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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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地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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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地狱行

“诸葛玄的侄儿,哼!乳臭未干还真神气,看情形把你给宰了……”

孔明从笮融充血通红的眼睛,感受到他在打什么主意。

豫章郡的行政中心位于现在江西省南昌市,赣江流经市镇之侧,注入鄱阳湖。鄱阳湖是当今中国数一数二的淡水湖,但当时似乎没今天这么大。鄱阳湖的名称也出于隋、唐以后。东汉时名为彭泽。

诸葛玄前往豫章就任,采取的路线是:由襄阳南下至长江,再搭船从柴桑(现在九江市附近)进入彭泽。其兄的三子铃、亮(孔明)和均也随行。进入彭泽之后,可以看到西方的庐山。庐山一名章山。

豫章亦称灌婴城,相传是曾仕汉高祖、被奉为建国元勳的灌婴所筑。诸葛玄就任的时间,距离灌婴的时代约四百年。他甫进灌婴城,就接获朱皓亦被曹操任命为豫章太守,近日内也即将到来的消息。

“是文明?”

诸葛玄和朱皓在洛阳算是旧识,他直呼朱皓的字。朱皓是一板一眼的人,既被任命,想必会前来就任。然而诸葛玄为回报刘表的恩顾,一步也不能退让。

“要和他打一仗吗?”十五岁的孔明问。

“大概吧!”

诸葛玄已经召集军队。他从荆州带来的士兵只有三百余人。豫章虽然有五百名左右的士兵,但忠诚度可疑。郡的常备兵原本有千余人,在太守周术死后,却只剩下一半。他们本来就归周术所管,现在主子死了,便跟着解散了。新太守诸葛玄只好征集附近的壮丁,否则他们必然被另一个豫章太守朱皓给征走。在对方未征走之前,当然先下手为强。

“他会不会怨恨您?”孔明半提醒地问道。

“一点也不会。他反倒会怀念我。我们在洛阳就认识了。”

“可是,不是说难免一战吗?”

“大概无法避免吧!”

“真是无意义之战。”

“哪个战争不是无意义之战?”

“如果只任命一个人当太守,就可以不用战啰?”

“哈!哈!哈……是啊!因为有两个太守,所以不得不战。只有一个人,就算要战也没有对手,不是吗?”

“说的也是。”

孔明点头。被带至城内的那些年轻人,都一脸悲伤。原因无他,他们被迫和无怨无仇的人作战,敌我双方都在同样的地方征调兵员,有时骨肉之亲会在战场刀刃相见。

“皇上圣威一衰,就变成这步田地!”诸葛玄叹道。

与孔明同岁的皇帝刘协(献帝),因董卓之故移驾长安。名为迁都,实则被迫离都。董卓想借天子之名咨意操纵天下。后来,董卓为部下吕布所杀,随后吕布又被董卓部将李傕、郭记逐出长安。

天子近侧尽是此等小人物,当然无法号令天下,于是曹操、刘表、袁绍、袁术等一干人便随意任命地方长官。

“虽说是无意义之战,但英雄过多,无意义之战便不可免。”孔明说。

“英雄太多?说的也是。如果这当中没出现大英雄,无意义之战就会一直打下去。”

“荆州刘表算是大英雄吗?”

“为叔认为群雄当中他是比较杰出的。”

“是吗?”

孔明不再发问。他明白必须有大英雄出现才行。如果把无意义之战视为过渡,那世局就还有可为。

诸葛玄早一步抵达豫章,也许因此掉以轻心,而且朱皓又是旧识,在他眼中朱皓并没什么军事上的本领,所以便小看了朱皓。

“什么?刘繇的军队!”

当诸葛玄获悉朱皓有刘繇的援军当后盾,一时相当狼狈。扬州刺史刘繇被孙策的精兵击退,如今却率领败走的部队逼近。虽为败军,但可是有实战经验的部队。诸葛玄仓促组成的守备军人心惶惶。

“完了!属下认为及早把城交出去,暂时避难再说。”

担任秘书的甘海建议道。搜集情报是他的工作,由于刘繇阵营的参谋许劭的秘书文波是他的挚友,因此常能获得敌方的情报。以兵力来说,很难招架对方。

“避难是好,可是往哪儿避呢?”诸葛玄问甘海。

“属下以为无需太远。”

“对方不会乘势追击吗?”

“追击嘛……属下以为不会深追。因为朱皓与刘繇两人才刚合作。而且,刘繇阵营有笮融这号人物,彼此深有戒心,不会远出追击的。”

“说的也是。对笮融这种声名狼藉的人,应该不会掉以轻心才对。”

诸葛玄双手抱胸想了一阵子。

自称佛教信徒的笮融似乎借信仰聚众,在江北杀了厚遇自己的赵昱,这种事情可不是佛教徒做得出来的。而且,渡江之后,还杀了秣陵(南京)的薛礼。薛礼本为彭城国相,因为徐州陶谦的压力而转往江南。笮融为夺其麾下军队与军需品,而将其杀害。有这么富心机的人在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命会丢了,任谁也不敢放心而行。

“好吧!”诸葛玄放开双手,站了起来:“先将半数人马移至西城,敌方攻至时,另外半数跟着撤退。现在就把船淮备好。”

所谓西城,即豫章城西方的一座小城,背靠名为南昌山、又称厌原山的山岭,难攻易守。西城虽离豫章城不远,但必须渡过赣江此一大河才能抵达。如果事先淮备好渡河事宜,一旦动身渡河,当可摆脱追击。更何况敌方阵营内还有一名忘恩负义的笮融,彼此必互不信任。只要进入西城,应可保有相当时日的安全。如果在此观望形势,等待敌方阵营的变化或天下情势的转换,夺回豫章城也决非不可能。

当时的三十里,仅约十五公里,大河以此等距离相隔,使豫章城一带发生的事情,大概当天就会传到诸葛玄所撤退的西城。

诸葛玄按预定计划撤退,另一名豫章太守朱皓则进入豫章城。虽然这是得助于刘繇的后援,但入城一事可是独力而行。原因是诸葛玄几乎毫不抵抗,他可谓兵不血刃地入城。然而,数日后,笮融的军队声称奉刘繇之命,浩浩荡荡进入豫章城。

这是预料得到的事。通过投入刘繇阵营的人相鉴定名家许劭的秘书文波,甘海获知大致的情报。

“子将(许劭)先生反对让笮融进豫章城,可是又别无他法,毕竟笮融就在最接近豫章的地点。”

甘海向诸葛玄报告敌方阵营的状况。

“笮融以前的所做所为,刘繇不是也一清二楚吗?”

“所以才附上严加提防这个前提。为提防朱皓,他特地派人监视,那个人就是文波。”

“你见过文波吗?”

“见过。”

甘海可真是东奔西跑,他和文波不仅有联络,还经常会面。

“那么,文波有何看法?”

“文波担心朱皓过分相信别人。”

“他正是那种人……”

果然,笮融一进豫章城,就很干脆地杀了轻易相信人的朱皓,夺取其军队。

朱皓的军队,其实也是在附近临时征用的一干人,和朱皓个人完全没有关系。谁能够供给他们吃穿,谁就是他们的主子。因此,只要杀了他们的主子,就可以轻易将之收编。

“笮融真的狠下心了。看来已有所觉悟。”甘海说。

“当然啰!他在江北杀害赵昱的时候,就已经狠下心了。”诸葛玄回答。

“刘繇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又有什么用?问题是他当下亟需兵力啊!”

“现在在彭泽城的刘繇,想必会进兵讨伐笮融。”

“这还用说。不出兵的话,扬州刺史的威严就扫地了。”

笮融比别人强的地方,在于部众的主干是佛教徒众。同属信徒,和他有个人关系,以及精神关连,这是极为强大的,不可与在附近临时召雇的军队相提并论。

“据文波说,”甘海道:“他的主子认为强处即为弱处,而且扬言他有自信可以将笮融的强处转为弱处。”

文波所谓的主子,当然是人相鉴定权威许劭。

“这简直是奇术。”诸葛玄笑道。

“的确,听他这么说,会认为是奇术。”

“那么,许劭是怎么做的?”

“这一点属下还不知道。”

“闭门勤练战术吗?”

“属下听说是在研读经典。”

“你说经典,是指浮屠的经典?”

当时“佛教”二字还未通俗化,大多使用直接的音译浮屠或浮图。

“是的。”

“不读兵法书,而读浮屠经典,这就奇怪了……”

诸葛玄说到这儿,转眼看侄儿孔明。十五岁的孔明也在场,他对甘海的报告微微点头。诸葛玄注意到这一点。少年孔明比起同年的人沉默,没有引人注意的念头,在感情的表现方面也很含蓄。现在孔明居然会点头,想必有所领悟。

“阿亮,你有何看法?这一阵子你好像在看浮屠的典籍。”

诸葛玄看过这个聪明侄儿阅读浮屠经典,因为不是什么坏事,就任由他去。诸葛玄未曾看过浮屠的书,只听说上面写一些世事皆空之类的。

“一定是经过徐州时,看到曹操残酷的杀戮,受到冲击,而一时被阐释世事皆空的浮屠教义所吸引吧?”

诸葛玄心想这也难怪。后来看到他又一板一眼地研读四书五经,没再深入浮屠,也就放心了。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迷上浮屠的教义?我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才去看它的经典。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懂,可是,我知道它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刚才我听说许先生也在看浮屠的经典,总算意会过来了……”

孔明的语气有点害羞。

“你说‘总算’,岂不太含糊了吗?”

被叔父这么一说,孔明坦白地说:“叔父说的是……我会再努力研读。”

“不,含糊也无妨。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好的。是这样子,”孔明有点腼腆,但毫不犹豫地说:“听说笮融的部众并非征雇的,而是一批信奉浮屠教义的人;把这批人聚集在一起的,并不是笮融,他们是在有意无意中聚集起来的。”

“是啊!我也这么听说。笮融以前因为徐州陶谦的缘故,负责监督漕运,听说从事这工作的人多是浮屠的信徒,笮融似乎是为了利用他们,才自称是浮屠的信徒。”

这个时代是信义扫地,谁也不可信的世界,力量就是正义,弱肉强食,时时刻刻都大意不得。在这样的时代中,很难得的,浮屠徒众是可以信赖的。

所谓漕运业者,即运送业者。从淮南以南,多是水路,这个行业的人实际上就是水伕集团。他们将顾客委托的物资,运至远地,正确送到指定的对象手中。如果没有送到,下一次就做不到生意了,因此最重要的是信用。

当时佛教信徒仍属少数,但信徒之间有很深的联繫。只要是必须讲求信用的事,他们之间绝无问题。换句话说,漕运的工作已非他们莫属。

笮融通过陶谦负责漕运的事,知道有这么奇特的集团存在。

“要是能掌握这批人,就可以好好干一番事业……”

而掌握他们的最好方法,便是自己成为浮屠的信徒。为成为佛教信徒,笮融的做法可是大手笔:造寺、造像、普渡(祭饿鬼)等,规模都很大。而这一切都为了宣告大家:我是浮屠的信徒,我做了这么样的事,当然浮屠信徒的领袖就非我莫属了。

信徒们很纯朴地相信笮融,跟随他到现在,他们一直相信他们作战、流血是为了佛法。笮融一再背信的行为只是对付外面的人,对里面的人想必说是“为了佛法”。不过,再怎么纯朴的信徒多少应该会觉得奇怪。水伕和他们的家人大多行过船,见识比一般人广,不会任由他一直欺瞒下去。

“笮融杀了赵昱、薛礼、朱皓……这些和他无冤无仇、甚至有恩的人,浮屠徒众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了。”

孔明说。

“接下去啊!”

叔父催他快说。

“一旦知道笮融不是真正的信徒,他的部众中最强大的部队可能会起而背叛他。我想许先生被我们认为是奇术的那番话,可能和此事有关吧!”

“原来如此。许先生为揭开笮融的假面具,才研读浮屠的经典……浮屠的教义是如此这般,因此笮融不是你们的兄弟,不是信徒,所以不是领袖……要是能说服他们这一点,那他的奇术就应验了!”

诸葛玄盯着侄儿的眼睛说道。他自己都还搞不清楚的事情,十五岁的少年居然能点出鲜明的轮廓,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诸葛玄再度为孔明非凡的才能吃惊。

笮融是细心的人,知道浮屠徒众的动向足以制自己于死命,他也料淮三次背信杀人的行为可能会动摇他们的信任。

蟠踞江南,独霸一方,这是笮融的一大野心。

在笮融担任陶谦的经济官僚时,经常聚集庞大的物资,将之运送到徐州,偶尔想到:“陶谦当徐州刺史威服天下,还不是因为有我为他生财?”

想了想,忽然有个念头:“我也可以独当一面啊!”

这个念头在心中浮现的次数日益频繁,而随着陶谦陷入苦境,笮融自立门户遂成为现实的课题。

笮融并非时机成熟才独立的。陶谦被敌人曹操逼得走投无路,才施苦肉计引进刘备。后来,陶谦卧病在床,刘备自然成为徐州之主。也因此,刘备必须和曹操对决。徐州顿时沦为战乱之巷。在袁绍、袁术、刘表等群雄唾手可得的地域,是容不得第三势力存活的。

“到江南去吧!”

笮融出身江南丹阳郡,自然会想到蟠踞江南,何况江南又无大势力存在。孙策也做如是的想法,得到主子袁术的谅解之后,便执意迁徒江南。这之外,曹操所派遣的朱皓,和刘表所任命的诸葛玄,两者皆非武将。

当时的孙策,只是袁术麾下的一名年轻部将,正要迈开独立的第一步;他可是拥有兵力的武将,只不过兵力并不强。扬州刺史刘繇也为躲避袁术的武力而迁往江南,他虽名门出身,兵力却不够强大。这一干人可谓半斤八两,笮融则因统率可信赖的浮屠徒众,而显得略占上风。他所欠缺的是名门出身的美誉。

屈身作揖对笮融并不算什么,他已经习惯了。他先屈就于刘繇,投入其麾下。因为最后最管用的是兵力,所以他可以忍受任何屈辱,只要能增加、蓄养兵力即可。而增加兵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掉军队的主子,夺取其兵力。他重複干了三次。

笮融也想过:身为领袖,背信行为会动摇浮屠徒众的信赖,但为了换取大利益,只好牺牲小利益。

“简直是卖命走钢索……”

笮融本人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场,因此努力想将增加兵力和失去信徒人望两者换算成力量的数据,从中取得平衡,以从窘境中解脱。

笮融以刘繇麾下一名部将的身份,打着援救豫章太守朱皓的旗帜前赴豫章,随即将应该援救的对象朱皓给杀了。此事使他和主子刘繇处于敌对,并使自己陷于孤立。

早一步进入豫章的诸葛玄,也早一步逃出豫章,据守于西城。

笮融一方面与西方的诸葛玄对立,又背叛在北方彭泽县的刘繇,与其敌对;东方则有孙策逐步逼压浙江。笮融计划先杀诸葛玄,夺其兵力,再乘势击破刘繇,如此可以蟠踞江南西部,与东部的孙策并立。至于在二分江南的情况之下,要保有其一,还是与孙策决一雌雄,则视情势而定。

然而,笮融无法立即袭击诸葛玄。

“只要西城维持这个样子,随时都可以拿下。”

笮融心里如是想。说起来,朱皓及其援军笮融才一逼近豫章城,诸葛玄就不战而逃,避走西城,算不得什么敌人。如果在处理这种敌人之际,背后受到刘繇军的攻击,那麻烦可大了。因此,笮融决定暂且不管诸葛玄,全力防备北方的刘繇。

而且,除了要注意刘繇的动向之外,他也得担心浮屠徒众的异心。杀死朱皓之后,如果立即杀害诸葛玄,将会加深厌恶杀生的浮屠徒众对笮融的疑虑。他有必要腾出一段时间,使因其杀害朱皓而心生动摇的浮屠徒众平静下来。笮融很明显地感受到他们的动摇。

“为什么要杀掉太守(朱皓)?我们不是要来援救他的吗?”

信仰指导者中有一人发出语气怯怯,但语意明确的疑问。

“因为太守在得到我们援助,击退诸葛玄之后,打算杀害我们这些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我们有明确的证据。”

笮融回答道。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话不可含混不清,最好坚决果断。他对自己的口才很有自信。他将挖空心思所想到的话,淮确地射中对方的胸口。力劲不可太强,也不能太弱,话要刺进去,却不可刺穿。他惯常反覆搅动停滞在对方胸口的话,以加强效果。例如说“懂吗”、“觉得怎么样”、“明白了吗”,通常他都可以得到预期的回应。

但是,这次笮融对于杀害朱皓的说词,却没有得到回应。

“怎么了?会不会杀得太过频繁了?”

笮融想在军中确认这一点。

——你们有什么不满吗?

——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说出来。

笮融展开说服的工作,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正当他在说服他们、询问他们的看法时,他们的回答有共同的地方,不仅不满之处相同,连表达方式也类似,想来一定是从谁那儿听来什么话,再各自转换成自己的口吻,说了出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笮融脑中浮现数名信仰指导者的容貌。这是个大问题。他一个一个过滤。

结论出来了,似乎是外面的人进来散播的,说了一大堆话动摇浮屠部众的心。

豫章附近有数百名浮屠信徒,笮融的军队进来时,曾受到他们热烈欢迎。但朱皓被杀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有了变化。

——朱皓是重信义的人,做梦也不相信他会想杀援主将。

——他对浮屠教义也有深厚的理解。

——这种说法不可信!

似乎当地信徒有人用这种话点燃军中信徒心中的疑火,而且更进一步煽动火势。更严重的是,这似乎是有计划的。

笮融心慌了。刘繇阵营有许劭这么一位精通人心的人,他既为参谋,必然展开心理战!

“许劭必定派遣奸细动摇信徒的心。”

笮融虽然掌握到这一点,却找不出那名奸细,可是又不能放任不顾,便决定采行恐怖政策。他逮捕豫章郡浮屠信徒的领袖徐习,罪名是“通敌”,处以斩刑,用意在杀一儆百,让其他人知道以后谁敢乱说话,下场就如此这般。而且,他还宣示徐习通敌的对象是诸葛玄。

诸葛玄来到豫章时,徐习曾立刻要求晋见,说明浮屠信徒为信仰聚会,这是和平的,希望能给予保护。诸葛玄高兴地答应。二人只见过此次面,日后没发生什么问题,也就不曾再见面。但这样却被指为“通敌”。

笮融进入豫章时,徐习也曾请见致敬,但这次并没有请求保护,因为军队主干是信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笮融为怀柔当地的信徒,便给予徐习高位的官职。

此事曾在军中引起小波澜。

“我们在军中少说待了十年,都没得到这样的官位,他刚刚加入,就获得这种优遇,这哪算公平?”

此话亦传入笮融耳中。

笮融本意在怀柔,原以为豫章的信徒很多,后来才知道只有数百人而已,便后悔录用了徐习,徒然引起军中的不满。他正想办法要将徐习降级,以纾缓军中的不满,就在这时候,刘繇阵营前来扰乱军心,迫使他不得不整肃军队。

于是,徐习被选为杀一儆百的牺牲者。

笮融军中的信徒多达万名,而豫章的信徒男女加起来才数百人,他想牺牲少数以消除多数的不满。如果军中的信徒是“旧”,那么,进驻地豫章的信徒便为“新”,任何世界都有新旧的对立。但是,只选择让两者对立的笮融,似乎暴露出他本人是假信徒这回事。因为这两者之间,同属浮屠信徒的亲近感远较新旧的对立更为强烈。

处斩徐习非但没有镇压笮融军中的动摇,反而使之更为严重。

徐习被处斩的消息当天传至西城。

“真残忍啊!像徐习这样的人物很难得啊!”

了解徐习人品的诸葛玄,心情甚为沉重。他询问身旁的孔明:“你读过一些浮屠的书,如果就教义来看,这件事会如何收场?”

“我对浮屠的学识很浅薄,但我知道它严禁杀生,这次被杀的人是信徒,笮融将使自己陷于穷途末路。”

孔明回答。

“连小孩都知道这么做是愚蠢的,笮融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再摇一下就垮了。”

诸葛玄摸摸下颚。

“不,不会再去摇动他了!子将先生可不是这么慢条斯理的人。”

甘海说。刘繇阵营端视子将许劭之意而动,这已是众人皆知的事。

“是吗?甘海,你和那个文波交情很好,对子将的事似乎知道不少。不过,我认为笮融的军队不同于普通军队,我认为还有另一次的撼击。我们哪一个猜得对?”

“属下认为现在已不是打赌的时候,”甘海摇头说:“要到豫章城,就属我们最近,刘繇先生和子将先生都还在彭泽县……我们应该乘现在整军……”

“噢?那么,我要跟他们交战啰?”

诸葛玄继续摸着下颚说道。

甘海建议乘笮融阵营动摇之际,大举进兵。夺回豫章城也许并不困难,问题是,接下来必须与拥有许劭这位令人畏惧的军师的刘繇交战。甘海一时为之语塞,但还是说了一句:“不过……这不是乱世之常吗?”

“乱世之常?如何?阿亮,你的看法如何?”

诸葛玄转头问孔明。

“派遣使者到彭泽,请其共同夹击,如此不就不用为敌了吗?”

孔明说完,略微低头。

“我想只有这个办法。”

诸葛玄表情转为严肃,停止抚摸下颚。

“也就是说,要投降。”

过了半晌,诸葛玄慨然地加了这句话。

“投降不也是乱世之常吗?”孔明立即接口说道:“我认为交战是乱世之常,不战而降也是乱世之常。不战的话,也许还可以救许多人的性命……而且,这也是成为大英雄的踏板。”

“大英雄?”

大英雄可以救乱世,一定要出现才行。

“你自己何不当大英雄?”

孔明偶尔会在自己心里听到这样的声响。

“我想磨练辅佐的才能,镇服乱世的英雄必须具备别种才能……至于能否遇得到这个英雄,则要看我自己的命运……”

孔明如此回答自己。

刘繇到底是否具备大英雄的资质,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至少他能肯定对人物具有眼力的许劭,不妨把他视为有实力的候选人。

刘繇很有自信地进攻豫章城。除了军师许劭之外,又多一位名将——同乡的太史慈。太史是姓,慈是名,字子义。他曾在渡江作战中,与随有十三骑的孙策发生遭遇战,正打得难解难分之际,两阵营的大军来到,因而未分胜负,这便是着名的“神亭之战”。

豫章城意外地脆弱,不过所谓“意外”是一般人的看法,许劭则视为理所当然。因为笮融的军队士气骤然低落,几乎可谓战意全失。

“收里并西城兵力,日后再一雪耻辱!”

笮融放下此话,捨弃豫章城,渡赣江逃往西城。刘繇并没进一步追击。刘繇原本有意追击,但为许劭劝止。

“交给诸葛玄去办好了。”

许劭说道,命令将兵暂且休息。

笮融老早就想夺取在西城的诸葛玄军队。当然夺取军队之前,先得杀掉诸葛玄。这是笮融一贯的伎俩。

笮融在豫章失去一半兵力,败退中又逃走一些人,虽然如此,进入西城时,还保有四千名兵力,他们几乎都是浮屠徒众,而西城的诸葛军才一千二百人,就兵力而言,完全不成问题。笮融军攻城之前,诸葛玄的部队却早已撤离。

虽然兵不血刃地入城,但笮融的目的在收里并西城兵力,因此交战这才要开始。笮融军在城内展开搜索,没多久,笮融面前堆满值钱的物资,只是住民和军队都走避了,留在城内的人为数极少。

孔明却留了下来,他被带到笮融眼前。孔明毫不隐讳自己是诸葛玄的侄儿。

“噢,你就是人家所说的君贡的儿子啊!”

笮融摊着双脚说道。君贡是孔明父亲诸葛珪的字。

“是的。”

“你为什么不逃呢?”

“我是出家人,战争胜负与我无干。”

“噢?出家?”

笮融心生好奇,他才被逐出豫章城,心情当然不佳,故而好奇的眼光中带有恶意。

“是的。因为年龄不足,还不能剃度,现在修行中。”

“你几岁?”

“十五。”

孔明低着头。他个子大,加上态度极为镇定,一点也不像十五岁。

“你说修行,是做什么修行?”

笮融微笑,环视四周。城楼的大广场,聚着笮融军的干部百余人,每人都一脸疲敝之色。笑的人只有笮融一人而已。

“我正在研修支谶师的《道行般若经》。”

“噢?那么,你讲解看看。诺!就在这儿。”

笮融是以着凉似的鼻声说的,声音显露出鄙夷,似乎在说:“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还真神气!”

支谶师即大月氏国出身的支娄迦谶(Lokaksema)。据说在桓帝末年,大约公元一六五年来到洛阳,从事翻译的工作。长达三十年的滞留期间,他将许多经典翻译成中文,其中最重要的是《道行般若经》。此书以“空观”(认为万物的存在都是虚无的)阐释般若(智慧的启悟),在原本咒术意味甚强的中国佛教中,注入浓厚的哲学要素,是一本独特的经典。

一直利用浮屠为道具的笮融,其实对佛教并没有多深的研究。不过,他也知道《道行般若经》是当时走在浮屠学最前端的经典。

笮融拔出剑,直直插在土上。

“据说地狱有所谓剑海刀山,如果你胡说八道的话,小心被推下地狱!”

讲道和地狱根本是两码事,笮融想威吓少年孔明。

处斩徐习以来,周围的人都提心吊胆。笮融看在眼里,有股快感。所有的人都伏地而跪,唯独他昂首睥睨天下。谁也不敢拂逆他,他的恐怖策略似乎起了效用。他被迫放弃豫章城,也许是部众过度畏惧的缘故。笮融因此有意略微放松紧绷的繮绳,希望多少提升一下士气,放松之前,还要再勒紧一次,这是放松马繮的常识。笮融想以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为对象,对部众做战术性的勒紧示威。

“诸葛玄的侄儿,哼!乳臭未干还真神气,看情形把你给宰了……”

孔明从笮融充血而通红的眼睛,感受到他在打什么主意。

有“股慄”的形容词,一如字面的意思,即腿股战慄,孔明也不免股慄,但一点也不后悔留了下来。

“叔叔,我想留下来。”

听孔明这么说,叔父问道:“你留下来干什么?”

“我想留下来增广见闻。”

“见闻?嗯,好吧!”

没想到叔父很干脆地答应孔明留下。但相对的,孔明的姊姊铃也说要留下来,却被他斥声反对:“用拖的也要把你拖走!”

被这么一吼,铃即使再任性,也只有打消留下来的念头。

少年孔明强忍股慄,缓缓地环视四周。只见唯独笮融摊腿坐着,后面的干部不是盘坐就是正襟危坐。盘坐又称“胡坐”,据说是异域民族的坐法,东汉的人,尤其是军人很流行这种坐法。

“开始讲道吧!”

笮融站起身子,拔起插在土中的剑,紧握剑柄。孔明吞下口水,张开嘴,嘴唇不住颤抖。笮融看了,一边脸颊歪扭起来。

“我们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东西,其实都不是实体的东西,全都是虚幻的……”

“等等!”笮融把剑高举过头:“我的眼睛就看得到你,十五岁的大个子,这也是虚幻的吗?不是实体吗?你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

孔明用力点头。

“那么,我就让你变成这个样子——并没有你这个实体存在,你没活在这个世上。让你回复成虚幻的尸体!”

笮融往前踏进一步。

孔明闭起眼睛,等待剑挥下来的休声,但却没听到。奇怪的是,股慄居然停止了。他睁开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笮融涨红的脸,两眼赤红如着了火,嘴巴张得像裂开一般,整个人却动也不动,异样地静止,两眼睁开却没有焦点,根本没在看东西。

过一下子,右唇边流出血来,血从下颚顺着喉结,渗进衣领,笮融的身体就在这时往前倒下。笮融的头发散开在孔明的脚边,背后赫然插着一把斧头!

“不要怕!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干的。大家一致决定要杀掉他。我们想去投靠诸葛玄先生,请你帮我们传达。”

一位个子瘦小、头发斑白的老人蹒跚地走出来,对孔明这么说。当场的笮融军干部都站起来,凝视着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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