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一切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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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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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十二

一场激动人心的游戏怎能就这样被轻易败了兴致?武宗的反应并不出人意料:将捷报瞒住,继续挥军南下。自欺欺人的理由总是有的:即便宁王已被擒获,但余党尚未肃清,这种事情绝不可以小觑;再者,王守仁越权行事,行迹甚是可疑,焉知他不是宁王的同谋,只因看到宁王出师不利这才反咬一口,落井下石?

必须承认这都是合理的怀疑,权力场上本就云谲波诡、翻云覆雨,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第一流的演员全都集中在官场,怎可以轻信任何人呢?

当然,只要有战争游戏的借口就好,武宗并不真的忧心这些事情,只不过不知道江彬、张忠、许泰之辈会拿这些“蛛丝马迹”做出什么文章。武宗边走边玩,和宠爱的民女刘氏玩着“战争”大背景下的爱情游戏,作为先锋官的许泰却急于争功,领着数千禁军昼夜兼程,直向南昌而来;张永则驻军杭州,摆出了几分老成持重的样子。

以明哲保身的考虑,既然张忠、许泰已到南昌,不妨交接一番,结交一番,从此事不关己,张忠、许泰也乐得维护自己。王守仁却未如此做,而是在九月十一日将宁王等人押解出南昌,准备直接向武宗献俘。

史料未载王守仁这样做是出于怎样的考虑,但很可能是针对张忠、许泰的一项戏剧化的图谋而来。后者打算将被俘的宁王及其余党放归鄱阳湖,让武宗打一场尽兴的水战,然后奏凯论功——照例,除了劳民伤财之外,这是一个人人都能得到好处的安排。谁料这个不识趣的王守仁竟然擅自行动,亲自将宁王一干人犯解出南昌!张忠、许泰连忙派人追赶,在广信追上了王守仁的队伍。王守仁拒不从命,但眼见得原计划已行不通,便当机立断,趁夜过玉山、草萍驿,到杭州找张永去了。

途中在草萍驿歇宿,天色已暮,忽然接到消息说“王师”已在徐淮,王守仁便连夜启程,不敢有片刻耽搁,只忙里偷闲在驿站的墙壁上题诗二首:


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

边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

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斜日度旌旗。

小臣何尔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


千里风尘一剑当,万山秋色送归航。

堂垂双白虚频疏,门已三过有底忙。

羽檄西来秋黯黯,关河北望夜苍苍。

自嗟力尽螳螂臂,此日回天在庙堂。


诗句极见忧虑,显然为武宗亲征的事情操碎了心,尤其想到西北边情不稳,江浙民力已疲,哪还经得起这个顽童天子的祸害。第一首尾联直言不讳,说自己之所以这样披星戴月地赶路,只为了让皇帝尽快班师回京。第二首将自己比作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如此往来奔波,却总没机会回家探望,与百岁高龄的祖母错失了最后的一面。言至尾联,深沉的无力感跃然纸面,只觉得自己这一切奔忙都只如螳臂当车,只希望朝中大佬能在这关键时刻有所作为吧。

张永虽是宦官,却是有实而无名的朝廷大佬。他原是“八虎”之一,后来成为扳倒刘瑾的名人,是多少次狗咬狗的斗争与倾轧之后的光荣幸存者。倘若不考虑“正邪不两立”之类的儒家大义,那么必须承认他真有一身令人钦佩的过硬本领。

但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张永虽然是权力斗争的高手,却绝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君子,没可能被王守仁用道德原则说服。王守仁之所以去见张永,也真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了。想来张永虽属奸佞,但总还有几分最基本的理智,不像张忠、许泰那般荒唐。重要的是,张永显然与张忠、许泰有隙,所以哪怕事情对张永无甚好处,但只要不使张忠、许泰得到好处,也就是对张永有好处了。

《年谱》记载,王守仁是以一番大道理感动张永的:“江西之民久遭宁王荼毒,如今大乱之后又遭旱情,还要勉力供应京军和边军的军饷,困苦到了极致,一定会啸聚山林;这些人当初参与宸濠之乱尚可算是胁从所致,如今倘若被穷困所激,真的反了,天下必成土崩之势,到那时再兴兵平乱就不容易了!”张永深明大义,徐徐说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抢功,只为小心维护皇帝而已,毕竟皇帝身边小人太多了。只不过皇帝很有性格,只有顺着他才能把事情办好,万一逆了他的心意,只会徒然激起那些小人的愤怒,于天下苍生无补。”王守仁信了张永的话,将宁王一干人犯做了移交,自己既不回南昌也不回赣州,索性在杭州西湖净慈寺称病不出了。

《西湖》一诗道出此时心境:

灵鹫高林暑气清,天竺石壁雨痕晴。

客来湖上逢云起,僧住峰头话月明。

世路久知难直道,此身那得尚虚名!

移家早定孤山计,种果支茅却易成。

看来即便“立诚”如王守仁,也必须坦诚“世路久知难直道”,包拯那种“直道是身谋”的作风也许在包拯的时代行得通,在王守仁的时代却只能和“迂腐”画上等号。只是不知道王守仁在学术上该怎么解释自己“曲则全”的老子式的态度,也许,他会取儒家权变的理论来为自己辩解吧。

在净慈寺称病的日子里,焦虑并未减轻多少,失眠仍是他的痼疾,这是《宿净寺》四首为我们呈现的样子:


老屋深松覆古藤,羁栖犹记昔年曾。

棋声竹里消闲画,药裹窗前对病僧。

烟艇避人长晓出,高峰望远亦时登。

而今更是多牵系,欲似当时又不能。


常苦人间不尽愁,每拼须是入山休。

若为此夜山中宿,犹自中宵煎百忧。

百战西江方底定,六飞南甸尚淹留。

何人真有回天力,诸老能无取日谋?


百战归来一病身,可看时事更愁人。

道人莫问行藏计,已买桃花洞里春。


山僧对我笑,长见说归山。

如何十年别,依旧不曾闲?


诗句里全是劳神费虑、患得患失,全不复当初谈笑用兵的那个野战指挥官的模样。王守仁确实是军事英雄,却不是政治天才,非但不觉得“与人斗其乐无穷”,反而左支右绌,总似处在崩溃临界点的样子。

张永能否不负所托,在局势明朗之前,毕竟不能让人那么笃信。至于王守仁与张永的会面经过,相较之下,似乎前述何良俊《四友斋丛说》“上屋抽梯”的记载更加可信一些。但无论如何,王守仁这一次押对了赌注,张永在这件事上真的站在了他的一边,后来若不是他在武宗面前多相维护的话,王守仁很可能逃不过张忠、许泰三番五次处心积虑的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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