如鱼得水般精神奕奕。他出发的装扮虽是素袄乌帽,但甲胄也令从人随身携带,因为战事立刻就要开始。

翌晨,景虎开始进击,当天推进到鱼津北方三公里处的北中。并在前一天派使者分赴松仓及鱼津知会椎名康种及铃木国重,结果椎名亲率三十骑近卫到北中北方迎接。

景虎说道:“有关富山的神保氏春所为非礼之事,现正欲前往质询。将视神保之回答再予以讨伐。我要求将兵务必小心,别为贵领地造成困扰。另一方面,请你们亦尽量不刺激我方将兵,此为关东管领之要求!”

景虎看到跪在路旁恭迎的椎名,立刻下马,拎着细青的绿竹鞭走近椎名道:“站着说就好,军旅之间不必太拘束。”

椎名起身,慎重答道:“因在下之事而劳您出动,实在抱歉。在下已在鱼津稍南处布置千名兵员,听凭管领指挥!”

椎名的态度及用词极为慎重。因为此次出兵并不仅为自己,更是为实质上的关东管领、亦即名义上之景虎。

“很好,我可能用得上,走吧!”

两人一并上马,并辔驱往北中。

铃木国重不但未见踪影,也没派使者招呼,据探子报告,铃木把兵员都聚集城内,囤运大量粮食,似有死守城池的打算。

景虎闻言,不禁暗笑:“像铃木这样的小小城主也敢反抗我吗?八成是武田与他有约,利用死守城之计牵制我军,让武田军攻入越后,我可不能上当!”

他也想到哥哥晴景的爱妾藤紫,现在正是铃木的宠妾。他想到藤紫对他不曾怀有好感,或许她正以当初蛊惑晴景的本事,唆使铃木投靠武田与自己作对!

他还想起六年前的深秋,他经鱼津城上京时,曾在鱼津城外的一栋巨宅里听到藤紫的琴声。那和煦阳光照射、深壕及枯草的土墙环绕的巨宅,宅内茂密的树叶以及优美的琴声。

铃木国重的态度激怒了景虎的部将,纷纷作势欲惩。

景虎笑着制止他们:“别轻举妄动,这点小城不必管他,只要攻陷了神保的城,这鱼津城自然失去了屏障,到时便唾手可得。如果现在先攻他,万一耗费时间,徒添敌人气势,这场仗反而更辛苦了,大家千万记住!”

“是!不过,我们若闷不吭声,未免心里不舒坦!”

“放心,我自有主张!”

翌日早晨,景虎继续押阵向北,经过鱼津城外时,派遣一名使者告诉铃木:“为问罪神保氏春,驻兵通过贵城,先前已派使者通告,未获任何回音,至感挂心,不日回军之时,当再来访!”

景虎盘算,这段话够叫铃木胆颤心寒了,等到富山城真的陷落时,他一定吓得坐立不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过了鱼津城,行约半里时,那名传令武士追上队伍,回覆景虎:“我赶到城门外,报了姓名,但里面悄无声音,我在门口反覆念了三遍口谕便回!”

“很好!”

景虎点点头,他可以想像鱼津城内屏息静声、畏缩恐惧的情景。他又想到藤紫,她可能会像当年看情况不对时便逃走一样,又准备藏身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只听过藤紫的琴声,没见过藤紫,虽然听人说她貌美高雅,但他就是无法想像拥有那般邪恶心肠的女人是美丽的。


正午稍过,大军到达距离鱼津城十四、五公里处的常愿寺川。昨夜先发的椎名康种纵横奔走,忙着搜罗渡船,系在草萌芽发的柳岸边,绵延在暖日返照的青青河水上。

兵士正进用军粮时,河对岸出现一位骑马武士,挥着扇子呼喊。众人一看是鬼小岛弥太郎,也兴奋得挥手大喊。

“是鬼小岛!”

“是弥太郎大人!”

只见弥太郎把扇子一收,用力一扯缰绳,马便从青柳堤上哗啦一声跃进河里。河水看似缓慢,其实流速颇快。岸旁的人赶紧伸出桨去让他撑着。漆黑的马身四周溅着水花,很快就疾驰跃上绿堤,直奔本阵,在景虎面前下马跪禀:“报告!口谕已经传达。没想到主公来得这么快,敌人一定吓瘫了,不消片时半刻便能收拾干净!”

声音极大。说完,换了一口气,喘息着。水滴自湿淋淋的身子往下滴落。

“好!辛苦你了!”景虎把左手的青竹鞭交到右手,向旁一挥:“出发!”

穿着黄衣的传令兵立刻奔往各营通报。

闲话几句。突然想起由于最近经常发生交通事故,因此流行小学生的校服以黄色系为主。因为这颜色最为醒目,在战国时代的战场上传令兵穿的便是黄色衣服,此亦为让其醒目之故。

正当传令兵纷纷奔向各自队伍的同时,弥太郎也从自己的座骑鞍后扯下一个包袱,掏出甲胄换上。他动作快速,换好战装时,其他各队已纪律严谨地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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