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宏志私房谋杀

詹宏志私房谋杀
经典模式 护眼模式 女性模式 日间模式 夜间模式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快捷键
  • 全屏阅读f11
  • 前后翻页向前向后
  • 上下滚屏向下向上
  • 返回目录enter
我知道了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谋杀专门店”店长一年有感

话说孙悟空在天庭为官匆匆不过数月,混迹官场颇觉得加薪为难,升迁不易,且弼马温实在是个屈辱见不得人的低职小官,遂把心一横,竟打包离职回到了老家花果山去,不想景色依旧,故“猴”却已多不识,原来这天上的一日,已是人间的一年,岁月匆忙,有如是者。

那位生肖属猴的“谋杀专门店”店长也是如此。当年他辞官下台,坐拥书城,本想从此专事谋杀买卖勾当,凡间之事再也休提;谁想到此人尘缘未了,店尚未开张,其它责任已经铺天盖地罩顶而来。原以为当个“谋杀专门店”店长是个窗明几净的风流雅事,不料后来竟便成了每日积欠稿债的逼迫生涯。

人生事莫非倒楣事,“莫非定律”早有明训;谋杀店长久历红尘,岂能参不透?遂秉逆来顺受之旨,勉力从事,常常鸡鸣而起,查资料写文稿,直到上班时间催命而止;所以,“谋杀专门店”一职的另种收获是尝到清朝皇帝的滋味(历朝皇帝中以清朝皇帝最为勤政,他们通常早上四点起来批读奏摺接见大臣),也窥见了最多台北城市清晨由暗转亮的微曦晨光,which,indeed,is very very beautiful,这绝不是原来谋店长职时所能够想像的意外收获。

尽管如此,交稿一事并非完全顺利(看官须知,这写稿并非打卡上班的劳力工作,它有时得来全不费工夫,有时却得众里寻它千百度),结果编辑急得跳脚,企划气得搥胸的惊险场面时而可见;至于你们这些亲爱的见不到的读者们,迟迟未收到书,神情究竟如何,则非我所敢揣测。唯一能做的,是假设每位读者都是知音,写导读如牛刀之施于弱鸡,不嫌用力过猛,但求回报而已。

这样,匆匆已一年,我却感觉彷若隔世;两年前失业中的悠闲生活彷彿不曾存在过。而隐藏在私人生活中的推理小说兴趣,一旦公诸于世,也就有了种种不同的关系与景观。这一年当中,因为“谋杀专门店”的面世,不得不有诸多与推理小说相关的活动,演讲呀,座谈呀,采访呀,作秀呀,不一而足。但既然扮演了“推理小说传教士”这个角色,宣扬“上帝要来了,你们应当悔改”的工作似乎就不能推辞。

店长一年,人间匆匆已百世。企划编辑要我写一篇感言,我望着日益增多的白发以及沧桑的容貌,似乎不能无言。想说什么呢?大部分是关于推理小说在台湾被了解的程度和普及情形。其中,对于“谋杀专门店”的开店宗旨以及选书的考量,是我最有不吐不快的心情。

我曾经说台湾的推理小说引介推广,遍地荆棘,筚路蓝缕,这句话并没有夸张。因为台湾的推理小说引进史,是一个“时序颠倒”的历史。日本推理小说晚出,却先进了台湾;在整个社会尚未见识到推理小说发展的过程(英美),就先见了第二阶段的影响结果(日本),不知者还以为天下推理小说之至美尽在于此。

我在“谋杀专门店”的编辑前言里说,用历史的观点,日本推理小说“不能入此书单”;这句话似乎惹怒了许多爱好日本推理小说的人,只要看看网路上讨论推理小说的区域,都可以看到我被碎尸万段的惨状。舆情如此,我要不要悔改呢?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愿从董狐笔,不负颈上首”,要命一条,要我说日本小说比较好,简直办不到。

为什么?不是日本推理小说不好看,而是“不重要”。

要知道,推理小说诞生于美英,也大盛于美英,并泽及欧陆,时间可以上溯一百五十年。这其间,各语言群多受影响,连中国也不例外,清末民初的译介,今天劫余留存只剩福尔摩斯,但如果你看杨家骆先生编《民国二十五年前新书目录》,就会看到当时译进了多少或文言或白话的推理小说,如果不是日本侵略加上国共内战,战火相循中断了这个努力,今天这个“谋杀专门店”还用得着开吗?早就书种成群,谋杀都开起百货公司或商店街了。

但日本相对幸运一些,它的译介没有中断;又有江户川乱步(日文读音Edogowa Lanpo,是爱伦坡Edgar Allen Poe的谐音)等人的创作努力,虽然是对西方推理小说的仿做,但日久积累,到了二次大战后也灿然大备,自成体系。

从创作上看,日本小说人才备出,杰作不断,近年来也受英美的重视,松本清张、夏树静子、土屋隆夫的作品相继被译为英文,可见其成绩;但如果我们用“大历史”(黄仁宇伯伯原谅则个)来看,日本小说只能是一个有成绩的支流,不能代替推理小说传统的了解。

看到日本推理小说的受欢迎,我有时候是非常着急的;我很想说,如果你看过别的作品,你就知道这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因为比它早一百年,已经有人做到了。也就是说,台湾所缺的,正是一个完整的历史景观,才能给所有的小说(包括日本推理小说)适当的评价与位置。

我明白也同情我看到的批评,这些日本推理小说正是网路族群成长时的启蒙作品,有人犯冒了他们成长时的锺爱,是可忍孰不可忍。同样的,我们看白先勇、陈映真长大,当有人指出他们的不足(就算是真的)。我们也会觉得情何以堪?

有人忍不住又说了,那你自己选的小说呢?为什么有的我们根本看不下去,为什么有些更好看的小说你又不选呢?

大哉斯问。既然想的是大历史,就要有历史选择。历史怎么选?我的想法,选的是“起点”、“重点”和“转折点”。安·凯撒琳·葛林(Ann Katherine Green)是最早的女性推理小说家,选她就是选“起点”;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是最重要的推理小说家,类型的中流砥柱,选她则是选“重点”;艾勒理·昆恩的〈多灾小镇〉(Town of Calamity)是昆恩转型的作品,选它就是选“转折点”。

大历史想的不是轻松好看,想的是重要性,想的是里程碑;轻松易读固然要看,晦涩难读也得读,这才是面对经典的态度。

“谋杀专门店”店长想的是名山大业,想的是如何弥补台湾推理小说阅读景观的重大缺口。当一百本书出齐时(我已经有点老了),回头一望,我们会看到台湾的推理小说引介出版,有了一个厚实的基础;到那个时候,我们爱看什么好看的小说就看什么小说,而且对所有的小说的评价地位,已经了然于胸,这岂不是美好的事吗?

这还不算是我的传教士口吻,我真正想说的是:“当天国降临时,我们都将得永生。”

用户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