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是生命的航程:费孝通域外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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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加巡回讲学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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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访加巡回讲学纪要

我于1979年10月5日离首都去加拿大访问,共六个星期,于11月18日离温哥华返国,21日到达北京。这次访问加拿大的任务,主要是到各大学讲学,所以称作巡回讲学,顺便了解加拿大社会的基本情况及其社会学的特点。

这次访问是应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的邀请。麦大在若干年前接受柯明斯氏的捐助设立“柯明斯讲座”,每年聘请社会科学方面有国际名望的学者到该校做公开演讲,以加强加拿大与国外的学术联系。1979年经该校东亚研究中心主任加籍华人教授林达光博士的推荐,决定聘请我担任本学年度柯明斯讲座。经我院领导批准,接受了此项聘约。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鼓励与督策,亦是表示加拿大社会科学界对加强中加文化交流的愿望。

麦吉尔大学宣布聘约我访加讲学后,加拿大各大学纷纷与麦大联系要求我便道到各校访问讲学。麦大东亚研究中心取得我的同意后安排了另外10个大学的巡回讲学,按序是:蒙特利尔、魁北克、圭尔夫、约克、多伦多、曼尼托巴、里贾纳、卡尔加里、不列颠哥伦比亚、维多利亚。从麦吉尔起到维多利亚止,公开演讲共11次,听众共约1100人(从300多人到几十人);座谈会15次共约125人;讲课17次,共约650人;同行会餐46次,接触外国教授进行交谈的100多人,华人教授36人,美国来加约晤的9人。

我到加后,即得到我国驻加大使王栋同志邀约到渥太华大使馆会晤及便宴;并由一秘刘靖华同志到蒙特利尔参与我在麦吉尔大学首次公开演讲,体现了我国政府重视中加两国学术交流,影响良好。

加拿大各大学亦重视我这次巡回讲学,招待规格较高,公开演讲时一般由校长或学术上有地位的教授主持,设宴与各校负责人及主要教授会晤,同行学者分别约定工作会餐及邀我到他们教室替他们讲课与学生见面交谈。圭尔夫大学授予我该校客座教授名誉,短期内享受该校教授的一切权利,并邀请美国知名学者,如美国社会学会会长怀特教授,前来参加公开讨论会。里贾纳大学安排加拿大电视台记录和放映该校经济学系教授与我的电视谈话。在约克大学被约参加正在该校举行的安大略省的社会学会年会,讲中国社会学研究的情况和设想。萨斯喀彻温省特别重视民族问题,省政府设宴招待,由公共福利部部长主持并发表欢迎词,颇为隆重。

公开演讲的论文题目是“中国的现代化与少数民族的发展”。内容讨论中国现代化过程中所要缩小以至消灭的在农业、工业、国防、科技等方面的两个差距:对外是我国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对内是国内各民族之间的差距,并指出这两个差距之间的关系和缩小以至消灭民族之间的差距过程中存在的问题。这些问题正触及加拿大在现代化过程中所遭到的困难,因而引起了加拿大听众的切身兴趣。有人在听讲后立即在场提出加拿大应向中国学习并交流有关解决民族问题的经验教训。

公开演讲的听众,除各校师生外,还有各地的侨胞,有些甚至从几十里外赶来参加,大多是来自台湾、香港、东南亚各国,尽管过去政治立场有所不同,但一致热烈要求知道国内情况,又因为很多人听过我的名字很想一见此人,并且为了我国学者登上加拿大学府的讲坛而感到振奋,他们增添了会场兴高采烈的气氛,并且在曼尼托巴大学公开演讲会上压住了预先在校刊上发表挑战性“读者来信”的极左分子企图捣乱会场及恶意提问的阴谋,充分表明了侨胞的爱国高于一切的感情。这种学术交流活动事实上确可发生增加侨胞向心力的作用。我这次访问得到各校华人教师的殷勤招待,至为感人。而我到各校讲学也被认为给华人教师撑了腰,对他们今后在各校的地位有一定的帮助。

这是我初次访问加拿大,过去对加拿大所知极少。访问前也没有时间准备。所以在了解加拿大情况这方面是很不够全面和深刻的,只是一些旅游观感罢了。

加拿大处于西方世界的边缘,发展的历史比较短,地广人稀,资源丰富,从农业、工业、科技等方面来说是现代先进的国家。70年代国民生产总值居世界第八位,1976年每人平均国民生产总值达7510美元,略次于美国。幅员广大占北美洲的一半,近1000万平方公里,1平方公里平均只有两人,而事实上已经开发的地区只是沿加美边界3000英里宽、200英里纵深的一条地带。在这片土地上只用总劳动力的7.2%,出产1300万吨粮食(1971年),而国内消费400万吨已经足够。农场平均面积,除纽芬兰以外,东部在150英亩上下,中部平原诸省从420~686英亩。近年来石油、铀、钾等重要矿产的大量发现和采掘又展开了广阔的前景。但是这个农工科技发达的国家,在经济上却并没有摆脱殖民地的烙印,它的生产主要是采掘的初级工业,重要的制造业相形见绌。它依然主要是工业原料的提供者和工业制成品的输入者。就是以它已发展的工业而言,也没有取得独立自主的性质,当前至少一半以上的工业是受美资控制的(汽车业96%、石油90%、橡胶90%、化工80%、电气66%、机械60%)。而且设立在加拿大的许多公司和工厂是在美国注册的子公司和分厂,受美国法律的限制如禁运条例。这些公司、工厂的职员和工人参加美国的工会。这一切说明了加拿大在经济上的依附性和在政治上缺乏独立性。在这里我才初次看到第二世界的国家的特点,这些特点在加拿大表现得甚为突出。

加拿大的民族情况相当复杂,问题也很严重。从历史上说,北美这块大陆并不是人类的发祥地,这块大陆上的人都是从别处移入的。大约在2.5万年到2万年前开始有人类从西伯利亚越今白令海峡(冬季是可以步行通过的)进入北美,他们的后裔就是现在的印第安人。大约在2000年前,又有一些从亚洲大陆进入美洲北极地区,他们的后裔是现在的爱斯基摩人(近来因他们不愿被称为这个名字,改为伊纳伊特人)。大约在1000年前,欧洲的诺斯曼人在加拿大东部的纽芬兰岛建立过居民区。但是,欧洲近代的移民进入加拿大开始于16世纪中叶,17世纪初才有较大的白人移民居住区。这些移民主要是以收购毛皮为业的。他们依靠当地善于狩猎的印第安人取得野兽的毛皮,贩运于欧洲市场。移民人数增长繁殖,才从事农业,生产粮食,当时采取了与印第安人“立约购地”的办法来占领北美土地。按这办法,印第安人把他们原来居住的土地“卖”给殖民者的国王,并由买主指定一块土地留给他们称“保留地”;此外,每年给他们一定的津贴以维持他们的生活。因此,至今法律上,印第安人并不是加拿大的公民,而是与英国国王订约的对手。这种关系既不同于奴隶社会的奴属关系,又不同于封建社会的臣属关系。它形式上是资本主义社会里的一种契约关系。实质上,最初是白人利用土人去猎取毛皮,低价收购,然后以“购买”名义掠夺了他们的土地,把他们圈在无从发展其经济的保留地里,给予微薄的救济金,让他们自生自灭。在实现这种民族绝灭政策的过程中,曾发生过印第安人的武装反抗,大量遭到镇压和屠杀。在过去200年中,原是这块广大土地的主人,现在已接近于消亡的边缘。据估计与白人最初接触时,印第安人总数约为20万,随后人口下降,直到近年来才有所增长,1974年登记为印第安人的共276436人。这些人分属在2200多个“保留地”中。按加拿大法律,凡与外族通婚即丧失其印第安人的成分,不得享受政府津贴。所以现有的人口统计数字只限于法定印第安人。

我曾访问过两个保留地。这些保留地既无农业、又无工业,保留地里居住的印第安人全靠政府微薄的津贴过活。我所接触到的“头人”和“干部”,精神状态都十分衰颓失望。据说,由于失去劳动生产的权利,保留地里的印第安人的酗酒和自杀已成为当前的严重问题。

印第安人的唯一出路就是脱离保留地,到城镇去谋生。虽然加拿大并不像美国那样歧视有色人种,但是在竞争的社会里,印第安人的就业机会很有限,安家立业更是不易。至于被称作Meti的混血,一般不被认为是印第安人,在白人社会里低人一等,处境困难。

近年来,由于移民中民族意识的高涨,加拿大政府不得不注意民族问题,因而对印第安人也采取了一些积极措施,尤其是一些印第安人较多的省,如萨斯喀彻温(印第安人占12%),对印第安人的教育与福利方面正在探讨一些较开明的政策。

当前,加拿大在民族问题方面感到最严重的,是法语居民要求分离独立的问题。这问题具有较深的历史根源。早期欧洲向北美移民主要来自西欧靠海的英、法两国,从法国去的移民以今加拿大的圣劳伦斯河流域为中心,后来称为“新法兰西”。英国去的移民大多聚居在其南,今美国波士顿一带,称“新英格兰”。英语移民逐步向北扩张,争夺毛皮资源,与法语移民发生矛盾。

北美欧洲移民间的地位是按各自祖国在欧洲势力的消长为转移。尽管法语移民在加拿大中心地区占有主要地位,由于法国在欧洲大陆上被英国击败,1763年的《巴黎条约》把法国在北美的领土全部划归英国统治。英语移民大批北上,进入今加拿大境内。1776年北美发生独立运动,今加拿大地区的居民并未参加,而独立战争中美国的保皇派在失败后纷纷北徙,为数达4万人,进入加境,在加境内增加了英语居民的势力,与当地法语居民旗鼓相当。法语居民大多聚居于今魁北克省(当时亦称“下加拿大”),英语居民大多聚居于今安大略省(当时称“上加拿大”)。北美合众国独立后,上、下加拿大依然是英国统治下的殖民地,法语居民在政治、经济、社会上受到歧视,他们又不像后来移入的欧洲其他国家的移民甘心改习英语,而竭力保存其法语特点,因而构成了一个加拿大境内的少数民族。

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英帝国力量削弱后,加拿大的自治权利日益扩大,于1926年获得自治领地位,在经济上法语居民的民族资本逐步成长,他们在其经济实力的基础上提出了政治上平等的要求。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英国的势力实际上退出了美洲。加拿大在其纪念建成统一的联邦百周年的1967年,采用以枫叶为标志的国旗,象征了它政治上获得主权国家的成熟。但是,在经济上却是前门驱狼后门引虎,比英帝国实力更强大的美帝国却接替了控制加拿大的地位,形成上面所提出的加拿大对美国的依附性。这个新的霸权有别于旧的帝国,因为它是无形的。表面上,加拿大保持着独立主权的地位,社会上繁荣景象无逊于美国。但实际上受控制的地位是令人窒息的,特别是历受遏制方的抬头的法语资产阶级对此反感更为深刻。这种形势助长了他们的“民族意识”。他们先是争取法语与英语的平等地位。70年代,加拿大联邦政府提出了所谓双重语言和多元文化的政策。但是,国内语言和文化在法律上的平等,并不能摆脱政治上、经济上所受霸权的控制,达到民族独立发展的要求。近年来,在法语居民占80%的魁北克省发生了较严重的分离主义。据说,明年该省将举行公民投票决定是否继续留在加拿大联邦之内,将是80年代加拿大面临尖锐的民族问题。这是霸权主义控制下的第二世界民族问题日益严重的一个典型例子。

加拿大在地理上和文化上处于西方世界的边区和在政治上、经济上属于第二世界的事实,也反映在学术上的依赖性和最近正在兴起的独立自主的要求。这种趋势,至少在我所接触到的社会学界,是比较明显的。

加拿大的学术界,最早是受英国的影响,许多高等院校完全是英国式的,现在还留着一些如多伦多附近的皇后学院,保持着一定的贵族气氛。但随着英帝国势力的退出,加拿大的教育表现了明显的美国色彩。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加拿大高等教育有一度大幅度的扩张,当时各大学所增聘的大批教师几乎都是从美国请来的,课堂上用的也都是美国大学的教科书。直到现在,加拿大大学里当教授的学者绝大多数是美国大学里培养出来的、具有美国大学授予学位的,即使是加拿大土生土长的学者也须到美国去镀一下金,在美国学术杂志上发表论文,才能在加拿大学术界立足。这充分表现了加拿大学术的依赖性。

自然科学方面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上述的依赖性似乎也是存在的。但在某些学科,加拿大是能和美国比美的,如麦吉尔大学的医学院在北美负有盛名,多伦多大学的理学院有若干专业也是受到称誉的。在社会科学,则似乎相形见绌了。以社会学来说,和在英国一样,它在早期并不受重视;到了60年代,在美国的影响下,才日见发达。现在加拿大各大学里的社会学教授,很多是美国芝加哥学派直接或间接培养出来的,这一学派至今还占有相当大的势力。最近已有一部分社会学者提出了建立“加拿大社会学”的口号,反映了加拿大当前反对霸权控制的倾向。他们已逐渐在社会学界里受到重视。这派的积极分子、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女教授马尔查克,已当选为加拿大社会学会会长。她向我表示,今后各国社会学者应当研究本国社会的特殊性来发展自己的社会学。她赞扬我国联系本国的少数民族的实际开展民族学的研究。有些社会学者在讨论会上发言,认为加拿大社会学者研究加拿大社会所存在的问题时,中国的经验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所以应当扩大两国之间的交流。这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存在着共同的问题,这是反霸统一战线的客观基础。

加拿大各大学里现在还没有专门研究中国的机构,但在若干大学,如麦吉尔、多伦多、约克、蒙特利尔、不列颠哥伦比亚、维多利亚等,设有包括中国研究在内的东亚或东方研究中心。在其他大学,如曼尼托巴、卡尔加里等,都有专门研究及讲授中国历史或社会的学者。研究中国的学者中有些是华人。华人教授中较有地位的,除麦吉尔的林达光外,还是不多的。

加拿大的大学里,华人教师不少,但一般说来,他们的地位过去是受压制的,最近几年来才有一些华人教授受到重视,如圭尔夫大学地理系的陈国相、里贾纳大学政治系的谢培智、曼尼托巴大学社会系的黄泽倩、卡尔加里大学数学系的章国华等。他们十分热忱地接待我们,使我们意识到他们渴望祖国学者的联系和支持。我们也确实需要有计划地扶植一批华人教授,帮助他们提高在当地学术界的地位,使他们在两国学术交流中起更大的作用。

现在加拿大的华人教师大多数从台湾、香港、南洋各地来的。他们绝大多数也是爱国的,有许多已经有了良好的表现。近年来,华侨中知识分子的人数及影响已大为增加,在加强对外友好关系和争取华侨为祖国现代化做出贡献上,这些华人教师是可以起重要作用的。

197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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