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军神上杉谦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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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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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山下

送走宇佐美定行数日后,春日山城遣急使来报:“武田信玄正向信越国境移动。”

信玄把本阵设在川中岛,派春日弹正忠昌信为先锋,越过犀川。高梨政赖等信州豪族抵挡不住,春日昌信再过野尻湖,北上至大田切附近。在野尻湖东南方的割岳山上有政虎的守城,由信州豪族轮番守备。

他们旁观武田军的进击,并未出手,但当信玄来到城下打探时,城门突然大开,城兵一拥而出,攻击信玄,同时有兵从小路横击。

武田信玄陷于苦战,兵员战死不少,连素有夜叉美浓绰号的原美浓守虎胤也身受十三处伤。不过,武田军终究厉害,反制越后军,攻下割岳城。

春日山城中遵守着政虎出征关东时订立的规则,陆续派兵南下阻挡,就连武田信玄也疲于应付,于是放弃割岳城,退回川中岛。

不过,信玄却以属下情报有误,致使出师未捷,于是将海野民部丞、仁科盛政及高坂安房守三人唤至跟前说道:

“有人通报,你们在长尾景虎就任关东管领之际心生动摇,有背叛我之意。此次与对方交战后发现,这个怀疑足以采信。对有二心之人自古即定有惩罚之法律,你们要有所觉悟。”

说完以后,杀了他们。

事后,他又以此三家为信浓望族,族不该绝,于是把自己的次子龙宝改名海野次郎胜重,继承海野家。此时龙宝年方十八,但双眼已盲。由于海野家臣不服,信玄又增加海野世袭家老奥座若狭守为千贯俸禄,以笼络人心。

仁科家方面,信玄则以其妾油川夫人所生的五子继承,改名仁科五郎信盛;高坂家则由春日弹正忠昌信(后称虎纲)继承,春日改姓高坂。

这些消息陆续报到政虎那里,他自然怒不可遏,痛斥武田信玄是专闯空城的劣盗。当然,武田这次出动,是应小田原北条氏的要求,欲自背后牵制政虎。然而,入侵越后为武田宿愿,小田原有此要求,武田自然欣然同意。

政虎暗忖武田的心态想必如此:“趁政虎不在起而牵制,此为小田原之献计,莫可奈何。”

说不定还为这个藉口窃窃暗喜。

政虎思及此,更觉武田卑劣。心中涌起一阵厌恶感:“猥琐小人!”

更令政虎愤恨的是,信玄对三家信州豪族的处置。这三家之中,仁科和海野在他自京都归来、宣称将继任关东管领时,随同北陆关东众豪族献刀庆贺,高坂家则相应不理。因此不能说他们真有二心。

或亦可如此思考。武田、上杉之间的关系若险恶,三家因在遭波及之地亦拥有城池,为了自保,无意配合武田之侵略行为,且认为采取行动亦毫无意义,可想而知。武田如果因此心想“难怪!”而加深对三家的怀疑是有可能的。

武田将三人逮捕问斩,确是身处战国时代、身为武将的合理处置。但既已身临战场,就无安排眼线之必要。若要处理异议或谏言,宜在上战场前追根究柢,此为战争中无法做之事。

总之,亡羊补牢之举是不对的。与其事后惋惜断绝三家之后,不如事先找到血脉相传者或别姓者继承都算处理之正道。但武田未循序渐进即进行斩杀,如此的做法,若遭后世批评他杀掉当家三主子断人之后,那也无辩解之余地了。

何况,这三家家世既不该绝,就该另寻同族血亲继承,而信玄却以自己的儿子及宠将继承,难掩其欲夺三家领地以图私爱的意图。

政虎怒道:“这卑鄙险恶的小人!身为关东管领,我不能坐视他胡作非为!”


六月二十一日,政虎与前管领上杉宪政一同离开廏桥,踏上归途。近卫前嗣则留在古河。

“我暂时要留在这里,也算锻链锻链。这里的武士虽然未必都听我的,但比起京都三好、松永那帮徒众,已经好得太多了!他们虽然不大尊敬我,但只要你好好吩咐一声,他们都会遵从的,我就暂且在这儿磨练磨练自己的人缘吧!”

他原先是那么想待在政虎身边,究竟是甚么原因让他改变心意,无人知晓。政虎心想,或许是他宠爱的女人不能离开关东,反正,政虎目前需要一个具有代替意义、具有手段、能受关东武士尊敬的名望之士留在关东,上杉宪政是不行了,足利藤氏的反对者仍多,近卫前嗣或许适合。

“也好!就依殿下之意吧!”政虎同时严令关东武士:“不得疏忽殿下,如有人胆敢无礼,我绝不宽贷!”

在归途中,有关信州形势的报告陆续到来。信玄在川中岛附近,沿千曲川筑起海津城,令春日昌信改名后的高坂昌信驻守,他本人撤回甲府。

“哼!这是有意为敌了!他也知道我是不会坐视的!”

政虎在接到最初报告时,便有了决定。此事攸关他关东管领的面子,他知道,他和武田信玄之间免不了一场决战。

一路上他仔细筹划对策,于六月二十八日返抵春日山。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凯旋庆功的欢乐声中度过。这一年的六月是小月,仅二十九日,第三天即七月初,二十九日与七月一日,其间还盛宴款待了义辉将军的使者僧侣一舟,并挑选陪同一舟回京的使者。

行前,政虎吩咐派去的使者说:“在一切安排妥当以前,你们就一直留在京中,等到日期大抵决定后,立刻派一个回来报告,我好率众到江州恭迎!”

一舟及政虎的使者于七月二日启程赴京。当天,有以长尾政景为首的一族重臣向政虎献刀庆贺的仪式,其后两天则是政景宴请诸将武士,犒赏军功。

七月四日开始,政虎着手安排与信玄决战的部署。

他要求会津的芦名盛氏及出羽庄内的大宝寺义增加盟己军。关东管领所能管辖的地域最初是关八州,后逐渐扩张,加上伊豆、甲斐,进而奥羽地区皆为其管辖。换言之,在最盛期,自伊豆、甲斐至东部皆在其统治之下,但后来国势衰弱,上野一国亦难挽颓势。政虎是理想家、权威主义者,相信一旦成为关东管领,则必须就是制度所规定的关东管领,且相信自己拥有的实力,因而遵从古代制度催促出兵救援。

现在的史料如何记载不得而知,三年后,芦名氏与大宝寺氏受信玄所诱,出兵越后夹击政虎,因此推测当时并未因应政虎之催促伸出援手。政虎是理想家,而芦名氏与大宝寺氏皆为现实派,一般而言,不至于承接关东管领之命令。从这一方面来看,政虎的做法实属滑稽。然而,从现实派的眼光看来,无论悲壮美、壮大美、庄严美或严肃美,都有某种程度的滑稽感。

总之,政虎令家将斋藤朝信、山本寺定长驻守越中,令政景留守春日山城。

他并指示政景,必须特别注意处理越中的人质;如果芦名和大宝寺的军队赶来,便指示他们进至藏田,在西滨、能生、名立一带部署。如果越中情势不算火急时,援军就停在府内,如果情势紧急,则由政景亲自率援军出阵。

政虎这回是有一掷乾坤的觉悟,他独坐毘沙门堂内,坐禅、护摩以定心志,专心策划一切。


八月十日,作战计划完成。

“这样可以了,其他的再多想也无益,只有随机应变了!”

他很满意地步出毘沙门堂。一个多月不吃不喝不睡的政虎,发乱须长、脸削眼凹,独有目光锐利刺人,模样相当骇人。他命人召集诸将,先行沐浴剃发更衣,恢复清爽的心情。

他悠闲地喝着酒,打量室外风景,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灿然洒满一院。当他正陶然浅醉时,近侍来报,诸将已聚集大厅等候。

“唔!”

他拿起小几上的文件,走向大厅。

大厅里,众将屏息而待。在这类军事会议席上,众人就像森林中的树木一样,谨默不动。政虎一出现,众人一同伏地而拜。

政虎缓步走进上厅入座。位在众将之前的本庄庆秀起身,进至政虎面前,再两手扶地一拜。政虎将手上的文件递给他。庆秀膝行向前,接过文件,迅速阅过一遍后,再伏地一拜,略向后退,半转过身子斜向众将道:

“现在宣布出兵信州的部署计划,大家仔细听好!”

他以低沉却清楚的声音逐一念出。座中有人听到自己的姓名时便用力应答一声。

头阵、二阵、后备、游击一军、同二军、本营前军、同左军、同右军、统辖军务、统辖军粮、本营先锋、管理物品、海津城殿后、春日山城留守、府内留守等等。且一一制定人名与人数。

被唤到名字者皆伏身且回应头阵:“喝!”

负责打头阵的是村上义清、高梨政赖、井上昌满、须田亲满、岛津忠直等信州豪族。政虎对此做了极简单的说明:“负责头阵诸将原是信州人士,地理方面极熟,人和亦佳,如果有人愿加入我方,皆可收编,但不可大意疏忽!”

等本庄庆秀全部宣读完毕,政虎再度开口:“计划已定,大家迅速准备妥当,以便随时可以出阵!”

说完,吩咐上酒同乐。

不过,这天的盛宴之后,政虎并没有再回到内殿小酌,他反而又回到毘沙门堂。

正是天暮时刻,他坐在毘沙门堂殿中,望着远处的米山,沐浴在火红的夕阳下。当他想到山的那一边就是琵琶岛时,胸中无端涌起剧烈起伏的浪涛。


他心中浮现乃美的各种影像,那细小如巴掌大的脸庞、透明的肤色、苍白的嘴唇、细可见骨的手肘,皆历历如在眼前。

政虎凯旋归来时,宇佐美定行没有亲自来贺,只派了他的长子民部少辅定胜代表。当时,他还托定胜带话:“等乃美病况好转后再赴春日山城出仕!”显见乃美的病况相当严重。

其实,政虎在毘沙门堂内废寝忘食、演练作战计划时,乃美的影像仍不时浮上心头,搅乱他的思绪。他必须不时挥去这层心障以专心思考。实在挥除不去时就打坐、燃护摩以静心。

当一切计划妥当,他的心思顿然空虚时,就再也忍不住那份思念的感觉。望着米山夕照,他油然而生想见乃美的欲望。

他过去不曾有过在上阵之前犹心系儿女之情的情形,他每一次出战,都是全心紧勒、战志昂扬,一股沛然气魄溢满全身。他尊重自己这种感觉,也相信这种感觉能佑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因此,此刻这种迫切想见乃美的感觉,令他非常狼狈。他暗责自己,立刻盘腿打坐。由于多年的修练,他很快便进入无念无想的境界。城内山林里的鸟啼、噪音及晚风拂过檐端的声音瞬间自耳畔消失,心身坠入空无的境界。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睁开双眼。

米山上的夕照已消失,山色转为浓稠的暗青,一钩明月悄悄挂在山的右下方。

原先那份思慕又袭上心头,似乎刚才进入无念无想之境时心中某处仍挂念着乃美。政虎叹一口气:“也罢!我只有去看看她了!否则,我无法以平常心上战场!”

约三十分钟后,他率领十个卫士,出城向东。月亮爬得更高,光芒也更清亮了。

政虎告诉众人:“出兵在即,我有事想借用骏河的智慧,明天傍晚回来!”

主从十人都骑着马,还牵着路上要换骑的马,一路急驰。春日山到琵琶岛六十公里,他们在夜半稍后即达。

宇佐美定行大惊,亲自奔往城门迎接。

“真是意外!真是意外!”

夜深气寒,他咳嗽连连,瘦削的面庞被月光照得苍白,看着叫人心痛。

“我是临时起意,”政虎意欲下马。宇佐美拦阻,“还有一段路!您就坐着不动吧!”他亲自牵着政虎的马,走上坡度缓缓的路上。


奔波了半天,虽然夜露已下,仍然出了一身汗,感觉很不舒服。政虎要求先到浴室冲个澡,浑身爽净后回到客殿。

宇佐美已准备好酒菜相待。他亲自为政虎斟酒:“请用!”

“麻烦你了!”政虎接过热得刚好的清酒,一仰而尽,“唔!好酒!”他啧啧舌尖,“再来一杯!”

连饮三杯,有些醺然。“军队部署已定,打算十四日出兵!”说着,他把计划书递给宇佐美。

“劳您亲驾,实在不敢当!”

宇佐美接过文件,捻亮灯火,仔细观阅。他不时点头,看罢,叠好交还政虎。

“看来这回是真有决一死战的觉悟了!”

“不错!你也知道,过去和那家伙交战,总是不了了之,胜负不分。这回,我想好好决一雌雄,究竟鹿死谁手,未为可知,不过,我会全力以赴!”

政虎的语气平静,用字简短,却锵然有力。宇佐美频频点头,而后微笑道:“在下倒有一语相劝,不知您听得进否?”

“你说!”

宇佐美捻着稀疏的白须,低沉有力地说:“您也知道武士出战应无牵无挂,唯有孑然立于八方碧落之中方能确实对应各种变化。从这点来看,说甚么决一雌雄,说甚么鹿死谁手,甚至发急生气的心情,似乎与八方碧落、四方无碍之境地相差千万里,您是否该再自省一下呢?”他突然垂眼,更放低声音:“请恕在下直言无讳!”

政虎胸口一热:“说得好!我当深记在心!多谢你提醒我。不过,我在战场有如疯子,不应有像疯子那般的无心,哈哈……”

他有些腼覥,大笑举杯。宇佐美接过酒杯,斟酒,喝完后把杯子还给政虎。

政虎接过酒杯,按在胸前道:“我今晚来是为了两件事,一件已经办完了,另一件还没了,请你让我见见乃美!”

他一口气说完,宇佐美并未回答,彷佛没听见他的话。

“让我见她!我等着你的允许下酒哩!”政虎直盯着宇佐美:“乃美的病情怎么了?很严重是吧!我三天后就要出战,我已有必死的心理准备,所以我必须见乃美,请答应我!”

宇佐美抬起脸,那张老脸更显苍白,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多谢您关心!小女一定非常高兴,幸好这两天感觉好些,白天暖和时可以坐一阵子!不过,现在只能在床上见您了!”

“你答应了,多谢!”

政虎把酒一仰而尽,泪水忍不住涌出,混入酒汁里。


宇佐美等病房收拾妥当后,才领着政虎到乃美房间。

两名女侍扶着乃美坐在床边,她大概略施过脂粉,那凝视房间入口的脸庞上有着红晕,看不出一丝憔悴。

看见政虎进来,她想起身迎接,身子轻摊着。

“那样就好!不要起来!”

政虎迅速进屋。为他安置的座位在距乃美约两尺的地方。铺着鹿皮垫子,但他迳自靠近乃美,宇佐美赶紧把鹿皮垫子往前挪。

政虎嘴里道:“不要紧!”眼睛凝视着乃美。

乃美双手扶地向他行礼。她的头发比往常要黑,撑地的手肘细得叫人心疼。

“听说你病了,我很担心,一直想来看你,却没有空,你知道我又要打一场大仗吧!”政虎的语调极轻!

乃美仍低着头回道:“听家父说您要出征信州,百忙之中还特地抽空来探望我,实在感激不尽!”

宇佐美和女侍都已悄悄退下,政虎发现房中只剩他们两人时,有种近乎晕眩的感觉。

他声音颤抖着说:“你抬起脸让我看看!”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彷佛来自远方。

乃美抬起眼直视政虎,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我好高兴……”她的声音颤抖,泪水倏地滑落脸颊,流过尖削的下巴。

政虎愕然,细细打量着她。她脸上虽不见憔悴之色,但到处有着细碎透明的冰片似地。

“别着凉了,身子要紧,回床上吧!”

“……”

“回床上去,你这么坐着,叫我无法安心待在这里!”

乃美轻轻拭去泪水,默默地想移回床上。她的身躯踉跄,政虎虽有抱她上床的冲动,但一时之间做不出来,只有看着乃美艰难地躺回床上。

政虎为她掖好被子,轻按棉被四角。

“我好高兴……”乃美还想说甚么,她很快地伸出手抓住政虎的手腕。

她的手冰冷得令政虎打个寒颤,“乃美,乃美……”政虎别过脸去,按在乃美的手上。

“我也一样高兴!老实说,我没有一天忘了你,没有一天不想到你。好久以前,我就曾经想求你父亲把你嫁给我,而我也来到半途了,但因为途中遇上不愉快的事,使我厌恶了女人,于是又折了回去。实在无聊,如果我不受那事影响,一个劲儿的来,或许你已是我的妻子了!你也不会生病,或许还为我生了两三个孩子,我真遗憾,我……”

他忘我地叙述着,胸中一股热气似要发散。

“我好高兴,我也一样。我一直暗恋着您,我以为恐怕我会在您永远不知道我心恋您的情形下死了,虽然不觉遗憾,但仍然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意,如今您知道了,我也没有遗憾了,这是我真心所想……”

她呼吸急迫,热气吹过政虎的耳朵。

不知何时开始,两人紧紧相拥,唇唇相叠。乃美许是发烧的缘故,嘴唇像燃烧似地发烫,政虎并无所觉,只是尽情地吸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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