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赖朝

源赖朝
经典模式 护眼模式 女性模式 日间模式 夜间模式
第十五章 神隐
快捷键
  • 全屏阅读f11
  • 前后翻页向前向后
  • 上下滚屏向下向上
  • 返回目录enter
我知道了

第十五章 神隐

以步行的常识来看,早已并非可步行而过的地方。就只是心无旁骛地走着。

顺着山峰向前,拼命光出了断崖、溪流、暗黑与丛林的天地。

“牛若少爷,咱就先在这里歇口气吧。此地是贵船山。那边就是贵船的奥之院……哈哈,那些家伙正从山麓过去呢。”

吉次淡淡一笑。火把的火光拖曳出数条尾巴,向着黑暗的山底冲去。

“……”

牛若回过神来,环顾着四周。他的目光中并没有恐惧。那是一种冲出牢笼的欢欣引发的不知所措。

“大叔。”

“嗯——到这里来。暂且在这拜殿的台阶上歇息片刻吧。”

“吉次……我想早些见到娘亲。你真的能让我见到娘亲吗?”

“会的。”

“之后,再前往奥州——照你说的,去投靠藤原秀衡。”

“只要脱离京城,到了武藏国附近,就可以暂且放心了。但在那之前,却还得辛苦一番。千万不可慌张。吉次我是个大人,你就放心把一切都交给我来办吧。”

“……嗯。”

“啊,你还光着脚呢,血……牛若少爷,你不痛吗?”

“不痛。咱赶快到京城去吧。”

“等等。”

吉次拾起身边的竹竿,在大殿的地板下掏了一阵。

是塞在麻袋里的一套土民衣服和一双草鞋。他让牛若脱光衣服,换上土民的衣服,用又脏又破的布包住了牛若的脸。之后,吉次又让牛若背上一副背荷梯子,往他的腰间插了一把短短的山刀。

“如此便可。”

吉次拿起挂在拜殿梁木上的破旧弓箭,夹在肋下。一切都按照先前安排的步骤顺利进展着。

当然了,站在他的角度上,这一切都是两年前都安排布置好了的。为了接近牛若,去年和今年里,他已经不知多少次地参拜了鞍马。

而为了说服牛若,他也不知费了多少口舌。

即便牛若生性容易信任他人,但要他相信陌生的吉次所说的话,却也并不简单。前年,六波罗的士卒开进了鞍马谷,彻底清除了住在附近的可疑人等,牛若也彻底陷入了孤独之中。

无人可以倾诉——就在牛若的心彻底沉到了孤独和绝望之底时,吉次悄悄地来到牛若身边,在他的耳边轻声耳语——如此一来,少年的内心,也就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充满梦想的方向。

此外,“东国”这字眼,自小便已深深刻在了牛若的心中。据说,那里还有许多源氏之人。富士山高耸,盛产骏马,原野无边无际。

“——过不多久,我等必会让人来迎接您前往东国。”

那些住在鞍马谷的人,也曾无数次地对牛若如此说过。

日出东国!

每次看到日出,都会燃起牛若心中的憧憬——就如同月落时会想起京城的娘亲一样。

两人故意绕了远路,翻过西加茂的大悲山、满树崖,登上应峰。待得东方泛白之时,吉次和牛若从京都以北混入了镇上。

“喂,快起来。还不起来?”

站在朝雾尚暗的六条坊门的白拍子翠蛾家门前,吉次拍打着房门。

这个家中,有一间可说是专属吉次的房间,只有在他出现时才会用到。

房间要从中庭的走廊过去。面朝主屋的一侧四周围着一圈墙壁,所以不管是仰面躺着还是饮酒作乐,都不必担心会让人看到。

“此处乃在下的亲属家,你尽可放心。”

吉次道。

自打昨日清晨带着牛若躲藏到此地之后,吉次甚至连主屋也未曾涉足过。

牛若孤零零地一直坐着。

山中气候凉爽。而京城的街镇上,却炎热无比。然而,牛若却从未放松过自己的坐姿。

“热吧?你就稍微放松些吧。躺下身躯,伸长腿脚,自由自在些——”

吉次在一旁劝诫道。

“嗯……嗯……”

牛若只是微微颔首,甚至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成熟稳重。有礼有节。与之前在山里的行径相比,此时的牛若简直就判若两人。

然而,若是站在牛若的角度上考虑,他的行为却也不无道理——自打出生起,他还是头一次如此身处凡尘之中,而他的心中,想必也依旧还对吉次抱着一丝警戒。除此之外,主屋那边还不时传来女子们的笑谈之声。

此事此刻,牛若的心中,必定也在对眼下自身所处的场所和今后的去向感到不安。

“吉次。”

“在。”

“我何时能和娘亲相见?”

“请再等候一段时日吧。如今在下正在为此事设计安排。”

“我希望能早些和她相见。”

“在下知晓。”

“另外,咱们也尽早出发,赶赴奥州去吧。留在此处,不过只是在虚度光阴罢了。”

“非也。”

吉次决绝地否定道。

“你并非是在虚度光阴。近几日中,六波罗的搜捕必会颇为严密。此时此刻,六波罗之人必定在竭尽全力,四处搜捕你呢。”

“是吗?”

“是吗——此话就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呢。即便身处屋中,在下吉次的耳目,也能看清屋外的动向,听到屋外的风声……所以,虽然让人感觉有些憋屈,但你还是再稍稍忍耐一下吧。”

“嗯。”

牛若果然明辨是非。

吉次也为此感到钦佩。可是,过了十天,山之子便又变回了原先的那个山之子,利爪再次长了出来。

某日,吉次午睡醒来。

“牛若少爷,你在做什么?”

吉次到邻屋一看,却不见牛若的身影。他霎时大惊,将翠蛾和潮音姐妹叫来询问。

“他不在屋中?”

姐妹俩也一头雾水。

“糟了。”

就连平日从不为那些小事物所动的吉次,此时也不由吓破了胆,赶忙红着双眼出门寻找——而到了上灯时分,牛若却又不知从何处独自一人回来了。

“大叔呢?”

看到吉次不在,牛若反而一脸怀疑地向翠蛾和潮音问道。

姐妹两人气愤不已,喃喃抱怨。

“这孩子怎会如此——吉次老爷怎会买来这样一个多事的孩童?”

其实,吉次并未对姐妹两人说出实情。当时,人们时常会在京城买下女子和孩童,带到奥州去,所以,姐妹两人似乎也以为牛若只是吉次买来的一个奴仆罢了。

没过多久,吉次也回到家中,看到了早已回到家中,一脸若无其事的牛若。

“怎么回事?”

伴随着疲累的声音,吉次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发泄出了心中的愤怒。

“之前在下曾千叮咛万嘱咐过你,你为何什么都不说便跑出去了?”

吉次半带责备地问道。

“吉次啊,若是总那样坐着,腿脚和心灵都会腐坏的。我只不过是到街上去逛了一圈罢了。”

牛若平静地说道。

“不,事情恐怕并不仅止于此吧?你到街上去,恐怕是有什么目的的吧?”

吉次故意引了一句,而牛若却又变回了一副少年心性。

“我就照实跟你说吧,吉次。我听说娘亲居住的馆府就在堀川附近,于是便过去看了看。”

“唔……你是去找一条大人的府邸了?”

“找人一打听,立刻就找到了——不过我却并没有上门拜访。我就只是站在远处……隔着堀川的柳树,远远望了一眼那宅子泥墙和屋檐,之后便回来了。”

“……唔。”

“我很清楚,若是牛若我登门拜访的话,娘亲一定会遇上麻烦的。”

“……是吗……嗯,如此便好。”

吉次却也并未特意叮嘱过此事。但是,光听牛若这么一说,吉次也不由得心胆一寒。

“牛若少爷。但如此一来,你也感觉自己见过令堂了吧?现如今,你也感到心满意足了吧?”

“这是为何?”

“你不是已经看到过令堂所住的地方了吗?”

“光是如此,又怎能令我心满意足!”

牛若咬住嘴唇,两眼毅然瞪着吉次——吉次不由得一愣。

牛若的目光,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少年。他的目光有若燃烧的烈火,而双眸的炽焰中,却又饱蘸着泪水。

“……话说回来,吉次。”

牛若低下头,泪水扑簌簌地洒落到了膝头。

“我已经彻底死心了,也不希望让你为难。为了将我劝出山来,你最终撒了谎——不管怎么看,现今的状况下,我都是无法与娘亲相见的……而且我也很清楚,我这么做,只会招致娘亲的不幸。”

“牛、牛若少爷,你、你连这些事都考虑到了吗?”

“那是自然。”

牛若擦了擦泪。

“比起我自己,比起今后的事来,最该考虑的,难道不是如何才能让娘亲幸福地生活下去吗?这,难道不是身为人子的我理所当然的想法吗……虽然我的心里,依旧期盼着能与娘亲见面。”

“牛若少爷的想法,在下钦佩不已。”

吉次忍不住双手撑地,额头抵到了草席上。这是吉次第一次如此真心地向牛若行礼。

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身上背负起了重担——不巧的是,恰在此时,白拍子姐妹中的妹妹潮音来了。潮音伫立一旁,亲眼看到了方才的一幕。若是不将事情的原委对他说清,或许潮音便会心生疑惑。

“潮音,你来坐一下。”

之后,吉次将事情的大致情况告知了潮音。

潮音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这并非是因为她在吉次开口前便已猜到是牛若。简而言之,她不过只是并未把事情看得像男人那般的重大。对于世间之事,她毫不关心。说到底,她不过就只是个在上流社会的宴会歌舞中献艺的白拍子罢了。

“明白了吗?潮音。”

“嗯。”

“此事休得外传。”

“是。”

“若是有人知道我将牛若少爷藏匿于此的话,那么你们姐妹二人也是同罪啊。”

“奴家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将此事告知你姐姐吧。”

“我立刻便去。”

“且慢。”吉次压低嗓门,“今天夜里,我便会离开此处。”

“哎?今天夜里?”

“先前我去街上观察了一下情形,看样子风声也已经过去了。听人说,六波罗的武士宣称牛若的失踪是一场神隐。看起来,他们似乎一直都没能摆脱存在天狗的想法。”

“我们也时常听说。”

“你在何处听说的?”

“众位达官的馆府中。”

“关于牛若少爷的传闻吗?”

“对。不管是平家的大将,还是公卿大人都说,此事恐怕就是世间所说的神隐呢。”

“即便搬出了六波罗的权威,却也无法将一个年仅十六的牛若少爷缉拿归案。此事必然会关乎到平家的颜面——而若是将此事归结为神隐,那么不管是鞍马的寺院,还是当事的官差,就都不必再为此事负起责任了。从所有的角度来说,这都是最佳的选择。”

“你可真是个恶作剧之神呢。”

“我吗……不,我不过就只是个跑龙套的小天狗罢了。而真正的本尊,其实还在奥州的平泉呢。”

红颜祸水。吉次猛然发现自己说话太过轻率,赶忙改口。

“你立刻准备一套衣装,暂借与我。”

“为何?”

“让牛若少爷穿上——你和翠蛾两人帮牛若绍特化妆,让人都觉得他是个女子。我也去做一下自己的准备。”

“我这就去把姐姐叫来。”

不多久,翠蛾也来了。

翠蛾比妹妹年长一些,虽然她也知道妹妹的这位老爷挣的是正道财,但平日里翠蛾便总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听说吉次要走,那么直到来年夏天,自己也就能够松口气了。

“听闻您今夜便要启程——真是让人不舍呢。”

翠蛾拿来自己的衣装,这般那般地为牛若打扮了起来。之后,她解开牛若的头发,重新结成女子的发型,又给牛若上了些粉。

“真是俊俏……”

姐妹二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牛若,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作品出神的人偶师一样。

牛若默然不语,任由姐妹两人摆布装扮。被年轻美艳的白拍子姐妹任意地摆弄,牛若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不已。女人香是如此强烈,牛若脸上发烫,心中悸动,几乎忍不住想要别过脸去。

“够了,够了。”

到最后,牛若实在难以忍耐。他掸开姐妹俩的手,独自一人做起了出行的准备。

吉次到同伴常住的地方牵来一匹马,填饱肚子,让人做好便当。他本打算连夜出发,但不知不觉中,黎明已近。

城中依旧天色黑暗,雾气浓重。

吉次牵着马辔。一身女装的牛若把斗笠和行李安置到马鞍上,紧紧地抓住马背。

吉次扭头提醒道:“坐在马上,你要装得惧怕些,让人看起来感觉你是个女子。”

“无须担心。我也是头一次骑马,即便不装,心中其实也有些惧怕。”

牛若道。

然而,自昨夜起,吉次便已暗自决心,告诫自己万不可对这少年的言语掉以轻心——说到心里惧怕的人,其实反倒是吉次自己。

刚准备在十字路口转弯,扭头朝着出门的方向一看,只见翠蛾和潮音姐妹正站在门口,目送着二人离去。虽然此刻夜色未明,街路之上并无其他人影,却也不能保证就没有人从暗处看到。

——回去吧。回去吧。

吉次赶忙挥了挥手示意。

姐妹二人赶忙躲回了家中。牛若却依旧依依不舍地望着她们。沾在自己脸上的白粉、浸透于衣装上的香气,让他心旌动摇,感觉就像姐妹两人白皙的手依旧还在抚摸着自己一般。

“由此刻起,你可便是女子了——一路之上,我不会再叫你‘牛若少爷’了。”

吉次再三提醒道。

“嗯嗯。”

两人已经来到三条。

旭日东升。

白蒙蒙的朝雾渐渐远离了京城的街镇。

“吉次,稍等片刻。”

牛若在坡上勒住了马。之后,他便久久地眺望起了都城那鳞次栉比的屋檐。

“……”

吉次也默然不语,从下方仰头望着牛若。牛若并没有哭泣,眼里也没有半点临别时的留恋。

相反,牛若仿佛是在瞪着眼前的街镇,想要看清这一切究竟都是什么一样——吉次揣测着牛若心中的意念,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摆脱牛若不过就只是个十六岁孩童的观念。他的心思,应该不会像大人那般复杂。到头来,吉次最终还是如此归结。

一路上,两人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各处驿站。穿过美浓路,从踏上尾张的原野时起,一身女装的少爷便开始闹起了性子。

“吉次,吉次。”

“何事?”

吉次看了看路边四周。牛若一身女装,却不时又会发出成人也难以企及的叱喝。每一次,吉次都会心头一紧。

“好热——我不想再穿这衣服了。涂笠也好麻烦……吉次,我可以脱掉吗?”

“脱掉了穿什么。”

“到下处驿站时,去买套衣角短些的凉爽衣服吧。就这么办吧。即便是百姓之子穿用的也无妨。”

“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女子……”

“我是男子。”

“啊,对面有人来了。若是让对方起了疑心,可是会立刻就去告发咱们的。”

“无妨。”

“岂能无妨!”

“我已经说了无妨了!你敢不听从我的吩咐吗?”

牛若从自己头上拽下涂笠,冲着吉次脸上扔去。

“啊!”

之后,牛若丢下愣在原地的吉次,放松缰绳,让胯下的马疾风一般地纵情驰骋了起来——他一面嗤笑着满脸露着惊讶,从身后赶来的吉次,一边和吉次拉开了距离。

用户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