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宏志私房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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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情与执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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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畸情与执迷

——读《哈瓦纳特派员》与《守护者注视下》

詹宏志:上礼拜我用比较全景式的描述来谈推理小说的诞生,而今天挑的这两本书在推理小说中都是怪东西,这两本是我个人特别偏爱,很变态的小说。《守护者注视下》是本怪小说,这个侦探一开场第一页第一句已经坐在窗边,一直忙到小说的最后一行,完全没有休息,符合当年第一家侦探社成立时的标语“We never sleep”。这个人从头到尾不曾合眼,在小说中一心努力作个侦探。小说中当然也有犯罪,是个滔天大罪,有好几具尸体,转手的钱……什么都有,但是从头到尾这侦探没去破这案子,只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这样一位私家侦探,不知道真正的名字,小说中叫他the eye。而侦探社其实就是今天所谓的征信社,不是什么高尚的职业,不会碰上福尔摩斯那种精采的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跟监,搜证,捉奸,帮人家拍照打离婚官司。这职业有很多副作用、职业病,社会地位不高,案子一来,就三两天回不了家,直到掌握到主要证据为止。也因此和家人聚少离多,所以婚姻和家庭多半有问题。

反叛传统的小说,回归人性的侦探

这小说以此为前提,这个侦探一开始你就知道他的背景和创伤,他有失去的婚姻和女儿,一开始the eye在办公室,对着一张小照片,是他女儿和同班同学的合照。他太太离开时在背后写了一句仇恨的话:“看你认不认得你女儿。”翻过来结果他真的认不出来。这张照片包含了他生涯所有的悔恨。那张照片他已经看了十六年,只是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女儿。因此他有很多幻想,在梦中会看见和女儿重逢的场景,但这些梦境却无法弥补他曾经拥有的生活、家庭,以及面对女儿的愧疚与空虚。有天他接到一个案子,有个有钱的父母,他们的小孩交了女友,怀疑这女孩是否别有所图,要侦探社去打听探查女孩的背景。这个侦探一开始很敬业的跟踪这个女孩,可是看着看着,他看到这女孩犯下了惊天动地的大案子。接下来两百页,故事惊人地急转直下,他一路跟着她、窥视她,但是当她犯罪时他也没有善尽职责,反而帮她抹去所有的犯罪证据,帮助她度过难关和危险,也帮她除掉那些可能伤害她的人,却没让那女孩知道他的存在。

这个故事从一天两天变成一两个月,然后三年四年,任务已经变调了,公司把他开除了,到后来,好像变成一个永恒的守候,那位守护者的眼睛看着她,紧盯地、偷窥地、柔情地、看着一位无恶不作的美少女,仿佛是地老天荒的爱情,好像是山盟海誓的承诺,怵目惊心,黑暗恐怖,又无限残忍,又美丽又病态又危险,而且肮脏。总之,侦探该做的事他一件也没做。他完全背离了福尔摩斯这些人该做的事,做一个完全不属于推理小说的事情。

这是推理小说吗?这是个争议。把这本书选进经典之林,有我偏心的理由。当推理小说的传统丰富到一个地步时,所有的背叛都会变成养分。这是推理小说的变形,也可说是伪装成推理小说的爱情小说。如果没有推理小说的历史传统,这故事就无法带来这么大的震撼。从侦探小说的范畴来看,它几乎就要让侦探小说的边界开始瓦解,回头再看其他推理小说,就会发现其他的侦探未免都太正常了点,该有的缺点和复杂性都没有。当年艾勒里·昆恩写得理直气壮让侦探都在办案的时候,新书发表会上记者就忍不住丢出一个问题:“你可以描述一下艾勒里·昆恩的性生活吗?”也只有《守护者注视下》这样的小说,才有机会把侦探推回人的位置上,让他所有的不完美、困难、犯错,因为某种创伤而变得诡异、非理性、也变得可以理解。当我们读过足够的侦探小说后再来看它,就会觉得非常有味道;在推理小说正典传统中这么多规矩的侦探后,看到the eye时我们才能对照出乐趣来。我也因为读了这小说,才明白这是传统的一部分,因为这个传统够强大,反传统才能被传统吸纳,变成进步调整、自我分化复杂的一部分。

错乱的价值观与不变的纯情

傅月庵:我的第一个感觉是:这是推理小说吗?它没什么好推理的,从推理解谜的角度来看,中间的破绽太多。可是回过头看,这些又都不是小说的重点。大部分推理迷不会认为这是本正典或典型的推理小说,但宏志讲过:这一零一本书当中他最喜欢这一本。我来推测可能的原因,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约莫一九八八年时,尔雅的年度小说选由宏志主选,当时他用了一个很有趣的标准,:“好看过瘾爽”。当时我心想,真的可以这样选吗?过了这么多年,我回头来看这本小说,感觉宏志一路走来始终如一,这确实是本好看过瘾爽的小说。另外,我又觉得它好像不是推理小说,中间最重要的原因:这是本终结了私家侦探小说的推理小说,我认为它不仅终结了私探小说,根本就是粉碎了推理小说,因为推理小说有个特质:有案件、有尸体,不管从法律标准或是道德标准,侦探都应该要站在善的这边,但《守护者注视下》把整个价值系统全搞乱了,应该站在善这边的侦探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把推理小说中最重要的正义推翻掉了,而且最可怕的是,到最后我们居然可以理解他,而且还可以同情他。

回过头说,为何我觉得到了这个年纪时,会觉得这是本有趣的小说,而且还会被感动?王国维说过:可信者未必可爱,可爱者未必可信。来看这本《守护者注视下》,他未必可信却是可爱的。其实小说也是这样,每个骑士都要去找到一个能贡献他所有丰功伟业的女孩。但是年龄到了某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人生到了某种程度,你就会知道最难的一件事是单纯,纯情是很不容易的。

詹宏志:我找到这本书时已经四十岁了,这本书也许需要到某种年纪才比较容易看。我觉得真的需要一点年纪才知道失去是怎么回事。这小说从头到底都没有露出一点the eye的心情,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只知道他做了这些事,他一直跟着她跟着她,然后打电话回办公室说谎。这女孩到底是不是他女儿,小说里头从头到尾也没给答案。可是不知怎么搞的,这个小说就会触动人,你仿佛知道这个逻辑,你好像跟它有个相似的逻辑。英国有个非常有名的书评家贾库包斯基,他曾经编过一本书叫《百家神探集》,找了一百位作家,要他们写出心目中最难忘的侦探,写他们看到的以前的书。年轻小说家就会写老的小说家,老的小说家就写已死的小说家,这就各有一种传承。贾库包斯基在里面也写了一篇文章,他自己最喜欢的侦探就是the eye。马克·贝姆这位作家,他在美国完全不受重视,反而在欧洲比较受到注意。法国人颁奖给他,把他的小说改编成电影,英国人贾库包斯基帮他编合集。他一直到前年才受到好莱坞重视,把《守护者注视下》改拍成电影,他三本小说中的这一本,原本已经绝版二十几年,就拜电影所赐重新出版。不过电影拍得不能看,算是污蔑这本小说的电影,所以应该会很快再度绝版(全场爆笑)!

严肃的娱乐小说

傅月庵:接下来讨论的是《哈瓦纳特派员》。《哈瓦纳特派员》是本间谍小说。葛林跟英国的MI6有很深的渊源,在他的自传,也就是《梦之日记》当中就有谈到早年当间谍的日常生活。我对这本书的看法是:刚才的《守护者注视下》在说“人生当中,可信者未必可爱,可爱者未必可信。”而《哈瓦纳特派员》是在说“人生的真实面向,其实未必可信,也未必可爱或可笑。”想象有个间谍,拿了张吸尘器的说明书和解说图,把它当成重要军事机密寄回去,而对方就把这个当作很重要的军事机密研究。可是应证到真实生活来,我们知道间谍也是要报销收据,有很多间谍现在正在到处收集发票,讲起来虽然可笑却是事实。《哈瓦纳特派员》讲的是真实的人生,是带有存在主义色彩的故事,你要承受各种荒谬,最终则是一场悲剧。

詹宏志:葛兰姆·葛林一方面是严肃的小说家,特别是写天主教冲突、道德困境这类主题,他会被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多半也是这个缘故。他会帮自己的某些小说加个副标题Entertainment,意思是这是本娱乐小说。但我看不出他的娱乐小说有比他的严肃小说不厉害,因为娱乐之余也会让你想很久。至于谋杀专门店的推理小说中为何要放入间谍小说《哈瓦纳特派员》呢?间谍小说原先就是从推理小说延伸出来的,若回头去找间谍小说的源头,就会发现福尔摩斯探案里也有间谍小说。在某些福尔摩斯小说里,案子牵涉到国家机密,也牵涉到国家的命运。从这条线索再延续下来,G·K·切斯特顿也写过一本《知道太多的人》,这也是今天间谍小说的另一个重要源头。至于我们比较熟悉的形式,是个可以做很多事的非常厉害的间谍,可是就像推理小说或其他类型小说中,你看到有侦探解谜这样的作品,可是也有描写犯罪与其所在社会的小说。间谍小说也一样,有一支想让间谍做行动派的英雄,让一个人去对抗大的阴谋或国家危机;也有小说家喜欢让间谍小说有现实色彩,当间谍被放到现实环境中时,会发现间谍这行业和人格特质是很特别的。

《哈瓦纳特派员》有点像《守护者注视下》,有很重的现实感,但也是个令人哀伤的故事。背景是古巴的革命时期,有个住在古巴的英国移民,是个吸尘器推销员,太太已经死了,女儿正值青春期,花钱如流水。由于革命时期的风声鹤唳,没什么人买吸尘器,生意越来越差。这时来了个行迹鬼祟的人,也不是来买吸尘器的,最后说自己负责加勒比海的情报网络,需要吸收线民来帮忙获取古巴的情报。但他只是个推销员,去哪里找有用的情报?不过想到存款越来越少,既然有外快找上门,想想也就答应了。他就开始想尽办法要写有情报价值的报告,只要有报告寄回去就可以申请公费,其实他想的,不过是家里日益局促的收支状况。这可怜的小人物不是小说家,也不是编剧,所以就把四周发生的事情写进来,但写得模拟两可,似乎疑点重重。结果这些报告送回英国后,被判断古巴一定在发展什么阴谋。报告写着写着,就被要求再深入追踪查证,因为英方已经怀疑这会不会是影响国际局势的计画。既然对方要求,他就编了更多的谎话,最后连吸尘器的内部结构图都画下来寄回去,说我看到的武器就长这样。但也因为他写东写西,所以家里开始出现奇怪的事情,古巴政府也开始注意他,亲人朋友开始被盘查或关起来,遭遇各种意外,于是他变成两边都困窘的人。故事大致如此。葛林讲的是个贪小便宜的人,却不知道这些事最后会变成国家的危机。这些世俗架构下的侦探其实很困窘,无法像英雄式间谍片里的主角那样光鲜有力量。间谍工作固然存在,但真正的情报工作在现实生活中要仰赖人的情形并不多,大部分是仰赖资料排序和现代化的侦测工具像是卫星,要不然就是研读对方公开的讯息,这是真正厉害的情报员所擅长的。间谍工作其实很不人道,又不符合人性。这是种人格分裂的生活,两种效忠,两种人格,两种身分,他的生活本质是欺骗和不信任,他怎么能有真正的友谊、亲情和家庭?他们是孤独的人。这类童话故事没告诉我们的,是间谍的道德难题、心理困境,还有他必须接受的煎熬。

间谍世界的道德困境

《哈瓦纳特派员》是在说一个平凡人,他夸大吹牛只为了赚外快,没想到却差点引发一场国际冲突,这是一九五八年写出来的。小说家写得轻描淡写,但读者应该要感到怵目惊心,几十万人要死亡的大战要开打,极可能只因为一个间谍要张发票来报账,只因为他的一个小小需求。也许情报人员也需要证实自我价值,常常必须说的比真实得到的多一些,他只是要告诉世人他们也很重要也很厉害,但一不小心这件事就要用人命来换、或引发货真价实的战争。《哈瓦纳特派员》基本上是个哀伤的故事,一个平凡有困难的小人物,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头被吸收为间谍,他也不过是要解决家里的一些小问题,为了报账而写得夸张一点,结果最后他和家人的生命,连同国际情势都出现危机。这个故事有很强的现实感,是对人性有很强透视的一本小说,读起来一方面是娱乐小说,一方面又对你所处的环境感到怵目惊心:人的脆弱是否足以驾驭一个必须跨越道德困难的处境。这是这本小说想要做的事,就是这个部分才让我选入这本小说。

傅月庵:回过头再来谈葛林。背叛是种习惯,他在写作上可以写严肃小说,也可以写娱乐小说,以我很主观的看法,这就是一种分裂,他的真实生活也一样,他始终没有离婚,但在外面一直有情妇。这和他的间谍生活是不是有关,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个故事是真实的,葛林在这种分裂里面,他其实是既憧憬又向往,他对人性的判断自有一套标准。二次大战后他重回MI6,有个上司费尔比是个被苏联吸收的反间谍。费尔比身分曝光后逃到苏联,英国情治单位几乎因这个事件整个瓦解。勒卡雷的小说中也影射了这件事。费尔比跑到苏联后,全英国人人皆曰可杀,唯独葛林始终跟他保持联络。费尔比到八十几岁时写了回忆录,结果葛林居然帮他写序,帮一个叛国贼写序。费尔比快死的时候,两人还在莫斯科碰面。葛林会这么做,是因为他确实了解人性,尤其是他自己也从事过背叛的间谍工作。反过来看他的爱情生活,他始终不肯离婚,《爱情的尽头》有点自传的味道。再放大来看,在他经历了间谍生涯,写出这样的小说后,也许他对国家的看法也是这个样子,我爱我的国家,而我的国家也爱我,如果你这样体悟过之后,那个答案也许就更加清楚了。

这两本书就聊到这里为止。之前我有个很好奇的问题问过宏志,他的答案非常有意思,可以跟大家分享。也就是说,当推理小说这样一直出下去,我感觉到有股趋势:推理小说为何越来越血腥,以前克莉丝蒂的小说如此优雅,但现在的小说越来越变态,我想问这是台湾选进来的市场产物,还是普遍的潮流趋势?

詹宏志:当代的推理小说的确越来越血腥,凶手是越来越变态,我可以举好几个例子,像是《人骨拼图》、女法医系列、《沉默的羔羊》。这个我称之为“八卦报纸头条效应”,现在在台湾,要上八卦报纸的头条也不容易,简单地杀一个人大概没办法,可能要用很特别的方式折磨一只猫,也许还比较容易上报。回想侦探小说发展史,侦探小说原来是个新发现,福尔摩斯的受欢迎,刺激了当时的作家注意这个类型并试图挑战,这些作家跳进这个领域后,创造了各式各样的案情和侦探,通常他们是研究规则后,会想我能不能创造一个不一样的侦探,或更精巧的案子和不一样的破案办法。这就是后来我们看到推理小说的黄金期。这样的追逐,经过这么多年许多有智慧的人投入后,很多形式已被推到极致,像约翰·狄克森·卡尔一生用了五十部小说来探究密室的各种可能性,在他之后的五十年,能举出十个密室的例子就很不得了了。意即你要在这个形式发展的难度越来越高了,而本格推理会发展至犯罪小说,其中不乏因为解谜推理发展至难以开发的地步了,作者意识到侦探能做的事有限,所以让动机跑到犯罪者那边来,因而开拓了波澜壮阔的创作。就算是冷硬派的侦探,从山姆·史培德写到马罗、罗斯·麦唐诺,一直写到卜洛克的马修·史卡德,冷硬派的侦探能怎么颓废也颓废到底了,再怎么写也写不出比马修·史卡德更百无聊赖的人了。推理小说在西方出版有两个重心,一个是特别强调推理小说的来历,希望能够进入畅销排行榜的,要不是案子背后有惊人的大阴谋,像《达文西密码》,要不然就是像虐猫那样变态到不可思议,杀一个人已经没意思了,连续杀人狂才能引人注意。连续杀人狂从八零年代盛行至今,现在没人要看了,要像《人魔》那样生炒人肝的特殊口味才能上头条。至于另一端则是回到推理小说的读者群中,这一群人有读推理小说的基础,愿意在推理小说的支流中寻找乐趣,这里头有历史推理、英式Cozy推理(舒逸推理/温馨推理)等等……这些书就要到推理小说专门书店才找得到。也有人在找推理小说里有没有新的任务,像是可不可以发掘社会的另一面?上礼拜有人问我:当下的作品中有没有哪些可能被我重新选书选上的?米涅·渥特斯,她的《冰屋》处理无家可归的题材,这是都会里的现象,而这个圈子不容易打进去,不容易得到这些人的信赖。对于推理小说家来说,现在的挑战比过去还难,这么多杰作在前面,光是谋杀专门店就有101种,每一种都不一样,你现在要写一本小说和它们并驾齐驱,甚至要推陈出新,这并不容易,而有种廉价的做法就是把尸体变得更难看,然后把照片放在第一本封面上面,这就是我们看到的其中一支。幸亏这不是所有的推理小说,还有其他发展可能需要读者来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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